弘昼刚刚洗漱了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刚刚酝酿了些睡意便被丰旺叫醒了。
“怎么回事?”连续许久都睡不好,即便是平日里脾气极好的弘昼,此刻也不免有些恼怒,“什么事?”
丰旺的声音很急切:“主子,九州清晏来人请您过去。”
九州清晏?原本还在生气和迷糊的弘昼一下子就清醒了,他的脑袋猛地抬起看向了丰旺,眼睛里面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伤心。
这个时候九州清晏来人,弘昼的呼吸一滞,他不可避免想到了最坏的结果。汗阿玛,汗阿玛……
想到这,弘昼也顾不上睡觉的事情了,急匆匆套上了衣裳便朝着九州清晏赶去。
到了九州清晏后,便看到汗阿玛的房门紧闭,外面有四哥和后宫里的娘娘们,还有几位大人在。来这么多人,这让弘昼心中更为难受了。
“五弟。”弘历看到了弘昼的身影,对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弘昼过去对着熹贵妃还有裕妃谦嫔行了个礼,随后便站到了弘历的旁边低声问道:“四哥,这是怎么回事?”
“我亦不知,”弘历摇头,“二十四叔在里面呢。”
吱呀——
门开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抬头看去。
胤祕苍白着一张脸从里面走了出来,目光在一群人之中扫视了一下,最后定格在了弘昼身上:“弘昼,皇兄叫你进去。”
“我?”弘昼很惊讶指了一下自己,他以为就算汗阿玛要叫人进去,也应当是要叫四哥的,怎么会是他呢。
胤祕点了点头:“快进去吧。”
弘昼虽然茫然,但还是乖乖进去了。
弘历看着二十四叔,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汗阿玛是和二十四叔说什么了,为什么二十四叔的脸色这样难看?
“二十四叔,还好吗?”这里闲杂人等太多了,弘历也不方便问,只能隐晦地关心了一下。
胤祕苦笑了一声:“我没什么事。”
随后胤祕便不想说话了,他还在思索着刚才四哥和他说的话。那些对他的叮嘱,还有请求他要在弘历刚登基的时候帮助辅佐弘历的话。
四哥的人生也要走到最后了吗?胤祕觉得茫然,十三年前他在汗阿玛的床前就是收到这样的叮嘱,随后汗阿玛就再也见不到了。那这次之后,是不是也见不到四哥了。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胤祕心中就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痛感。这样的疼痛感其实算不上剧烈,甚至比不上胤祕从前学骑射的时候弓弦勒着手的感觉,但是却这样的明晰,让他只要呼吸一下就能感受到这样疼痛。
弘历也看出了二十四叔的心情不佳,便也不急着说话了。他只是在门口安心地等着,汗阿玛既然见了五弟,那等会儿肯定会见他的。这种事情是不用着急的,反正着急也没用。
这边弘历和胤祕安静了下来,那边的人却常常用隐晦的目光扫过这边来。
熹贵妃扫了一眼这边,看见的是儿子沉静的侧脸,心也就放了下来。她们母子俩都不是什么冲动之人,但这个关头,她也怕儿子拎不清。如今看见儿子似乎还是冷静着的,她也就放心下来了。
裕妃的心神已经不在这里了,她想着的是一墙之隔的弘昼,心中猜测也不知道皇上要和弘昼说什么。
后宫过来的三位娘娘中,最为焦心和担忧的就是谦嫔了。她时不时看一眼紧闭着的大门,呼吸都乱了。她的弘曕还这样小,皇上若是就这样去了,那她的孩子岂不是日后都要在兄长手底下讨生活了。
便是再好的兄长,哪里又能及得上亲生阿玛呢?谦嫔几乎恨不得将全天下医术最好的大夫绑过来给皇上续命,至少等她的弘曕到了十来岁的年纪再去吧。
可这也只是想象罢了,谦嫔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若是日后弘曕的这两位兄长不知道哪一位登基了。不求别的,有皇上待諴亲王一半好就行了。
