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众仙人的目光中,步履稳健的神后大人进入人头济济的高阔大殿。


    左小鸣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神仙聚在一起,就连潜心炼丹的老君都来了,倒是没见朝云身影。


    昨晚闹了些不愉快,没想到朝云这次还挺记仇,说不来真不来了。


    一条毛毡红毯铺到大殿尽头,左小鸣跟在神后大人身侧,抬起头望去。


    玄嵇站在尽头,一身大红的衣袍,他总是束着高冠,完全展现的五官凌厉冷漠,今日,他含着笑。


    左小鸣有一瞬间,看到了楚冥,那个已经消失在不知何处的人。


    寡了几千年的神君大婚,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言笑晏晏,谈笑风生。


    有人在旁边说:“我头一次见能来这么齐的婚宴,你看,连老君都来了!”


    “你这不是废话?这可是玄龙神君,要不是玉帝闪了老腰不便下床,玉帝都得赏脸过来。”


    “我曾想过配得上神君的人会是谁,没想到,是个山野小妖,还是个脸上有疤的。”


    “可能人家小狐狸心灵美,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


    人群太乱,那些吵闹声很快淹没。


    鞭炮声停止后,大殿一时也寂静下来。


    神后大人停在玄嵇面前,垂头低目,好似一副羞怯模样。


    左小鸣从没看见过玄嵇露出堪称深情的神态,他牵起神后的手,嘴角勾着。


    负责司礼的星辰君抖开了嗓子。


    “吉时到,新人拜天地!”


    “一拜天!”


    “二拜地!”


    “三为夫妻对拜!”


    从不曾弯腰低头的神君大人,心甘情愿地拉着红绸和人三拜。


    拜堂过后,玄嵇举了酒同众人一起饮下,有几个重要的,他单独要敬酒。


    神后乖乖跟在他身侧,夫妻恩爱到旁人不停揶揄。


    左小鸣站在玄嵇三步远的位置,盯着他的后背看。


    玄嵇捏着酒盅,眉目尽是喜气,左手紧紧牵着自己神后的手,他朝面前的慕尘君颔首,正准备饮下手里的酒,后背猛然生疼。


    慕尘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玄嵇有些微愣,因为穿透他后背的这只手是他极为熟悉的味道。


    而就在他这微愣间,给了左小鸣进一步的机会。


    左小鸣幻出的利爪裹着灵力顺利穿破玄嵇皮肉骨血,摸到了玄嵇心脏,震动的,鲜活的,冷血的。


    玄龙的心脏有一层坚硬的龙鳞保护,左小鸣翻阅书籍时查到的,幸好他提前筹谋过,让玄嵇吃下化解龙鳞的蚀骨花。


    他必须用手,才能不差分毫。


    他触碰的龙鳞已经软化,只要再深入一点,就可以够到玄嵇的心脏了,他没有犹豫时间,在指甲勾住柔软的心肉时,玄嵇察觉到他的意图,浑身涌出巨大的龙威震慑。


    左小鸣瞬间腿软,脱了手,玄嵇转过身,在自己身上封住几道穴位,喉咙里咳出血沫,心脏处传来撕裂的剧痛。


    “玄嵇君!”


    “这是怎么回事!这……这……”


    “快!捉住这个贼人!”


    数十道刺眼的法术均朝左小鸣袭来,左小鸣后退半步,一道拔地而起的狂卷风阵光芒四射地裹住了他,为他抵挡住这些要他命的法术,然而还是被伤到了,肩膀上划开深可见骨的两道血口,顿时疼得他跌坐在地。


    骤风狂卷,逼得人衣袂翻飞,梁上红绸飘扬,不能近前。


    “这是什么?他还有同伙?”


    一直在人群里的长泽被人薅住推到玄嵇身边:“长泽君!还愣着干什么?快给玄嵇君治伤!”


    长泽慌慌忙忙从袖子里掏药,却被玄嵇一把推开。


    玄嵇不停地喘气,双眸几乎是平静地看着被狂风包裹保护起来的人,胸腔内的巨创和心脏的缺少让他难以说话,仅仅是呼吸都十分艰难。


    他的血还在不停地流,封住的穴道并不能完全止住,玄嵇攥紧了手心里的人,扭头看去,他拜堂成亲的人,仍是一副低眉垂目的安静模样,如同没有生机的人偶。


    玄嵇闭了闭眼,松开神后,朝左小鸣走过去,嗓音低哑着,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鸣鸣,你骗我。”


