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齐轻咦一声, 他的神魂从地上的百里连帐上一寸寸扫过。
没有人想到他们头顶的千里之上还会存在着一道目光, 因此三皇子与五皇子的将领仍在自顾自地训练着军伍,帐篷间人来人往的侍领宫人没有任何不妥。
被叶齐带在身旁的雷暄战战兢兢地睁开眼, 看着脚下空空,却已经望得如同游蛇一般的山脉,雷暄吓得头脑一片发白, 然而或许明白这是他此生大概惟一一次能不借助任何外力站上高空。在努力克服了心中对于高度的恐惧后,雷暄提心吊胆地往下扫去。
在这让人晕眩的高度中, 雷暄不忘轻声提醒叶齐。
“仙人,国都并不在这里……”
“嗯。”
实在不明白刚才那缕隐隐间让他有些在意的天地波动来自何处,不过既然找不到源头, 叶齐也不再做过多无谓的探究,滞停在空中的灵光一闪,叶齐继续带着雷暄向雷国国都飞纵而去。
直到那道灵芒远远消失于天边之后, 五皇子的大帐之中,久久才有一道人影闪现。
雷权脸上已经不再是如同之前一般的轻松肆意, 想到刚才那道让他感觉到莫大压力的灵芒探查, 雷权沉黑着脸, 明白他不能在此处再过多逗留下去了。
那东西, 他必须尽早找到!
……
“父皇!父皇!!”
被丰帝拉得小步快走, 却还是追不上丰帝脚步的男童喘着气地喊道。
毕竟只是脖颈被勒了一小会儿,对于常年没有松懈自身锻炼的丰帝而言,当他感觉到自己脖颈上的紧锢松脱之后,没等勤政宫中的宫人回醒起来, 他就有力气起身,毫不迟碍地想起了自己刚才生死一线的经历。
宫外的宫人看见勤政宫旁弥漫了不能见的大雾,还未来得及想到发生了什么,便见到他们一向见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形色的陛下此时脸色铁青地带着太子跑了出来,任是谁也得不得丰帝的一声回应。
两人身后跟了一连串的宫人崩跑着,丰悟却从那圈得他几乎刺痛的手腕力道上感觉到了深深的害怕。
毕竟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在经历了刚才堪称惊心动魄的诡异场景后,还要被带到不知名的地方,丰悟终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害怕,他开始放声大哭。
然而丰帝不仅没有放开握紧他手腕上的力道,似乎被他的大声哭嚎提醒了什么,男人将他一把抱起。
在这熟悉万分的怀里,丰悟却感觉到抱着他的那人胸膛粗重的喘息和几乎极为微小的颤抖。
他的父皇,是在害怕吗?
意识到这一点后,丰悟嚎哭的声音不由减弱了下来,男童抽噎着,却也明白此时自己不应该再让父皇操心。
被丰帝以着前所未有的可怕力道抱在怀里,望着他们身后小跑着喊着陛下,已经越来越多,却无人敢真正追上的宫人,或许是见了自己熟悉的面孔,丰悟心中的恐惧也一点点消散了。
丰帝抱着他跑了太久,在这有些颠簸的怀抱之中,丰悟逐渐地感到了些许疲倦。
直到男人的脚步停下,丰悟方才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眼,男童略带着些许困倦地喊道。
“父皇,我们到哪了?”
然而不等丰帝回答,望着宫殿雕梁上让人熟悉又陌生的星辰雕纹,丰悟便明白了他们此时在何处。
占星阁。
他父皇唯一动用了国库钱财,大肆修缮的一间宫室。可是在占星阁修缮完全后,他父皇却不允许占星监的人入内,而这间出自丰帝从来节俭手笔的豪奢宫殿,也一直被人重重设围,甚至不允许哪怕是当今陛下的生母与皇后入内。
丰悟心中逐渐有了些许明悟,男童轻声问道。
“父皇,仙人就在占星阁吗?”
等走入了重重士卒守卫的占星阁中,似乎是终于放松了下来,丰帝绷直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男人疲倦的声音从男童上方传来。
“不,仙人住在世外之地,占星阁只是我们皇族能够和仙人联系的地方。”
对于自己未知又向往的事务,孩童总是充满了许多说不完的好奇之心。
“那为什么皇爷爷没有修建占星阁呢?”
丰悟感觉到丰帝的身体僵了一僵,丰帝平静答道。
“因为那时候没有妖魔,所以驱逐妖魔的仙人没有必要理会我们。”
从着丰帝沉重的话语中,丰悟逐渐感觉到了心中似乎有什么极为沉沉的东西压上。
在他从小到大的教导里,皇位就是至高无上的象征。可是在今天,灌输给他这个观念的父皇,却是打破了他的这个想法。
“仙人好厉害啊,悟儿也想做仙人。”
对于从来以皇位为最终目标的孩童而言,或许想成为这最厉害的仙人不过是一句无心之语。
然而丰帝听了,却是安静了许久,男人方才沉声答道。
“我们悟儿不想当太子,想当仙人?父皇帮你。”
丰悟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有些惧意的后悔,从小被母后耳提面命要当一个好太子的他,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够不当太子,去当一个仙人的未来呀。仙人真的比太子好吗?
然而想到了今天勤政宫里,他眼睁睁看着被妖魔掐得面色铁青的父皇遇险,却无能为力的场景,丰悟犹豫地抓住男人抱着他的皇袍上一小片金线绣着游龙的花纹,有些迷茫地张了张口,却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而当他被放下来的时候,丰悟便听见男人一板一眼,用着比教他处理国事政事还要严肃的口吻教导他如何将满满发光的玉石放在宫殿中的哪个位置。
一连串让他不解其意的动作昨晚,丰悟第一次看见他父皇在除了祖庙的地方认真跪下,男人指着旁边的一个蒲团,丰悟也懵懵懂懂地跪下。
而直到他们面前,如同水面涟漪般的波纹泛开,光幕边缘处,一角的长袍出现在丰悟眼前,然而想到父皇叮嘱他的不得擅自偷窥仙颜的话,丰悟老老实实地继续跪着。
“……仙人要我们留心查探的妖魔今日出现在了勤政宫……”
他的父皇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低声而小心,就如同怕触怒了什么大人物一样,丰悟后知后觉地才感觉到了些许恐惧。
妖魔可以肆无忌惮地杀了他的父皇,那让父皇如此恐惧的仙人是不是也拥有这种可怖的力量呢?
那一刻,丰悟心中对于成为仙人的未知和恐惧突然也减轻了许多。
然而他的父皇说了一连串的话,最终却只得来了那人简单无比,却也冷淡至极的一个字。
“嗯。”
或许是早已料到了这个结局,丰帝语气快速地继续说道。
“……看在我丰国勤勤恳恳为上仙鞍前马后了多年的辛劳下,求上仙收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孩子入门下,哪怕是作为寻常仆役,丰国上下也会感激您的大恩大德……”
丰悟感觉到男人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紧,十三岁的孩童已经识趣无比地说道。
“嗯嗯,仙人,你收悟儿做弟子吧。”
丰悟耍了个小心眼,他还是觉得自己堂堂一国太子还是不适合做仆役这种活而。
然而扫遍他全身的那道目光刺透而锐利,让丰悟隐隐地对自己刚才的小心思生出了些许畏惧。
“好。”
终于,男人开口,丰悟感觉到自己被身旁最为信赖的父皇一推,他往光幕里跌倒着,仿佛落入无边无际的深渊一般,直到黑暗里伸出一只手,冰冷的肌肤如同蛇一般,却是无比轻松地提起他,消失不见。
光幕消失不见,此时跪着的丰帝方才颤抖着挺起身来,他的面容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这是他第十九个送出去的孩子,也是他一手带大,以为能够继承丰国,最为疼爱,也用尽了最大心力去教导的孩子了。
可是,他终究还是不能留住这个孩子。
丰帝抬起手,他擦了一把泪,直到许久,方才整理好仪容,然后轻轻推开门。
面对宫外站着神情各异的宫人,已经恢复了说一不二冰冷残酷姿态的丰帝平静说道。
“大皇子薨了,丧礼从简。宫中不许任何人议论此事,此事若是有一言半语流传到宫外,所有人一律杖毙。”
没有人敢探究被带进去的太子发生了什么,就如同之前的十九个皇子皇女在占星阁中悄无声息地消失,而皇帝严令下,所有宫妃,哪怕是太后都不敢探究这其中的原因一样。
毕竟丰帝是杀兄弑父才登上皇位的可怕帝皇,而且已经年寿五十,面容精力也仍是与壮年无异,对于丰帝身上的奇异现象,百官宫人之间已经隐隐流传了神皇之称。
对于这样一位似乎有能力前朝万代统治丰国下去的冷厉无情的帝皇,仍有胆气泄露宫闱隐秘的人,不是没有出生,就是已经在乱葬岗中了。
所有宫人乌泱泱地跪成一片,然后齐声恭敬应下。
……
雷暄不知道已经在御书阁里翻找着竹简翻找了多少天,雷国皇室的偏于繁复而多字一义,偏偏每一代皇帝都会将进行自己的增删和改编,除了世代接受皇族教育的皇室子弟,其他人很少能看得懂。
叶齐只是简单地记住了表达龙佩意思的十几种字形,就与雷暄一起翻找,神魂翻阅的速度自然要比人工翻阅要快得多,然而即使如此,在将御书阁找过一遍之后,他还是得不到太多过于龙佩的消息。
然而明明是他要搜寻龙佩的来历,雷暄却以着凡人身体不吃不喝,也不知疲倦地在御书阁中翻找着。如果不是叶齐注意到了雷暄惨白的面色,他还没有真正注意到雷暄的身体状况。
冲动
看到雷暄面色失血一般地发白, 眼中已经有着血丝绽出, 然而翻找着书卷的手却分外不停的场景,叶齐暗叹一声, 他如何不明白雷暄此时心中所想。
毕竟用着搜魂之法得到了雷暄的部分记忆,此时叶齐也明白这位出生于宫闱之中,没有踏出过皇城几步的雷国大皇子心中所求, 也无非是希望能通过努力找到关于龙佩的记载,然后借此讨好他来奢求保佑雷国不灭而已。
然而既然明白了雷暄心中所想, 叶齐也不想亏欠这位不相识的世俗皇子什么,他在乾坤袋中搜寻着适合凡人所用的丹药,毕竟以他现在的层次, 凡人能够承受得住药力的丹药所剩无几。
所幸曾经遇到的关于汤九的事情,还是让他没有把自己乾坤袋中层次过低的东西都给清出去,此时叶齐这一番翻找, 还是找到了自己所寻的目标。
小回春丹。
这种丹药的药力对于金丹以上的修者已经与糖丸无异,然而岱望想要走上丹药炼制之道后, 已经在他耳边说了这种丹师入门炼制丹药的名字无数次, 已经让没有对丹药有太多印象的叶齐都记住了小回春丹对于引气入体时期的修者有增加气力的作用。
虽然这气力也增加不了多少, 可是对凡人而言却无异于延长年寿与祛除百病的灵丹。
这枚丹药对于雷暄这样的世俗皇子而言, 自然是用效最大的。
想到了岱望像个没有骨头的大猫一样抱着他腰身, 头懒洋洋地搭在他脖颈旁蹭着,不停念着小回春丹名字的样子,不知何时,叶齐心中的焦躁不知不觉地平抚了了下来。
叶齐下意识地用神魂一扫书阁, 陆岱望躺在一堆翻开的古书之中,额头上放着一枚光芒隐现的玉筒,眼睛闭着,气息均匀,倒是看不出是在读书还是睡觉的样子。
然而高阶修者对于低阶修身神魂的探查应该是悄然无声的,再加上叶齐刻意控制自己的神魂没有深入陆岱望的身体,他本打算看一眼就收回神魂,然而地上懒洋洋躺着的男人猛然地坐了起来,一双眼睛陡然望向了书阁的开口处。
“叶齐!”