那几个被宣召进来的大臣,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边,不曾交头接耳也不曾抬头。这个时候将皇子娘娘还有大臣叫到一起,不得不考虑最坏的那个打算了。
外面的人心思各异,弘昼进去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门又打开了。
弘昼的脸色也变得苍白了起来,几乎和胤祕刚才的脸色如出一辙。
“四哥,”弘昼张嘴,“汗阿玛让你进去。”
雍正对这三个孩子不放心,每一个他都是要亲自叮嘱一下的。胤祕和弘昼已经叮嘱了,自然不会落下弘历。
甚至可以说他要叮嘱弘历的东西是最多的,很多朝政上面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雍正还要叮嘱弘历要照顾好胤祕和弘昼以及弘曕。
既然得到了最多的,那自然就应当要照顾好弟弟们。这是雍正心中理所当然认为的,所以他也会将这个态度带给弘历。
弘历点了点头,脚步从容地走了进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宛如擂鼓。
胤祕的眼神没有焦距,他根本不知道弘历进去了多久,只知道时间应当是很长的。接着便是弘历出来,将所有人都叫了进去。
雍正现在的声音已经彻底哑下去了,他也不复刚才和胤祕说话时的那种精神,似乎方才对这三个孩子的嘱咐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精力。
“待我去后,”雍正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但殿内许多人并无一人敢发出声音,大家不约而同将呼吸声都降低了,生怕听不到皇上的声音,“便让张廷玉,鄂伦岱,庄亲王和果亲王一并辅佐弘历。日后你们要记住,定要竭尽全力辅佐他,莫要让他行差踏错。”
说完了这句话后,雍正深深呼吸了几下,仿佛这句话说出来就让他的精神一下子萎靡了。本来就已经虚弱的人,看上去就更加虚弱了。
接着雍正又叮嘱了熹贵妃几句,叫她日后定要顾好后宫众人。
说完这些后,雍正也彻底没了力气。朝事还有家事都安排好了,雍正自觉自己也并无其余的事情了,便摆了摆手让众人退下。
胤祕不想退下,他有种感觉,若是现在不留下的话,日后便见不到四哥了。
但这最后的时候,雍正一个人也不想见。无论是胤祕还是弘历或者弘昼,他都不想让他们看见他最狼狈的样子。他从小就是一个极为好强的人,这样狼狈的时候,若是可以,他甚至都不想让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看见。
大家都拗不过雍正,便退了下去。
但弘昼如今也不困了,弘历暂时也顾不上朝事了,胤祕也不想回自己的住处。三人坐在了九州清晏的侧殿,周围伺候的人待弘历更为客气了。
方才皇上说话可没有避开众人,现在谁还不知道宝亲王已经被定为下一任皇上了。甚至皇上都已经指定了四位顾命大臣,现在不客气些,什么时候客气?
三人之间的氛围也沉默凝滞,等苏培盛过来禀报皇上睡过去了的时候才略松快了些。
“你快回去睡觉吧。”弘历看了看弘昼说道,“方才将你叫过来,你定然没睡,既然这里暂时没事,便由我和二十四叔来守着。”
弘昼苦笑:“我怎么睡得着?”
“睡不着也得睡。”弘历的语气强硬,“你若是一直不睡,那身体怎么受得了?听话,回去睡觉吧。”
胤祕附和了一句:“不错,左右你在这里也是等着。既然四哥睡着了,那你就也去睡觉吧。”
弘昼被劝动了,他虽然觉得自己即便回去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依旧是睡不着的。但二十四叔和四哥都这样说了,他便也只能回去躺着了-
雍正是在睡梦中驾崩的,时间在他安排好一切事情后的当晚。
胤祕已经有所预料了,说实话当天他听着四哥用那样的语气和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敲响了那一道警钟。
本来已经有了预感,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本该是平静的。但胤祕还是觉得心底深处传上来了一股难言的疼痛,他又失去一位重要的亲人了。
