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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整个下午, 周予萂都在机械地整理资料包。


    那个原本每天艾特她个没停的工作群,今天格外安静。刘旖伊再也没有找她,凡事都直接跟李林对接, 仿佛群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这种明晃晃的转变, 反而让周予萂乐得清闲。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规整完毕的文件夹, 深吸了一口气,将移动硬盘拔了出来, 走到李林的工位旁。


    李林正对着电脑屏幕疯狂挠头, 五官都快皱成了一团。看到周予萂走过来,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倒苦水:“卧槽,她是不是有病啊?提的要求一个比一个离谱, 跟她对接简直累脱了一层皮。我现在算是知道你之前吃的都是什么苦了,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周予萂扯了扯嘴角,把硬盘放在他桌上:“没事, 反正硬装都完工了,快结束了。呐,所有的前期资料和对接记录都在这里面了, 交接完毕。”


    李林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中午老潘找我聊了。说实在的,多出来的那一份提成, 我拿着都觉得烫手。要不我还给你吧,你去跟老潘说一声,这祖宗还是你继续对接得了。”


    “哈哈, 算了吧。”周予萂轻笑了一声, “这份福气,我是无福消受了。”


    交接完工作,周予萂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直接向人事提交了休假申请。


    她手头上的项目本来就不多,现在阅读馆也不归她了,剩下的两个采写类项目这周又约不到采访对象,她索性一口气请了五天年假。


    周予萂已经很久没有在工位上无所事事了。


    陈屿寄出的荔枝陆续到了,微信里躺着许多亲戚发来的消息,她当时忙得没空看。这会儿正好闲下来,她靠在椅背上,一条一条地耐心回复。


    处理完这些琐碎的寒暄,陈屿的微信恰好跳了出来。


    陈屿:【今晚要加班吗?】


    周予萂:【不用,准时下班!】


    陈屿:【好,我去接你】


    周予萂:【好呀!】


    傍晚六点,周予萂准时下班。


    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车里冷气充足。她刚系好安全带,包里的手机突兀地连续震动了两下。


    她点开屏幕,微信弹窗上显示着潘阳的名字。


    潘阳:【予萂,以后有委屈要随时同我说哈,有想法也可以当面找我沟通解释一下。】


    潘阳:【我上午主要是针对这一两个月来的一些现象来展开,因为可能影响大家协作和公司发展,所以说得很重。如果误伤到你,抱歉抱歉~】


    看着屏幕上那个带着波浪号的抱歉,周予萂轻嗤了一声,眼底没有一丝温度。这就是职场里最虚伪的套路,当众扇完一巴掌,私下再塞给你一颗发了霉的甜枣,还要逼着你体面地咽下去。


    她没回复,直接按灭了屏幕,将手机丢进托特包里。


    “怎么了?”陈屿握着方向盘,余光捕捉到她的神色,问:“今天工作不顺利?”


    “还行。”周予萂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眼睛直视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平静地说:“我从明天开始休年假,加上周末,能连休七天。”


    车里安静了一瞬。


    陈屿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么突然?”


    以他对周予萂的了解,这个连通宵一晚第二天都要准时出现在公司的拼命三郎,绝对不可能毫无征兆地给自己放这么长的假,更何况还是在项目即将结项的节骨眼上。


    “前阵子加班加得太狠了,想休息一下。”周予萂轻描淡写地答。


    前方路口正好亮起红灯,陈屿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住。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被她这套说辞敷衍过去,问:“刘旖伊为难你了?”


    “没有。”周予萂迎上他的视线,坦然地摇了摇头,“她现在换了个人为难。老潘今天把我从阅读馆的项目里踢出来了,由李林一个人去接盘统筹,所以我现在很清闲。”


    经过一个下午的规整和交接,她此刻的心绪已经平复下来了,愤怒和不甘都已消失殆尽。


    看着陈屿蹙起的眉头,周予萂反倒笑了笑。她清楚他在想什么,于是开口打破了车里的沉闷:“真没事,你别这么严肃。反正我上班就是为了挣钱,现在前期最苦最累的活干完了,该拿的提成我也会拿到,后面还不用再费神去对接甲方,怎么算都是一举两得。”


    她这番自我开解,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陈屿知道,她对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半路被强行摘桃子,对她来说,怎么可能真的一举两得。


    陈屿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没有继续深究,切换了话题:“休假想去哪玩?我们出去旅行吧。”


    周予萂愣了一下:“你有时间吗?最近公司不是挺忙的?”


    “我可以腾出时间来,你想去哪里?”


    周予萂望着他,心里那点疲惫在此刻被慢慢稀释。她认真地盘算了一下时间:“要不,去云南?一周时间,去太远的地方赶路太累了。”


    “行。”绿灯亮起,陈屿松开刹车,车子重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回家整理行李,我一会就看机票。”


    “好!”


    回到家,那些职场上的腌臜事彻底关在了门外。


    周予萂从客房拖出银色行李箱,摊开放在主卧地板上。夏天的衣物轻薄,她挑了五套换洗衣物,连同睡裙、护肤品一起妥帖地码好,刚好占了一半的空间。


    看着空出的另外半个箱子,她走到客厅,朝落地窗前正在敲击键盘的陈屿喊:“我的东西都收拾好啦!箱子给你留了一半,你可以装你的了。”


    “好。”陈屿抬头回看她,手指着茶几上的外卖,“我等下就去收,你先吃,我忙完这点收尾就好了。”


    周予萂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中午她没胃口,便当吃得食之无味,但这会儿,即将旅行的快乐冲淡了一切。


    她盘腿坐在客厅的薄绒地毯上,将打包盒一一拆开。身下的这块地毯,是陈屿前阵子刚买的。因为她的习惯,他的家悄无声息地生出了许多变化。


    “你好了吗?先过来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周予萂屈起腿,双手撑在茶几上催促。


    “来了。”


    陈屿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她身边并肩坐下,随手拿过平板支在茶几上,点开了她最近爱看的一部纪录片。


    饭后,陈屿起身去主卧收拾行李,发现放在床头柜的安全用品用完了,这才想起之前在客房也放了几盒。


    他推开客房的门,拉开抽屉。手还没摸到要找的东西,视线却先一步凝固了。


    抽屉里静静躺着一本黄色的硬皮本子。那是昨天周予萂为了找亲戚地址翻出来的,当时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陈屿还记得。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将本子拿了出来,随意地翻开了一页。


    只一眼,陈屿的呼吸都滞住了。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名字:陈屿。


    她的字迹很清秀,也很认真。视线上移,页面的左上角,记录着一个遥远的日期:【2015.09.20】


    陈屿的心,像被什么钝器砸了一下。2015年?那是十年前。那时候他上高三,她高一。


    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慌,他屏住呼吸,手指微颤着往后翻了一页:


    【2015.09.21】


    “周三就要月考了,这是上高中后的第一次大规模考试。陈屿说不用紧张,随便考考就行。他说的很轻松,但我每次大考前都很焦虑,希望我能尽快炼成和他一样的松弛。”


    【2015.09.22】


    “高中物理和数学怎么那么难?为什么陈屿觉得很简单?”