陆岱望伸手了出来,男人微微偏着头,脸上没有过多神情,眉眼深沉,瞳眸灰蓝,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幅样子有多少柔软可言,然而叶齐的心却不由一软,当那双眼猛然燃起了光亮时,他感觉陆岱望的样子可爱得让他心中不由微热,叶齐唇角不由扬起笑意的温柔弧度。
在用了神魂仔细地扫荡一遍御书阁,确定没有任何危险之处后,叶齐忍不住伸出手,将陆岱望抱了出来。
陆岱望抱着他的脖颈,几乎是懒洋洋挂在他身上的姿态,叶齐早已习惯了陆岱望的这副样子,只是在叶齐身旁不远处的雷暄无意抬眼间,看见自己心中威严而无情的仙人此时与另一个陌生的男人亲密无间的样子,雷暄手一抖,多日来没有过多休息,雷暄此时一下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沉厚的古籍猛然掉了下来。
陆岱望抬起头,这时方才注意到了雷暄的存在。
“他是谁?”
陆岱望看似仍懒散地靠在叶齐身上,然而瞳眸中灰蓝的颜色逐渐变成了微浅的灰色,陆岱望微微眯着眼,语气看似毫不在意地通过神魂传讯问道。
然而感觉到抱住自己腰身的力道加紧着,叶齐怎么会不懂此时紧靠着自己后背的陆岱望这幅隐隐透出些许护食样子的紧张。
不过陆岱望的领地意识一向如此,叶齐也不指望仅靠三言两语就能解决得了自家大猫护食的本性。
在将雷国与巫茫的事情简略着告诉陆岱望之后,叶齐方才感觉到自己背后那具紧靠的身躯上,陆岱望紧绷的肌肉真正地放松了下来。
陆岱望放松了微竖的瞳眸,懒洋洋地往叶齐颈窝蹭着,更靠近了一点。
“大鸟好麻烦,不过如果是和大鸟族里的蛋有关的话,直接让大鸟出来找还有没有它同类气息不是更好吗?”
而被着陆岱望提醒,叶齐也方才想起来了这个法子
确实,巫茫想要找到玉佩的根底,无非是为了找到巫清在何处,如果巫清还在这里,只是刻意掩藏了踪迹,或许让巫茫直接出来寻找巫清的气息,也未必不是一条法子?
“岱望真聪明,”叶齐温柔夸奖道,陆岱望忍不住弯了弯眼,然而叶齐话一顿,却还是继续说道。
“不过不许给别人起奇怪的绰号。”
微微顿了顿声音,叶齐用更加温和的语气耐心地说道。
“长发的人是巫茫,还是羽兽形态的是巫壬,以后要叫别人的名字,见面的时候叫道友或者是阁下,知道了吗?”
叶齐说得耐心而温和,生怕激起了岱望的叛逆心,所幸陆岱望还是与幼崽时候的一样,在不涉及他和它自身的事情上,总是显出无比的宽容。
“我知道了。”
陆岱望老实地答道,身子还是如同没有骨头一样地倚在叶齐背上。
而雷暄已经看傻了眼,此时他欲言又止着,却还是识相地捡起了书卷,微微背过身去,不打扰这两人插不进去的亲密气氛。
也是这时,叶齐方才想起了他要给雷暄小回春丹的事情。
身上多了一个大猫的重量,叶齐也不想在陆岱望在一旁的时候,给雷暄送小回春丹,不然岱望护食的想法一起,他又要再哄一次了。不过这也没有让他过度的为难,在想到了另一条法子后,叶齐一笑,他将陆岱望抱住他腰身的一只手握住,轻轻摊开后,叶齐将两瓶回春丹放到陆岱望的手上。
“嗯?”
陆岱望发出疑惑的语气,这时方才从叶齐身上微微起来,仔细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这两瓶小回春丹。
“这一瓶是岱望的,这一瓶是给雷国皇子的,麻烦岱望帮我送过去,好不好?”
……
眉眼温柔而俊秀的青年望着他,黑清的瞳眸里含着些许笑意,是陆岱望永远也不会看厌的样子。
“岱望只有一瓶吗?”
直视着叶齐的眼,陆岱望突然不想从青年身上走开,他磨磨蹭蹭着,其实也没有什么不满,只是想多和叶齐说一会儿话,最好能哄得叶齐再用温柔的语气哄哄他。
预料之内的,无论哪个部位好看得都近乎不可思议的青年好脾气地从乾坤袋里拿出了多一瓶小回春丹,放在了他的手上。
叶齐修长有力的手搭在青白的瓷瓶上,这是一双很适合握剑的手。
明明已经看了无数次,在看到这双手伸过来时,陆岱望的喉结还是忍不住微动着,他偏了偏头,若无其事的淡漠神情下,牙忍不住微微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可不管第几次看,还是忍不住自己想要做些什么的冲动。
……
“好,那再给岱望一瓶。”
看着陆岱望猛盯着他手上小回春丹的样子,叶齐也没想到陆岱望竟然会这么喜欢小回春丹。
不过一瓶回春丹里只有三颗丹丸,对于陆岱望而言也不过是一刻就能吃掉五六瓶的糖丸。而小回春丹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贵重之物,陆岱望实在喜欢的话,以后他就去有修真者交易的地方多搜寻一些好了。
陆岱望若无其事地答应了一声,他其实对于叶齐让他去送,而不是自己去送这件事感到很开心,只是想着青年的性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只能微微含蓄地抱住叶齐的腰身,再用面颊蹭了蹭叶齐的面颊。
没等叶齐推开,陆岱望就自己识相地拿了回春丹,脚下一跃微微用力,就跳过了十数米轻盈地跃到了雷暄面前。
叶齐又是好笑,又对自家黏人的大猫没有太多办法,他也不多想,看着陆岱望已经和雷暄搭上话后,便将神魂探入空灵环中,与巫茫对上了话。
……
“伸手。”
对于旁人,陆岱望没有什么想要搭理的兴致,只是碍于这好歹是叶齐交给他的一个任务,为了不让叶齐以后再遇到这类事情上不信任他,自己亲自来做,陆岱望勉强存着几分耐心地说道。
本来想直接将青瓷瓶丢给雷暄的动作一顿,想到这青瓷瓶好歹是被叶齐碰过的,他突然就对自己眼前伸来的这只凡人的手生出些许烦倦来。
陆岱望眼眸一沉,本就所剩无几热情的脸上更是一片让人胆寒的仿佛有着无限深沉的冰冷模样。
而望着陆岱望灰眸沉沉的样子,面对叶齐时尚且没有这么害怕的雷暄却背后发着冷汗,以为自己就要暴毙在此处。
哪怕是幼童时期面对自己的父皇,雷暄都没有过如此的害怕。
“张口。”
虽然不明白这位仙人的要求为什么这么奇怪,雷暄还是保持着一边拿书,一边伸手的姿势,乖乖地张开了口。
而将着倒出的三颗药丸准确无比地丢到了雷暄口中,没有让雷暄的手碰到半分青瓷瓶后,陆岱望点了点头,十分自然地想道,他这也算是完成叶齐的任务了。
不过这装小回春丹的青瓷瓶还得毁尸灭迹才行,陆岱望严谨地想着。
书阁的开口是对他随时开放的,叶齐把玉筒的副刻本给了他。
陆岱望微微用力,将手上的青瓷瓶毁尸灭迹,将粉末丢进书阁的藏书柜里。
“岱望。”
然而这一边,已经让巫茫出来探查气息的叶齐还是注意到了陆岱望的动作。
回头望向视线看过来的叶齐,陆岱望镇定自若地将自己手上的青瓷瓶打开,眼眸坦然而无辜地回望着,一边往口里送着小回春丹,一边再
作者有话要说: 自然不过地向着叶齐走去。
如果不看那慢吞吞的比凡人还不如的移动速度的话,陆岱望这一番动作确实也与寻常无异。
活人
他让岱望去送小回春丹, 陆岱望还真的只送了小回春丹, 瓷瓶自己给偷偷弄碎,还怕他发现地藏了起来。
叶齐不是很明白自家大猫这是什么怪癖, 他本来还有心想要教育一下陆岱望,不过看着陆岱望不时觑着他的神态,慢慢地向他走来的样子,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只化成一句叹息。
“过来吧。”
一阵风吹过,陆岱望立刻就从之前的地方稳稳跳到了他的面前, 轻盈地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叶齐抱。”
看着叶齐没有生气的意思,陆岱望伸手搂上叶齐的腰身,理直气壮地说道。
听着陆岱望质感微冷的声线, 再看着毫不觉得自己如何违和的男人此时已经将头靠在他胸口磨蹭的样子,叶齐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曲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自家大猫的额头。
“岱望都多大了还要抱?羞不羞?”
陆岱望却是自顾自地圈紧叶齐的腰身, 然后才坦然自若地说道。
“叶齐不抱岱望,那岱望抱叶齐好了。”
陆岱望非常违规地顶着毛绒绒的兽耳, 主动往叶齐手下蹭。
然而直到手被叶齐拉出来握住, 陆岱望才认识到原来叶齐那番话是认真的。
“不许胡闹了。”
不轻不重地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陆岱望, 毕竟这里的外人这么多, 叶齐还是不想和陆岱望在这个时候玩闹的。
陆岱望乖顺地垂着眼, 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乖乖呆在了叶齐身边。
巫茫此时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人的举动,他的心神完全被巫清的气息而占据着,银发美人失魂落魄地在御书阁里寻找着,而雷暄抖着手, 望着这突然冒出来的白发男人,不知道该叫妖孽还是改叫神仙。
“……大人,这里没有巫清的气息。”
直到彻底嗅过一遍后,巫茫非常肯定地给出了这个答案。
叶齐认真思索间,感觉到自家大猫悄无声息地用尾指扣住了他的尾指。
面对他看过去的目光,陆岱望偏了偏头,冒出的两簇柔白兽耳抖了抖,灰蓝的瞳眸定定望着他,神情却与兽耳不相符的含着一点宣示主权的强势。
不让陆岱望牵,指不定到时候又会生出什么麻烦来。
叶齐自顾自地想道,索性无视了陆岱望得寸进尺地试探着一步步与他十指相牵的力道。
“啊,我想起来了。”
身体中一股莫名其妙的暖流烧得雷暄手脚滚烫,他的眼耳口鼻仿佛在瞬间敏锐了数倍,甚至能闻到书页中淡淡的腐朽气息,脑子里被着许多片段充斥着,渐渐地,连带着许多小时候不应该记得的记忆一并出现在了雷暄的脑海之中。
“啊,我想起来了,御书阁还有一层,”雷暄神态的灰白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一片红润和精神奕奕,“我父皇告诉过我,如果遇到国难之灾,可以拿皇令去御书阁下拿到牌符。”
“牌符,牌符可以拿到镇国之宝,”雷暄喃喃自语地说道,状态进入前所未有的狂热之中,双眼通红得完全进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对了,皇令,还有皇令是父皇的私印,可是私印在哪?父皇为什么不给我?我是大皇子,父皇不可能不给我,为什么他不给我?为什么我长大之后他不和我说这些事了?”
雷暄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巫茫感觉到雷暄的状态不对,一把将雷暄敲晕,直到感觉到他体内的药力过浓时,方才开始全心给雷暄炼化药力。
“岱望错了。”
看到雷暄的这幅药力进补过多的样子,陆岱望立刻意识到了是自己给了三颗小回春丹,药力过猛的作用。不等叶齐开口,他就主动地承认了错误。
这一次连叶齐的手都不敢牵了,陆岱望垂头敛眸,明明是一副可怜无比的样子,可是男人眉宇黑沉地垂下眼,冷淡而过于深刻的五官轮廓哪怕是收敛锋芒的样子,比起认错,倒更让人相信是在琢磨着如何杀人灭口。
叶齐倒是没有多少生气的意思,毕竟他自己也没有考虑到凡人不胜药力,和陆岱望根本就不了解凡人的体质。
而陆岱望这种旁人看来眉眼深沉,心思难测的样子在他的眼里,也与受了气的小媳妇没有太多区别。
被着陆大猫曾经的幼崽形态影响,如今陆岱望每次在他面前卖可怜,都让叶齐忍不住自己揉揉陆岱望的头,软声安慰他不要难过的冲动。
“我们错了要怎么做?”
