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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1章 戏精


    而枝条看着披散着一头墨发的青年虽然没有『露』出多少悲悯之情, 却也没有打断它含着悲伤感情的自述, 不由地喜上心来。当然,这些不符合它形象的表情它自然是掩藏得丝毫破绽都不『露』的。


    就在那枝条动着情, 准备再学着乐坊中那些痴男怨女的对话, 再接再厉继续说下去时, 它看到它面前那人从泛起了强大力量波纹的空中, 平静地抽出一张无风而摇曳的符纸。


    啊,这就是它一直心心念念要找寻的


    那个可以护它一世流离的人!


    银魄圣树分枝在心中用着哀怨的戏曲唱腔,将这句蕴含着千万种愁绪的话淡淡唱出, 便觉得这一刻世界的万千光芒都在它身上汇聚了, 等待那人接下的后一句唱词来。


    然而那人并没有接到它渴望灵魂上传来的深深渴望, 背后披散着墨发的青年甚至没有看它一眼, 便用手抚过那符纸,而面对它时, 冷如岩冰心如磐石般的青年,却在此时用着可以算是温和甚至小心翼翼的态度抱出了一头猫一样的东西。


    啊, 这个负心的郎君啊!竟然背着它,在外面还养了一房长了『毛』的外室, 怪不得它总是独守空房,却一直盼不到他归家,啊呀呀怎么有这么狠心的……


    然而在看清了那猫一样竟然长了『毛』的怪物的样貌之后,柳枝沉默了一瞬,然后想道。


    到底有完没完了,追着它一颗柔弱无力的树跑了五百多年, 有这毅力用在修炼,这长『毛』怪咋还没有上天呢?!!


    形势已经如此危急,看着那对那只长『毛』的怪物和颜悦『色』,温柔软语,曲意安抚的救星,银魄圣树分枝明白,那已经不是它的救星了。


    那人的心,已经早就被那外室牵住,再没有给它一丝一毫的余地了。


    枝条沉重地想到,这世上的人族,莫不是都喜欢有着『毛』的怪物,眼前那人是这样,戏坊里的歌姬和唱戏的女子抱着那些长『毛』怪物时,笑得也是这样。


    难道没有『毛』,它就永远得不到人的心吗?


    难道只有长了『毛』的怪物,这些人族才会被吸引得神魂颠倒,予取予求吗?


    呵,浅薄……


    呵,低俗……


    呵,这就是人类。


    枝条心中鄙夷地想着,沉默地挪动着,以着不敢引起他们注意的速度,缓缓地将自己『插』到了地里去,假装自己只是一株平淡无奇的长得高的杂草。


    ……


    被从封印之符中抱出来之后,知道自己又被人类放进了那道符里的天澜兽真的开始生气了。


    它尾巴朝上扬着,虽没有视线却能凭借感觉灵活阻挡着人类不断伸过来,试图讨好『摸』它的手。


    陆岱望坚定地想着,自己一定要让人类知道自己此时生气的决心,绝对不能被他随便『摸』一『摸』亲一亲就『迷』『迷』糊糊地放弃投降了,这一次它一定要生气的久一点,才能让人类深刻地明白再随便把它放进纸里的教训。


    而在感觉到自己怀中天澜兽柔软温热的头钻得更深了之后,叶齐面上的笑意无奈却又温和了下来,哪怕是使『性』子,哪有在自己怀里使的?而若他真想抱它,只需将搂它在怀里的手微微松着转来,自然就可以轻易碰到了。


    当然,这一点他是不会让陆岱望知道的,不然下次它若是真的从自己怀里跑了,他还得顾忌着它的『性』子,小心地跟在它后面防止它遇上别的危险,等到气消了才敢出现在它面前,才能把它哄回来。


    叶齐低下头,再亲了怀中天澜兽软软的脑背一下。


    还是现在这样就好了,哪怕再生气,也是在他怀里好好生气,他可以用各种手段都施展出来地哄。


    感觉到那亲吻如同蜻蜓点水一般轻轻退去,陆岱望下意识地用自己的尾巴将脑背遮盖个大半。


    不能让人类再亲下去了。天澜兽皱着小脸认真想到。


    不然它就生不了气了。


    然而在感觉到脑背中一触而逝的温热很快变成不适应的微凉空『荡』之后,陆岱望犹豫地将护着脑背的尾巴放了下来。


    等人类再亲一次,它再开始生气,也是不打紧的吧……


    看着那尾巴磨磨蹭蹭地摇摆着,『露』出了脑背,天澜兽还特意若无无事般地将脑袋微挺了挺,叶齐忍住唇角的笑意,他轻咳一声,俯身再亲了天澜兽软软的脑背一下。


    “嗷!”


    天澜兽兴高采烈地摇着尾巴,又趴到他的胸膛上来了。


    『揉』『毛』,还有,亲亲。


    这次已经是将自己想着要生气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青年再也忍不住唇边的笑意了,他笑着将怀中柔软皮『毛』上传来温热触感的异兽举高,看着天澜兽灰蓝的眼眸中透出纯然而依赖的目光时,将它再抱入了怀中,用上灵力『揉』顺它的皮『毛』。


    受到温柔顺『毛』的陆岱望此时趴在人类熟悉而温暖的气息中,又有些昏昏欲睡了,然而在想到某件被抛在脑后的事情时,它不由地又警醒了过来。


    幼猫似皮『毛』软滑的幼兽抬眼望着他,清澈的猫儿似的灰蓝瞳眸中清楚地倒映出它的身影。


    “嗷呜。”


    下次,不能,再把岱望,放进纸里了。


    看着天澜兽认真的一脸严肃的样子,叶齐微顿着,方才掩饰着心中想法一般地笑着应道。


    “好。”


    然而此时,他心里最真心的回答却是


    不好。


    若是它出了事,他要去哪里找人赔他一个一模一样的陆岱望?


    叶齐低下头,为了不让天澜兽察觉到任何异样,轻柔地再亲在了它的脑背之上。


    看着天澜兽『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表示着自己对于人类服务周到的满意,叶齐继续用灵力顺着它的『毛』,平静想道。


    在它还没有成长起来之前,就由他护着它吧。


    墨发披散在肩上的俊秀青年浅黑的眸『色』深了深,却是在抬头时,清俊的面容上无波无澜,再度恢复了与以往一般平静而冷淡的神『色』。


    ……


    看着自己认定的救星又是服软又是傻笑,又是亲长『毛』怪,又是抱长『毛』怪的样子,枝条冷静地分析道。


    它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这时候了谁还能冷静的下来,如果不怕死当年它何必这么折腾,直接被那长『毛』怪吃了不就一了百了了吗?!


    还不如直接老死在天将城算了呢,至少死前还有丝竹之声可以听呢。边枝条心灰意懒地想道。


    它这么费尽心思地跑了出来,又是为吸引那人注意力地展现才华和神智,又是暗暗点明了自己高贵无比的身份。


    到了最后真情自白的时候,那人类竟然告诉它,他就是和那吃它的东西是一伙的!


    这不是在骗树吗?哪有戏是这么演的?!这不是欺骗它的感情吗?!!!


    枝条哀哀怨怨地想着,一边哀怨自己变成完整体的银魄圣树树已经再无可能,一边哀怨着自己已经将那仅有的几首哀乐忘了干净,竟然在死的时候也没有一点丝竹之声相送,死得如此悄无声息,死得如此平静无波,这让本来随从众多,追捧如星的银魄圣树的它如何甘心呢?


    ……


    白虫小心地吃了嘴里堵着的灵气丝,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到了对它散发着无限吸引力的枝叶面前。


    好香啊,现在主人不在,它小小地吃一口,就吃一小口,应该是不会被发现的吧……


    白虫抱着侥幸心理地想着,终于在一步三回头中靠近了那梦寐以求的香气扑鼻的枝叶。


    它轻轻地把自己小小的口张开,就要咬到那枝叶边缘。


    ……


    就在要即将接受自己注定到来的结局之后,枝条望着那万里无云的晴空


    没有下雨。


    听着这片荒凉旷野


    没有奏乐。


    看着面前黏黏糊糊的救星和长『毛』怪,对它


    视若无睹。


    啊,这让它如何能忍受得住这般寂寞……


    就在封闭着自己的感觉,在心中用着幽怨的唱腔唱出来那浓浓的仇怨之后,枝叶感觉到,一滴水打在了它的身上。


    啊,是这上天为它的悲惨遭遇而感动,为它下起缠绵不断的雨来了吗?!!


    就在它感动地放开自己封闭的感觉后。


    这个在它头上流着口水要咬下来的怪物又是谁?


    这世间是不是对它,一株优雅而有着浓郁的文情的银魄圣树能够活下来,有什么不能容忍的恶感?!!


    不想让它活下来,就不能直接跟它说吗?!


    在刹那间,无人知道这截枝叶魂魄中出现了多么难以言喻的自我感动而痛入骨髓的念头。


    总之伴随着一声高昂尖利的划破长空的惊叫声响起,叶齐终于停下了顺着怀中幼兽柔软皮『毛』的动作。


    天澜兽扒着青年的胸膛爬上,从青年的肩上探头探脑着『露』出『毛』绒绒的微立耳朵,还有盛满着好奇的瞳眸来。


    第252章 闹腾


    叶齐转身, 无动于衷地抱着天澜兽看着那枝条被不蹦跳跃的虫王追得上蹿下跳的样子。


    此时那银魄圣树的枝条再没给他先前伪装得毫无破绽的柔和样子, 听着那枝条口中念念有词的郎君,负心, 薄情, 下狠手这类字眼吐『露』, 叶齐用着心神联系向天澜兽问道。


    “岱望见过, 或者闻到过与它类似的气息吗?”


    早在那枝条见了天澜兽的样子颤抖着闭上嘴『插』在地上时,叶齐便已经注意到了它的不对劲,或许那恶客, 便和天澜兽有关。而他的心, 早就是偏着的了, 所以对于那枝条, 他早已从最开始的平淡转化成了冷淡。


    然而陆岱望却是仔细地嗅了嗅,偏着脑袋想了一想, 然后叫道。


    “嗷!”