    【2015.09.25】


    “月考结束了,成绩还没出来。今天放假,我终于拿到了手机,但陈屿并没有回我微信。他好忙,我也要让自己忙起来。”


    【2015.09.27】


    “月考成绩出来了,我考得很差。听说陈屿的成绩很好,他看起来就不像是死读书的人。我们之间的距离好远,远到我好像永远追不上他。”


    陈屿看着一行行黑色字迹,心一颤又一颤,她这是什么意思?每天三两句话的日记里,为什么频频提到他?


    他继续往后翻了一大沓。


    【2015.12.27】


    “我今天和陈屿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但是他什么都没问,好像没有听见。不过也是,他听不懂客家话,也听不懂我的告白。”


    “不过,如果听懂了,我们是不是就结束了?他应该连题目都不会回了吧。那还是没听懂的好。”


    陈屿的手颤了一下,那段记忆在他脑海里翻涌。


    那年暑假,周予萂加上了他的微信,常常给他发题目,他偶尔会顺手给她讲几道。有一天,对方发来好几条语音,是她的少女心事,他当然听得懂客家话,但并没自恋到认为她喜欢的人是他。


    对于她的流水账少女心事,他没有回应。后来,周予萂就再也没有说过了。


    他的眼眶泛起了一圈红,翻到后面。


    【2016.06.07】


    “今天,陈屿高考结束,他谈恋爱了。”


    陈屿的视线有些模糊,他继续往后翻,纸张哗啦啦地作响。厚厚的本子,后面还有大半的篇幅。


    只是,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日记中,陈屿这两个字,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知怎的,这种断崖式的转变,反让陈屿瞬间跌落谷底。


    明明当年是他先走向了别人,是他先开启了一段新的关系,而她识趣地退场了。她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没有死缠烂打,没有给他造成过任何困扰。


    可为什么,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却袭上了心头,像缺了一块角。很快,一坛酸水倒灌进来,紧紧攫住了他的心,内里咕噜咕噜冒泡,每一颗气泡炸裂开来,冒出了苦味。


    陈屿捏住脆薄的纸张,继续往前翻。


    【2014.07.28】


    “今天,表姐带我们去了深圳少年宫。


    ……


    我们把所有项目都体验了一遍,但最有意思的,是那个倾斜的房子。


    在那里,我又遇见了在地铁口见到的少年,终于理解什么叫: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在果茶店,我又见到了他,他拒绝了我的QQ邀请。


    听说他叫:陈yǔ。


    不知道是哪个yǔ,但第六感告诉我,是岛屿的屿,因为他很像一座孤岛。


    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


    【2015.07.20】


    “今天,我在麦当劳又遇见了陈yǔ!


    他竟然是云眠的初中同学,好巧啊。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而且,他还加了我的QQ,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感觉他长得更好看了!


    如果能回我的QQ消息,就更好了”


    【2015.07.21】


    “他叫陈屿。


    真的是岛屿的屿。


    昨晚凌晨,他回了我的QQ消息,和我预想的一样。”


    ……——


    作者有话说:祝各位朋友五一节快乐!!本文预计 66 章完结,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62章


    “你收拾好了吗?”


    周予萂头上裹着干发巾, 正倚着门框。见陈屿背靠着床垫,坐在地板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再细看, 他手上摊开的, 正是她熟悉的黄本子。


    周予萂心一沉, 快步走上前,一把将本子合上, “你怎么…偷看别人隐私?”


    陈屿没有反抗, 任由她把本子抽走。


    没一会儿,他长臂一展,握住她的手腕, 稍一用力, 将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得周予萂几乎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你以前喜欢的人, 是我。”


    陈屿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有些发颤。他心里有了答案,没有用问句。


    周予萂被按在他怀里, 挣扎的动作停住了。既然已经被看到了,她索性不再掩饰,安静地任由他抱着。


    陈屿:“我一直以为, 你当时喜欢的是别人。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搜题软件,一个倾诉烦恼的工具人。”


    “我说别的,你也不会回我啊, 只能问题目。”周予萂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 “而且,我以为你听不懂客家话。”


    “你怎么不说的更明显一点?”


    陈屿收紧了双臂,恨不得将时间倒流, “你直接点名告诉我,说你喜欢我,不行吗?”


    闻言,周予萂从他怀里退开了半步,仰起脸时,那双眼睛极其清明,“说得明显一点,然后呢?”


    她看着陈屿,问:“我们当时有可能会在一起吗?你会喜欢我吗?”


    陈屿被问得一愣。


    “你不会的,陈屿。”


    周予萂替他回答了,“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你聪明,成绩好,长得好,家世显赫,众星捧月。你身边永远不缺同样优秀的女孩,你怎么会喜欢当年的我?”


    “我不聪明。”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剖开自己曾经最在意的评价,“从小到大,身边的老师对我的夸奖永远只有一个词:勤奋。他们从来不会用思维活跃或有天赋这种词来形容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嘛?”


    “意味着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靠死读书、靠熬夜刷题才能勉力维持成绩的笨鸟。事实也是如此,我只是一个小镇做题家。”


    她扯了扯嘴角,“当年在屏幕那头,给我讲题的你,其实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陈屿张了张口想反驳,却又被她截断了话头。


    “当时,我也不漂亮,晒得像块黑炭。我从小在村里长大,没见过世面,上了初中都不会坐地铁,到了深圳少年宫对里面的一切都感到新奇,而这些,全是你司空见惯的鸡肋玩意。”


    周予萂顿了顿,继续道:“这样的我,去向你告白。除了得到一句礼貌的拒绝,或者干脆被当成一个麻烦直接删掉好友,还能有什么别的结局吗?”