不过什么都不说也实在不符合他的原则,叶齐只能尽力放缓着声音问道。
陆岱望迅速无比地接上。
“道歉。”
于是等雷暄醒来之后,他得到的就是两瓶小回春丹还有面容冷肃无比的陆岱望认真说道。
“我没有考虑到凡人药力不足,这两瓶小回春丹是赔礼。”
仿佛天敌见了猫一样,雷暄难以抑制自己从本能中涌上的恐惧,就如同眼前的人不是仙人,而是比之要可怕万倍的邪魔一样。
雷暄抖得像筛糠一样,直到叶齐拉走陆岱望,巫茫走了近来用灵力镇定住雷暄颤抖的身体,雷暄才真正地缓了过来。
“抱歉,我,我可能一时有些不适……”
这次再望着面前的陆岱望,雷暄又没有之前那种仿佛被人扼住脖颈的窒息感觉了。
而在雷暄缓过来之后,不待叶齐开口,他就主动将皇令和牌符的事情告诉给了叶齐。
这皇令的事情是他的父皇在五岁时曾经告诉给他的,御书房里的旧书可能被破获,可这都是并不重要的古籍,他们雷朝真正重要的珍贵之物,不仅是这枚龙佩,还有丝毫不起眼的一枚私印,雷暄清楚记得他父皇告诉给他的,用着那一枚私印可以得到真正固守雷国的珍宝。
然而在将这私印交给他之前,雷暄的父皇只是将龙佩挂到了当时孱弱多病的雷暄身上。而自从雷暄佩戴了那枚龙佩之后,孱弱多病的他就再也没有生过大病。
一点一滴地回顾着自己记起的细节,雷暄的神色陷入悠久的恍惚回忆之中。
“那枚私印落在了何处?”
巫茫急急地问道,雷暄方才回过神来,有些恍惚地说道。
“应该,在我五弟手里。对了,我五弟这个人有些奇怪,各位仙人若是去找他要私印,最好要小心一些。”
“奇怪,哪里算得上奇怪?”
巫茫蹙紧了眉,如今他满心都被巫清与后裔的消息占据了心神,叶齐凝神听着,连带着懒洋洋并不关心这件事情的陆岱望也跟着趴在叶齐的身上,微微抬起眼往这里望来。
雷暄也说不清自己这古怪的感觉从何而来,他只记得自己瘦小阴郁的五弟在经过了数年前的那一场大变之后,不仅开始变得让人不敢轻易欺辱,便连从来嚣张跋扈的三弟也一向以雷权为主。
皇家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亲情可言,雷暄也不太在意雷权身上发生的是什么事情,如今他唯一希望的只是这些仙人拿到私印,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能够出手救助他们的雷国抵挡丰国的大兵压境。
而在得到自己想要知道的私印踪迹后,巫茫也毫不犹豫,他神情焦急地望向叶齐。叶齐一点头,便在神魂通讯中答应了巫茫他会找到五皇子所在之处。
……
睡意沉沉中,雷奚陡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他的脖颈冻到他的全身,身体一激灵,雷暄立刻吓醒了过来。
床边一双幽亮昏黄的眼低头看着他,不知道用了多大自制力,雷奚才控制自己没有叫出来。
脑子被吓得有些发懵,雷奚觉得眼前人有几分眼熟,僵直着身体多看了一会儿,终于认出了这人的身影是他的五弟之后,雷奚方才松了一口气,怪不得这人没有动静,如果在他床边的是刺客,他这会早就人头落地了。
至于他的五弟为什么半夜会站在他床边这件事,雷奚倒是觉得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倒像是雷权会做出来的。
自从那次落水之后,雷权做出的种种事情就变得就让他摸不透雷权有的是什么心思了。
雷奚被吓出了一声冷汗,他声音嘶哑,带着些许尖刻的兴师问罪姿态心有余悸地说道。
“你发什么风?!半夜在我的大帐里是自己的大帐被烧了吗?!”
雷权低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昏黄而浑浊的光芒让雷奚陡然竖起一身寒芒。
“哥……”
那不像是人会发出的一声叹息,更应该说是从拉风箱里传出来的一声破风的叹息一样。
……
“起火了,大帐起火了!!”
连绵的帐篷中掀起了滔天的火浪,那火浪迅猛席卷的速度就如同疯卷的狂风一样,在瞬息之间几乎就围着大帐烧得不见任何缝隙。
然而下一刻,那大火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定住了一般。
在带着陆岱望,巫茫还有已经吓呆了的雷暄来到大帐之中时,望着一片灰黑,强行被灭扑了火的大帐,叶齐蹙着眉,大帐之中响起了无数人的呻吟之声,连带着黏稠的血肉,伤兵的哀嚎,微弱的呻吟联结在一起,几乎是一副赤裸裸的人间惨象。
他们降落之处,正好是奔逃的士卒被火堆压下之地。
望着叶齐脚下伤口出血,不断哀嚎的士卒,巫茫实在看不过眼了,他轻声说道。
“……大人,我们要不要救人……”
然而话一说出口,看着叶齐蹙眉,巫茫就立刻明白自己无由生出的这股善心太过使人多余,他连自己都尚且保全不了,更何谈给剑修大人增添去救别人的麻烦?
“救什么人?”
叶齐眸色一沉,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些许锋锐的冷意。
“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制服
叶齐静立着, 强盛得几乎浓厚的灵压便以他为中心, 避过陆岱望,雷暄和巫茫向着四周碾压而下。
而随着灵压破开之处, 就如同一层美丽的画布被人无情撕开一样,眼前的帐篷却是还是眼前的帐篷,只是那死去的呻, 吟着,四处奔逃着的伤兵们, 在几人眼里已经变成血肉溃烂,现出狰狞白骨的可怖死物。
雷暄已经被吓傻得只会全身发抖,望着他们脚下伸着手过来的白骨, 雷暄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了一声几乎喊破喉咙的尖叫,所幸巫茫伸出手, 将雷暄庇护在了身后。
“……救……我。”
那没有一丝活气的尸体面容黑青地仰着头,伸出的十指溃烂的血肉波澜, 隐约能见森然白骨, 却仍固执地伸着手向他们求救, 仿佛浑然不觉
叶齐皱眉, 他声线沉稳地说道。
“别怕, 这只是魔修的法术,才让他们还以为自己未死。”
明明知道这句话是安抚着凡人的,陆岱望却主动地抓紧了叶齐的手,语气淡然地接上了话。
“嗯, 我不怕。”
看着陆岱望还饶有兴趣地四周张望的样子,叶齐自然是明白他不怕的,只是雷暄如今的神情已经全然吓傻了一样,让他不得不操心一下如何镇定这个没有见过太多可怕场景的皇子的心理。
然而只是发抖了一会儿,雷暄最后也是略为艰难,但至少明面上看不出太多惧怕地开了口。
“仙人,那我旁边跟着的那些侍卫,是不是也死了?”
一想到自己可能被十几头骨头架子簇拥着赶了几夜的路,抑或者是不知何时自己身旁的人就在一个个死去,然而自己却与那已经死去的人却浑然不觉地生活在一个空间里,雷暄只觉得他认知的整个世界仿佛就此崩塌了。
叶齐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肯定地说道。
“你身边的那些人是活人,我和他们见过面的,如果他们身上有异样,我应该会第一时间察觉到。”
听到叶齐这句肯定的答复,雷暄紧绷的神经终于略为松懈下来,在这件事情上,他不认为仙人有任何欺瞒他的必要。可只要确定了自己身边没有此时地上爬行的这些存在,再看地上那些移动的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他心中的心理压力也没有了那么大。
毕竟身为皇子,虽然没有见过多少可怖景象,可是从宫闱里成长起来,手上也不可能是没有沾染一点血腥的,此时在心里催眠着自己,地上的这些乱动的怪物就是尸体,雷暄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仙人,那怎么……才能让他们安息?以后遇到这些怪物,仙人有什么教我防御的法子吗?”
雷暄胆子大了些,在明白此时他的利用价值最大的情况下,他忍不住大着胆子向着他认为最平易近人,而且从刚才的举动看来也应该是实力最为强大的叶齐问了这个问题。
陆岱望忍不住回头望了雷暄一眼,男人眼眸微眯,吓得雷暄就立刻整个身子躲在了巫茫身后。
叶齐一边用着神魂搜寻着还有没有活人的踪迹,一边开口说道。
“不用担心,能做到这种大规模驱使尸傀的魔修至少也应该是筑基修为,你一般不会轻易遇到。”
雷暄忍不住瑟缩地探出头,开口问道。
“那万一遇到了呢?”
没等叶齐回答,陆岱望就凉凉地补充道。
“你就等着加入他们好了。”
意识到这位仙人可能对他有什么成见,雷暄瑟缩着还是躲到了巫茫身后。
叶齐曲起指节,又敲了敲陆岱望的额头。
“岱望错了。”
陆大猫抱着叶齐的腰身,低眉顺眼地说道。
明明他们在的地方阴风阵阵,不知有多少尸傀哀嚎呻,吟的声音充斥其中,叶齐觉得陆岱望身上总是有一种化一切外物为无,让人只想好好好好揉捏他一顿的魔力。
这里阴气的浓度并不太高,叶齐顿了顿,想到自己应该还是有能力护得住自己身后的这一行人,最后还是没有提及让陆岱望他们躲到灵空环中的事情。
而很快,叶齐也锁定了唯一一个仍活着的目标。
几人感觉到眼前空间一阵凝缩,当他们落脚时,大帐之中的床边鲜血淋漓,只剩下一个抱着血液四溅的手臂哀嚎的男人。
“雷奚?”
雷暄对这空间变换之感还是有些受不住,男人揉着眼,略微有些脚软地从巫茫身后走了出来,望着那哀嚎而气息奄奄的男人面孔,雷暄皱着眉开口,语气中下意识地带上了些皇子的沉稳之气。
“仙人,他是和五皇子同一个母妃诞出的三皇子。”
站在叶齐与巫茫一前一后的两人中间,雷暄多少带了些许底气,只是还是不敢靠得三皇子太近,不过仅仅看一个侧脸,他就能认出自己梦里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三皇子模样。
而望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雷暄四人,雷奚也来不及多说什么,便抱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从床上摔了下去,几乎以着一个跪伏的姿势挣扎着爬到几人面前。
“大哥,大哥救救我,你一定是拔起了神兵,成为了雷国的皇帝对不对?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之前做的都是错事,看在我们还是血肉至亲的份上,大哥你救救我……”
雷奚的脸色灰紫带白,一看就已经与尸体无异,而在经过刚才那些可怖场面的洗礼,雷暄已经能对雷奚的这幅面色有所预计,只是想到他们此行所求,便仍是耐着性子说道。
“废话少说,雷权呢?!”
面对着同样仪态不堪的雷奚,雷暄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点勉强的好处,那就是他至少不会像雷奚一样吓得直接在现在失禁了出来。
望着自己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三弟如今的丑态,雷暄说不清心中的嘲讽多一些,还是怜悯更多一些,只是为了在仙人他们展示自己的价值,雷暄继续厉声喝到。
“雷权是不是也死了?!”
然而听着雷暄的问话,雷奚颤着颤身子,这时候方才回过神来地说道。
“雷权,雷权他不是人啊,他咬我……他吃我的肉,然后他跑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真的,大哥我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是怕自己的语焉不详让雷暄误会,雷奚连不迭地将雷权身上的异样全部说出。
“我早就看出了雷权不是个好东西,从落水之后,就,就没人再敢惹他,他也变得奇奇怪怪的,好像掌握了什么能力一样,我派到他旁边的密探都没了声息,得罪他的人一个个不是死了就是和条狗一样地赖在他身旁,为他忠心耿耿的效力,还有我那铁石心肠的母后……”
雷奚絮絮叨叨地说着,连着一些琐碎至极的小事都说得仔细无比,生怕他这位大哥就把他丢在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他可是都看见了,外面的人在一刹那间都变成了恶鬼罗刹的这可怖场景。雷奚本以为自己会这样死在这个地方,却没想到还能等到雷暄他们的到来。
如今有了将功赎罪的机会,他几乎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让雷暄看看他的一片赤诚之心。
然而在事无巨细的叙述之中,雷奚却看到雷权面色铁青着,以着几乎恐惧的面对怪物一样的姿态步步后退,然后立刻躲到了他不认识的一个银发怪人身后,发出了一声厉叫。
“仙人,快杀了他!他肯定就是那个妖魔!!”