    没见过。


    天澜兽顿了顿,却是接着补充叫道。


    不过, 是香的,可以吃。


    听着它的回答, 叶齐心中便有了计较。他也曾在这个世界的灵植图鉴上见过银魄圣树,传闻银魄圣树上的果实成熟后会从黑变成银『色』,而果实也会随着长熟而生出恍如云烟月魄一般的保护层环绕在周围,又因那是一种从上古起便不知何原因,无法再培育的圣树,便有了银魄圣树之称。


    而银魄圣树传闻生根三百年, 发芽三百年,抽枝三百年,结果一千年,而结出的果子吃来是平淡无味,但传闻能提高炼制丹『药』的成功率和三成『药』力,便为无数丹师梦寐以求的宝物。


    而如今,这枝条自称自己是银魄圣树,而他又确实从那枝条上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是力量,而是存在层次的强大波动,而它又能够凝结出人类或者异兽才有的神魂,并在死后神智不失。这一系列异况下来,叶齐已经有了几分相信它所言为真的可能。


    一事未决,又起一事。


    叶齐摇摇头,冷眼旁观着那被虫王追得上蹿下跳样子的枝条,从木钗当中再抓出一缕魂魄,打算再问出几分关于魂魄异样的信息。


    然而看着怀中天澜兽跃跃欲试地磨着爪子的样子,他先停了手,含笑低下头去,再亲了亲它的脑背。


    “去玩吧。”


    左右有他护着,那被虫王追得上窜上跳的银魄圣树,也翻不起多大的波澜来。


    当然,以防万一,他还是在天澜兽身上多贴了几张防御和飞行的符纸。


    而他开口的声量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场中的虫王和银魄圣树枝叶都完全听见。当然,虫王自然是再积极蹦跳了几分,想要在主人怀中大佬下来前,就尽快把这香气扑鼻的叶子吞入肚中。而枝叶颤抖着叶子,以着欲语泪先流的姿态沉默地看了一眼那旁边恨不得除它而后快的负心之人。


    然后虫王一张口,趁着它分心,却是终于蹭到了它的叶子边缘。


    有完没完了,被弹跳『性』惊人,而且没有丝毫疲倦的虫王追得上蹿下跳的枝叶积了一肚子火,想当年,它是上古绝地中称霸一方的银魄圣树,何尝受过这等委屈,看来今天不展现出自己的真本事,那虫子就真的不知好歹了……


    然而在看到那从人类身上跳下,还自带滑翔功能朝它飞来的长『毛』怪,还有那长『毛』怪背后,本该属于它的救星眼里,对他展『露』出的冷酷如铁,对那长『毛』怪温和如春的光芒。


    枝叶沉默了一瞬,心平气和地想道。


    这长『毛』怪真的上天了。


    现在这局势已经很明显了,长『毛』怪打它一下,它还不会死,它要是敢碰长『毛』怪一下,那冷冰冰看着它的本该属于它的救星出手,它就要被打得魂飞魄散了。


    不是我方不强大,奈何敌方有裁判啊。


    有意思吗?!这样作弊有意思吗?!!


    枝叶以着生死速度飞快转腾着,内心一股淡淡的悲伤和哀愁,让它深情地恨不得开声唱道。


    它今日呀恐怕就要把『性』命彻底断送在此处了


    天澜兽一爪按下,那让虫王上蹿下跳追了半天的枝叶,便被它狠狠按在地下了。


    虫王飞快地爬过来,便连小小的口也忍不住全部张开,星星眼一般地看着连眼神都没分给它一眼的大佬。眼里对这位大佬盛满了说不清的崇拜,它追了那么久都没有碰到边的虫子,这位大佬一出手就拿下了,果然虫比大佬,气死虫啊。


    白虫心里最后一丝不甘终于烟消云散了,怪不得主人这么喜欢这位大佬,都是有原因的啊。


    白虫小心翼翼地凑近,然后仰起头,带着它竟然能和大佬说话的尊敬和惶恐之情开声。


    “大,大,大……哥,您,您,您好,好厉害啊!”


    ……


    这时,已经远远抛开了数十里的三只鬼魂终于在一处湖边小心翼翼地相聚了。


    “咱们,咱们……”身长数米的鬼魂万分窝囊地缩着身子,指手画脚地笔划道,声音中还带有说不出的惊悸之情。


    “咱们也算是逃出来了?!”


    比它稍微大一点的鬼魂唏嘘着,也是难以置信地感慨道。”咱们真的逃出来了。”


    “那煞星就眼睁睁地看咱们逃出来了!”


    最先开口的那只魂魄声带哽咽地说道,被体型最大最凝实的鬼魂一掌扫到了树上。


    “吵啥吵?逃没逃出来,我没眼睛看吗?”


    体型中等的鬼魂在旁边应和着它说道:“大哥说得对,咱们是逃出来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小弟安静些,不要吵大哥,大哥现在正在为我们谋划着日后的出路。”


    被无形中确立了小弟地位的鬼魂毫无察觉,它听着二哥的安抚,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觉得这位二哥说的话却是在理,大哥现在谋划的是事关它们的长远之事,而它又太过冲动不经事了,不然也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吵着大哥,惹得大哥如此动怒。


    体型最小的魂魄诚恳认错:“二哥说得对,是我太得意忘形了,我都听大哥的。”


    体型最大的鬼魂学着人一般地咳了一声,那激起的尘土便弥漫了整个林间。


    听着那第二鬼的话,它心中稍暖,缓和下面『色』,一本正经地说道:“方才是我冲动,小弟不要记恨就好,我们三鬼也是难得从那煞星手中逃出,正是该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的时候。”


    话音刚落,它也觉得它这二弟说话有条不『乱』,仿佛句句都说在他的心坎上一般温文有礼,它不仅顺口问道:“二弟啊,对于现在的困境,你可有什么主意?”


    二鬼仔细地想了想,没有推辞的说道:“我心中有些许拙见,还望大哥不吝指点。”


    “好说好说。”大鬼挥挥手说道,刮起的巨风吹动着林间飒飒作响。


    “我觉得,咱们应该回去。”


    它这话话音未落,场中便陷入了一片寂静。


    体型最小的魂魄在一旁颤颤兢兢地看着,想到二哥不愧是二哥,在大哥面前这般话也敢说出口,也不怕大哥这次出手,直接将它打死。不过看到二哥逐渐凝实的魂魄面容中,镇定自若的样子,它终于是心悦诚服的了。果然它只有当个小弟的资格了,换做是它,别说在大哥面前说出这等话了,只怕一开口,自己就被大哥吓结巴了。


    而在反应过来它这位刚认的二弟说了什么之后,大鬼就忍不住想要一巴掌让它步上小弟的后程,将它彻底糊在树上,然而看到二鬼恭敬沉稳的面容,想到是它首先尊它一声大哥的情面上,大鬼便忍住了那即将落在它身上,能将它打得魂飞魄散的巨掌,它冷笑着想道,它倒想知道它这位二弟还想说些什么。


    然而一开口,体型最大的鬼魂语气自然是再冷嘲不过的了。


    “二弟莫不是失心疯了不成,这般疯言疯语也敢说出口。”


    然而那二鬼却是丝毫不受它冷嘲热讽地平静作揖说道。


    “谢大哥不杀之恩,也只有在能听得进我谏言的大哥面前,我才敢提出这般言论。”


    听着二鬼平淡无言的这句话,不知为何,体型最大的鬼魂心中竟生出一股无由来的酸楚。


    然而在看到二鬼一扫袖,就要直直跪下时,大鬼被吓得连连避开,不知为何,它明明想要的是二鬼诚惶诚恐的样子,然而在二鬼真的对它跪下的时候,看着那张镇定无奇的面容,它只觉一阵心惊肉跳,仿佛让这张脸流『露』出任何服软的样子,都是对这人天大的亵渎一般。


    它这二弟,生前到底是何许人也?


    大鬼惊魂不定地想到,然而在想到它们都是鬼魂之后,心中不由地稍微安定了下来。


    无论它这二弟生前是多尊贵的人,到了现在,还不是得因实力奉它为上,乖乖称它一声大哥。


    然而终究是因为心中那诡异情感的影响,再开口时,大鬼的语气比较之前,简直是如同天差地别地和软了下来。


    “那二弟,不妨就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第253章 商讨


    体型排在它们中间的二鬼直起身子, 镇定地开口。


    “大哥应该能感觉到, 自己的神智在越来越清醒吧?”


    虽然不明白二鬼为什么这样问,可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有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体型最凝实的大鬼真的按着它的问话想了想, 然后点了点头。


    “那大哥记不记得, 这一路来, 看见过的如我们一般的鬼魂有几个?”


    大鬼若有所思着,『露』出了极为凝重的神情,而体型最小的三鬼茫然无措地看了看大哥, 又看了看二哥, 却仍是不明白这两句话到底有什么关联。


    “一个都没有。”大鬼缓缓答道。


    二鬼也跟着摇头叹道:“对, 一个都没有。”


    “那大哥可知, 人类为何会定居一地,建立城池?”


    大鬼脑中出现了许多模糊的东西, 它沉沉地吐出让它自己都感到万分心惊的语句:“要抵御异兽,种植垦田。”


    二鬼『露』出赞许之『色』地说道:“大哥, 既然明白这个道理,想必就不用二弟多赘口舌了。”


    大鬼却是轻轻拍着它的肩, 想来它也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此时特意收敛着力气,平和地说道:“若不是二弟考虑的如此周到,只怕我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关窍,好,那咱们便回去。”


    看着大鬼和二鬼明明在谈论它知道的东西, 两鬼却如同在另一个世界一般地讨论好了结果,体型最为虚的第三鬼终于忍不住心头不解,小声问道。


    “大哥,二哥,你们在说什么啊?”


    “三弟啊,”大鬼摇摇头叹道,不知何时,他身上的粗莽之气逐渐开始褪去,带上了仿佛生来就高人一等的贵气,明明这句话没有任何责备之意,三鬼听了却讷讷地低下头,不敢对上大哥威严的视线。


    它不自觉地将求助的视线投注给温和斯文的二哥,二哥也是笑着望它,笑颜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嘲讽之『色』,如同春风拂面一般端庄有礼,温和得不自觉让人信服,二哥不过一个眼神,就让它将心中的焦急按耐了下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三个魂魄从最开始如出一辙的蛮横粗野,到了现在已经各自恢复了生前的风度和思考习惯。


    看着大哥威严贵气,二哥温和有礼的样子,三鬼就能料到它们生前是何等气宇轩昂的人物,然后当三鬼想到自己,还是这般木木讷讷,连话都听不懂时,它只觉自己好生无用,不由恹恹地垂下头来。


    看到三弟垂头丧气的样子,二鬼就想要开声安抚,然而或许是自己生前的习惯反『射』一般地残留着,它抬头望了一眼形态最为凝结的大鬼。


    大鬼也不以为怪,它淡淡地挥了挥手,二鬼条件反『射』一般地便懂了大哥是默许的意思。


    它这位大哥,生前和它到底是何关系?


    二鬼心头存着淡淡的疑『惑』,奇异的,却没有对大哥的命令产生一丝一毫的怪异感觉,就如同听从它,是刻在骨子里不允违背,更不许质疑的本能一般。


    将这疑问压下,二鬼转身向着三鬼走去:“三弟无需忧虑,无论如何,你都是我们的弟弟,只是现在时间紧急,我们回去时,我再和你慢慢分说吧。”


    听着二哥温和耐心的口吻,三鬼猛然抬起头,连连点头道:“谢谢二哥。”


    它这位二哥,真的是一个好人啊,就是大哥有些……


    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大跳,三鬼颤颤巍巍地低着头,生怕让它面前的两缕鬼魂看出了自己这般不敬的心思。


    索『性』大鬼和二鬼此时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倒是没有注意到它这处的异样。


    三缕鬼魂以着比先前快得多的步速往回走去,而整理好自己的思绪后,形态中等凝实的二鬼开口,几乎将每一个考虑都『揉』碎着,生怕它这三弟听不懂一般地细致说道。


    “我们这一路来没有看到一缕和我们相同的鬼魂,三弟可以试想一下,这到底是何原因?”


    第三缕鬼魂努力地想了想,犹豫地开口道:“或许它们在城里死的,就在城里……”


    然而话语刚说一般,它自己就先住了口,从未听说过凡人筑城是为了抵御鬼魂啊,可若是不抵御鬼魂,如同它们大哥一般的,鬼魂一动手,没有人抵挡,那不就是要死伤一大片的人吗?