弘历表现的很悲痛也很镇定,他有条不紊地安排了履郡王来处理雍正的丧事,又派了自己弟弟弘昼去协助。
这几年来,弘昼别的本事没有涨,但因为跟着十二叔和十六叔混,许多皇室礼仪婚丧庆典的事情倒是门清儿。这样的事情交给别人弘历还会不放心,但交给五弟他是放心的。
那日在那么多人面前,雍正给弘历安排了五位顾命大臣,也确立了弘历的继承人之位。这也让弘历的位置毫无争议,在雍正葬礼结束之前,便有不少大臣上折子让皇上登基了。
弘历很快定下了他的年号,从明年开始就是乾隆元年了。
雍正的葬礼很快就结束了,天气刚刚入秋的时候,梓宫从乾清宫奉移至雍和宫。要在雍和宫停灵约一年后,才会送去陵墓安葬。同时,百官要以日代月来给皇上守孝。
不仅是百官,弘历这个新上任的皇上也是需要这样的。胤祕和弘昼就更不必提了,他们一个是弟弟,一个是人子,本身又对雍正的感情极为深厚,自然也是要守的。
弘历这个新上任的皇帝一下子就忙昏了头,他虽然之前就一直在接触国事,但毕竟不是每件事都要从他手底下走的。如今一下子接触了全部的事情,他才对从前汗阿玛每日里的工作量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但弘历不会这样,他虽然并不懒惰,但也不算认同汗阿玛那样事事都要过问的处理方法。在他看来,许多事情下面人既然能解决,就不必一定要送到他这个皇帝的面前来叫他耗费心力。
不过下面还是得有得力的人,才能放心将一些事情交下去。弘历在心中记下了这一点,日后他定要多多提拔有能力的人来。
比起弘历,胤祕的日子就没有那么繁忙了。他从前是闲散王爷,如今也和从前一样。不过这段日子,他和弘昼都在忙着搬家。
从前胤祕住在宫里是雍正授意的,兄长抚养弟弟也是名正言顺的。但如今紫禁城换了一个主人,即便弘历不介意,但胤祕也还是要搬出来了。毕竟胤祕从前去后宫,宫里的娘娘们大多数年纪比他大多了,也不会有什么流言蜚语。
但弘历的后宫都是年轻的女孩子们,他接着住在宫里还是多有不便。
正好諴亲王府是现成的,他便叫人将自己在阿哥所的东西打包了起来,挑了个好日子,运到了諴亲王府之中。
“何必这样急切?”弘历有点不高兴,“我这刚登基,二十四叔怎么就急着搬出去了。”
刚刚登基的弘历在朝臣和外面的面前已经开始自称朕了,但是在胤祕和弘昼的身边,仍然是自称我的。二十四叔和五弟在他心中,到底是不一样的。
胤祕坐在椅子上,他的衣衫素净,身上玉佩香囊之类的东西都没有挂,闻言轻轻笑了笑:“我那王府都已经建成好几年了,本来早就该搬出去的。之前是四哥不愿,觉得我年纪太小了,怕我搬出去鬼混。怎么,如今你也怕我出去鬼混了?”
葬礼都已经结束一两个月了,国丧期二十七日已经过去了。但胤祕依旧偏爱着素衣,身上也不怎么挂配饰。
弘昼在旁边懒懒地笑了笑:“就是呢,若非我的府邸还在翻新,我也想和二十四叔一样这个时候搬出去呢。”
“你们倒是一个个想着搬出去,宫里只剩下我了。”弘历有点不高兴地抱怨,说着话他便揉了揉额角。这些日子忙着朝事,他也觉得颇为疲累。
“皇上可是有何事烦心?”胤祕看着弘历疲惫的样子问道。
弘历沉默了片刻目光看向了胤祕开口了,他的语调甚至带着彷徨:“二十四叔,方才汗阿玛同我说,日后若是遇到宗室的事情……便来找你。”
胤祕点了点头:“四哥也同我说了,让我帮着你弹压那些不听话的宗室。”
这话一出口,胤祕就觉察到了不对:“怎么,有人不规矩了?”
弘历的眼睫微微垂下:“从前汗阿玛还在的时候,待理亲王一直不错,如今这两个月间他给我找了不少的麻烦。”
这位废太子的长子,从前雍正也很是看重的。甚至一度外面传言说,比起两位皇子,皇上更为看重弘晳呢。
从前胤祕是听到过这样的话,但他没当回事,不过当个笑话听着罢了。如今看着弘历这样子,他的声音几乎带着稀奇了。
“他做什么了?”
弘历刚刚上位,如今不能对朝臣和宗室太差,不然容易叫他们心中生出惧怕。若只是惧怕便算了,最怕的是如今弘历位置不稳,权力还没有全都握在手中。若是宗室不满,到底也是一桩大麻烦事。
一切想要整治的人,弘历如今都不会发作,他只会默默记着这件事,然后等到权力已经收回了手中之后再整治。
弘昼已经是大怒:“怎么,他还敢对皇上无礼?”