他,他不是啊。
雷奚张了张口,刚想要辩解,就发现自己的胳膊之上,从雷权一口咬下的那个部位开始,已经僵硬得蒙上了一层铁青之色。
“雷权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雷奚双目发红,已经有了些发狂的姿态。
叶齐便在这时拔出了腰间的天魄剑,在雷奚的发疯狂叫之中,青年以着平静却快如陨落相撞的星辰般的一剑刺向了雷奚身后。
无比刺目的一道亮光占据了众人的全部视线,就如同是眼睁睁看着那片锋寒至极的剑光占据一切地刺来一样,在雷奚的惨叫声中,整片大帐就如同一块画布被层层撕裂开来,陆岱望捂着耳朵不耐烦雷奚的尖叫。
浓郁的阴气恍如幽冥一般从各个角落疯狂地朝他们碾磨而来,然而这些阴气却进不了他们周围半分,就如同无力抵御的潮水被着可怕至极的一剑生生刺开一样,倒逼而来的阴气被着锋锐至极的剑芒硬生生斩开一条如天幕般畅通无阻的大道。
在近乎无数血肉的刺破声和真正震人耳鸣的嘶吼声中,浓郁的血气宛如尸山尸海一般得破裂开来,雷暄捂着鼻子,纵使没有太多血气到达他身周,然而作为全身感觉已经敏锐了几倍的凡人,对于这一点点的血气,他如今还是抑制不住地有种自己仿佛浸在尸海里,十分想吐的冲动。
而大帐之外,所有尸傀都在同一刻低下头,麻木地目睹着自己胸膛前一道可怖的大洞出现。
尖利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在所有阴气和血气如同潮水一般疯卷散开之后,明亮的月光方才穿过这层层阻碍,映照在大帐外悄然无声,终于倒下的这些尸身上。
雷权被叶齐用灵气攫取了过来,生生地摔在他们面前。
无数个赤裸裸的大洞几乎洞穿了雷权的全身,以至于能从那血洞之中看到雷权身体中脏腑筋脉,再穿透血洞看到另一边场景的可怖景象。
雷奚大难逃生,如今双眸涣散,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自己已经死去了许久。
靥鬼
而雷权定定望着叶齐, 似乎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结局, 雷权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恐惧,雷权沉声问道。
“我不明白, 你为什么不杀他?”
望着雷权的目光移到自己的身上,雷奚下意识地瑟缩着自己的身体,几乎恨不得躲进床下。
然而一片薄薄却剔透至极的剑光将他盯在了原处, 雷奚麻木地看着钉住袖拜,和他的肌肤不过些微距离就能碰上的锋冷剑光, 终于放弃了逃跑的打算。
叶齐平静地出口问道。
“我杀了他,好让他身上的邪咒转移到我身上来吗?”
那一小片轻薄却也锋锐至极的剑光轻碰着雷奚被咬下的那部分手臂,没过多久雷奚青黑的伤口上便浮现出了如同符纹一样的痕迹。
雷权沉默了一瞬, 还是不死心地开口问道。
“你怎么看出来的?若是要我死,你也应该给我一个明白。”
叶齐没有和雷权过多废话的念头,他也自然不可能将自己曾经搜魂过一个魔修的事情告诉给雷权。
如果不是雷奚的伤势过于蹊跷, 让他一眼就看出了雷权根本不想让雷奚死亡,却把这人留到他们面前的举动深藏着什么用意, 他也不会想到仔细搜寻一番吴万阴的记忆, 最后得到了魔修的邪术中有着以死亡转移邪咒的这一门法术。
虽然转移了邪咒也不会给他带来多少麻烦, 可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叶齐作为一个不想和魔修有过多联系的修者, 也自然不会对雷权做出的这些事情生出丝毫的怜悯之情。
下一刻,叶齐便打算强制搜魂,得到雷权关于皇令的记忆,就自然能得到他想知道的一切, 至于这搜魂会不会损失魂魄,对于雷暄他或许还会有这份忌惮,对于一个真正的邪魔,他却是无需这般束手束脚了。
可是迎着雷权平井无波的瞳眸,叶齐手中虚虚凝起的剑光在瞬间消散开来。
不对,这魔修的情绪太过镇定,再加上刚才那句古怪的问话,叶齐不禁留了一个心眼。
毕竟魔修的手段防不胜防,叶齐话音一顿,话锋一转开了口。
“皇令在哪?”
出乎叶齐意料之外的,那魔修十分老实地将自己腰间挂着的令牌交给了叶齐。
叶齐用神魂一扫,确定这枚令牌上没有被动任何手脚之后,才将它交给雷暄,雷暄摩挲着那令牌上的花纹。
那令牌寻常无奇,黑檀色的木质中空,是一个显而易见镶嵌东西的形状。
雷暄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枚皇令的纹路,然后将脖颈上的龙佩小心翼翼地拿出放进令牌的纹路里,龙佩与令牌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了一起,龙佩的轮廓勾勒出发出细细的白色的纹路。
雷权在此时甚至十分好心地提醒道。
“我知道这个令牌是通往雷国密藏的,只是它还需要特定之人的血液,我拿皇族的血都试过了,也达不到开启条件。”
闻言雷暄立刻露出诧异而愤怒交加的神情。
“你什么时候那龙佩去试的……”
雷权黝黑的面庞上眉眼恭顺而老实地垂下,几乎是有问必答地说道。
“我刚寄宿了这具凡人身体,恢复了几分力量的时候就试过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
想到雷国世代传下的龙佩可能被一个妖魔玷污,雷暄恨得几乎忍不住拔剑杀了这残忍暴虐的妖魔。
然而仙人没有动手的打算,哪怕此时再如何愤怒,雷暄也明白这妖魔的老实可不是因着他而老实成这样的。以着这妖魔能驱使行尸的能力,想必让他拿着剑桶,他也未必能捅得进去。
想到这里,雷暄只能压下胸膛中这股难掩的怒气,然而心中的这股不忿却还是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哼。
“这枚龙佩既然是父皇传给我的,自然是只有我才能打开。你这种妖魔哪怕盗走了我皇族血液,宝物有灵,也自然不可能为你而开。”
说到这里,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雷暄拔出剑鞘中从来作为装饰用的佩剑,毫不留情地割向了他的手臂。
汩汩的血液不断流出,浸润着皇令和玉佩微微发光的间隙,然而直到那血液将整块皇令都染成深色,那道白色的光芒也没有丝毫变化的迹象。
雷暄脸色发白,直到保持着这个动作许久,确定这块皇令不会产生任何变化后,方才用手按住自己血液不断流出的胳膊,怒眉沙哑着声音对雷权怒斥道。
“一定是你这妖魔在胡言乱语,你说你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然而这次,巫茫却是毫不留情地拿走了雷暄手上被鲜血浸染的皇令,银发男人冰冷的一指在雷暄胳膊上一划,那包裹在伤口上的灵力便使得雷暄的伤口以着极快的速度愈合了起来。
“多谢仙人。”
面对巫茫时,雷暄的态度自然恭谨了许多,然而下一刻,当雷暄望见巫茫毫不留情地用灵力拂去皇令上的血液污迹,指尖逼出的一点血液滴落入皇令中时,忍不住轻轻出声唤道。
“仙人,这……”
然而还没等雷暄组织好阻止的语言,便见那龙佩上陡然绽放出了光洁而翠绿的光芒。
下一刻,巫茫的身体便消失在了原地之中,叶齐接住那跌下的皇令和龙佩,心中对那龙佩的本体陡然有了些许明悟。
果然,当他将神魂沉入那枚皇令中时,皇令中简单而过分凌厉的花纹就如同一条条有着生机和秩序的纹路,没有一处多余,简洁也简陋得让人心惊。
毫无疑问,这处皇令应该就是一处阵法,而如果这处龙佩和皇令是巫茫的同族之人一起留下的话,那龙佩就应该是如同灵空环一样的存放子嗣的空间,而只有巫茫的血液才能开启得了那些繁密的符阵。
叶齐若有所思地想到,然而当他想起他救下雷暄时,龙佩中丝丝缕缕的灵气渗透入雷暄身体的场景,叶齐便觉得其中有些许不妥之处,让他下意识地生出了些许不安的感觉。
只是他毕竟不是巫茫,没有开启这龙佩的方法,此时也只能等待巫茫自己出来。
叶齐转头,便对着一旁垂着眼,看似恭顺至极的雷权随意说道。
“你是魔修?”
雷权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叶齐用神魂一扫雷权体内,雷权不过是筑基后期,堪堪碰到金丹一线的修为。
而雷权体内凝固的血肉一点点地活跃了起来,在感觉到没有剑气继续攻击后,雷权身上被无数剑光戳入的洞缝中血肉慢慢蠕动着闭合了起来,这场景过于可怖,以至于本来还略微清醒了神智的雷奚此时吓得身体一抖,身下的液体更加扩大开来。
“你潜伏在雷国有何用意?”
雷权张了张口,却无需叶齐威逼,自己就将所有事情都一一交代了出来。
原本“寄宿”了雷权身体的魔修不叫雷权,而是叫靥鬼,来自一处魔族势力强盛的一处凡界,因为缺乏了炼器材料而误入此界,本来只是存着杀几个修为低微的修者,炼制最低品阶筑基魔器的想法,却没想到因为中途遇上混流虚空中的乱流冲击,肉身不保,只能以魂体寄宿魔器坠落此地。
而因为此处地处大陆最荒僻,也是灵气最为稀缺之处,靥鬼找不到该死的修者,就将目标盯在了凡人身上,而因为它的魂体薄弱,附上的人身短时间也不能发挥出太大能力,因此靥鬼就耐心地在湖底等着,直到五皇子落水,这人的魂魄彻底消散,它才有了窃据凡人身体的机会。
然而毕竟雷权的身体只是凡胎肉魄,任是靥鬼如何爱护这具身体,雷权的这具身体也不可避免地走向尸化,而为了不让自己这个魔修的踪迹有一丝泄露的可能,靥鬼只能将这具身体真正地炼成傀儡,就当作是养护魂体的一处魔器,再将身旁人逐渐转化为傀儡。
本打算在修为恢复之后去到修者聚居处再找到一处肉身,然而在逐渐转化傀儡的过程中,靥鬼却发现了雷暄脖颈上的这枚龙佩有着不同寻常的灵气,然而这枚灵气竟然能灼烧他的魂体。
靥鬼不敢妄动,他意味雷暄背后有着极其高深的修者作为后盾,因此便伪装成三皇子的样子潜伏起来。然而作为雷权的时间越久,靥鬼也弄清楚了雷暄其实根本没有认识什么修者,而这几个小国的土地也毫无疑问是完全的蛮荒之地,根本不可能引得来任何修者的注意。
靥鬼对于转化凡人的尸身为傀儡没有过多的兴趣,因此在确定这处不存在修者之后,他就向着大陆中心处进发,然而在捕猎之中却被一处修者发现了踪影,最后上报了上去,因此这本来无人问津的小国便有了修者进驻。
一开始靥鬼也是提心吊胆了许久,直到他发现那被派来铲除他的修者反而更像是害怕他一样,从来没有走出过丰国半步后,方才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了起来,靥鬼不敢再对其他人下手,却对雷暄的玉佩重燃了兴趣。
然而那玉佩水打不进,靥鬼也逐渐消失了兴致,取而代之的,那派来的修者越畏缩,靥鬼也就从一开始的畏惧,到了后来甚至将那被派遣来丰国的那名修者就成为了他最想要的肉身人选。
而此次所谓的神兵入境,没有引得出靥鬼一丝一毫的好奇心,因为极其清楚这类神兵极有可能是被某位大能修者交战打落的事实,因此靥鬼甚至还主动安分了许久,尽职
作者有话要说: 尽责地当好了三皇子的这个角色。
杀意
然而不过数载, 在发现这神兵迟迟没有大能收走后, 如芒在背的感觉终于让靥鬼生出了迫切想要离开这方凡界的心思,因此靥鬼也迫不及待地将肉身打算在了丰国的那位修者身上。
此次丰国大军兵临城下, 靥鬼忍耐了许久,方才控制不住地想要前往丰国皇室,引出那潜藏的修者, 却没想到让叶齐抓住了他的踪迹,顺水推舟地抓到了他的踪迹。
靥鬼所言并没有一丝隐瞒的意思, 然而一旁的雷暄与雷奚却是听得他们张口结舌,任是他们想破脑筋也不会想到,身边的这个仿佛昨天还与他们争斗得你死我活的皇子, 竟是一个来自域外的邪魔,而且别人也根本看不起他们眼中视如千钧之重的皇位。
他们就如同是这邪魔手中可以随意操控的玩偶,连让这邪魔分出些许精力都不可能做到。
事实上, 如果不是那柄神兵出现,或许早就消弭了所有忌惮的靥鬼, 就会肆无忌惮地将雷国炼为他的尸国。而他们所有人认为的魔兵, 看似给雷国带来了国灭人亡的灭顶之灾, 却让真正可怕的邪魔为之忌惮, 从而将主意打到了旁处的身上。
不得不说, 真正的事实委实太过离奇而荒诞,以至于让雷暄面对靥鬼顶着的那张他的五皇弟的脸,却连一点气愤之感都荡然无存。
他能够恨谁呢?