    三鬼想了想,感觉自己的脑子如同打了结一般地绕不出这个弯子。


    二鬼没有怪它,只是微叹一口气,用着沉重的口吻说道:“那么便有几种可能,一种是,人死后不会形成我们这种能够伤害到人的鬼魂,第二种,便是哪怕成为了如我们一般的鬼魂之后,那些比我们要早死,理所当然力量也更为强大的魂魄,因为某种既定的外力,不可能继续“活”下来……”


    三鬼讷讷地张着口,“啊?!”


    怎么人死后会形成不了它们呢?它们现在,不就好端端站在这里吗?至于没有活下来这种说法,已经被三鬼下意识地忽视了。


    三鬼忍不住开口道:“那会不会是,它们都聚到一块玩去了,所以咱们才没有遇到一只鬼魂?”


    二鬼看向它,沉沉叹了一口气,方才继续开口说道:“人是因为要抵御异兽,种植耕田,才选择固定之地作为安身之所,可我们现在,需要外食,房屋,美『色』,担心异兽侵袭吗?”


    二哥的一句句问话宛如重锤一般砸在三鬼心头,三鬼只能吃惊地张大嘴,却说不出一句回答来。


    “若说我们还需要为抵挡着,假设真的存在这种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的威胁,而选择共同汇集到一起。”


    形态凝实的二鬼恍如叹气一般地沉沉叹道:“先不说那到底是何种威胁,也不说那威胁若是将天下所有鬼物都聚在一起,便是否能够同心协力地一起抵挡,再不说到底是何种手段,才能立刻便搜集起世间所有人死去那一刻的魂魄,又该有何种强大的力量方才能让如我们这般强大的魂魄愿意乖乖忍受着束缚,呆在对我们而言一沉不变的定居之地里,光是说”


    二鬼顿了一下,方才继续说道。


    “三弟啊,人,除非饿极了,不然是不吃人的。”


    “可鬼,”在那一刹那,三鬼竟觉得他温和斯文的二哥面容宛如被黑气包裹着,显现出让人胆寒的平静来。


    “不管饿不饿,都是想要吃鬼的。”


    它的二哥,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吃了同类之后,力量能增大,魂魄能更加凝实,大哥便是在神智未清醒时,看着我们两个的魂魄能够让它更加强大,而且分散那人的注意力,才带了我们出来。”


    形态最虚的三鬼甚至连后退都不敢,若是大哥真存了杀了它吃的念头,它现在开始跑也是没用,它瑟瑟发抖地看向那大鬼。


    “大,大哥,真的吗?”


    逐渐凝结出生前体魄的大鬼『露』出了一个让它胆寒的微笑,毫不否认地说道:“确实如此。”


    二鬼笑了笑,看着三鬼被吓得更为瑟缩的样子,却是摇摇头也跟着说道:“大哥别吓三弟了,话要说完才好。“


    大鬼依言笑着,却也如同对孩子一般,转身语气和蔼地对着三鬼说道:“先前脑子里一片混沌时,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只是我们现在既是兄弟,骨肉应该相亲,大哥若是真想吃了三弟,何必再让你知道,生出提防之心,不索『性』趁你懵懂便将你吃了呢?”


    三鬼懵懵懂懂,却是终于放下一颗提心吊胆的心,听着它大哥继续说道。


    “你这傻弟弟,没听你二哥话里说的是,我开始想吃的是你们两个吗?你二哥都还没慌,你慌什么?”


    仿佛心中的一块巨石放下,在这般误会解开之后,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形态最虚散的鬼魂消去了心中的隔阂,甚至因着这次误会,对于大鬼和二鬼显得更为亲近了。


    此时再问起之前的问题,三鬼就没有那么战战兢兢,害怕它大哥一转身嫌它太烦,又把它打到树上去了,但对于二哥,它还是觉得要比着威严的大哥,更令它亲近的。


    “那二哥觉得是哪种可能?”三鬼亲近地凑近问道。


    二鬼摇摇头,却是另起话题地说道:“三弟可还记得,我们三个聚集在一处时,曾分得了那半鸟半人的小半魂魄?”


    三鬼听着二鬼这话,却『露』出了有些羞惭的神『色』:“我,有些记不得了……”


    “记不得也无妨,我只能记到那人将我们收入法宝时的情景,大哥应该是记得更为清楚些的。”


    大鬼凝重地点点头,二鬼方才继续说道。


    “然而从我们死去算起,将我们收入法宝然后到我们吃了那鸟魂的这段时间,我和大哥,脑子里应该是不记得这些东西的,然而自从我们吃了那鸟魂之后,不到半个时辰的奔逃时间,我们的神智才逐渐开始清醒,也才开始记得一些生前的处事之法。”


    第254章 惊世骇俗


    三鬼半懂半不懂间, 便见到二鬼的面容低沉了下来, 缓缓说道。


    “若这世上的鬼魂能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自然而然地恢复神智,吞噬其余鬼魂以壮大自己的实力。以我们的脚程, 我们已经逃奔近百里, 却仍未见到一缕如同我们异样, 或者应该说是觊觎我们魂魄, 想要吞噬我们的鬼魂。”


    三鬼只觉二哥眼里的光如同鬼火一般明灭不定。


    “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三鬼条件反『射』地想要答道是一件好事,毕竟如果这里没有比它们还要强大的鬼魂的话,它们就不用再逃跑, 可以快快乐乐地自由游『荡』在这荒野之上, 甚至不用再如同人一样要顾忌着自己的衣食住行了。


    然而受着上次答话的教训, 这次三鬼不敢再不假思索地开口了, 然而它也不想欺瞒二哥,此时左顾右盼, 好生为难。


    二鬼笑了笑,却是看穿了它心思地直接说道:“三弟大概是觉得, 我们是弱者,而能吞噬我们的强者不在, 这应该是一桩天大的好事吧。”


    三鬼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听着它二哥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可三弟啊,这世上鬼魂千千万万,便是我们为人时,也应该知道城中总有许多哪怕饿死,也不思进取的流民, 这些人为人时尚且如此,难道为鬼就能让它们勤奋起来了吗?若没有外力『逼』迫,别说这荒野,便是连这天穹之下,都应该是满满的鬼魂吧。”


    三鬼顺着二鬼的话想了一想,觉得万分在理,便点了点头。


    “所以,我说的第三种可能,便是若有于上古时,最早便为人类的那一群人中,有人死去化作鬼魂,”不知为何,三鬼觉得二哥的话中带了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气,“那鬼魂的时间便存活得最长,只有它吞噬别人,而没有别人吞噬它的道理,那么可以说,这世上便再没有比它还要强大的魂魄。”


    “我们只需要那小半鸟魂,便能成长到现在这个地步。若是有经历万万年的魂魄一直吞噬,存活至今,”形态凝实的中等魂魄说出的幽幽话语让三鬼只觉『毛』骨悚然,“又该是何等的强大,”


    “而它不吞噬我们,或许是因为每一日要死去的魂魄太多,它已习惯或者确定不可能有比它实力还强大的魂魄,所以它任由我们互相吞噬,直到固定的时刻再开始收割,然而这收割的时间间隔应该是很短的,不然哪怕只给人数日的时间,我们经过的地方也不可能如此“干净”。”


    二鬼顿了顿,却是接着说道:“我倒宁愿是这第三种可能,因为那敌手还是我们能想象得到的强大,也不一定就毫无生机,而第二种可能的情况更加糟糕。”


    到了这时,固然还是不解为何那第二种可能竟会被第三种还要糟糕,三鬼为着自己的小命着想,却已经无心再问,它飞快地提升着步速,心中充满了惶恐不安,


    它的二哥却仿佛犹嫌吓它不够得开口说道:“这世上,比人还要存活的年月要久,而又能抑制人的魂魄长成威胁到人的数十年如一日的稳定外力,便只有


    我们脚下,我们头上,这方亘古不变的天地了。”


    “若是那第三种可能,我们只是和那已知的鬼魂相斗,我们打不过,虽说是一个死,却也可以算是融进那鬼魂之中,已知的恐惧或许还不那么大。然而若是第二种可能,”二鬼笑着,却是说道,“三弟,一件你千百年如一日都要做,想来应该是极为重要的事情,若有一日你不做了,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三鬼颤颤兢兢地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地,哪怕已经化成了鬼,也觉得喉头干涩,双腿发软。


    “啊?!也是有人敢拦老天爷的啊?”


    二鬼『露』出一个咧到耳边的笑容,仿佛叹气般地感慨道:“不一定是拦呢……”


    三鬼刚刚放下心来,拍着胸膛还遗留着生前习惯地大喘着说道:“我就说怎么有人敢……”


    就听见它的二哥温文尔雅,宛如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般地说道:“说不定直接打死了……”


    三鬼茫然地张合着口,显然对于二鬼口中那字字句句它都明白,连在一起却只觉在听天方夜谭的话语难以作出丝毫反应。


    终于,它找回了自己语言能力:“那,那能打老天爷的,二,二哥,咱们怎么办啊,跑,跑哪啊?”


    三鬼结结巴巴地说着,却见说完了天大恐怖讯息之后,它的二哥重新变回温文有礼的样子,平静地看了看它,仿佛叹气一般说道。


    “所以,不管是哪种可能,哪怕是天塌下来,我们也得找高个的柱子顶着啊。”


    见它还是不明,这次二鬼不再卖任何关子地正『色』说道:“我们先前是出于自由的本能,才想从那人身上逃散出来,可那人没有追来,要么是他对我们毫无所求,所以任我们跑了,他也毫不心疼。”


    二鬼若有所思地往旁边看一眼,没有丝毫发现地收回眼神继续说道:“要么就是我们已经在他的手掌之中,无论跑出多远,他也有本事将我们重新抓回来。”


    “若是第一种可能,那人对我们没有恶意,我记得他出手时的场景,他本可以将我们打散,最终却将我们收进法宝中,哪怕我们肆意毁坏了那法宝中的布置,也没有丝毫责怪,再加上现在还大度放我们离开,那么那个人,或许便是人族中算得上的一个好人,而一个好人,若是我们出了事,他说不定也会出手帮我们一把。”


    “而若是第二种可能,我们无论逃向哪,都在那人掌握之中,而比起被抓回去,我们乖乖回去,才能让那人更加信任,而除了那怪模怪样的长枝魂魄外,我们三个在所有魂魄中,实力最为强大,神智恢复得也最为清醒,说不定还能从他口中探得多一份的讯息和好处。”


    “我这么说,三弟明白了吗?”