    是熟悉的气息靠近他,他才毫无防备,在这样欢喜的日子,他得意忘形,松懈了。


    玄嵇没想到,左小鸣恨他至此。


    左小鸣低着头,根本顾不了肩上的伤,他右手上抓着一块模糊肉块,上面刻印着一个泛着金光的“鸣”字,还有一条细细的金丝,牵连在他的心口处。


    想要斩断这条金丝,必须挖出自己的心口刻字。


    左小鸣怕疼,可是已经到了这一步,他没有任何退路了。


    左小鸣抬头看向玄嵇,看到一双深沉似海的双眸,正愤怒地、不解地盯着他。


    卷风拥有极强的绞动力,一个仙君惊呼,这是隐魂阵,一旦启动,不得靠近,否则无关之人被吸进去,能没半条命。


    所有人都看出,里头行凶的人,得手之后,准备在隐魂阵中逃脱。


    左小鸣因受伤,灵力极速消耗,他的幻形维持不了了,露出本来面目。


    众人一时愕然,在红衣神后和左小鸣之间来回扭头。


    左小鸣虚弱至极,言简意赅道:“玄嵇,结束吧。”


    玄嵇瞳孔一惊,看到左小鸣举爪剜向自己的胸口时,冲过去,想要大喊,一口血呛在喉管。


    不能走,左小鸣不能离开他,昨晚答应过他的,左小鸣骗了他。


    他不做任何思考,化出原身暴怒地冲向隐魂阵,疯了般要进去把人带出来。


    隐魂阵的另一头启动者似乎是个极高的仙者,任玄嵇撞破脑袋和龙角也毫无办法。


    黑龙围绕着隐魂阵焦躁地嘶吼、撞击,泛着森森寒光的龙鳞被阵法的防御毫不留情侵蚀,他仍不知疼痛地发着狂。


    大殿之中许多人无法忍受龙威压制,一些低阶的,已经蜷缩在地上捂着头痛苦不已。


    左小鸣用沾满鲜血的双手,用力扯断那条细细金丝的同时,在玄龙咆哮的龙吟中与隐魂阵一同消失在原地。


    玄嵇龙目睁圆,寻着左小鸣残留的气息迅速飞出去。


    可到了紫云宫大门口,玄龙失去了方向。


    万里浮云下,是辽阔的大地,离开了紫云宫,他再摸不到左小鸣气息。


    玄嵇化出人形,单膝磕在地上,身下积聚着一小滩鲜血,慢慢地,越来越多,过多的失血让他脸色苍白如纸,沉静地望着远处。


    他没留住,没抓住。


    哗然混乱的大殿之中,隐魂阵启动的位置只剩下一只精美项圈。


    第40章


    一年时间, 不过弹指一瞬,却发生许多事。


    玄龙神君对伴侣的不忠之罪既往不咎,宽大为怀, 大肆操办婚礼,外人都道一声世间情种。


    谁料婚日当天,神君被宫中灵奴袭击,身受重伤。


    区区灵奴, 却能将神通广大的神君伤害至此,亲眼见过的人无一不惊。


    玄嵇本就在楚冥的日夜摧残下灵脉大损,真气混乱, 贸然除去楚冥不知道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不想在婚礼前发生任何变故, 打算办完婚事, 再解决楚冥。


    没想到一个日日温顺,只能在他身下承欢的修行废物给他带来重创。


    神君大婚一事, 成了天庭茶余饭后谈资。


    玄嵇在床上昏迷两个月,几个御医和长泽围着床榻团团转,终于让这位独脉传承的玄龙睁开了眼。


    一位御医大喜过望,颤巍巍道:“神君, 您总算醒了……”


    神君大人幽黑的双眸转向床前的御医,一潭死水般毫无波澜, 醒来后, 张开嘴的第一句话却是:“抓到左小鸣。”


    “要活的。”


    说完,眼一闭,人又没动静了。


    他嗓子粗哑至极,御医根本没听清说的什么,跟其他御医凑着商量大半天, 决定换个方子。


    又过了一个月,神君醒了,这次什么也没说,沉默地下了床,站在门外,见到了久违的阳光。


    秋风瑟瑟,冷风袭人,树上的紫英花已经半蜷起了花苞。


    长泽站在他身旁,嘴皮子一张一合说了许多的话,无外乎是一些身体情况。


    玄嵇的心脏缺了一小块,常常陷入高度昏厥的状态中,长泽和老君用了许多法子才让玄嵇身体稳定。


    玄龙命硬,有神威龙气护体,但另一位心脏受损的就很难熬了。


    长泽无法分身乏术,玉帝命令,他只能顾着玄嵇这边,左小鸣那边的情况他只能从孟澹摇的传信中得知。


    据说,小狐狸完全没了呼吸,脉搏停跳,孟澹摇用尽一切方法都只能勉强拉起小狐狸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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