恨那邪魔,可是那邪魔却不是真正导致雷国灭亡的元凶, 而恨那丰国的仙人,这份恨意却又太过飘渺而无力,而至于此时大概已经踏足都城的丰国,看似威凛得几乎不可一世,可是也终究不过是这些神魔之下不值得看重的一只蝼蚁。
无论是那靥鬼还是那虚无缥缈的丰国仙人,哪一方都从来没有真正看重过他们这些寻常凡人的存在。
雷暄陡然觉得有些索而无味,他人生二十余年一直在不顾一切追求的皇位在此时看来不比一个普通人,在这些仙魔之中更值得被看重。而和他争得你死我活的对手,如今也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卷入这潭乱水之中,脆弱得只要他在此时一击,就可以彻底结束他这个恨之入骨的三弟的性命。
可是做这一切,还有什么必要呢?
雷暄手下一松,手中紧握的佩剑就直挺挺地落入地下,发出沉闷的一声碰撞响声。
也就是在这时,巫茫从那龙佩空间中走了出来。
银发的姿容盛丽的男人一伸手,几乎在瞬间就掐上了雷暄的脖颈,雷暄被脖颈上的大力止住了所有动弹的力道,甚至连疑惑都没来得及生出,几乎在瞬息间就晕死了过去。
这一刻发生得太过迅疾,叶齐也只是来得及在巫茫掐断雷暄脖颈前,将雷暄从巫茫手中救下。
“发生了什么?”
望着巫茫瞳眸中盛烈至极的染血般的怒意,叶齐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定然是发生了什么,才使得巫茫的情绪发生了如此剧烈的变化。
巫茫开口,他一字一顿,含着无比浓重恨意地说道。
“巫清,死了。”
对于这个结果,叶齐其实早就有所预料,毕竟巫茫一族有特有的联系之法,如果说分属两界还不方便彼此联系的话,等到巫茫现身,巫清仍是没有半分现身的动静,这无疑十分得不符合常理。
而事实上,他想巫茫也应该比他还要清楚这件事情,然而这不足以使得巫茫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痛下杀手。
“与雷朝有关?”
巫茫痛苦地闭了闭眼,他的面色霜白,唇止不住地微颤着。
“巫清,巫清是我们族中天赋最为出众的第五羽者,”巫茫紧紧将尖锐的指尖扣入手中,他深吸一口气,方才极力压制住自己控制不住的喘息,“我们巫族遗传了九羽龙凰一族的血脉,因此也有九种神通传下,大部分的羽兽拥有的神通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五感加强之类的寻常神通,比人修的法术也高超不到何处。””只是有些羽族的九羽,传下的是真正来自九羽龙凰一族的神通,固然实力低微,可是每项神通如果施展适宜,就足以发挥出巨大的威力,成为羽族一族的支撑。巫清的第五羽传承了上古时九羽龙凰一族的卜算神通,按照巫清的天资,他本来……”
巫茫的指尖,点点的血迹从着紧扣入十指的肌肤上一点点滴出。
“他本来应该成为整个羽族保护的潜力无限的子嗣,只是我族遭逢大难,就连大能也只能各自奔逃,巫清也与我们分逃开来,但追兵追索到他这一路,他卜算到自己的末路将至,埋身之地就在此处,唯有的一丝转机也只有等到百年之后才可能出现,就以身拖延住追兵。”
巫茫的喉结动了动,强忍着喉中涌起的阻塞,他继续说道,“而将玉佩藏在灵气丰裕的一处,然后将打开的钥匙,也就是这枚所谓的‘龙令’,交给了他卜算中追兵不会查出的人。”
“是雷朝的开国之君?”
叶齐轻声问道,隐约间他已经猜到了事情的最终结尾。
“不是,”巫茫语气冰冷地极力压制住情绪地说道,“是当时雷朝开国之君效忠的那位帝皇,巫清将自身呆着的几件宝物给了那人作为报仇,可是担心那位凡人帝皇会不信守承诺,或者是起了别的异心,就让那人许下了一个承诺。”
从昏迷中醒来的雷暄朦朦胧胧地抬头,脑子里混沌的神智只让他麻木地接收着巫茫说出的那些话。
“一旦对玉佩生出觊觎之心,便会立刻五马分尸,国破家裂,不得好死。虽然借着宝物壮大了国力,可是最终那位君王还是对那玉佩生出了觊觎之心,然后那位凡间帝王最信任的心腹大将知道了这件事,他也对着玉佩生出了觊觎的念头。最后的结果,就是雷朝的建立,前朝连皇陵中的帝王尸骨都被挖出,只为了寻找那枚玉佩的踪迹。”
“不可能,你胡说!!”
雷暄两眼通红地说道,即使民间的许多前朝逆贼都说他们雷朝得位不正,雷暄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帝王史里最为雄才大略的雷朝开国之君,明明是在前朝君王的暴政下无奈发动了清君侧的义举,推翻了前朝之后,最后被众人一致认为是最适合管理百姓的君王,这样的开国英豪会做出这种事情?
“你以为那剑为何会落在你们雷国国土上?你以为那邪魔为何会如此凑巧地上了你们三皇子的身?”
巫茫一步步地向着雷暄走去,咄咄逼人的开口语气里,双眸冰冷却充斥着通红的杀意。
“那玉佩中的灵气,是为了保存我族子嗣的生机,可如今我族后嗣因为灵气被引渡到你等贼子身上,而死灭大半,我杀灭雷国上下,又有何不可?!”
巫茫的银发从发根一截截变成轻扬的白发,男人白发红眸的样子宛如暴怒得失去所有理智的疯兽,平日堪称悠闲而华美的面容上,此时因为过多的狰狞而失去了最后的一点美感,只留下了完全的择人欲噬一般的疯狂。
感觉到巫茫的状态有所不对,叶齐出手,然而巫茫宛如全身潜力都被燃烧了一般,瞳眸染上了熊熊大火一般盛烈的火焰,爆发出来的灵力心惊而庞大得让人恐惧。
宛如九羽龙凰一般的熊熊火焰向着叶齐猛然烧来,下一刻,叶齐跨虚一式,便径直迈到巫茫身旁,没给巫茫任何动作的时间,也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叶齐简单用剑鞘一敲,巫茫陡然被这一击卸掉了大半的力气,紧绷的身体微颤着,低垂下来的瞳眸中红光渐消,狰狞而暴怒的神态也彻底地被平息了下来。
只是那身侧微颤着的指尖,还是揭露出了巫茫心中的不平静。
“你要报仇,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在巫茫和雷暄这两人之中,叶齐自然毫不犹豫地偏向了巫茫这一方,但这也不代表他一定要坐视着巫茫把雷暄杀了。
虽然从间接的角度看来,雷暄带着的玉佩,确实间接灭杀了羽族许多子嗣活下的可能,然而雷暄毕竟对此一无所知,再加上这些终究是先辈的恩怨,而且也是前朝那位末代帝王开的头,才让这一代代的贪念都传了下来,以至于造成了今天这般的恶果。
对于巫茫而言,雷暄或许就是从出生就带有“原罪”的存在,只是没有雷暄,照样有雷奚,雷权这样的皇子来分得玉佩中的灵气。而如今巫茫真正该报仇的人死去了,哪怕是按照这方习俗最不能接受的鞭尸来发泄心中的怨恨,对于已死之人而言,也已经是不可能再有半分实在意义了。
而且巫茫的情况委实有些不太对,叶齐担心哪怕巫茫被雷暄杀了,巫茫隐约间走火入魔的劲头也未必就能一下子平抚下来。为了防止巫茫真的生出魔念坠入魔道,在打入巫茫体内一道灵力后,想起自己心神孕养了许久的厄苦渡钟,叶齐心中一闪,立刻将还没有恢复完全功效的厄苦渡钟拿了出来。
一声沉闷的钟响激荡开来,宛如一场春雨一般,悄无声息地抚平了场中人所有人哪怕些微的道心波动,大帐之外的皑皑白骨和青黑尸身在这厄苦渡钟激荡声中一点点碎裂开来,宛如最朴实无华的土壤一般悄然融入泥土之中。
便连雷奚和雷暄两个没有踏入修行之道的凡人都感觉到身心如同在酷暑天里陡然浸入一湾冰泉一样舒缓而轻松,只有
作者有话要说: 唯一一个魔修在此时露出了痛苦不堪的神态。
怯弱
不过叶齐自然不可能在意这个魔修是如何感受。
巫茫面色潮红逐渐消退下来, 他喘着粗气, 眼眸紧闭之中泪水如同清涟不断落下,眉宇中狰狞而痛苦的意味逐渐消减了许多。待到巫茫睁开眼时, 男人望着雷暄的眼只有完全冰冷的漠视,不再见先前几乎恨不得啖骨食髓的疯狂与痛恨。
看着巫茫终于从疯狂中清醒了下来,叶齐也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雷暄失神地望着巫茫,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趟前来, 会多少给雷国积攒些仙人的香火情,却没想到原来雷国的开国就建立在了其中仙人同族的鲜血之上。
而他得来的这枚龙佩上的神仙功效,更是雷朝历代君王无耻地从一个已死之人护不住的后代手上硬生生夺来的。
这一件件事情毫不留情地摧毁了他心中坚守的最后一丝信念, 雷暄开口,他声线嘶哑地问道。
“也是因为我雷国窃取了宝物,所以那神兵才不偏不倚地正落在我雷国之境上吗?”