    三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外表威严,不苟言笑的大鬼也将二鬼的这一番话记在心中。


    它刚才其实对于二鬼的话也是一知半解,只是为了自己的大哥身份,所以强装着没有示弱,如今幸好有这位傻乎乎的三弟在,让它也跟着从二弟的讲解中明白了二弟的意思,不然真回到了那人旁边,它稍微行差踏错一步,毁了二弟的谋划,那可就丢了天大的面子了。


    这般想着,大鬼将心中升腾起的对这位傻乎乎三弟的恶念减轻了些许。


    以后它就不打三弟……不,还是少打……不,力度减轻了些再打吧。


    这般深思熟虑着,大鬼自觉地担起了作为大哥威严的形象,明白了二弟话中意思的它心中并没有如三鬼一般胆怯害怕着,左右已经是死过一回的鬼了,再死一回,又有什么关系?管它什么天死还是地死了,能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


    只要在两位弟弟面前,它将自己大哥的威严保住,大鬼加快着速度,听着背后弟弟们大声让它慢一些的话语,肆意而快乐地想道,哪怕下一刻死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大哥等我一下……”


    ……


    荒野之上,叶齐已经将三鬼的对话完全听入了耳中,或许这些话语应该说是二鬼故意让他听到的对话,而听到这些可以说惊世骇俗的话语后,叶齐面上也没有太过的吃惊之『色』,不是不信,这些话语可以说和那木钗中的其余魂魄的口径隐隐对照。


    只是这些在这三缕魂魄看来如天一般高的难事,对他而言亦是如此,若是真的天塌下来找高个子顶着,他也顶多算是蚂蚁里挑大个的那种,哪怕清楚了这些事情,也没有丝毫还手之力,杞人忧天,哪怕这天真的要塌下来,那人又能做什么呢?


    ……


    而这一边,看着抬起头想要凑近的虫王,陆岱望皱着眉,不耐烦地想道。


    谁是它大哥?


    它爪子一抬,记起那虫子臭臭味道的它力道一减,没有马上把它按死在远处,只是用爪子用些力气地按住,眼不见心不烦。


    白虫却以为天澜兽是在和它嬉戏,受宠若惊地感受到降到身上的力道,它小声开口道。


    “谢谢大哥,我现在身体很好,还不需要按摩。”


    而躺在异兽爪子下的枝叶听着白虫这话,完全自暴自弃的它直接开口讽刺,哪还有最初半分软声细雨的样子。


    “你以为长『毛』怪是在给你按摩,它这是在想该怎么吃你呢?”


    白虫气得身子都在发抖,它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上的这股巨力纹丝不动。


    大佬的脾气就是太软了,这个时候还心软,不让它给那树枝一个教训。


    “大哥对你那么仁厚,你还得寸进尺,你还是不是一个好树枝?”


    “嘻嘻嘻,不是啊,你来吃我啊,”似乎还嫌不够让那白虫生气一样,枝叶继续说道。


    “略略略,你来吃我啊。”


    仗着那白虫不能动,银魄圣树说尽了各种气人的话语,气得那没有听过这些言语的白虫全身发抖。


    第255章 玩乐


    “你, 你, 你……”


    白虫气得狠了,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说完。


    “我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结巴虫子……”


    终于在那白虫身上找回了所有的场子, 银魄圣树的枝条抖动着枝叶上为数不多的几片叶子, 仗着那白虫吃不了它, 此时挑衅地问道。


    听着它们两个不停地吵架,陆岱望听得有些烦了,它的两个爪子分别按着枝条和白虫, 将它们滚着摩擦着泥地靠在了一起。


    白虫被天澜兽的爪子带得晕晕乎乎的, 却不明白大佬要它干什么, 枝叶先它一步地猜中了那长『毛』怪的心思, 它心中一咯噔,顿感不妙地想道。


    惨了, 它太过得意忘形了,现在身家『性』命都在那长『毛』怪手下, 做小伏低的道理它怎么不懂呢?那长『毛』怪不会是真的要把它……


    随着间隙的阳光透进,那枝叶感觉到了熟悉的恐惧, 它的叶子在边缘一望,便看到了那白滚滚的虫子挪动着身体,往它这里钻来。


    啊可恶!这长『毛』怪简直卑鄙无耻至极!知道它哪怕被长『毛』怪吃了,也不想被那白虫啃,还偏偏放那白虫进来!


    但想让它伏低做小,它简直是做梦!


    心里这么想着, 枝叶抖了一抖叶子,正要一身正气地大骂那长『毛』怪时,便见那白虫低了头,一动一动地要从那间隙里钻进来了。


    枝条立刻嘶开嗓子,大声叫道:“大王,小的无辜啊,求大王饶了小的一条贱命啊!!”


    它不愧在戏坊旁浸『淫』了数百年的年月,看着这一中气十足的哭喊,吓得那白虫一顿。


    枝叶忍不住自豪地抖动着叶子,然而它还是记得自己要保住『性』命的目的的,所以此刻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爆发出了更为凄厉的喊声。


    “大王!!大王!!我真的是无辜的啊,是……”一不小心带上戏腔的枝叶话锋一转,熟练至极地将锅扣在了白虫头上,“那白虫阴险狡诈,我害怕大王被它蒙蔽,才冒着惹怒它的危险出言相讽啊!!大王啊,你不能错怨忠臣啊!!”


    天澜兽眼中『露』出了纳闷之情,它低着头,略微松开了那枝叶的叶子,却还按着那枝干。


    枝叶尝试着动一动,纹丝不动。


    它又尝试着使尽一半力气地动一动,还是纹丝不动。


    它第三次再尝试着使尽全身力气地挣动,当发现天澜兽的爪子还纹丝不动地按在它叶子的主干上,它终于认命地认识到了它和长『毛』怪之间的差距,这次哭喊出的声线中的撕心裂肺更为真实动人了。


    “大王,我真的是……”


    然而还未等它将心中汹涌澎湃的情感完全宣泄出来,它就听到长『毛』怪开口问它。


    “你怎么知道我叫大王?”


    陆岱望平静地看着它,顺便『舔』了『舔』自己按着白虫的那半边爪子,它细细嗅了嗅,没有吃白虫时候那股臭臭的味道,这样它被人类抱的时候就不会把那味道留在人类的衣服上了,陆岱望对于白虫的懂事感到还算满意。


    而银魄圣树的枝叶此时胆战心惊地看着那长『毛』怪,长长的『毛』里寒芒隐现的利爪,心里顿时了悟了。


    那长『毛』怪,竟还嫌折辱得它不够,还要让它再卑躬屈膝些吗?!!


    它可是长在戏坊旁,听了来来往往的人数百年带来的忠臣烈曲的枝条,它难道会为因着长『毛』怪的胁迫,再度放弃自己的尊严吗?!!做一个长『毛』怪脚下阿谀奉承,任它驱使的银魄圣树吗?


    莫说它不答应,就是从上古时起就不愿再被人类培育的银魄圣树一族,都是不会答……


    『舔』完了一边爪子,天澜兽打算『舔』一『舔』另一边按着枝叶的爪子。


    然而还没等它将『舔』完的爪子放下,它爪下的那枝叶便发出了地动天惊的一声叫喊,吓了天澜兽『毛』一炸,差点直接将那枝叶活活按死。


    感受到那不断加重的力道,枝条心中一腔悲愤,也不阻碍它有感情地朗声念道。


    “啊!那自然是因为大王英明神武,霸气非凡!一看就让人心生敬服之意!大王如此王霸之气,如果大王担不得这大王二字,还有谁能但得呢?所以小的第一眼,就看出大王定然是大王啊!!”


    枝叶这番话叫了它名字许多次,天澜兽听得头晕眼花,忍不住想按着它闭嘴安静些。


    然而会错了意的枝叶此时哪怕被闷着,声音也如同撕心裂肺也要吼出来一般地真情动人:“若是能在大王麾下做牛做马,那是小的不知道多少辈子才能修来的荣幸啊!!”


    说完这番后后,枝条只觉得热泪盈眶,难以再说出一字。


    这是它打算在逃出生机,重新变回银魄圣树后,准备让小弟每日都给它念一遍的词。


    如今它不仅将这些话说出来了,还说给的是一个追杀得它到天涯海角的长『毛』怪,枝条觉得它心中的痛苦,悲愤夹杂着,便交加成了使它良心不安,痛苦不堪,日后想起只怕也是辗转难眠的违心之词。


    然而这么不要廉耻良心的话都出来了,枝条自认它应该能得这长『毛』怪几分信任了,却见那长『毛』怪用了几分力道再按紧了它。


    “你好吵啊……”


    那长『毛』怪竟敢嫌它吵?!它还没嫌那长『毛』怪长得丑呢!


    然而如今脆弱的魂魄便在长『毛』怪掌下,枝条只能咽下一口老血,抖着叶子刚要迎合长『毛』怪的话语,便听那长『毛』怪开口说道。


    “谁准你叫我大王了,名字这么珍贵的东西,你不准随便『乱』叫。”


    天澜兽皱着眉,严厉地训斥道。


    感觉到自己被更重的力道压上,枝条几乎要被压出一口血,在明白那长『毛』怪话中的意思后,它忍不住想要再吐一口血。


    它哪里知道大王就是这长『毛』怪的名字?而且名字不是给叫的,那起了干嘛?


    这长『毛』怪只怕是为了立威,才随便找了个由头惩罚它的吧。


    银魄圣树在今天第十次忏悔自己从天将城中跑出来的举动,虽然它对于被抓无能为力,可如果它像在天将城中那么小心不『露』出锋芒的话,哪里会让它们发现自己银魄圣树的身份?


    当然,这长『毛』怪的鼻子这么灵,它是不指望能骗过它的,可能多拖延一日,它的死期也能再晚一日啊。


    银魄圣树在天澜兽丝毫没有移动过一分的爪子下挣扎着,然而耗尽了全部力气的它在确定自己在做无用功后,只能无奈放弃,然后弱弱地答道。


    “小的知道了。”


    听着枝条那话,天澜兽终于满意了下来,它微微松着爪子的力道,那银魄圣树的枝条方才能松下一口气来。


    白虫在一旁崇敬地看着它,心里暗暗想道,大哥不愧是大哥,那嘴欠的虫子气得它说不出一句话,却在大哥手下不过一会儿就投降了。


    然而枝条还刚刚放下心来,以为自己能逃脱得了被吃的命运时,便见那长『毛』怪按着它,朝那虫子点了点头。


    “你先吃,尝到味道后告诉我,如果好吃的话,剩下的就是我的了,如果不好吃你负责全部吃完。”


    所以,哪怕它说了一箩筐的好话,那长『毛』怪也还是要吃它?!!


    不,它还是有生的希望的,那长『毛』怪对那虫子颐指气使,那话里的意思简直就是把那虫子当成试毒用了,只要那虫子硬气一点……


    ……


    白虫受之有愧地抬起头来,身子微颤着,感动着大佬竟然毫不吝惜地把自己手里的食物分了它一口,而自己先前,竟然还对大佬有嫉妒的想法,白虫愧疚又惭愧地想着,它果然不是一个好虫子,怪不得主人那么喜欢大佬,不喜欢它,这一切果然都是有原因的。


    不过没关系,它抖了抖身子,只要它洗心革面,重新做场,还是能让主人和大佬看到它坚定改过的决心的。


    ……


    “好,我一定……一定认真帮大哥……尝味道。”


    听着那白虫傻傻呆呆,一听就充满感激的话语,银魄圣树的枝条感觉树生无望,它眼前一黑,索『性』就干脆地晕过去了。


    察觉到手下没了动静,天澜兽搓了搓那枝条,把它的叶子搓得泥灰滚滚的,一看就很丑的样子后,方才有些心虚地转头看了一眼那紧缩着眉,似乎在想着什么要紧之事的人类。


    这根树枝这么丑,这么脏,它这么干净,『毛』这么白,又这么白,人类没有道理会喜欢那树枝,而不会喜欢它的吧。


    陆岱望心中懵懵懂懂的有了这么个想法,这样想着,它又用多了几分力,将那枝条搓着泥,更欢快地『揉』了『揉』。


    “大,大哥,我可以吃了吗?”