    陈屿看着眼前逐渐被水雾笼罩的明眸,心被狠狠攥紧了般生疼,疼得他眼眶也开始发热:“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曾经那么喜欢我,也不知道我在未来会那么爱你。


    “陈屿,你以前不喜欢我,并不用对现在的我感到抱歉。喜欢是我一个人的事,你知道嘛?少女时代喜欢上一个人,有时候仅仅是因为那个人太遥远、也太耀眼,在枯燥乏味的学习里,喜欢你让我充满了动力,让我想朝着更好的你努力靠近,所以喜欢并不一定要在一起,也不一定要产生什么交集,喜欢只是喜欢,它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将脸埋进她微湿的颈窝,声音喑哑:“我只是,觉得遗憾。”


    “那都过去了。”周予萂感受着颈侧传来的温热,轻轻抚拍他的后背,语气坦然而轻松:“我们现在很好啊,真的没什么好遗憾的。”


    “如果当初你知道了,或许我们现在就不会抱在一起。走过一个分岔口,我们或许才能在下一个路口再次相遇,坏消息是有些路,我们只能自己走,但好消息是,我们在不断走向自己的途中,又遇见了彼此,甚至有可能安度余生。”


    “那你愿意吗?”


    “什么?”


    “安度余生,你愿意和我一起吗?”陈屿紧紧地抱着她,沉默了片刻。


    陈屿:“我们结婚吧。”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这座城市却不会因此暗下去,斑斓的霓虹灯适时亮了起来。


    窗内,客房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他们依然维持着坐在地板上相拥的姿势,像黑天鹅一样交颈缠绕,在安静的夜里诉说着情话。


    “我爱你。”陈屿打破了沉默,语气从未有过的郑重,“我确信这辈子没有这么爱过一个人。除了你,我也绝不会再这样去爱别人。”


    我爱你。


    之前他只在特定场合说过,这是在头脑清醒且身体分离的情况下,他第一次说爱。


    她不期待他爱她,也不渴求他爱她,毕竟亲生父母都有可能不爱自己的孩子,又怎么可以向一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人索求爱呢?


    但她不是一颗硬石头,即使陈屿不说,她也能感受到:他在爱她。


    是的,他现在、此刻正在爱她。


    未来太远、人心易变,没有人可以保证自己永远不变。她不奢求被爱,自然不会奢求永远被爱。


    但当她放下被爱的执念时,有一个人说爱她。周予萂靠在陈屿怀里,心跳不免漏了一拍:“太快了吧?我们在一起,还不到半年。”


    “我不想等了。”


    陈屿低下头,唇瓣贴着她的耳廓,“情感的丈量不是时间而是浓度,你之前听的播客,有位主播不是说了这句话吗?当时我嗤之以鼻,可现在我完全认同,情感的浓度,不是靠时间堆砌出来的,也不能用时间去丈量。”


    周予萂差点被他的表白冲昏头脑,但理智却本能地拉住了她。


    她看着陈屿的眼睛,问:“你是认真的吗?你家里人同意吗?”


    “陈屿,我们的家庭背景、经济条件完全不匹配。你们家历来联姻的都是门当户对的本地人,而我只是一个在深圳勉强扎根的普通打工人,连顾好自己都要拼尽全力。在事业上,我帮衬不到你任何东西。”


    这番话过于理智,也过于耳熟。


    陈屿眉头微蹙:“你在说什么?是谁私下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


    周予萂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看着她的神情,陈屿脑海中闪过一个片段,脸色微微一沉:“那你是听到了什么?”


    见她不语,陈屿心下了然。


    他叹了口气,“那你有听到后面我是怎么回的吗?你为什么不来问我?我不值得你信任么?”


    陈屿双手捧起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所谓的家庭背景、经济条件匹配,甚至能不能帮衬我,在我这里从来不是问题。我有足够的能力,让自己的小家庭过得优渥,根本不需要靠结婚来巩固什么。钱、家境只是工具,不是筛选伴侣的条件。


    “我爱你,才是唯一标准。”


    那天在别墅书房说过的话,陈屿挑拣着复述了一遍。陈观夏听闻后,也不再阻挠,只让他自己想好。毕竟陈屿经济独立、精神独立,他想要的,向来由他自己说了算。


    陈屿:“难道在你眼里,我连自己的事都做不了主吗?”


    周予萂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有主意的人,我也知道恒源科技是你赤手空拳打拼出来的。但是,婚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风险性极高,除了爱,它本质上是一场经济行为,但我手里,没有同等资源可以拿来和你置换。”


    听着她冷静地开口,陈屿的心被揪得一疼,他顺着她的逻辑,平静地接过了话茬:“你说得对。从客观上来讲,婚姻确实是一件风险性极高的事情,它天然要求双方把财务状况、生活习惯,甚至个人情绪都深度捆绑在一起。”


    “而且,只要其中一方在资源或处境上更强一些,那这种深度捆绑的风险,其实更集中在优势方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锁住她,“所以,你不用考虑能给我置换什么,我自愿承担所有的风险。我想和你结婚,不是为了找个门当户对的人搭伙过日子。”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时,都是孑然一身的,大概率走到人生尽头时,也是孤零零一人,总有一个人会先走。如果只看首尾两端,人都是一个人跑完人生马拉松。但掐头去尾后,中途会遇见什么人,又会有怎样的故事,只有自己去体验、去感受。


    十年前,他错过了和她的缘分,但缘分又让他们重逢。这一次,陈屿不愿再错过。


    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我遇见了你,就只想和你在一起。我想拥有一个我们的未来,你想吗?”