巫茫平静下来的眼隐隐又有发红的意味, 叶齐只能用灵力再拨动了厄苦渡钟,才勉强用宁静而含着大道之意的钟声将巫茫已经波动的情绪安抚了下来。
巫茫露出了前所未见的锋锐冷笑姿态, 艳丽的唇角微微上扬着, 一字一句吐出的字句却毫不留情地化作一把刀往雷暄心上插去。
“没错, 你雷国犯下的错, 就招致了今日的果。我不杀你, 我杀你才是给你真正的解脱,我要你作为雷朝的末代之君,眼睁睁看着这朝灭亡。”
巫茫的脸色已是冷如冰霜,男人已不屑再往雷暄身上分上一眼, 就径直拿着龙佩与皇令,向着叶齐走来。
叶齐开启了空灵环后,巫茫毫不犹豫地一脚踏入空灵环中,脸上流淌而下的泪水让人不忍直睹。
叶齐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本想对雷暄说些什么,然而陡然之间,他的神色一凛,某一处无声发出的微小波动一瞬即逝,却无从躲过他强大的神魂敏锐的感知。
然而还未等到他如何动手,在他的灵力倒逼之下,那处现出了微小波动的空间中,一个穿着长灰道衣的男人在那处现身。
男人低着头,明明身上是与他不相上下的金丹中阶灵力波动,然而却连眼神都不敢触及他,就低低地弯下腰,小声说道。
“我无意打扰道友,只是这魔修被道友擒住了,我想来提醒道友一声,这魔修在其炼化空间中还藏有化身,一旦这处身体死了,那魔修的神魂便可借那藏匿在空间中的化身躯体重生,道友若是想擒住这魔修,最好不要将这魔修彻底打灭。”
靥鬼早在男人开口提及他的炼化空间时,便神色一变,然而叶齐早早就提防了靥鬼的动作,在全力防备着那陡然出现的道人时,几乎不费多少力气,叶齐就轻松镇压下了这头早已身受重创的魔修动静。
而在听完了那道人说出的话后,望着靥鬼脸上的灰白姿态,叶齐这时方才明白了那靥鬼如此没有过多波动的情绪是为何而来。
原来那魔修早有后手,才会一点都不担心被抓住后会被他杀得神魂俱灭。
不过知道了靥鬼的后手后,无论如何靥鬼也不可能在他手里翻出多少动静。倒是对这陡然出现的道人,叶齐心中却是生出了无尽疑虑。
这人到底听去了多少,又是从何时起出现在那里的,若是没有被他发现,这道人又是否会做出偷袭之举?
这一连串疑问在叶齐脑海中闪过,然而或许是感觉到了叶齐冰冷下来的视线,那道人将手抬起,头仍是默不作声地低着,从耳里掏出了两团圆滑而散发着异香的雪白灵绒。
“我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感觉到道友擒住了那魔修,才好心想前来提醒的,希望道友在馊干净那魔修身上的宝物之后,能够大发慈悲,将那魔修的尸身留给我,我也好向宗门交代。”
那道人身形高大,然而头始终低着,不曾往叶齐所在处抬起一分,身形似乎微微瑟缩地紧绷着,倒是比那靥鬼在他面前的姿态还要有些许不如。
叶齐倒是有些许不明白这道人明明与他修为相当,却为何会如此惧怕于他。
而在细思了那道人刚才的那些话后,确定这其中没有任何一点堪称为难的事情,望着那低头似乎随时准备遁走的道人,想起靥鬼描述中关于那丰朝派来之人胆小如鼠的描述,叶齐忍不住微微蹙眉,他刻意放轻着声音问道。
“你是驻守丰国的修者?”
那道人双手紧缩在道袍里面,仍是不敢抬头望他。
“如果说丰国里只有一位修士的话,那大概就是小道了。”
望着那道人瑟缩的样子,叶齐仍是觉得说不出的诡异来。
一位金丹中阶修者,竟会害怕一个筑基后阶的靥鬼,甚至哪怕靥鬼百般挑衅,也始终不敢反击一次,只敢自保地缩在凡人的都城之中。这就如同一个人害怕着门口耀武扬威想杀了他的蝼蚁,就瑟缩着躲在家中不敢出门一样。
如果这道人没有刻意欺瞒他的话,那这人的胆子也未免小到了简直让叶齐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叶齐忍不住想验证自己心中的这个想法,他轻声开口说道。
“你抬起头来。”
那道人瑟缩了一瞬,似乎极为害怕,又似乎是不愿面对,却还是缓缓地闭着眼抬起头来,却也仍是连眼都不敢直望向叶齐。
这样的人到底是怎样才能修到金丹之境的?叶齐此时生出了无限的疑惑,然而等望到那人脸上几乎将半张脸摧毁殆尽的可怕黑深疤痕,还有那疤痕密布的半张脸上,眼中没有眼珠而凹陷下来的空洞时,叶齐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为何不治伤?”
叶齐没有过多的好奇心,只是遇到这个无论哪一处都透着深深古怪,却没有给他太多危险感觉的人物,叶齐还是不合时宜地起了些许探究的心思。
毕竟一个金丹修者,哪怕是只剩下一个头颅,只要神魂未灭,都能重铸肉身。而容颜再如何丑陋的金丹修者,在经历过了洗髓与肉身重铸之后,容颜哪怕算不上是绝世,却也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算得了丑陋。
除非这伤势,就是这人有意为之
叶齐旁边的陆岱望看着那道人的脸,却也全然地放松了下来,向着那道人的衣着望去。
那道人的唇蠕动了一番,另外半张脸上眼睑微垂,显得格外憔悴的面容清瘦,然而那鼻梁高挺,薄唇削薄,却也能让人想到这张脸完好时该是何种意气风发的英挺模样,道人轻声说道。
“年少时意气用事,不慎惹了某位大人的子嗣,那人为了取笑,便在我脸上留下了这般伤势。我怕愈合好伤势,万一再度遇到了那人,再惹上不该有的麻烦,就一直控制着自己的容貌未变。”
“如今我被放逐到此处,听闻这里有魔修出没,却也没有了再动道法的勇气,还望大人可怜我,将这魔修击毙之后交于我,我也能对宗门有个交代。”
这一番话说得委实让人心酸至极,叶齐沉默了一瞬,他也不好再下去,戳这人伤口。
面对这个灵力沉稳凝厚,实力也应该不弱,可是无论心态还是表现都完全显露出如同弱者模样之人,他也确实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不戳这道人伤口。
叶齐下意识地放轻着声音,如同担心吓跑了道人一样地说道。
“我再问他些事情,就将这人交于你处置。”
道人低着头,以着再谦卑不过的姿态弯腰说道。
“多谢大人了。”
叶齐心中暗叹一声,他本做好了再动刀兵的准备,然而偏偏没有想到自己会遇到这般老实怯弱得不愿与人生事的修士,他自然也不想与这道人过多为难,便隔绝出一方空间,从那魔修口中审问着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你可有鬼道修炼之法?”
鬼道修炼之法固然难寻,然而这也只是对于正道修者而言,对于百道杂精的魔修而言,很有可能审问得出关于鬼道之法修炼的讯息,而且从靥鬼的叙述中,叶齐也有所预感靥鬼身上应该有鬼道的修炼之法,不然靥鬼也不可能仅凭神魂就谋得凡人魂魄,重修魔修之法。
而在被那道人一言点出他的后手后,靥鬼却是心如死灰一般,已经没有了半分求生之想。
叶齐却也毫不犹豫,面对这种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无辜之人鲜血的魔修,他将靥鬼的神魂攫取入星域之中,几乎在完成了靥鬼神魂的吸取的一刻,就找出了靥鬼漫长记忆中关于鬼道的一门修炼之法。
看来汤九应该是能再撑下去了。
叶齐松了一口气,他将紫王血尸与鬼道的修炼之法交给了木钗中的瞿问与离安帝两人后,便按照靥鬼的记忆,用着灵力破开了靥鬼的炼化空间。
炼化空间之中,一具冰棺中的靥鬼化身已经在开始缓缓育养神魂,叶齐将这靥鬼化身的一点神魂彻底打灭,便让靥鬼真正魂飞魄散地消失在这片世间中。
而在简单地扫了一遍炼化空间,得到数万不算太过精纯的血石珠和数千灵石之后,叶齐将那炼化空间的印记泯灭干净,便任由那炼化空间中沾染着血污的魔器与魔兵被空间法则之力一点点碾碎。
这一趟的收获不小,叶齐走出炼化空间,撤除了屏蔽空间的秘法之后,便将靥鬼的本身与化身一并交给了那位道人。
抓到
“多谢大人, 如果没有旁的事, 小道可否现在离开?”
长长的墨发遮住那道人残缺的半张面孔,然而墨发间隙露出的部分越发显得那人的面容更加诡谲阴恻。
叶齐应了应声, 那人用道袍盖住靥鬼的两处尸身,被包裹住的尸身化成手掌般大小,而那道袍上的纹路中亮起通白的光芒, 便是牢牢实实地将尸身包裹住,没有露出半点逃脱的间隙, 可见这道人小心至极,一番动作完成后,方才驾起遁光, 身影便在瞬息间化作一道细芒,消失在了天际间。
这一番事情解决完了,叶齐望着怔愣得在原地久立的雷暄和瘫软在地上的雷奚, 在巫茫已经言明了不想再参与雷国之事后,他也没有过多久留的念头, 将雷暄与雷奚分别带到了各自精兵之中后, 不顾身后万人的惊呼和阻拦, 叶齐驾起灵芒, 带着陆岱望消失在了众人视野里。
“在想什么?”
感觉到身旁岱望在听了巫清与雷国的往事后就一直若有所思的样子, 叶齐不由笑着转头问道。
“推衍之道是什么道?”
陆岱望半依半趴在他的背上,语气中带着无限好奇之意地问道。
听着陆岱望的话,不知为何叶齐心中就起了不好的预感,不过他还是不厌其烦地解释道。
“岱望还记得和麓吗?”
望着陆岱望点头, 叶齐方才笑着说道。
“和麓修的就是推衍之道,推衍之道可以从万千天地气机的变化衍变中推衍出各法及天常的变化,推衍之道修炼到极致,甚至能推衍出万法万道之变,不过推衍之法学习不易,修习的每个层次的突破都要耗费比较大的精力,而且在初期对于自身战力没有过多增益。”
抱着叶齐的脖颈,到了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山中,陆岱望全身都放松下来,如同没有骨头的液体大猫一般粘在叶齐的身上。
“那岱望可以学吗?”
陆岱望的声线质感偏冷,然而那双深蓝瞳眸在阳光下亮起的时候如同深沉海域被阳光照亮了一般,让叶齐看得语气都忍不住软和了下来。
“那岱望是想学丹道,剑道,还是推衍之道呢?”
陆岱望认真思索了一番,给了叶齐一个没有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答案。
“岱望都要。”
叶齐在心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家岱望这种见一门道法厉害,就想学一门道法的想法真是让他有些不知该拿岱望如何是好。
他自身虽然是没有多少人指引就走上了修炼之路,可是从来就没有犯过修炼中记载的诸如分心,过于依靠丹药,进境不稳这种种大忌,而他虽然一开始不同寻常地跨过洗髓期直接进入引气入体期,可是之后的每一步都是他在吸取了前人的经验后,有自信确定自己没有行差踏错,而踏踏实实走过来的。
陆岱望的情况特殊,因为它是用凝冰三微树铸就的人身,剩余的药力更是助它一举冲到了筑基后阶,完成了许多妖族可能百年也做不到的修炼进度,再加上他对陆岱望没有过多原则可言,丹道与剑道也是岱望想学,就去极力为他搜罗所需的原料。
然而毕竟贪多不如专精,叶齐也很难确定自己对于陆岱望这种几乎放任式的态度有没有出现太多差错。不过陆岱望现在的人身刚刚重铸,各道的修习也才刚刚开了个头,哪怕贪多可能牵扯到过多心神,却也应该不会影响过深。
这件事情叶齐本来打算与巫茫再商讨一次的,只是今天他能看出巫茫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他也不想在巫茫伤心之时过多地再打扰他,便只能把自己的满腹心忧暂时压下。
望着陆岱望隐隐含着期待的眼眸,叶齐轻咳一声,却也只能含着些许无奈地说道。
“好,那我让岱望看一看衍文修习之法好不好?”