    白虫羞涩不安地问道,不过一会的时间,它又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了。


    “它不说话就不好吃了。”


    陆岱望随口答道,又得到了白虫敬佩的眼神。


    第256章 推让


    审问过那些魂魄之后, 叶齐终于确定, 这方天地之间,出了某种异样。


    死去的魂魄没有再感受到天地之间强大的『逼』它们消散的压力, 而在天地的制约消散之后, 这些魂魄可以通过相互吞食, 壮大魂魄而获得更为强大的力量。


    若不是此处已经离天将城太远, 叶齐倒是有心想要去亲眼验证一下事实是否真的符合他的猜测。


    然而哪怕无需他亲眼去看,叶齐也明白,若是这猜测为真, 城池中死去的凡人流魂若是没有被天地外力强制『逼』得消散开来, 迟早有一日, 会遍布到这旷野山林中来的, 而这一日,或许不用太久他便能看到了。


    叶齐若有所思地想着, 感觉到那极速朝他这里赶回的三鬼踪迹后,他转身望着天澜兽, 轻轻喊道:“岱望。”


    天澜兽蹬腿一跃,便连那爪子下的白虫和枝叶都忘了干干净净, 如同炮弹一般地撞到他怀中。


    没有过多神情地将视线从那白虫和被『揉』搓得脏兮兮的枝叶上扫过,叶齐将它们封入封印之符,然后放入乾坤袋中,他『揉』了『揉』那不断往他脖颈中蹭着的天澜兽,笑着说道:“有一些麻烦的事情,我们又要走了。”


    陆岱望不知道那是什么麻烦事, 但它只知道,一般叶齐下一个动作就是又把它丢进纸里,它提高着警惕,全身的『毛』都炸起,爪子扣进了那人衣服,灰蓝清澈的眸瞳圆睁紧张地着看向那人时,叶齐笑了笑,微微托起它的屁股,让它舒服地趴在他肩上。


    “不会丢下你的。”


    “嗷!”


    天澜兽心满意足地叫了一声,没有多问,就乖乖卷起尾巴,趴在那人肩上了。


    不管去哪里,人类只要不丢下它就好了。


    ……


    “二弟,那人走了,我们如今又该如何?”


    大鬼望着那已经空无一人的地方,面容威严中,仍是止不住地『露』出了忧心忡忡的神『色』。


    体型中等凝实的二鬼若有所思地望着一处方向,却是笑了笑说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然而二鬼话语一顿,视线却是久久停留在一处。


    一缕微小的魂魄飞快逃出,却仍是抵不过二鬼飞快增大的利爪在空中一抓,便将那缕挣动的魂魄牢牢抓到了手中。


    二鬼本还想盘问着那魂魄是否知道些别的事情,然而在感觉到大鬼宛如实质般凝结在那魂魄上的贪婪目光后,它手横着一转,却是将那魂魄直接递给了大鬼。


    “二弟……”


    大鬼触动万分地望着它,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开口推让,却听见二鬼轻声说道。


    “大哥的实力在我们中最强,这魂魄也只有大哥吃了用效才最大,还请大哥为了大局着想,就不要推托了。”


    大鬼心中对于二鬼先前所言落空而产生的最后一丝不快终于烟消云散,它只觉得肚中饥饿,便也不再多推辞,便直接将那魂魄一握,身上滚滚的黑气当中仿佛无数小口饥饿地张开吞食着,将那魂魄飞快吞入肚中来。到了此时,它这方才觉得肚中的饥饿松泛了些许。


    而肚中微饱后,它也不吝惜展现出自己从谏如流的品质。


    “那二弟觉得,我们接下来该往何处?”


    肚中也是饥饿无比的三鬼迫不及待地开声说道:“二哥,我们不妨去到人类城中吧,城里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我们就有源源不断的魂魄可以吃了。”


    三鬼这话正合大鬼的心意,它心道,果然留着三弟不吃是有些效用的,它这三弟往往所言,却都能中他心中的那块痒处。


    三鬼和大鬼身上的黑气弥漫着,本应该是眼睛的空洞眼凹中,燃起了灼灼的森然鬼火,让人一望便生出『毛』骨悚然的冷意来。


    二鬼心中突然一冷,心中的抗拒却让他不由出声道:“三弟这想法却是太过鲁莽了,焉知是我们吃这些魂魄,还是那些一死去就有无数魂魄可以吞食,借此强大力量的魂魄吞吃我们呢?我看还是……”


    然而这次,它的话语没有再被饥肠辘辘的大鬼和三鬼采纳。


    “二弟太小心了,我们吃了那无比凝实的鸟魂才壮大到如此地步,那城中的魂魄只能吞食些凡人的魂魄,哪里能威胁得到我们呢?”


    大鬼幽幽说道,立刻便引得眼眶中鬼火明灭不定的三鬼的附和。


    “我觉得大哥说的极是,是二哥太小心了,就像二哥刚才猜测的一样,若是真有敌手,我们应对不了,也不过一个死而已,难道死了还要做一个饿死鬼吗?”


    三鬼的神智已经逐渐清醒了起来,甚至开始懂得要拿二鬼的话来赌它。


    而看到那二鬼还在犹豫,三鬼幽幽出声道。


    “二哥不是怕我们


    吃人吧?”


    大鬼和三鬼直直地望向二鬼,那黑气环绕的面上是笑着的,然而那笑容却是直勾勾一般的,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能望穿它到深处的寒意。


    那一刻,形态凝实的二鬼竟觉得它这两位哥哥和弟弟眼里闪过的,不止是疑问,还有对它的森然食欲。


    三鬼在逐渐苏醒了神智之后,它身上那股目中无人,唯我独尊的气息是和大鬼极像的。


    它这三弟,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二鬼幽幽叹道,却是换上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大哥和三弟既然如此想,二弟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倒不如分路扬镳。”


    “二哥/二弟,说的是哪里话?”


    两道声音共同响起,感觉到自己威严隐隐有被挑战趋势的大鬼眼眸微眯,转向了三鬼。到了这时它方才注意到自己心间对三鬼从一开始便存在隐隐的便有一种厌恶至极的感觉。


    而看着它大哥威严万分,如剑锋般在它身上钉住的眼神,三鬼终于回想起了被大哥一巴掌打在树上的恐惧,它神智又开始朦胧着,有些不记清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才惹得大哥如此怒气腾腾,而二哥又『露』出如此丢魂落魄的表情来。


    它怂着身子,真将自己凝成了圆球的黑气大小,看了它这幅可怜兮兮的样子,大鬼将自己心头一闪而过的厌恶之感看作是错觉而不再多想。它这三弟一向胆小如鼠,哪里可能做出如此惹它生气的事情?如今大家都是一家人了,它这个作为兄长的,也不应该和这个最小的弟弟多加计较。


    这般想着,它正『色』转过脸,对着二鬼说道。


    “二弟说这些话,难道就不想想会不会伤到我们的心吗?大家都是兄弟,些许口无遮拦之语就不要再多加计较了,而且二弟说的也有理,只是我们不去吃,迟早也会有鬼魂去吃的,到了那时,那些鬼魂壮大起来,也还是会来找我们的麻烦……”


    看着它的二弟无动于衷的样子,鬼使神差般的,大鬼不由加了一句道:“而且对于那些无辜的凡人,我们还要仗着他们多生养些人,才能多出些魂魄,自然不会去动他们,我们若是强大了,说不定能反过来庇护他们免收其他那些恶鬼滋扰。”


    听了它这句,二鬼无动于衷的表情方才有了些许触动,它向着大鬼深施一礼。


    “是弟弟想岔了,大哥如此厚德仁爱,我代天下百姓谢过二哥。”


    这话仿佛再自然不过地从它嘴中说出,而大鬼也是丝毫没有讶异,仿佛行云流水般做了这动作无数次地地将它熟练扶起。


    只是在做完这一些列动作之后,它们三缕魂魄都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


    终于,大鬼语气有些复杂地开了口,在悄无声息间,它对于二鬼的语气便多了些难以察觉的亲近。


    “二弟,咱们走吧。”


    二鬼却如同毫无察觉地应道一声好,下一刻,它们三缕魂魄离地而起,如同一丝黑烟一般自然至极地窜入那树林之中,远远地逃遁离去。


    ……


    “吃了?”


    叶齐平静地问道,他手上的一截枝叶悬浮在空中,滴滴答答的水从那枝叶上落下。


    “吃了……”


    那枝叶流着泪地说道,又一滴水滴到了地下。


    “那叶子,从三百二十七年一月五天三个时辰前便一直长在了我的身上,如今便被那鬼,毫不留情地吃下了肚中,这让我如何受得住……”


    听着那枝叶哀哀戚戚地继续说着那悲惨的过往,叶齐面不改『色』地将自己一刻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会找到一处灵气充裕,又无异兽威胁之地将你栽下,让你重新长成银魄圣树的。”


    枝叶上不断落下的水在那一刻如同彻底蒸发了一般,再也不见丝毫痕迹。


    “那就好。”


    那枝条颤抖着叶子,自我感觉自己仿佛那羞涩的少女一般便想要继续靠近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那人。


    天澜兽眸中的冷光一现,爪子在空中带起一阵响烈的破空之音的一划,那枝条身上又多出了三条深深的抓痕。


    “那叶子……”


    距离它上一次说这一句,又过了一刻。


    第257章 放进


    这般往复十几次, 看着那截被它划了数十道痕的枝头精魂, 仍然不舍得向着人类这里靠近时,天澜兽终于炸『毛』了。


    它微弓着身子, 眼眸冰冷而充满杀意, 已经做好了若是那枝条再敢靠近, 就直接将它吃了的决定。


    叶齐把肩上的陆岱望揽进了怀中, 上一刻眼神还狠戾无比的异兽,此时已经停下了蓄势的动作,顺从地被他抱在了怀里, 此时天澜兽如同幼猫似的乖巧顺服, 喉头咕噜地轻响着。它自然明白那枝条还对人类有用, 所以也好不直接吃了那枝条, 然而心里的委屈还是有的。


    此时它瞪着一双猫儿大的清澈灰蓝圆瞳,直直盯着叶齐, 嘴巴生气地抿着,叶齐被它看得心中一软, 便想现在就安抚于它。


    在感觉到那枝条再度靠近后,他没有再如同之前一般无动于衷。


    叶齐一伸手, 便将那悬浮的脏兮兮的枝条隔着灵力握在了手中。


    还未等那枝条一喜,青年直直地看向它,声线中便透出了极为疏离而冷淡的意味。


    “我和你之间的交易是你主动提出,却仅限于你帮我探查这三缕鬼魂的异动,我助你找寻安身之所。可如果你不识进退,我也不止可以用你这一种手段。”


    听出了青年话语中浓厚威胁之意的枝条一颤, 终于委委屈屈地缩在了离青年足有三尺的地方。


    它恨恨地盯着叶齐怀中舒适躺着,还有闲暇朝它撇来一个冰冷而嘲讽眼神的长『毛』怪,


    好生气!它那么轻,叶子那么绿,枝叶那么具有美感,无论是抱起来的手感,还是易于携带的程度,哪一点不如这长『毛』怪了!!就因为没有『毛』吗?!!!