    周予萂的心尖颤了一下。


    那一刻,她甚至有一股冲动,想不顾一切地点头。


    可是,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想过结婚。她不是一个对婚姻有憧憬的人,见过太多婚姻不幸的例子后,更不认为自己会是一个幸运儿。


    在她眼里,婚姻这个东西,就像赌博。


    只是,每个人下的赌注不同,有人押注良人,有人押注子嗣,有人押注阶层跃升。但无论赌注是什么,它都是一场难以回头的单行道,最终是赢是输,只有真正走上那条路才知道。


    因为,没有人会走一条完全一样的路,也没有人能拥有完全一样的感受。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婚姻亦是如此。


    “我很想点头答应你。”


    周予萂看着他,眼圈已经红透了,“但是我的理智告诉我,还需要再等等。别人都说结婚是需要冲动的,可除了当时 和你在一起,我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尤其是在婚姻这件事上,哪怕结婚对象是你,我也想慎重,再慎重一点。”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陈屿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气馁,他一点儿也不难过,因为他知道:周予萂爱他。


    能让她在理智与情感的拉扯中踌躇,甚至差点就被他撼动了。单是这一点,他就已经心满意足。


    陈屿吻去她眼角的泪,温柔地说:“好,我懂了。等你认为时机合适了,随时和我说。”


    第63章


    陈屿收紧了手臂, 将她揽进怀里。


    他低下头,一下又一下地吻着她的唇。昏黄灯光下,夜色在无声发酵, 两人的呼吸也逐渐交缠在一起。


    “你知道, 我看到你日记的时候, 有多紧张吗?”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喑哑。


    陈屿用极具亲昵的姿态拥着她, 属于他的温热气息传递过来, 烫得她心口微颤。


    没过多久,陈屿停下了细碎的吻,漆黑的眸子紧紧锁着她, 低声问:“你爱不爱我?”


    即使他心里早有答案了, 但也想亲口听她说。


    见她咬唇不语,陈屿刻意往后靠了靠, 抽离了那份被紧密包裹着的温度。


    周予萂闷哼了一声,内褶里不断地有小火苗在乱蹿,理智逐渐溃散。


    她攥紧他的衬衫, 红着眼催促:“陈屿…”


    “你说,你爱不爱我?”他岿然不动,哑着嗓子继续逼问。


    “那你爱我吗?”周予萂眼圈更红了。


    陈屿笃定地回:“我爱你。”


    周予萂:“我也爱你。”


    话音刚落, 他归于原位。周予萂跨攀着他的肩膀,耳边全是他的喘息声。


    陈屿是故意的,他知道周予萂喜欢。


    极致的刺激让周予萂几近崩溃, 她受不了地呜咽出声, 嚷他出去。


    陈屿听话照做,抱她上床后,又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他一手掐着她的腰, 一手穿过她的发丝,强迫她侧过头承受深吻。


    “舒不舒服?”他亲着她的耳廓,问:“你以前,有想过我们会这样吗?”


    “唔。”周予萂被他折腾得毫无招架之力,咬着唇骂了一句:“你变态…”


    陈屿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肌肤传导过来。他埋在她的颈窝里,平复着呼吸,坦白道:“我梦见过。”


    “什么时候?”周予萂愣了一下,迷离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陈屿:“少年宫那晚。”


    当时,他们不过才见了三面,陈屿甚至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于是,他把那场梦,归咎于青春期的生理反应。从前的他羞于启齿,从没往外说半个字,甚至长久以来,他都强迫自己忘记那场荒唐梦。


    但后来,那场曾被他刻意遗忘的梦,却成了他们之间宿命的羁绊。


    兜兜转转,十余年后,他们又在一天之内偶遇了三次。


    这不是缘分?他不信。


    这就是缘分。


    人这一辈子,会遇见很多惊艳的人。但总有一个人,让你魂牵梦萦,让你怦然心动,让你时过境迁后,依然觉得:就是她了,只能是她。


    结束后,周予萂趴伏在陈屿的胸膛上,耳边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忍不住问:“你刚刚说的,是真是假?”


    “真。”陈屿揽紧了她的腰,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周予萂撑着手臂微微坐起身,她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张脸。


    他闭着眼,神色坦荡。


    她知道,他不是撒谎的人。


    那一刻,她突然想到大学上社会心理学课时,老师在课件上各放了一张男人和女人的大脑结构示意图,图上显示男人的大脑里有两大块sex区域,而女人的大脑只存在一小块sex区域。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陈屿睁开眼,见她正蹙着眉盯着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现在肯定觉得我是个变态。”


    “可这真不是我能控制的。”他直视着她,坦率道:“青春期发育,男生有正常的生理现象。但我以前从来没梦见过具体的人。谁能想到都上高中了,第一次做这种梦,梦里的对象居然是一个刚认识的女生。”


    他捏了捏她的后颈,懊恼道:“这是潜意识,我也没办法。所以,别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了。早知道你这反应,我刚才打死都不会说。”


    “不行。”周予萂的八卦之魂被点燃,哪里肯放过他,“你少转移话题,快说,你当时还梦到了什么?”


    “就那样啊。”陈屿撇开视线,耳根罕见地泛起了一抹红,“现在常做的姿势。”


    “你真的好变态啊,陈屿!”周予萂骂道,“我们明明才第一天认识。”


    “别说了,行吗?”陈屿抬手捂住她的眼睛,试图终结这个话题。


    “不过,你当时为什么会梦到我?”周予萂拉下他的手,本想深究,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追究十几年前的梦挺没意思。


    她重新趴回他胸口,小声嘟囔了一句:“算了,不重要,反正你的初恋另有其人。”


    说出口的这一刻,她是真的不介怀了。毕竟,她的初恋也不是他。他们都在各自的岁月里经历过别人,现在才走向彼此。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陈屿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抚摸。沉默片刻后,他低声抛出一句:“但我只和你做过,我全身心只属于你。”


    周予萂惊讶地直起身,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这是她从没想过的。以陈屿平日里的游刃有余,她一直以为他经验丰富。


    除了他们的第一次,大概十秒都没到,他就撤出去了。但即使这样,她都没往那方面想过。


    为了掩饰内心的小悸动,她无厘头地打趣:“听你这样说,还有点遗憾?”


    “放屁。”


    陈屿被她气笑了,抬手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一下,“我就是怕你在这个问题上自己瞎琢磨。”


    他收拢手臂,再次将她紧紧按进怀里,贴着她的耳朵说:“周予萂,我很因为我只有你,以后也只会有你。”


    “哦。”


    周予萂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情结,也早就做好了放下过去的准备。但不可否认的是,听到他的坦白,她心里不禁涌起一阵雀跃,像刚开罐的汽水一样,滋啦滋啦地冒泡。


    ……


    第二天,从深圳直飞大理的航班,最合适的是上午十点十分那趟。


    他们调了闹钟七点起来,不紧不慢地吃过早餐才出门,抵达宝安机场T3航站楼时,还不到九点。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旅行。


    候机室里,陈屿还在低头翻看网上的攻略,随口问道:“有哪里是你特别想去打卡的吗?