陆岱望猛地一点头,叶齐便将乾坤袋里,和麓曾经在洞府中参悟完全,后来又复刻给他的衍书文壁,连带着书阁中关于衍文的一些古籍找了出来。
陆岱望接了过去,他们到达洞府之后,叶齐正好有时间再整理一番那靥鬼的炼化空间。
看见叶齐坐着,陆岱望索性把头靠在叶齐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在榻上认真看着。
感觉到自己腿上落上的大猫的部分重量,叶齐也已经习以为常,他唇角噙着些许无奈笑意,微微屈起指节敲了敲陆岱望的额头,却也对着抱着他腰身撒娇的陆岱望无能为力,最后也只能将陆岱望束发的发冠取下,让岱望靠的更舒服些。
那魔修的炼化空间没有太多异常,却也是一方与灵空环类似的独立空间。只是这一方空间中沉沉的血气弥漫,区区二十方没有过多光亮透人的空间里,黏腥的沉黑血雾如同有着生命一般地避开叶齐所在之处。
这一方血雾的来源是地下九尺之深的巨大血凝珠,只是与他在洞府中得来的血食珠不同,这一方血凝珠黒沉血色里似乎隐隐能听见厉魂嘶吼,里面蕴含的血力驳杂,显然是由不同修者的血气融成的。
叶齐本想直接碎灭了这血融珠,可是一想到丹师炼丹中有时正需要大量的血气原料作催化或者点炉之用,他两指并剑,迸射出来的剑气将血凝珠中污浊的血气削去大半,便将彻底寂静下来,只剩下精纯血气的血凝珠收入乾坤袋中。
而等到他将神魂收回时,陆岱望指尖的灵力淡淡幻化成一个衍文的字形,一个衍文中足有数重变化,不过以着和麓曾经告诉过他的,初学者要修习衍文需要极佳的天赋,最好还有名师教导,不然便是衍文的一重字形,只怕也修习不出来。
望着陆岱望已经摸索着,逐渐将一个衍文的字形衍变到了第二重地步,饶是对于衍文的修习不甚了解,可是从着自身曾短暂修习过衍文的速度看来,叶齐已经觉得陆岱望的这般入门速度快得已经让他有些略微惊讶了。
难道岱望在衍文修习上也有如同剑道上如此造诣?
想到这一点,叶齐心中对于陆岱望修习衍文的顾虑便轻了些许。
然而想到要让陆岱望接受修习推衍大道修者的指导,叶齐此时对于与旁人商讨的想法更加强烈了起来。如果不是顾虑着和麓已经入了玄门,可能已经知道了他在大方世界的种种传闻,更有甚者可能已经被玄门中更深的师承一脉盯上,叶齐此时倒真通过和麓留给他的传音灵螺与和麓好好沟通一番了。
心底对于推衍大道师承的渴望更为迫切,叶齐不动声色地压下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他静静看着,直到陆岱望在一个时辰中用灵力衍化出了一个衍文第三重字形,方才轻声开口,唤醒了此时兴致勃勃的陆岱望。
“岱望想吃什么?”
陆岱望立刻抬起头,灰蓝的瞳眸亮起,瞳眸转变成雀跃的浅蓝色。当提到了进食的事情时,对于这一门推衍这门道法的兴趣立刻被对于食物的渴望压下。
“岱望自己去抓。”
叶齐一点头,看见陆岱望轻盈得如同一阵风一样地从洞口跳下,消失在了洞府下的那一方密林之中。
叶齐笑了笑,他知道无论修为是否到达了辟谷,食物永远是岱望最大的喜好。
这方密林他已经仔细地搜寻过一次了,不会有威胁到岱望的异兽出现,因此他也毫不担心,叶齐闭上眼,等待着看岱望会带给他怎样的惊喜。
然而这次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在发现陆岱望还是没有回返的迹象时,叶齐从入定的修炼状态中退出,就在他想要用神魂仔细搜寻岱望踪影的时候,陡然听到陆岱望从极远处传来的一声兴奋叫喊。
“叶齐快看!我抓到了一个很漂亮的东西!”
叶齐起身走到动口,便看见陆岱望兴奋地抱住一个东西,以着只剩下残影的移动态度朝着洞府中飞快冲来。
看着陆岱望几乎是用上了全力进发的速度,叶齐不难看出陆岱望抓住的那异兽应该是给了陆岱望极大的新奇感。
要知道哪怕是曾经那些筑基后期,汁肉鲜美的异兽,都没有让陆岱望流露出这种兴奋之感,叶齐的好奇心难得被勾动了。
不过看着陆岱望这般兴奋的样子,叶齐也难得地享受了一回解密的乐趣,他没有马上用神魂查探那异兽是何物,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等待陆岱望跑到他的面前。
片刻之后,冲击散下一片幻影的陆岱望终于跳到了洞府之上,在厉风散去之后,陆岱望献宝一般地将一个东西拿到了叶齐的面前。
“叶齐看!”
叶齐配合着向陆岱望抱在怀中,此时仅仅露出一点缝隙的双手中看去。
一樽透明澄澈,洁润无暇得仿佛玉雕一样的异兽努力地蜷着,形状似龙也似马,头顶顶着两个弯弯的如龙一般的小角,似乎感觉到了叶齐的注视,那异兽的眼睛里不断地有着泪水流出,长长如蛇一般的晶莹剔透的身子努力蜷缩着,却也不过手掌大小。
感觉到这只异兽的灵气若有若无,却也不像是他熟知的任何一种异兽,叶齐也难得地起了些许探究的心思。
“我不会让它跑掉的,岱望给我看看好不好?”
叶齐轻声哄道,陆岱望却是连犹豫都没有,就伸手将那异兽的脖颈用两指钳住,任由那异兽细长的身体无力地摆动挣扎着,那异兽发出细细得宛如哭泣的哭声,陆岱望
作者有话要说: 却是毫不怜惜地一把抓到了叶齐的面前。
“它躲藏的本领很厉害,如果不是我感觉到了,它就要跑掉了。”
无根净璃蛟
陆岱望的嗓音低沉, 特别是在这种极力放轻的时候, 越发衬得他深刻的轮廓淡漠而思虑深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那被陆岱望两指钳住的小龙似的异兽吓得哭的声音越发大了些, 却也如同不足月的小奶猫轻叫一样,没有太过烦人,却让陆岱望忍不住掐着它更紧了些, 威吓着它减弱了声音。
“不准卖可怜。”
陆岱望看了一眼那水晶似的异兽,又看了一眼叶齐, 话语中威吓而冰冷的意味越发深沉了些。
“可怜只有我能卖,你是被我抓来吃的,知道了吗?”
那小龙似的异兽可怜兮兮地伸了伸爪子, 似乎听明白了陆岱望的这番意思,然而下意识地明白这里真正能做主的人是谁,那不断涌出着泪珠的眼望向了叶齐, 头上小小的两根如同冰柱似的角在阳光下闪动着耀眼的晖芒。
叶齐轻咦了一声,他倒不是被这异兽的可怜模样迷住了, 毕竟自家大猫就在旁边直勾勾看着他, 如果他真敢对这异兽露出什么特别的样子, 陆岱望大概就真的直接把这异兽掐死了。
这异兽身上真正让他惊讶的, 就是, 异兽的灵气波动虽然忽低忽高,可是全身洁净,就连那流出来的泪水也是以灵气凝结而成的,这对于寻常活物而言几乎难以想象, 毕竟哪怕是修至臻境的大能修者,也不可能全身透如琉璃,拥有这般没有一点杂质凝成的身躯。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可能是非活物的法宝灵丹,然而此刻他却是在一个活物上看到了这一点,这奇异之象让叶齐立刻就明白了陆岱望抓住的这只异兽确实不是寻常活物,叶齐在无数他阅览过的古籍中翻找着,最终终于找到了真正符合这只异兽特征的一处。
无根净璃蛟。
蛟一遇风雨便可化龙,然而这种无根净璃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活蛟,只有吸收了元婴修为以上蛟龙全部精血,再将这精血凝到净光玄玉中经过细心看护,方才有可能凝出一点无根净璃蛟的神智,再以无数灵石饲养,这脆弱而又没有任何自保效用的无根净璃蛟方才能从米粒大小养成到这如今的手掌大小。
无根净璃蛟的孕育要耗费无数精力人力,然而千年以下的无根净璃蛟最大的效用就是炼制晋升境界和堪破心劫的一处灵丹中的一味主料,或许还有一点凝结灵气,寻找灵脉的作用。
然而除了作为炼丹之用,这脆弱得只需要一点损伤便会消陨的无根净璃蛟就相当于一只只吃不吐的吞金兽,除了在上古时代宗门为了显耀自己的财力身份,曾在炼丹湖池中畜养过一阵之外,这种没用的异兽一旦离了人修的保护,任是一个有些攻击能力的异虫都能有机会杀了它。
当然,无根净璃蛟唯一的一项能力就是擅于隐藏,特别是在灵气充裕之地,它全身灵光通透,本就由净光玄玉凝成,只要刻意躲藏在灵脉之中,任是大能的神魂扫过,也不会看出它与寻常灵石的异样。
只是这只无根净璃蛟倒霉就倒霉在了它竟然凑巧地遇到了外出捕食的岱望,想了想岱望敏锐到几乎连些许异动都能立刻察觉到的灵敏感知,叶齐也不禁感叹了一句,果然是一物克一物。
脑中在瞬间找出了关于这无根净璃蛟的根底,然而叶齐又不免有了些无奈之感。
这无根净璃蛟落在了他和岱望手上,无异于暴敛天物,因为无根净璃蛟作为炼丹主料的那几味丹药需要的自然是活的无根净璃蛟,毕竟这无根净璃蛟一死,就会凝成品阶不高的灵玉,这也意味着无根净璃蛟要发挥它最大的效用。
而要炼制那堪破境界的丹药,他首先需要找到一个玄阶以上的炼丹师,而那炼丹师手上又刚好有炼制丹药的其余珍稀主料,这炼制更是要一次炼制而成,不然只会白白赔进其余珍贵的主料。
在炼制之前,这无根净璃蛟就需要畜养起来,想了想自己翻找出的无根净璃蛟的记载,叶齐却明白这烫手却比十个陆岱望加起来都要麻烦,只喜欢品阶较高的灵石,最好是灵气凝液的灵池,还要每天都按时检查无根净璃蛟的身体状态,一旦身体有杂质凝出,就需要极其严苛而安全的环境剔除。
将着自己脑中关于无根净璃蛟的记载告诉了陆岱望之后,陆岱望本来兴趣盎然的劲头不禁一下子消减了下来。
他还以为这只异兽是什么宝贝呢?
宝贝也确实算得上是宝贝,不过养起来需要这么多心力精力,叶齐还是养他一个就够了。
反正他只要叶齐什么都不要,还可以自己找吃的,养起来一点都不麻烦。
戳了戳自己手上软趴趴的无根净璃蛟,望着仅仅是脱离了灵石片刻,就已经软软得没有任何逃离可能的无根净璃蛟,陆岱望有些乏味地说道。
“那我就把它吃了吧。”
无根净璃蛟不哭也不叫了,剔透的眼里一颗要落不落的眼泪凝结出来,软软的爪子抱在陆岱望的手上,生怕陆岱望把它摔了下去。
如果此时此刻被它望着不是叶齐与岱望,而是某个心软的修者,或许它这一眼还能改变它的命运。
叶齐摇了摇头,制止了陆岱望的动作,他却不是出于什么善心,毕竟死在他和陆岱望口里的可爱异兽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头了。
“古籍上没有关于无根净璃蛟能否食用的记载,岱望还是不要吃了,不然到时候吃坏了肚子。我去问问巫茫这无根净璃蛟有没有什么用,如果实在没用的话我们再做定夺。”
这一回无根净璃蛟就连尾巴尖都蔫了下去,看着叶齐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让这无根净璃蛟留下,陆岱望也没有了不高兴的心思,在情绪微微低落了一瞬之后,他兴高采烈地将那无根净璃蛟往角落一丢,就继续往洞府下的密林里跳去,继续找着还有没有其它的食物。
而在确定了陆岱望已经走出了会察觉到的范围后,叶齐方才向手上已经不再剔透明亮的无根净璃蛟身上输入一道精纯的灵气,然而这灵气也仅仅足够让这无根净璃蛟精神一会儿。
无根净璃蛟低低地叫了一会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生机,微微有了光芒的眼里充满着希望地往着叶齐望去。
“你的主人,可是丰国的道人?”