    好吧,或许就是因为,它没有『毛』吧。


    枝条终于凄凄惨惨地认清了这个现实,它开始绝望地想道,跟在这个只喜欢长『毛』怪的人类身边,它要是没有了利用价值,就会被那个人类拿来作为长『毛』怪的口粮的吧。


    银魄圣树的枝条抖了抖自己的叶子,感觉到自己少了一片叶子后轻飘飘的重量,顿时深感这世间,对于它一个得天地之独厚的银魄圣树的恶意。


    被飘『荡』在身旁的枝条无声而幽远地注视着,叶齐感觉到他胸膛前的衣帛被天澜兽当作磨爪板一般磨着爪子,饶是这身衣服是用着吐炼灵蚕的灵丝制成,他也觉得这衣料已经岌岌可危。


    叶齐转头,向着那枝条说道:“如果它们还有什么异动,你就将那木屋拆了,我自然就会察觉到。回去之后帮我管住那些魂魄,不要让它们产生太过大的异动,”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叶齐微微顿着,继续说道。


    “如果有魂魄互相吞噬,你能拦则拦,若是拦不了,保全住自身就好。”


    “哗啦”


    察觉到被陆岱望磨着爪子的衣料上传来哗啦一声不堪重负之声,叶齐神情不变地温和抓住天澜兽的爪子,将它如同孩子般哄着晃着,再说了几句作为补充后,便将那银魄圣树的分枝放回了木钗之中。


    “乖。”


    叶齐低头,亲了陆岱望的脑背一下,陆岱望圆瞪着眼看向他,『奶』声『奶』气地吼了一声。


    “嗷!”


    我进去一次,你就多找了一个外室,你还有没有良心?


    那枝条到底给他的陆岱望灌输了什么?!


    叶齐的笑容有一瞬间凝结在脸上,却是一时难以绷住,最终只能转化成无奈而温和的哄劝教育,他掩唇低咳着,缓了一会儿方才说道。


    “乖,外室不是这么用的,不要记太多那银魄圣树的话。”


    叶齐一边软和着语气劝道,一边想把自己的衣服从陆岱望的爪子下保全下来。


    天澜兽却没有被叶齐简单的三言两语而轻易糊弄过去,它软软的耳朵如同幼猫似的微颤着,叶齐的视线不知觉间便被吸引了过去。


    回过神来时,他才发现天澜兽两个软软肉垫下的爪子都已经锋利伸出,此时已经牢牢抓在了他的衣服上,清澈如水般的灰蓝圆瞳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是一副不讨要一个说法就不撒手的样子。


    叶齐只得软和下语气,他一边赶路,一边将他和虫王,道人,以及赵北尹之间发生的事情都一一掰碎了,用它能够理解的说法粗略地说给了它听。


    天澜兽的爪子慢慢松开,叶齐松了一口气,他也终于将自己这为数不多,能够抵挡得住他这一层次战斗余波的衣物从天澜兽的爪子下保全了下来。


    然而低下头时,他发现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天澜兽此时蜷成『毛』团似的白球,头深埋在他怀里没有看他。


    “怎么了?”


    叶齐立刻便停下赶路,就想要查探它身上的情况。


    “嗷。”


    与以往相比小声得多的低叫从他怀中发出,却是止住了叶齐下手查看的动作。


    叶齐,以后,就把我放在纸里吧。


    岱望,没用,帮不上忙。


    叶齐轻声地叹了一口气,却是将怀中的天澜兽以着它可以反抗的速度缓缓托起,到了他的眼前。


    平日里总是圆睁的清澈灰蓝瞳眸到了此时,微垂着不敢对上他的视线,眼角的皮『毛』上似乎还有些被打湿的水痕。


    刚才那枝条哭嚎着,流再多的水,他也是不为所动的,然而此时看着陆岱望眼角可能的泪水,叶齐便觉得心中的一块位置又酸又软,他的语气前所未有地放轻着,温柔得仿佛叹息一般的说道。


    “岱望帮了我很厉害的大忙呢,”他缓缓『揉』着天澜兽的『毛』发,温和说道。


    “岱望陪在我身边,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很大的忙了,”望着天澜兽微微抬起,却仍是不敢对上他的眼瞳,叶齐忍不住更加软下声音,循循善诱地说道。


    “我在几次生死关头的时候,想着不能抛下岱望,就努力地活下来了。”


    他温和地将手覆上天澜兽的头:“所以,我能够顺利度过这些险阻,岱望也是帮了很大的忙呀。”


    天澜兽不好意思地蹭着他的手,头却仍然不敢抬起来。


    “至于没用,那更加是无稽之谈了。“


    叶齐笑了笑,将怀中的天澜兽再托起来些,让它能对上他的眼瞳。


    青年笑了笑,未被束起的青丝分毫不『乱』地散在身后,阳光透来,显得他的身影修长而温润,墨黑的瞳眸有淡淡的光华流转着,是仿佛被着阳光渲染上一层光圈般的温暖怡人。


    “我也是见过的,岱望一爪子能把一头灰熊打得求饶,也很厉害呢?”


    天澜兽『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小脸紧皱着,仿佛还带着些许不情愿。


    “嗷。”


    我以前,一爪子,可以把它打死的。


    看着陆岱望终于恢复了过来,叶齐终于放下了一颗心,他抱着天澜兽,带着笑意地应道。


    “对对,岱望最厉害了。”


    仿佛还怕叶齐不信,天澜兽继续叫道。


    “嗷!”


    是真的,我可以吃得下……


    天澜兽努力地伸长着爪子,努力找一个最大的尺度形容着它的“壮举”


    这么大一头熊。


    叶齐被它努力地伸展着爪子的样子逗笑了,看着天澜兽又要皱起小脸的样子,他掩唇轻咳,收起面上的所有笑意,认真地望着它说道。


    “嗯,岱望已经很厉害了。”


    “嗷。”


    天澜兽委屈地叫了一声,情绪突然又萎靡下来了,它抬起头,望着青年,清澈的灰蓝圆瞳中盛着让人一眼便能看清的焦急和闷闷不乐。


    可我还是保护不了叶齐啊。


    他心中微麻着,像是有十万只天澜兽在同样地挠着他心间的一块地方,有些无奈的好笑,却也有些难以抑制的微麻来。


    保护,这两个字无论是对他前世,还是如今,都是如此陌生的词语。他却没料到在今天,会从本来应该是素不相识的陆岱望的口中听到。


    叶齐看着它,忍不住便『露』出了无奈而自然的温和笑意来。


    他将手覆在它的脑背上,轻『揉』着陆岱望头上温热触感的柔软而微蓬着的白『毛』,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方才启唇说道。


    “因为我也想能够保护岱望平安长大吧。”


    天澜兽抬起眼,静静地看向他。


    “只是岱望还是个小孩子,保护这件事,还是让大人先来。等到岱望长大了”


    青年顿了顿,眸中的温暖笑意如同水一般缓缓而无声地流淌出来。


    “岱望就可以保护我了,好不好?”


    天澜兽偏着头看他的样子又乖又软,叶齐忍不住低头,在它的头背上亲了一亲。


    “好不好?”


    仿佛被他近到咫尺的声音吓到,天澜兽『揉』了『揉』靠近他的半边耳朵,说不出是羞怯还是不情愿地躲进了他的怀中。


    “嗷。”


    闷声闷气的叫声从他怀中传来。


    好,那叶齐,要和岱望一样乖乖的,等岱望长大。


    “好,那我等岱望长大。”


    第258章 经历


    根据天将城城主的魂魄告诉他的讯息, 叶齐知道了该向何处去搜寻那炼制传送符阵的原料。


    这些时日来, 他便顺着地图去寻找那些原料可能存在的地方,虽然这方世界对于原天地而言只是类似于秘境一般的存在, 然而想要一一走遍那些地点, 还要搜寻到对于这小方秘境的生灵也有用处的原料珍宝, 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再加上天将城城主所记的讯息已隔十数年, 这些珍宝所在位置甚至是山形也可能多有改动,在这一月的探寻中,叶齐去了两处可能的存在原料之地, 却都是找寻不到那珍宝原料的踪影。


    至于那些偏僻之处存在的稀稀落落的低级灵『药』灵植, 他倒是补充了不少, 然而这些灵植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太多用处, 但对于还未辟谷的天澜兽,却是一小把便能填饱肚子的美味, 而他随手投食着,如今陆岱望已经习惯把这些灵植当作零嘴来吃了。


    而这十数日来的唯一收获, 便是天澜兽体内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


    正出神地想着,感觉到天澜兽蹭着他的脖颈, 叶齐顺手再从乾坤袋中喂了它一把肉心草。


    这种草枝叶肥厚,不仅闻起来,在口里咬着也能泛出肉的香味,陆岱望不过试探地尝过一次,就对这种草爱不释手,叶齐瞧着陆岱望的样子, 倒是有几分他前世看过猫聚众吸猫薄荷的感觉。


    路途遥遥,有时数日他们也很少能停下片刻,天澜兽却一直乖乖地呆在他的肩膀上,哪怕再无聊也没有出声打扰过他,于是在肉心草即将耗尽时,他额外地花了时间去了肉心草生长的崖下之地,帮天澜兽带回了足够它吃上两月的肉心草。


    而他也仗着自己筑基的体质不会轻易生病或者中毒,倒是也尝过那让它垂涎欲滴的肉心草的味道,和寻常肉味无异,但叶齐也不明白为何这肉心草能得天澜兽如此喜爱。


    路途烦闷之时,有时停下来正是无聊的时候,他鬼使神差般的看着天澜兽津津有味地吃着那肉心草的场景,也忍不住从乾坤袋中拿出了一根,尝试过那肉心草的味道,只是那一幕让陆岱望恰巧看见了,天澜兽静静地睁大灰蓝清澈地眼睛望着他,便将自己嘴里嚼了一半的肉心草推到他面前,乖巧地开口。


    “嗷。”


    我不饿,叶齐吃吧。


    自从经历了那一幕后,他不知花费了多少心思,才让陆岱望相信自己是真的不饿,而不是为了它能吃饱,把自己的口粮匀给它。


    而有着肉心草作为原料,叶齐尝试着将肉心草汁肉榨出,配着一些淡而无味的灵植让它一起吃下,顺便也炼化着其中的灵气恢复伤势,增进修为。每天都乖巧地得了投喂的天澜兽体型没有变化多少,但叶齐已经从右肩的几分沉重上感觉到了天澜兽又重了些许。


    而天澜兽体内的伤势也在它的吞服和炼化灵『药』下不断好转着,不过数月应该便能恢复完全,叶齐在不断前往天将城城主告诉他的地点中,想到左右也不过十来个地点,再花上三月应该就可以探查完全。


    到那时无论搜集了多少传送符阵的原料,他也打算停手找一处灵气充裕之地修炼上数年的时间,为了自己能顺利踏入金丹境界奠定一个稳固的根基,也为了天澜兽可以顺利地进入地阶,也就是相当于人族筑基阶段的层次,到了那时,他或许就不用太过担心它的安全。


    已经有了可能一无所获能的准备,叶齐心中没有倒是没有太过焦急,虽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预料,但在荒无人烟之地经历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体验,对他而言也是十分新奇的体验,将枯燥的搜寻旅程当作一段散心旅程看待后,叶齐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经在这次旅途中被磨炼了许多,想来金丹层次的心境磨炼大概是可以比较平静地度过的。