    “还好,我对景点不是很感兴趣,不喜欢特种兵式旅行。”周予萂靠在椅背上,看着落地窗外的停机坪,“我们就慢悠悠地逛吧,走到哪算哪。”


    “正好,我也不喜欢。”


    陈屿按灭了手机屏幕。昨晚,他已经连夜把机票和酒店都敲定了,大致的游玩路线也有了规划。既然她想随性一点,那攻略就没必要做得太细。


    “你以前去过云南吗?”周予萂偏过头问。


    “小时候跟家里人去过一次,太久了,都记不太清了。”陈屿把水杯递给她。


    “哦~”周予萂饮了一口温水,说:“我第一次出省,是高考结束那年的暑假,和高中同学一起坐着绿皮火车去了厦门,买的是凌晨三点的硬座,屁股都要坐烂了。当时,我们四个女生就是纯粹穷游。玩了四天,每天都拖着行李箱换快捷酒店,就为了能省下几十块钱的酒店钱。”


    “听起来有点折腾,好玩吗?”


    周予萂:“好玩啊!”


    “当时为什么去厦门?”


    “因为我们都想考厦大啊。而且,谁的青春里没有艾利斯顿商学院呢?”


    陈屿忍不住笑了,这是一个独属于他们青春的默契梗。


    虽然他没完整看过那部红遍大江南北的偶像剧,但也知道它的火爆程度,当时在班上,不少女同学在课桌底下偷偷传阅过纸质书。


    但周予萂没说出口的是,当年之所以要去厦门,其实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


    初二那年暑假,父亲周斌的单位组织了职工出省游,目的地就是厦门。周斌带了叶满苓和周予泽一起去,唯独把她蒙在了鼓里。她一放假,便一如既往地去了外婆家,后来又到深圳大姨家小住。


    有一天,她无聊点开QQ空间,看到同学上传了名为厦门之旅的相册。那个同学的父亲和周斌是同一个单位的。周予萂点开大合照,在一群大人小孩的笑脸中,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他们一家三口。


    那种被抛弃在外的感受,并不好受。


    而且,这并不是第一次。从前,他们一家三口还去过北京、桂林,没有一次带上早已回到H镇读书的她。


    不仅是没带上,更是从没问过她:想不想去?


    所以,当她后来有了能力时,她把他们去过的地方,全都固执地重走了一遍。像是完成某种自我补偿,又像是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证明:没有你们,我一个人也可以。


    这些事太多了,每一个可以轻易想到的、想不到的领域,都能随便拎出一两件事来说,但周予萂不愿过多咀嚼。那些委屈,她早已消化好了,没必要再拿出来扫了兴致。


    更何况,如今偶尔拾起一块碎片,也不会再有撕心的疼。


    于是,那些不公与不堪,就被平静安放在了心底的某个角落。


    陈屿看着周予萂,她双手捧着纸杯,杯口已经递到了唇边,却半晌没喝。袅袅升起的水蒸气扑在她脸上,眼神透着一丝飘忽。


    他自然地从她手里抽出杯子,自己低头喝了一口,轻声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周予萂回过神来。


    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她是什么状态,陈屿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说:“不舒服就和我说。”


    “知道啦。”


    下午一点,航班平稳落地大理。


    两人打车直奔提前订好的民宿。房间带有一个宽敞的露台,推门便是毫无遮挡的洱海风光。


    在民宿附近随便找了家餐厅,对付完一顿午饭后,旅途的疲惫逐渐涌了上来,他们索性回到房间休息。


    大团白云低低地悬在湖面上,静谧又安详。周予萂原本不觉得困,只是靠在陈屿怀里看风景,但看着看着,意识便沉了下去。


    再睁眼时,已是傍晚。


    陈屿坐在床边,低头用手机回复工作消息。门外是一整片橘红色的晚霞,毫无保留地铺满了整个湖面,美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在这个被美景环绕的场域里,周予萂往常一觉睡到傍晚,就容易泛起的黄昏忧郁消失了。现下,只有脱离既定日常后的轻松。


    “醒了?”察觉到动静,陈屿转过头。


    “嗯。”


    周予萂撑起身子,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露台。微风吹过,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泛着碎金。


    没一会儿,背后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胸膛,陈屿从身后环住了她。


    周予萂刚一回头,陈屿的吻就落了下来,贴着她的唇瓣细细描摹。


    在洱海日落前,他们的心跳都在渐渐失控。


    门外那轮红日只剩下最后半个轮廓,陈屿一把将她抱起,转身回到了房间。


    也许是因为换了一个环境,两人的感官都变得异常敏锐。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新婚要去度蜜月了。”陈屿的声音喑哑,带着极重的喘息。


    周予萂眼角泛红,问:“为什么?”


    “你说呢?”陈屿捏了捏沾满水的手指。


    周予萂看了一眼,羞地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日落西山。


    那一刻,爱意也找到了归处。


    床笫之外,很多事情悬而未决,也得不到解决,于是都被他们抛在了脑后。


    此刻,就先紧着好日子过吧。


    第64章


    接下来的旅程, 他们将松弛贯彻到底。


    第二天,他们一觉睡到下午,才慢悠悠出门。到了洱海生态廊道, 又各租了一辆电动车, 漫无目的地骑行。


    陈屿在她身后, 她连骑辆小电驴,都把背挺得笔直, 湖风吹动着她的头发, 不需要刻意找角度构图,就足够美。


    当晚,回到民宿。


    周予萂洗漱完躺在床上, 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指尖往下一滑, 忽然顿住了,陈屿罕见地更新了一条动态, 是她在洱海边骑行的背影,没有任何文案。下面的点赞头像里,不仅有郑云眠, 还有陈屿的家人。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电脑键盘上敲字的人,问:“你什么时候偷拍的我?我都不知道。”


    “嗯。”陈屿敲下回车键,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 “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你还拍了什么?”


    陈屿停下工作,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直接递到她手里:“自己看。”


    周予萂接过手机, 屏幕正停留在相册界面。她往上滑了滑, 视线瞬间被满屏的画面定住了。一溜烟全是她的照片,且都是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拍的,譬如在洱海骑行、在飞机上睡觉、在副驾驶低头回工作消息、躺在他腿上小憩、垫脚摘荔枝……


    很多她自己未曾留意的瞬间, 都被他默默记录了下来。


    相册划下来,他们唯一的合照,还是上次在公司地下车库,陈屿给她送饭时,他随手拍的那张模糊的合影。


    看着这些照片,周予萂的心底被轻轻烫了一下。


    “等到了丽江,我们去约拍吧。”她抬起头,看向陈屿提议,“我们还没有正儿八经的合影。”


    陈屿合上电脑,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眼底浮起明显的笑意:“怎么,是要和我拍情侣照嘛?”