对弘晳,弘昼不算太喜欢,但之前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的。如今四哥登基了,他怎么还敢对四哥无礼的。
“他倒是不敢无礼,”弘历冷笑了一下,“他只是在他的理亲王府邸里擅自仿国制设立内务府。”
“什么?”胤祕惊愕,“这不是如同造反?他疯了吗,在自己王府里做这个。”
弘昼也惊讶极了,似乎没想到从前那个看起来还算聪明的堂兄,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弘历阴沉着脸点了点头:“如今不好处置了他,毕竟汗阿玛的梓宫都还在雍和宫。若是此时对宗室下手,无论这件事是不是真的,都会引起哗然。我也是暂时没办法,才想着来找二十四叔的。”
“不必多说了,”胤祕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不难,我来办就是了。”
若是朝堂上的事情,胤祕或许会推诿,但这件事对他来说确实不难。其实弘历还可以找庄亲王或者果亲王,这两位也是弘历的叔叔,又是雍正任命的顾命大臣,只要弘历开口了,他们肯定会出手的。
但说到底,在弘历心中还是胤祕和他最为亲厚,所以他就直接来求助胤祕了。
这件事若是叫旁的大臣来办,那就是一个麻烦事。但胤祕来办,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是弘晳的叔叔。
已故的废太子是胤祕的二哥,胤祕虽然和这个二哥没什么交集,但也不影响他就是二哥的弟弟。那就是弘晳名正言顺的长辈,即使他的年纪小,但叔叔教训侄子也不出奇。
胤祕次日直接杀到了郑家庄弘晳的府邸,劈头盖脸骂了弘晳一顿,亲眼看着他将那个在王府之中仿制的内务府给拆除解散了才罢了。
“本王实在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胤祕看着已经中年的弘晳,语气带着玩味,“在王府里面弄一个小内务府,你是想要造反吗?”
“侄儿怎么敢?”弘晳语气里带着惊慌,“二十四叔,侄儿,侄儿不过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才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有意的,还请二十四叔高抬贵手,放过侄儿一家老小的命吧。”
胤祕正喝着茶,闻言将茶盏重重掷出:“你自己做出的事情,如今让我来饶你?”
弘晳本来还只是在胤祕的面前站着,这一下让他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下来语气哀求:“二十四叔给侄儿一家一条活路吧,不要,不要禀报皇上。日后侄儿一定不敢了,二十四叔……”
听着弘晳的哀求,胤祕也觉得差不多了。他这次来也不能真的将弘晳如何,弘晳的身份实在太特殊了,若是在弘历刚刚登基就废了,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弘历现在需要的是安稳地将权力握在手中,这样的事情便是要发作,也不会是现在。
等弘晳哀求了一会儿后,胤祕这才放缓了神色:“起来吧,看在二哥的份上,我只会帮着你瞒这一次。若是日后你再自己作死,那是谁也救不了你了。”
听着弘晳的连声感谢,胤祕施施然从郑家庄离去
在弘历刚刚继位的那几个月,胤祕替他做了不少的事情,几乎只要是宗室那边的事情,便让胤祕过去。毕竟胤祕身份高的同时辈分也高,很多事情他去也方便。
直到翻过了年,胤祕才算闲了下来。如今弘历的位置已经稳如磐石,宗室那边被打压了几次之后也学乖了,知道这位在还是皇子时候看上去好说的主儿,其实也不比他汗阿玛好说话,便也歇了搞事情的心思了。
而一闲下来,胤祕就想起了曾经四哥答应过他的事情,放他和弘昼一起出去在江南玩一圈。
如今恰是春时,胤祕看着已经开始有花苞的桃花树,心思一动。
弘历自然没有什么不答应的,不过是想要出去玩一圈罢了。不过他还是有点小小的不高兴,二十四叔和五弟都能出去玩,唯有他要留在京城处理政事。
不过一想到他之所以要留在京城,是因为他继位了,弘历就又高兴了起来。
胤祕和弘昼一起,骑着马踏上了去江南的路上,一路草长莺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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