    而他已经度过了真雷之劫,那么也不必一定要局限在一定要回到原世界才能晋升到金丹,他已经到达了拥有基本自保能力的筑基层次,那么无论是选择回到原天地,还是传送到其余小方秘境,都有了更多的选择余地。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方天地有变,再加上天将城前那被张天箐安下的通往原天地的通道,如同一把利刃悬于他的脖颈之上,让叶齐有着不能放松的紧迫之感。在这里一直静心修炼下去,直到修炼到自己感觉到瓶颈所限的层次,在叶齐看来,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回过神来,他便看见了银魄圣树枝条垂着头跟在他身后,不敢看他的样子。


    自从某一日它再也感应不到大鬼吃下的那片枝叶存在,当初夸海口担保自己能够毫无缺陷地看管着那些鬼怪的银魄圣树分枝再也不复之前的嚣张,甚至被陆岱望摁着把虫王丢在了这枝条身上,让这枝条带着虫王一起飞,那银魄圣树的分枝也没有任何怨言。


    “我今天还是察觉不到。”


    那枝条抖了抖叶子,小声地说道。


    叶齐没有太在意地挥挥手,本来他就没有指望那银魄圣树分枝上的枝叶能够一直起到监视的作用,而哪怕没有这分枝自告奋勇地提出自己的枝叶可以用来监测,他也有手段确定三缕魂魄的位置。当然,这是他无形的一块底牌,叶齐自然不会和那分枝多谈。


    他平静地开口:“无妨,你将空间里那些魂魄管理好就行了,而那些魂魄若是有何异状出现,你再告诉我。”


    话刚说完,叶齐就轻轻地将手覆盖上天澜兽几乎全身炸起的『毛』,想把它揽入怀中,然而陆岱望尖利的爪子扣进他的衣物,却是死活不肯乖乖被他抱下。


    天澜兽含着森然寒意的眸光在那枝条上久久停留,却是没有想到哪怕自己都把那虫子丢在这丑树枝上面了,虫子还没把那丑树枝啃干净。


    被天澜兽冰冷而带有深刻威胁寒意的眸光一扫而过的虫王瑟瑟发抖着,将自己的身子缩到了那枝条的叶子后面。


    明明是主人不让它吃的,大佬为什么要瞪它?夹在被主人宠爱的大佬和主人之间,它一条什么都不懂的虫子也很为难啊。


    此时银魄圣树上的叶子微微主动扬起,甚至主动为白虫挡住天澜兽看向它的视线,得来了白虫略带感激的目光。


    这树枝虽然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但看起来也是根好树枝啊,反正主人也会喂它东西吃,看在这根树枝那么努力保护它的样子,它就暂时不考虑吃那树枝上的叶子了吧。


    虫王吞了吞唾沫,叶齐随意丢了颗补气丹给它,再问了那枝条它数百年的经历,然后提出了些许他一开始便有的疑问,最后再把那银魄圣树的分枝连带着分枝上的虫王一并放入了木钗之中。


    此时陆岱望方才放松了紧紧扣着他衣服的力道,不甘不愿地被叶齐抱入怀中。


    “嗷。”


    天澜兽仰着头,清澈的瞳眸倒映着青年的面容,仿佛撒娇一般软绵地叫道。


    那树枝臭臭的,我不想看见它。


    叶齐耐心地『揉』着它的头,安抚说道:“很快了,我们最后一处去的是冥土深峡,传闻那里的冥土安全肥沃,外来的种子很难入内,我和那枝条说了会把它带到那处,代价是要它这些日子里小心慎行,不能惹岱望生气。”


    “最多还有半年了,岱望耐心些,好吗?”


    天澜兽小脸严肃着,『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终于接受了叶齐的这个说法。


    它熟悉地一跃,便跳上了人类满是它气息的位置,然后安然地蜷着尾巴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了下来。


    ……


    不知是他的运气太差,还是天将城城主所记得的已经过去了太久,在剩下几个月中,接连走过了十数个地方的叶齐仍是一无所获,反而收获了许多奇怪的甚至还未能明白用效的物品和灵植。


    而他担心的鬼魂四处游『荡』的场景并没有发生,这方天地间的规则在悄无声息地回复和收紧着,从某月的一日后,他木钗中的许多游魂便丧失了神智一般的呆傻着,没有再陷入如同之前一般互相吞噬的境地。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流魂的形态越来越单薄,最终悄然无声地消失在了木钗之中,便连他也没有丝毫察觉。


    对于这一幕的出现,叶齐早有预料,甚至还不由松下一口气来,毕竟对他而言,魂魄能够自然消逝,而不是永久留存,自然是对活着的凡人更有好处,毕竟谁也不能预料,当这些游魂永远存在,永远存在到一个极点时,那些有了神智的游魂会不会将能够产生魂魄的凡人圈养起来,为他们作为提供魂魄的工厂。


    第259章 过程


    所以天地规则的补全对于这些游魂而言或许残忍, 然而对于真正的凡人而言, 却是一件确实的幸事。


    本来做好了木钗中全部的游魂都会逐渐消散的准备,叶齐却没料到, 除了刚开始那一段时间的游魂消减速度较快, 到了后来, 木钗中的游魂消减速度都齐齐地慢了下来。


    而从五天前直到现在, 木钗中游魂的形态虽然仍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虚化着,但再没有一个游魂彻底消散。


    而那些很快便彻底消散的游魂,在木钗中所有的游魂之中只属于少数的存在, 而根据那银魄圣树的分枝所言, 消失的这部分游魂都是属于毫无修为, 也从未吞噬过他当初放入的赵北尹残魂的较弱存在。


    而木钗中剩余的大半魂魄形态略微虚凝着, 若是以着这般的速度虚消下去,大概没有个十数年也很难消散完全。


    而无论他将这些游魂放入木钗中, 还是放到外界,它们的消散速度都没有太大的变化。这样一来, 叶齐倒也不放心将它们放归到木钗之外了。


    毕竟监看那三缕日渐凝实的魂魄,便已要消耗他的些许精力, 若是要管这数千道游魂放归到木钗外后会不会游『荡』害人,那他就没有多余的心思再放在修炼和搜寻上了。


    略微考虑过后,想到那魂魄在木钗之中也是和在这方天地中一样的消减速度,那么他的行为对于这方天地而言,应该不属于越界的包庇那些游魂,而为了避免那些游魂被他放归于天地后, 久久不消散,可能形成鬼城,或者做出害人之举,叶齐最终仍是把它们留在了木钗之中,决定等待它们自然而然的消散。


    至于它们在木钗之中撒欢似的疯狂『乱』跑,完全仅凭着意识嬉乐的行为,在初次看到这场景后,叶齐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反正这木钗中的一切过一日后就会立刻复原,他也不打算再管这些毫无神智的游魂过一日便少一日的狂欢。


    相比他木钗中这些少有神智的游魂,能够随着时间流逝而恢复神智,还有靠着不断吞噬而壮大自己实力的那三缕魂魄,倒真是完完全全的异类所在了。


    然而他也没有心思去管这异象为何会独独出现在那三缕魂魄身上,在略微查探着,确定那三缕魂魄没有为了魂魄而害人的举动后,叶齐就极少再去管那三缕魂魄的事情。


    而在这十数个地点缓慢找寻的过程中,固然过程颇为枯燥,有时他没日没夜地在一处『迷』雾山路中数千岔道上找寻着,哪怕有着天澜兽和银魄圣树分枝的帮助,再加上自己神思可以轻易扩展开千余里,可那处山路变化着形态和方向,甚至还能模拟出珍贵灵植宝物的气息,那一次的搜寻真是他耗费了全部精力方才终于彻底搜寻得下来。


    而那一次后,对于一声不吭地陪着他们搜寻了许久的银魄圣树分枝,陆岱望终于没有像以前一般看着它飞过来,便一爪子打下去。想到那丑树枝劳心劳力地帮他们搜寻,又很快会离开的份上。


    从那以后看见那树枝偷偷冒出来,陆岱望都会强忍着自己爪子痒的冲动,一边面无表情地『舔』着爪子,一边眸『露』寒意地看向那截被它打得伤痕累累的银魄圣树分枝。


    叶齐忍不住捏了捏肩上的天澜兽微微立起的耳朵,天澜兽的面『色』就如同春冰化开,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蹭着,送到人类手下。


    在缩小着自身存在感地看着青年『揉』完亲完天澜兽之后,银魄圣树分枝忍着心中的异样,趁着他们都心满意足,也最通融和蔼的时期,小声地开口道。


    “我……我知道,那红拂魔沙可以在哪一处找到。”


    然而出乎银魄圣树分枝意料的是,明明为了那处材料日以继夜搜寻了不知多少处地方的青年看向它,目光平静如水,却是没有『露』出多少喜悦和迫不及待之『色』,那浅淡墨黑的视线没有太多感情地停留在它的身上,仿佛一眼就看透了它所有的心思。


    “你知道?”


    青年安抚着肩上挠着它的异兽,平静开口说道。


    “我们还要搜寻两处地点,才能到达冥土深峡,你若是不说,或许能少耗费些时间。”


    青年话中的语气平静浅淡,他不带任何恶意地表明自己的疑『惑』来,想要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毕竟银魄圣树分枝多说了一个地点,为了不保证那处地点是它设下的陷阱,他自然是要带着它一同前去的,而它若真的如它所言的第一所求便是希望自己早日到达冥土深峡,就不应该在此时提出这般的建议来。


    银魄圣树的分枝自然明白了青年的怀疑有着清晰的道理,然而此时它哑口无言着,只能学着戏坊里看到的女子一般,羞怯地低下叶子,声音不自然地带着婉转戏腔地唱道。


    “那自然是因为奴家”


    天澜兽猛然转身一蹬,立刻就把那银魄圣树分枝挠得嘤嘤直哭,苦不堪言。


    银魄圣树分枝上的虫王被它们绕来绕去绕得无比头晕,此时它弱弱地抱在那分枝之上,小声地开声劝导:“大哥消消气,树枝它不是故意气你的,大哥消消气,树枝它真的不是故意勾引主人的……”


    没了它这么一说还好,听了它说完之后,银魄圣树分枝只觉得挠在自己魂魄上的爪子力道又重了三分,是恨不得将它拔筋抽髓,粉身碎骨的力道。


    银魄圣树分枝一边嘤嘤嘤地哭着,一边绕着叶齐身边跑来,天澜兽方才余怒未消地收起了爪子,和它绕着叶齐玩起了“我追到你,看我打不死你”的游戏。


    直到最后,叶齐无奈地低下身子,把陆岱望两只爪子举起来,温和哄道。


    “岱望乖,别生气了,它不会说话”


    听着这话时,银魄圣树分枝的叶子在叶齐背后微抖着,『露』出在陆岱望眼里简直与炫耀嘲讽无疑的神态。


    然后下一刻,银魄圣树分枝便被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的叶齐稳稳抓了个正着。


    “打它一顿,它就能听话些了。”


    银魄圣树拼命地挣扎着,最终在意识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后,垂头耷脑地垂下叶子,然后无声地落下一颗泪来。


    看着那树枝被欺负哭了,而青年无动于衷,毫无怜惜地送到自己面前让自己打的样子,陆岱望心间隐隐有了一种自己似乎在仗势欺人的感觉。


    这丑树枝一点也没有得那人的心疼,反而被它天天打着,被虫王咬着,这些天也哭了那么多次了,好像……就是嘴上说得烦了些……


    这般想着,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太凶的天澜兽高高抬起爪子,最后转过身去,『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算了,反正这一次打了这么久,就放过那丑树枝一次好了。毕竟它天天打那丑树枝,如果人类觉得它太凶就不好了。