    “你不想拍就算了。”


    “谁说我不想的?”陈屿一把搂住她的腰,语气变得霸道起来,“我就要拍。”


    “现在就拍。”陈屿举起手机,切到前置摄像头,随手拍了一张合影。


    周予萂刚洗完澡,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素面朝天,肤色却白里透红,整个人灵动清纯。陈屿看着屏幕,满意得不行。


    但他盯着仔细看了两秒后,指尖一动,点开右上角的选项,直接点了隐藏,说:“这张照片,不能让人看到。”


    “为什么?”


    陈屿打开隐藏相册,指着屏幕上那件轻薄睡裙勾勒出的弧度,压低声音说:“太撩人,只能我看。”


    周予萂顺着他的指尖看去,脸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她一把抢过手机,翻看他的隐藏相册,发现里面孤零零的,只有刚刚拍的那一张。


    “你还怕我偷拍别的?”陈屿看着她的动作,气笑了。


    “谁知道啊,我不能高估人性。”


    陈屿上手揉乱她的头发,“你这脑袋瓜,整天想什么呢?拍那些东西不安全。而且,我用眼看得更清楚。”


    “那你留着干嘛?快删了。”


    她羞恼地要点击删除,被陈屿夺过了手机。他仗着手臂长,轻松把手机举高避开她的动作,理直气壮地说:“我不。以后出差了,想你的时候看看。”


    周予萂抢不到,只能红着脸骂了他一句:“你真变态。”


    陈屿笑着将她揽紧,退出相册,顺手点开了微信朋友圈。


    刚刚发布没多久的那条动态下,点赞的头像已经密密麻麻排了□□行。评论区更是热闹,清一色全是调侃和祝福:


    “哇,铁树开花啦!”


    “祝福!”


    “连背影都这么美!”


    “恭喜屿哥,什么时候请喝喜酒?”


    周予萂靠在他肩膀上,静静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给那些相熟的朋友统一回复:【谢谢祝福~】


    就在他准备退出朋友圈界面时,周予萂在陈屿的点赞列表里,看到了叶满苓的头像。


    没过几秒,她放在床头的手机也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划开屏幕,是叶满苓发来的微信:【出去玩了嘛?去哪里啦?】


    周予萂神色平静地敲下两个字:【云南。】


    对方很快回复过来:【玩得开心。】


    陈屿坐在她身侧,自然也看到了她们的对话。


    周予萂关掉手机,靠在床头上,轻声地说:“其实很多时候,我虽然觉得她烦,但我更可怜她。”


    “她是一个在农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传统女性,思维早就固化了。比如她固执地认为,男人可以下厨,但洗碗永远只能是女人的事情。在很多小事上,她都有着现在年轻人看来非常腐朽的观点。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她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这二十多年来,她又确确实实,每天提心吊胆地活在丈夫酗酒的阴影下。你知道吗?直到前年我外公去世,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婿是个酒鬼。她永远都在报喜不报忧。周斌虽然没有动过手,但长年累月的精神折磨,同样能把人耗干。”


    “所以,我没办法恨透她。但我能做的,也就仅此而已了。”


    周予萂抬头看向陈屿,说:“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注定只能这样不亲不疏。以后他们老了,有病有难,我该出的钱绝不含糊,但我给不了更多的情感倾注。”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会觉得我冷漠吗?或者觉得我很绝情?以前有不少亲戚是这么评价我的,让我体谅天下父母心,让那些事翻篇。”


    “我不认为你冷漠,也不认为他们说的是对的,因为经历那一切的不是别人,受委屈的也不是别人,是你。在这件事上,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无论你怎么做,我都和你站在一起。”


    陈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走到现在,我为你感到骄傲。”


    听到这句话,周予萂紧绷的脊背一点点软了下来,“我以前总觉得,所有问题必须得有一个黑白分明的交代。但现在我觉得,有些问题,永远都得不到妥善地解决。但是现在,我也可以慢慢接受了,接受人性的不同面,接受事情悬而未决,接受迟来的歉意,也接受我过去无法释怀的所有不公。”


    她靠在陈屿的肩上,平静地说:“你知道吗?她现在面对我时,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我不知道未来我们的关系会走向哪里,但至少现在觉得,确实没必要非得老死不相往来。”


    “她问,我就答。但也只能这样了。”


    “我知道。”陈屿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轻声在她耳边说:“你只需要遵从你的感受,不管怎么样,有我在。”


    第三天,他们去了大理古城闲逛,没按网上的攻略去打卡,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随意拐进一家店,吃了碗热气腾腾的过桥米线。


    第四天,他们从大理出发丽江,在丽江古城发现了很多东巴纸坊,看中一家便拐了进去。


    店主是个纳西族人,她说东巴纸是纳西族传承了近千年的手工造纸技艺,也是目前世界上唯一仍在使用的象形文字东巴文的载体,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周予萂对这种带着木质纹理的纸张很感兴趣,认真挑了几款东巴纸本子。结账时,店主说可以用东巴文帮提几句祝福语。


    陈屿伸手接过沉甸甸的本子,翻开扉页,问:“字数有限制吗?什么都可以写?”


    “你想写什么?”周予萂好奇地抬眼看他。


    陈屿想了想,目光直直对上她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


    “万山已越。”


    “祝你今后所走之路,一路坦途。”


    听到这句话,周予萂愣在原地,她微微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了解她的过去,也看见了她一路走来的不易。万山已越,不仅是字面意,更是延伸意。她出生于闭塞的粤北山区,一个人翻越了重重青山,除了物理意义上阻隔着村落与城市的山,还有那些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的、传统观念意义上的山。


    他祝愿她,


    未来的路,


    少翻山越岭,


    最好一马平川。


    尽管这个祝愿太过理想,事物的发展规律决定了人生道路永远是曲折上升的,没有任何人能真正做到永远顺遂。但他还是希望她,今后一路坦途。


    “那你呢?”


    周予萂回过神,看着店主一笔一划落在扉页上,问:“祝福语,为什么只写给我?你想要什么?”