叶齐轻声问道,促使他救下这无根净璃蛟的原因还有一重,那便是他已经查探过了这方密林,确定其中没有灵脉的存在,然而无比娇贵的无根净璃蛟能够出现在这里,毫无疑问应该是有主人饲养的。
无根净璃蛟仅仅是远离了灵气一会儿,就显出如此黯淡的样子,饲养它的主人估计所在之处也不会太远,而根据魔修与那丰国道人的说法,这附近唯一有能力饲养这无根净璃蛟,也唯一存在的修者,就是那丰国道人。
而这无根净璃蛟花费了如此多精力财力才可能长成如今的这般大小,显然不可能是被丢弃,而应该是人为或者说是自己离家出走的。这无根净璃蛟对他无用,然而对那丰国的道人来说,花费了如此多精力财力畜养出来的一樽吞金兽,显然其中应该有什么叶齐不知道的大用。
如果是那丰国道人蓄养的,那道人在仅有的一面之缘里,让叶齐有了如同和麓一般如果有机会熟识,应该能够相处的感觉,叶齐也不介意此时再联系那道人,将这失物归还,而如果不是,这无根净璃蛟不过半个时辰必死,而且传闻一点点僵硬死去的样子极其痛苦,叶齐也不介意就在此处给它一个痛快。
果然,那无根净璃蛟似乎听懂了什么,那豆大的眼睛里流下了一滴泪水,头顶的两个角此时已经微微褪去了晶莹的光华,猛然点着头的样子说不出的可怜又可爱。
而丰国也并不太远,叶齐神魂在蔓延到五千里的时候,终于查探到了丰国国都所在。
而在国都之中的宫殿里,隐隐的灵气若隐若现着,叶齐也不犹豫,他以着神魂传讯,响彻那宫殿之中。
“道友可有遗失何物?”
宫殿之中,一个拿着扫帚,认认真真打扫着其实片尘不染宫殿,有些心不在焉的小道童立刻抬起头来。
“仙人,仙人,我……我们家仙人出去找白龙了。”
叶齐运用着破虚之法,瞬间便出现在了那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
“你可知他现在在何处?”
白嫩可爱的道童有些无措地睁大眼,却在看到叶齐手上奄奄一息的无根净璃蛟之后,毫不犹豫地将手指往嘴里一咬,在吃痛的神情露出之后,宫殿之中,道人的幻影很快就显现了出来。
“何事……”
望着叶齐与叶齐手上的无根净璃蛟,道人几乎立刻意识到了已经发生了何事。
叶齐等了半刻之后,终于急匆匆从外面回来的道人收敛了全身的云雾,从怀里取出一块散发着精纯灵气的寒冰沉玉,看着叶齐没有过多阻拦之意,便小心翼翼地从叶齐手里将那无根净璃蛟接过,放在了那寒冰沉玉上。
无根净璃蛟抱住了道人的手指,害怕得一滴滴眼泪无声落在那寒冰沉玉上,被冻成一颗颗冰碴子往下掉,气得那道人终于不再是那副谨慎低微的模样,而是面容隐隐显出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地说道。
“死在了外面,也是你咎由自取。”
恩赐
那无根净璃蛟也是乖觉, 一声不吭地落着泪珠, 爪子轻轻地抱住了那道人的手指,水汪汪的小眼定定地就看着那道人。
显然道人也被这无根净璃蛟的样子蒙蔽过不止一次了, 此时没有露出丝毫动容的样子,却是指诀微掐,一圈圈如同绳索般蔓延相连的灵气将这无根净璃蛟的身子硬生生地困在了那寒冰沉玉上, 不让它有半分挣扎逃脱的空间。
没有了活动空间,对那无根净璃蛟而言似乎是比生死还要重要的大事, 然而或许明白道人此时正在气头上,无根净璃蛟也没有露出半分想要逃脱的意思,只是落下的泪水一颗颗落下得更快了。
道人轻嗤一声, 紧绷的面容上没有半分心软的样子,便在瞬息间将那无根净璃蛟收入了灵池之中。
到了这时,道人似乎才意识到了叶齐的存在, 男人微微嗫嚅着唇,先前面对无根净璃蛟时紧绷的神情此时再度变成叶齐见过的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只是这次比较之前的警惕, 道人的神色不禁松动了许多, 话中也多了些感激的意思。
“多谢大人将它送了回来, 我, 我,”略微沉凝了一瞬之后,道人这次便将一块明显用高级符阵凝缩而成的灵池源晶拿出,这灵池源晶一下就让叶齐想到了灵空环中能够源源不断产生灵气的那抹泉眼, “我先前用旁门左道瞒了大人,却也全为自保,还望大人海涵。”
这灵池源晶比较巫茫的那抹泉眼还要精纯许多,想来对于巫茫重新拿回的羽妖一族的蛋孵育有着更为要紧的好处。而听了道人这番话,再想起道人先前的言行,叶齐自然也明白了那道人还是听到了他和巫茫之前所言,知道了他们如今最需要的便是这灵池源晶。
而这灵池源晶不仅可以帮助巫茫一族的子嗣更好孵化,对于寻常修者的修炼而言也是不小的一笔财富,虽然不能与灵脉相提并论,可是望着那灵池源晶上泛动的精纯灵芒,叶齐估量着这一块灵池源晶或许也是一名普通的金丹中阶修者的大半身家才能换来的。
虽然这一块灵池源晶可能只够一名金丹中阶修者在灵气断绝之地修炼数月,可以着金丹修者在瞬间几乎能将方圆百里灵气吸取一净的吸取灵气速度,这灵池源晶对于金丹修者,哪怕元婴修者而言也是绝不会显多的。
而叶齐仅是将这于己身无用的无根净璃蛟送归原主,就得到了这样一大块的灵池源晶,这让叶齐不禁转化了对这眼前道人的看法。
能够养得起这无根净璃蛟,还能送得出这样一大块灵池源晶,这名道人所拥有的身家,只怕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而道人展示给他的无依无靠的小可怜形象,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却是两说之事了。
望着叶齐陷入沉默之中,那道人或许是误会了什么,道人咬了咬牙,显然是感觉到了几分肉痛地将另外一块成色微逊的灵池源晶拿出,再度递给了叶齐。
“如果大人还嫌不够,我这里还有一块灵池源晶。只是我家白蛟耗用巨大,小道也不剩多少源晶了。”
叶齐没有多言,既然是那道人主动拿出灵池源晶还他,对于这必须之物,他也没有送到嘴边再拒绝回去的心思,想了想岱望在灵空环中的那个池子正好缺了一块灵池源晶,叶齐便将那道人奉上的两块灵池源晶收入乾坤袋中。
“不必尊称我这声大人,你我修为相等,我姓叶名齐,道友称我一声叶道友就好。我会暂留此界一段时间,这两处灵池源晶我有急需之处,却是冒领了。日后若是道友需要出力之处,可到丰国西南处千里的那处山林里寻我。”
略微顿了一顿,感觉到叶齐没有对他的身家有过多觊觎之情,那道人方才终于抬起眼,那略微浑浊,甚至可以称得上些许暗浊的瞳眸停在了叶齐面上一刻,却也是很快低下,只是这次语气中多出了几分放松之意地说道。
“我是光华殿弟子,姓楚,”道人微微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地继续说道,“原名已弃,如今单名一个郁,大人……叶道友以后叫我楚道友就好了。”
“这次多谢叶道友出手相助,若是以后遇上了什么麻烦,”楚郁声音微弱,说出的后半句并没有太多底气,“我……”
叶齐也不愿让他过多为难,看出楚郁感激,却还是不想与他有过多牵扯的神态,叶齐识相地先一步说道。
“这一次我和楚道友钱货两讫,楚道友不必为难,叶某不会给楚道友牵扯过多麻烦的。”
这句话或许对旁人而言不太客气,然而叶齐说得诚恳,楚郁却是求之不得,甚至紧绷的身体微松,眼里流露出了些许感激之情。
叶齐的感觉有些怪异,这位楚道友无论是样貌还是性子,都让他觉得有些怪异,唯一没有让他觉得有太多违和之感的,就是楚郁肃声呵斥那无根净璃蛟的时候,那时候的楚郁隐隐能看出刻在骨子里一般的居于人上,却也是天之骄子一般的骄傲性子。
然而天生高傲这般性子的人,当对上人时,就恐慌而气息急促得宛如遇上了什么避之不及之物,叶齐甚至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必须保持的这些许礼仪,楚郁应该是恨不得一头扎进永远都没有人的石缝里,也不要和他打交道。
就如同一个天之骄子跌落入尘埃中时,如同青松翠竹一般的脊梁如果被折弯,如果没有就此陨落消失在众人面前,想要活下去,就尊严尽碎,用力过猛得反而显得过分低微,反而变成了如今这般明明实力强横,却姿态过于卑微,以至于懦弱得让人觉得违和的样子。
然而既然往事造成了楚郁这般性子,哪怕看出了症结所在,叶齐也不以为自己一言两语就能劝得这人松了心结,心底略微为面前的这楚道友感到可惜后,感觉到楚郁的身子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紧绷,叶齐也识趣地不再逗留
两人对面一施礼,叶齐也没有多言,下一刻他就消失在了这宫殿之中。
站在楚郁身后的男童摇晃着头,面对楚郁时,反而不像面对刚才那人一般的惧怕,却是在敬畏中带着几分亲近地说道。
“仙人,我来帮您照顾白龙吧,它这么好动,真的关上几天只怕连仙气都不敢吸食了。”
当宫殿里仅剩下了他和男童一人时,楚郁的身子不再僵硬得如此厉害,男人将微颤的指尖从袖中拿出,面对男童的稚嫩言语,楚郁微微开了开口,却也不习惯再与旁人多话,只是简短地落下两字后,便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不必,你去休息吧。”
看着仙人的身影从宫殿里消失后,丰悟忍不住难过地抿了抿唇,仙人什么也不让他做,这几天他被送过来,除了能和白龙玩上一阵之外,在这里就没有见过第二个人出现。
唉,好无趣啊。
仙人不提教授他仙法,丰悟也不敢贸然提起。虽然在这几天的相处里,他意识到了这位丰国供奉的仙人似乎并不是什么难说话的性子,可是铭刻在骨子里的敬畏,还是让他不敢再放肆做出对父皇能做出的撒娇之类的事情。
这一次没有了白龙,他一个人也不可能一直睡下去,或者一直打扫这根本没有尘土的宫殿,男童坐在了地上,苦恼地抱着这把他唯一找出的扫帚,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
叶齐这一去一回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不过在看到洞府中没有出现陆岱望的身影时,叶齐还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毕竟大猫回来要是见不到人,哪怕他事后可以慢慢解释,看着陆岱望一动不动紧紧望着他,锁在他怀里害怕他不见的样子,他也一样会忧心的。
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思想已经在悄无声息中发生了某种改变,叶齐将手上的一处灵池源晶拿到了空灵环中。
巫茫此时坐在灵泉旁边,小小的灵泉里几乎放不下这多出的百枚已经生息快要黯淡近无的白蛋。
“剑修大人。”
望着叶齐到来,巫茫抬起头,有些勉强地笑了笑,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躲避一般地低了低眼,避免叶齐看到他眼角的微红。
羽族的事情不能麻烦到叶齐身上,这是巫茫给自己订立的一个原则。虽然在陆岱望的事情上,他出了不少的力,可是这恩情绝对不足以大到让叶齐帮他事无巨细地承担拯救羽族子嗣的责任,毕竟恩情用一分淡一分,他自身也是借助着叶齐的力量躲避着那灾祸,如果连他自己都看不清局势,将恩情用过了界,那才是最大的不智。
然而纵使清楚自己根本不应该仍存有的这悲愁情绪,然而只是望着那已经生机尽失的白蛋,巫茫便觉得心中空茫茫一般的揪痛着,巫茫张了张口,还想像以往一般自如地和叶齐说些什么,然而话到喉中,却已经化成一份堵塞住的哽咽。
在亲眼望着族中后裔一个个生机尽失之时,他又有什么心情再来谈笑?
巫茫极力压制住心中波动的这份情绪,他不想让自己成为对于剑修而言不识趣的累赘。
然而当一大块灵池源晶出现在他面前时,巫茫却感觉到控制不住的酸涩之感涌上眼眶之中。
“这,这……”
巫茫并不清楚这灵池源晶是从何而来的,然而他却明白这灵池源晶对于金丹修者而言,也绝对是珍贵到极致的资源。而这块灵池源晶本应该是叶齐拥有的,却在此时给了他,这对羽妖一族简直是如同天上砸下来的足够救命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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