    当然,下一次那丑树枝嘴贱的时候,它也还是要打死它的,这一次看在它这么惨的份上,勉强放过它好了。


    陆岱望宽容地想着,而在它的背后,看着那银魄圣树分枝萎靡不振的样子,叶齐顺手往那银魄圣树分枝的精魂中渡了些灵力过去,银魄圣树分枝的精魂与寻常魂魄不同,通过灵力也是可以温养的,既然答应了要将它带到冥土深峡,为了防止天澜兽下手过重,他也少不得要补救一番。


    对于这明明已经被天澜兽打过无数次,嘴上仍是不断招惹天澜兽的银魄圣树分枝,他面上是没有太多疑问要说出来的,然而实际上,对于那银魄圣树分枝,叶齐心中早已隐隐抱有了警惕的态度,毕竟对于一条已经经历过数百年月的银魄圣树分枝,哪怕再不懂轻重,可这么多年存活下来,也应该懂得一些轻重分寸,而不是会做出这么多冒犯之事的傻白甜了。


    可这个银魄圣树分枝开始还能说是不了解天澜兽,然而经历过这一次次的被天澜兽打,被他劝阻,不应该还不懂得闭口不言的道理,可无论他警告多少次,天澜兽打过它多少次,这银魄圣树分枝仍是死不悔改地保持着自己一定要惹怒天澜兽的态度,这让叶齐心中不得不生出些警惕来了。


    这缕银魄圣树分枝精魂缕缕能从木钗中自由进出,也让叶齐心中不太.安稳,心中这般想着,他面上并没有太多『露』出感情地听完了那银魄圣树分枝告诉他的红拂魔沙所在之地,淡淡地应了一声后,却仍是行程不变地准备到达下一个地点。


    而经过叶齐这般毫不掩饰的表明自己不信任态度和立场的行为之后,银魄圣树分枝终于知言识趣地安分了些许时日。


    而在搜寻了十数个地点后,对于那些原料宝物仍是一无所获,叶齐却找到了几处算是不错的灵气充足,地下蕴含着灵脉的修炼之所,还找到了几处对他有大用的未成熟灵植长育之所,将这些宝地的所在之处记住之后,叶齐便和天澜兽寻向了最后一个地点冥土深峡。


    第260章 原因


    传闻冥土深峡被千里的沼泽包围着, 处于无界海西端, 每于夏季,海水倒灌而入, 便会将那深峡连带着千里的沼泽都淹为一片汪洋, 所以冥土深峡少有活物能够生存下来。


    而因着千年来一直有沉雾和瘴气密布, 凡人若是误入, 只会落得十死无生的地步,再加上浓雾中少有光华能透入,所以冥土深峡中灵脉不存, 灵植少现, 便一直是一块被凡人畏之如虎, 被修者视之如鸡肋的少有人影之地。


    所以当银魄圣树分枝决定了自己的安家之所便是在那处后, 他也开口问过它为何要选那处,但那枝条一娇羞地开口, 叶齐便心知不妙,果然没过多久, 他就又看见了如同常态般的天澜兽单方面殴打这银魄圣树分枝的一幕。


    但到了后来,逐渐明白这银魄圣树分枝的『性』子和结合着一些古籍上的记载过后, 叶齐方才明白那枝条所说的是真的。


    现在的它已是银魄圣树分枝的一团精魄,虽也能够发育成种子,然而从种子到发芽这一过程中,还需要一个必要的条件那就是择主。


    银魄圣树择主,便要订立下和异兽铭契无异的植契,这是一种上古时便流传下来的能和少数不多的几种灵植结契之法。


    而这种灵植中, 便包括了银魄圣树和其余的几类灵植,它们无不是需要和主人订下植契后,才开始生长发芽,而上古时银魄圣树的种子不能再人为种植出来的原因,便是因为这古法逐渐失传,所以无论是符师还是御兽师都不知其中的缘故,便以为银魄圣树真的是不能被培育出来。


    所以哪怕有人穷尽一生栽种这银魄圣树,没有古法结下植契,也一样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培育得出来银魄圣树的一片叶子的。


    而这银魄圣树分枝跟着他,并让他护送它到冥土深峡的原因,便是这银魄圣树分枝想要拖延着,看能不能找到时机让他和它结下植契,而若是他不愿,银魄圣树分枝宁愿长眠在冥土深峡这般之地,也不愿再和旁人认主。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银魄圣树分枝认为,他和它原先的主人,是极为相像的。


    而从银魄圣树分枝口中听到它的主人仗剑行天下,最爱嗜酒,美食,美『色』,豪名,生『性』放『荡』不羁,追求惊险和刺激,交游和红颜知己遍天下的经历后,叶齐委实难以找到他和那银魄圣树分枝口中的主人有何相似之处。


    而银魄圣树分枝说的真话往往听起来都如同假的一般,但经过这段日子的响彻,叶齐已经逐渐能分清哪一些是它口头花花的假话,哪一些是它只是因为浸『淫』在戏坊旁边久了,学了那一腔奇奇怪怪的戏腔,所以听起来不怎么让人相信的真话了。


    而关于银魄圣树分枝所言的它主人的事迹,叶齐能够判断出来,这确实是它啰嗦花花的一大堆废话中,难得的真话。


    至于那和原先存活了万年的它订立了植契,能让它顺利长大的主人,那银魄圣树最初也不过是用着一副伤心断肠的样子凄凄惨惨地说着他和它之间默契的作战和共处,然而它话锋一转,却是很快提到,在它没有丢失大半记忆变成分枝,还是一棵完整的银魄圣树的时候,那人就死了。


    而那人死去的方式与那人数千年宛如烈酒般酣畅淋漓,痛快干脆的人生不同,在红颜老死,故交逝去,便连敌人也再不存于世之后,它已经修炼成人族大能的主人,最终是悄无声息地因着寿元将尽,却迟迟未能突破更上一层,而无声离开的。


    那人在世时,盛年如同一把利剑一般锋芒毕『露』,几乎所有挡在他路上的敌手,都只能落为他剑下亡魂,而那人所至之处,便有着几乎蜂拥而来的至交和投怀送抱的红颜,然而最后死去时,却是世间无一人能得知,而无人敢又或者是有能力闯入他的洞府。


    直到那人连带着他的洞府,被月阳林无声地带下深海,成为它们诸多收藏中不出名的一处,那人死去的消息才逐渐被人得知。


    然而这消息传出的太迟太迟,以至于到了最后,那人生前诸多的逸闻都没能流传下来,而到了现在,只有冰冷的人族大能的墓碑葬地和古籍记下来的一二字眼,才让和那人已经完全差了数十个时代的人们了解到关于他只言片语的冷冰冰的几句功绩。


    奇异的是,嬉皮笑脸的银魄圣树在说到关于那人的经历时,第一次没有用那古古怪怪的戏腔,反而说的态度异常无情而冷淡,就如同是口述着毫无相关之人的经历一般,平静而客观。


    然而在说完那一句之后,它微不可觉地顿了一会儿,这次没有再像以往一般要天澜兽打它才肯离开,而是自觉地钻进了那木钗之中。


    然而它回头时,仍是看了陆岱望一眼,它叶子沉沉地压下,和以往嘲讽轻蔑地扬着抖动不同,这次它宛如一下子成熟了一般,几乎每条叶子都压得极低而沉默。


    而这句话,也只有陆岱望和它才能听到。


    话中说不清是满满的自嘲还是夹杂着几乎要溢出的恶意。


    “诶,长『毛』怪。你知道吗,你跟着的这个人,我有时候觉得


    他跟我原来守着的那个人,有时候看起来是很像的。”


    “所以,我守了我的那个人四千年,你最好”


    枝条轻轻的传音中压抑着极为嘲讽,说不清是对着谁的恶意。


    “守着这个人,守得比我久一点。”


    “不然我现在的下场,”仿佛轻嗤了一声,枝条话音极轻,语气却极为深沉地说道,“就是以后你的下场。”


    在说完这句话后,银魄圣树分枝仿佛就恢复了以往嚣张到仿佛害怕别人不打死它的嘴贱而情绪高昂气场。


    “喂!你听到没?丑『毛』怪!”


    在陆岱望一爪子扫下之时,已经再无所求的银魄圣树枝条丢掉了先前装模作样的温和安静样子,立刻恢复了自己最初贱到枝叶狂甩的模样,仅隔着一线之差,它擦着天澜兽的爪子飞快钻入了木钗之中。


    陆岱望打下的爪子宛如破空般响彻着,最后落到地上,却只能将地下的岩石爆炸般地拍成粉末,而没有落到它想落的那树枝头上。


    而逃得生机的枝条在木钗中安然地伸展着,只觉得自己要轻松了不少。


    它冷淡地对叶齐说道:“好了,我现在已经不奢求你当我的主人了,我也保证接下来不会再出来,惹你的宝贝长『毛』怪生气了,我要睡觉了,等到了那地方,你随便把我丢到峡谷里面就好了,我要好好睡上个千年,我现在困了,有事没事都不要再烦我。”


    毫无停顿地说完这一大番话后,银魄圣树便陷入了沉睡之中,而在那之后,仿佛银魄圣树便真的陷入了沉睡一般,他尝试过唤它几次,也没有再得过它的丝毫回应。


    “嗷呜。”


    天澜兽闷闷不乐地磨着爪子,为着这又从它爪下逃过一劫的银魄圣树分枝。


    叶齐却是蹲下,轻轻抱起它,忽略着自己刚才听了枝条一番话后产生的沉重,他轻车熟路地哄着陆岱望道。


    “我们不生气,那银魄圣树,以后就不来缠着我了,岱望高不高兴?”


    陆岱望鼓着包子脸,毫不惭愧地将那银魄圣树分枝刚才和它偷偷说过的话加油添醋着和人类又说了一遍。


    “嗷。”


    它说叶齐,和它主人一样。


    “在它眼里,人类可能长得都一样吧。”叶齐用着灵力『揉』着天澜兽的『毛』发,明明是和以前一样让它觉得无比舒适的力度,可这次不知为什么,天澜兽只觉得心里闷闷的,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不是,这样的。


    “嗷。”陆岱望的声音又高了一个音量。


    它是说,叶齐和它主人一样,也会死!!


    望着陆岱望暴躁地跳上他的肩头,用着恨不得能将自己的皮『毛』蹭秃的力度拼命蹭着他的样子,叶齐却没有觉察到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叶齐无奈地笑着,便想要将陆岱望抱到怀间来。


    “人总是会死的。”叶齐柔和地抚着它的头背,平静地望着陆岱望的眼睛看向它,在这修真之地中,不知多少危险掩藏着,哪怕有着对凡人而言漫长至极的寿命,叶齐也设想过自己死去的场景。


    当时他无牵无挂,却是没有多么在意生死,然而看着陆岱望现在暴躁的模样,想到天澜兽可能变成银魄圣树分枝那般怪模怪样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想要现在便安抚于它。


    “哪怕我真的死了,岱望答应我,也要快快乐乐地活下去,好不好?”


    青年眼中噙着温如春水般的笑意,如同往常一般温和地望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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