    “我不需要。”陈屿接过本子,仔细端详着扉页上的飘逸字体,说:“我想要的,就是你愿意让我陪你一起。”


    不管前路如何,


    你永远并非一个,


    有我陪你一起走。


    周予萂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在她心里,那比我爱你三个字更动人。


    回深前一天,他们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去甘海子观景点看日照金山。幸运的是,那是个晴天,云很少,他们静静地看着雪山被朝阳染成金黄色。


    等金山出现的那一刻,提前约好的摄影师按下了快门。镜头里,他们穿着冲锋衣,陈屿将她搂在怀里,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周予萂平时是个极度抗拒运动的人,自从当年为了应付中考体育被狠狠扒了一层皮后,她最痛恨的事情就是运动。但也正因如此,到了高海拔地区,她反而如鱼得水,几乎没有什么高原反应。


    但陈屿却遭了殃,平日里不管多忙,他一周至少去三次健身房,每天还要在跑步机上跑几公里。在山下古镇闲逛时他还没什么感觉,一到高海拔地带,没走多久就开始气喘胸闷,频频吸氧。


    本来他们还打算徒步爬一段山,看到陈屿这样,周予萂拽了拽他的衣角,准备打道回府。


    陈屿吸了口氧,说:“来都来了,不去不会遗憾么?我们坐缆车上去?”


    “不会啊,我们已经看到了很美的日出。而且六月份,玉龙雪山的雪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上去也只能看到大片裸露的岩石。”


    周予萂抬头看他,说:“等到了冬天,我们再来一次。”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天真的很好,穹顶是一片深邃且纯粹的蓝。而这句话,也让人觉得很有希望。


    她想和他再来一次。


    陈屿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美的话了。


    看完日照金山,他们真的就回了民宿。


    网上总有人说,情侣合不合适,一起旅一次游就知道了。


    他们都不喜欢去热门景点打卡,也不喜欢特种兵旅行,出来玩就为了放松,没必要像赶kpi一样累。因此,他们每天顶多去一个地方,其余时间,都在床上虚度光阴。但在最容易暴露习惯差异、引发争吵的旅途里,他们连一句嘴都没有拌过。


    这应该算得上是极度的合适吧。


    第65章


    回到深圳。


    失序的旅行结束后, 生活的齿轮重新咬合,他们又回到了既定轨道上。


    第二天一早,周予萂拎着从大理带回来的鲜花饼、咖啡豆和普洱茶到了公司。在茶水间留足了公共份额后, 又分装了几份, 挨个给相熟同事送了点伴手礼。


    等回到工位, 周予萂从包里掏出东巴纸坊本子,递给了坐在对面的练飞越。


    三年前, 她刚进公司时, 便跟着练飞越跑项目,常常一同在外采访、做田野调查,因此有了更多的时间拉家常, 聊对社会议题的看法。对她而言, 练飞越不仅是领导,更是亦师亦友的前辈, 知道他对民俗学研究很感兴趣,特意给他挑了这份小礼物。


    “飞越老师,送您一个小本子, 据说东巴纸被誉为纸寿千年,能保存数百年。”


    “哇,你这礼物真是送到我心坎上了。”练飞越拿到手里, 翻来覆去地看。


    他摸了摸带着沙沙触感的纸页,随后抬起头。趁着这会儿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俩,练飞越便没有避讳, 压低声音打趣道:


    “予萂啊, 原来你的男朋友,就是陈老先生的孙子啊?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要不是刷到你的朋友圈,我还真被蒙在鼓里了。”


    回深前, 周予萂在朋友圈公开了在丽江的约拍图。面对练飞越,周予萂没有打官腔,抬手挽了一下鬓角的碎发,不太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们很早就认识了,上次去采访陈老之前,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只是当时感情还在磨合期,不太稳定,就一直没说。”


    练飞越是看着她一路成长起来的,听完露出了欣慰的笑意:“这样啊,那得恭喜你啊,你们郎才女貌,确实登对。等以后好事临近了,记得提前跟我透个底,我可是要给你包个大红包的!”


    周予萂轻笑了一下,大方应承下来:“谢谢飞越老师。”


    自从云南那组照片发出去后,她的微信就经历了一轮史无前例的轰炸。如今回到现实场景里,除了练飞越,还有不少同事见到她便八卦起来,但她已经免疫了,甚至能游刃有余地应付下来。


    到了下午,潘阳外出回到公司,立马把她叫进了茶室。


    一阵寒暄过后,潘阳清了清嗓子,说:“予萂啊,我最近跟进了一下才发现,原来刘旖伊那边那么不好对付。李林跟我大吐苦水,说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你看,要不要你回来,继续对接这个项目?”


    老板突然请喝茶,不是一件好事。


    周予萂直截了当地问:“潘总,这回是您的意思,还是甲方的意思?”


    潘阳尴尬地笑了笑,索性摊牌:“我不知道你和刘旖伊私底下有什么过节。实话说吧,上次换人,和这次让你回来,都是甲方的意思。我对你的工作能力没有任何意见。只是现在大环境不好,公司效益大不如前,我们得先把客户稳住。阅读馆的项目还有不到两个月就结项了,你就受点委屈,帮个忙。”


    周予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那提成呢?”


    “还是按原先定的,你和李林五五分。”


    “我需要考虑一下。”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不能再出岔子了。这样吧,顺利结项之后,多给你一万块钱奖金。”


    周予萂点点头,回到工位上。其实不用多想,她就已经理清。


    刘旖伊估计是看到了她的朋友圈,反应过来:逞一时之快把她踢出项目组,不仅没能刁难到她,反而送了她一个悠长假期,让她能毫无负担地出去风花雪月。而这,让刘旖伊更咽不下那口气,所以她反悔了。


    可以预见,如果接下这个烂摊子,接下来的两个月绝对是折磨。但如果拿回那份提成,加上潘阳承诺的奖金,意味着她的账户里能实打实地多出三万块钱。


    周予萂承认,她是个不折不扣的财迷。在真金白银面前,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再忍一下。


    于是,休假回来的第一天,周予萂就在公司加班到了晚上十点。


    临到下午六点时,刘旖伊拉了线上会议,对阅读馆前期已经确认过的软装款式全部推翻,要求必须在第二天早上看到全新的替换方案。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周予萂和同样苦着脸的李林拉着项目组成员,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连肝四个小时,熬出了一份新的软装方案。


    来到地下车库时,陈屿已经在车里等了她半个多小时。


    周予萂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安全带还没系好,郑云眠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本来两人约好了今晚吃饭,正好郑云眠今天从坪山跑回市区,周予萂原打算把云南带回来的伴手礼拿给她,结果好死不死,临下班被通知加班。她只能在微信上跟郑云眠另约时间,简单说明了原委。


    “宝贝,加完班了吗?”电话那头,郑云眠的声音在密闭的车里响起。


    “刚结束。”周予萂看了一眼身旁的陈屿。


    “我真服了!刘旖伊那个人有病吧?”郑云眠是个暴脾气,直接在电话里开骂,“之前把你踢出项目组的人是她,现在见不得你清闲、非要把你拽回去的人也是她!还有潘阳也是脑壳有问题,凭什么对你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啊?”


    周予萂用余光瞥了眼陈屿,他敲击方向盘的手都顿住了,赶紧打断,“其实是我自愿回去接这个项目的,做完能拿一笔不少的提成。”


    “你的那套复式,房贷不是快还完了吗?不用这么拼的,实在不想受这窝囊气就不干了!”


    听到房贷两个字,周予萂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话筒,压低声音对电话那头说:“先不跟你说了,我们下次见面聊,我心里有数。”


    挂断电话,车里安静了下来。陈 屿没有急着发动车子,刚才郑云眠的话,他一字不落地听得清清楚楚。


    他偏过头看向周予萂,神色微沉,精准地抓住了事情的重点:“所以,你今晚留下来加班,是因为刘旖伊?”


    周予萂轻轻叹了口气,如实点头:“她对我们之前提交的阅读馆软装方案不满意,要求推倒重来。”


    “那份方案,之前不是定稿了吗?”


    陈屿记得很清楚,上次她通宵加班,就是为了赶阅读馆的软装方案。那天顺利汇报完,她难得提前下了班,还在微信上跟他说终于定稿了,以后都不用再改了。


    周予萂再次点头。


    “也就是说,她在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之后,故意推翻了早已经定稿的方案。你的工作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你也做了该做的,她就是心里不爽。”


    周予萂静默了好一会儿,说:“不管怎么样,但今天重新加入项目组,是我自己的决定。如果我不想,我可以不回去。”


    “但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前面根本不会被要求退出这个项目。”


    陈屿打断了她的话。他侧过身,视线落在她微红的脸上,语气较刚才缓和了些,转而问起了另一个让他意外的信息:“刚才电话里,郑云眠提到了房贷。你现在住的那套复式,是你自己买的?”


    既然已经被听见了,周予萂也没打算瞒他。她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嗯,去年房价跌了一波,我手里刚好攒了点钱,就趁机买下来了。那是个二手房,总价不算太高。”


    “尾款还差多少?”他问得很直接。


    周予萂:“不到十万。”


    话音刚落,陈屿已经拿起了中控台上的手机。周予萂瞥见他点开支付宝界面的动作,心头一跳,立刻猜到了他要干什么。


    “陈屿!”周予萂按住他的手,眉头微皱,“我想靠我自己。你别给我转,算上今年的项目提成和年底的奖金,这笔钱我年底就能提前还清了。而且我手里还有备用的存款,不缺钱。”


    陈屿高举起手机,避开她的阻拦,快速人脸识别后,跳出了转账成功的界面。


    留言栏里,还备注了“自愿赠予”四字。


    看着她沉下来的脸色,陈屿按灭了手机屏幕,说:“我知道你独立,也有这个能力。可是,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哪怕你其实不需要。”


    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下唇角:“我只是想让你在做决定的时候,能多拥有一份选择的底气。所以,不要再拒绝我了。”


    车里安静下来。


    陈屿垂下眼眸,低头说:“你好像很不擅长接受别人对你的好。尤其是…把作为男朋友的我,也纳入了别人的行列里。这让我觉得,我很没有用,也很挫败。”


    周予萂心口一涩。


    她偏过头,陈屿一向是高傲的,此刻竟然像一只失落小狗,耷拉着脑袋。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郑云眠曾经说过:“判断一个男人对你好不好,就看两点:要么直接给你打钱,实打实地改善你的处境;要么直接下场解决你的实际问题。除此之外,都是表演。”


    陈屿不是一个擅长七弯八绕的人,他很直接,只要他认定了,就会以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向她靠近。


    在这点上,他们是一类人。都骄傲,都直接。


    正因为如此,周予萂更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里。她领他的情,但她的道德感和自尊心,绝不允许她无缘无故地接受这笔自愿赠予。


    她解锁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按,毫不犹豫地将那笔钱原路退回。


    这次响起的,是陈屿的手机。


    周予萂抬起头,目光清明地看着他:“陈屿,我知道你是好意,我也收下你的心意。但我真的不能,也不想要你的钱。这房子是我自己买的,我有能力靠自己把它供完。”


    见他下颌线绷得死紧,周予萂抬手捏了捏他的脸,半撒娇半威胁地说:“你要是再敢把钱转过来,我们现在就分手,说到做到。”


    陈屿定定地看着她。半晌,他抬起手,将她的手包进掌心。


    他妥协了。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她说得不是玩笑话,她是真的能狠下心抽身而退。


    “周予萂。”陈屿倾过身,将她用力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揉她的后脑勺。


    他没有再提转账的事,由衷地说:“你真的很厉害。年纪轻轻,就靠自己在这个城市里,挣出了一个小家。”


    周予萂:“很多人都说买公寓是个坑,只有四十年产权,交易税费还高,在很多人眼里根本没有什么投资价值。”


    “但那是你安身的小窝啊,只要它能给你带来安全感,这就足够了。”陈屿捧着她的脸,眼神温柔且坚定,“我真的,为你感到骄傲。”


    听到这句话,周予萂的眼框迅速变热,泪水很快蓄满,流了下来。


    她以为,她已经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了,别人认为她是好是坏,做的选择是对是错,她都无所谓,也不想解释。但当听到陈屿说,他为她感到骄傲时,她却免不了俗地流起泪来。


    不为别的,只因他懂得她的需求,也接住了她的情绪。


    陈屿凑过去,一下又一下地亲拭她的泪水。


    周予萂觉得眼睛像被雨水洗净了一样,再睁开眼时,陈屿在她眼前格外清晰。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地说:“替我保密。这件事情,全世界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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