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常五指 “常六指,记不记得上……


    第二日早上,李远山帮着杀好家里肉摊子要卖的猪,便去寻吴大牛了。


    刚出门,正好碰见吴大牛从外面回来,他走得有些急,看到李远山和李云山兄弟俩从家里出来,几步走过去道:“远山哥,那孙子跑了!”


    “跑了?”李云山跟在大哥身后问。


    吴大牛接着说:“嗯,跑了。我刚去打听了,听他邻居说昨日趁着天黑就走了,这些天他与赵家庄的方春来往多,好几次看见方春提着酒肉吃食来寻那常六指!”


    李远山心里有了眉目,上次在府城那两人也是在一块儿的,他略一沉吟,道:“去赵家庄!”


    那边场院里,正收拾肉摊子预备开张的李达听了他们的话,连忙叮嘱道:“老大!记得分寸!”


    李远山答应一声,同吴大牛和二弟一起走了。


    昨日常彪跑回家后,后知后觉琢磨过来,虽然一时逞能污蔑方夏,可等李远山回来定是要寻他的,因此回家收拾了东西就跑了。


    他也没处去,家里亲戚早就让他得罪完了,因此只能先到赵家庄的方春家里避一避。


    方春这个年过得也不好,自上次府城常彪调戏方夏后,他被李远山吓破了胆,好一阵子没出门了。


    家里银钱早就花完了,秋天收庄稼的时候,他又懒得动弹,地里粮食有不少都烂了,因而家中现在是要啥没啥。


    冬日里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连个野菜树皮都挖不到,天寒地冻的,实在没招了,方春就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惹得左邻右舍都恨得他牙痒痒。


    幸而他还算聪明,一般不偷附近的人家,只捡着其他村子富裕的人家偷,运气好也能得手。


    常彪半夜来时,方春正躺在炕上剔牙,赵桂花骂骂咧咧在灶房里做饭,家里米缸都见底了,平日里也就熬些稀汤寡水的粥,勉强填填肚子。


    赵桂花心里后悔不迭,家里没了方夏,日子是一落千丈。


    以前穷是穷,至少还能填饱肚子呢,这会儿家里没个进项,只能干熬着,当初就不应该二十两就把方夏嫁了,应该要个三十两、四十两的才够本。


    不过李屠户家她可是不敢再去了,那李癞脸凶神恶煞的,发起疯来能将人打死!


    待常彪将事情的原委同方春一说,赵桂花坐不住了,李远山是能认得他们家的,万一寻过来,他们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这么一想,常彪和方春两人掰扯了半天,决定去黑石村找郑屠子。


    这郑屠子自打丢了杀猪的生意后,越发游手好闲,反正他也没家室,仗着五大三粗的体格,招揽了本村几个地痞流氓,在村子里耀武扬威逞威风。


    也是他们人多,村里都是良善之辈,平头老百姓老老实实过日子,都不去招惹他们,这才让那郑屠子越发放肆。


    到了黑石村,郑屠子摆了一桌子酒菜,正吆五喝六地喝大酒,见两人低三下四对着他一通奉承巴结,更高兴了。


    立马拍着胸脯道:“你俩且安心待着,以后就跟着我老郑混了,我谅他李赖脸也不敢来我这里!”


    桌子上坐着的一堆喽啰自然是溜须拍马,将郑屠子吹嘘得天花乱坠——


    李远山几个汉子脚程快,三个人一大早出发,辰时刚过没多久便到了赵桂花家门口。


    待嘭嘭敲门后也不见有人出来,三人对视一眼正预备踹门,隔壁院门却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一个矮胖的妇人。


    那妇人抬头一看,三个汉子中,李远山最好认,她一眼就认出来:“可是夏哥儿家的汉子?”


    “是我,田婶子。”李远山想起来,这不就是他和方夏去年回乡给阿奶上坟时碰见的妇人,便点头喊人。


    田婶子紧走几步过去,问道:“可是来寻方春的?”


    她知道方春常常出去偷东西,三不五时就有人寻上门来,而赵桂花在家也是装聋作哑,要不就是撒泼打滚,这回不知怎地竟然招惹来了李远山。


    她虽没见过李远山打人的样子,可上次方春和赵桂花被打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回来,她还是记得的。


    “嗯,正是来寻他。”李远山走过去道。


    “哎呀!你们来晚了!”田婶子压低声音说:“昨天半夜里,方春同那长着六个手指的汉子就去黑石村了,正赶巧我出门倒炉灰,听他俩说要去寻什么郑屠子。”


    “多谢婶子告知!”


    李远山拱拱手,回头招呼一声二弟和吴大牛,三人又匆匆走了。


    去黑石村要路过柳树村,碰见陈大贵也要同他们一道去,言说方春认识他们三人,不如他去打头阵,免得打草惊蛇,说定后几人大步朝着黑石村赶去。


    黑石村郑屠子家里,正预备着摆一桌子宴席,给常彪和方春接风。


    郑屠子高兴着呢,自己这的喽啰又多了两个,日后看谁还敢看不起他,就是那李赖脸到了,这么多手下也够他喝一壶的。


    一群人正吵嚷着,忽听院门被敲响,郑屠子粗声粗气大声问:“谁啊?”


    “郑老弟!是我,陈大贵,有事情寻你!”院门外响起汉子响亮的声音。


    郑屠子一听,高兴了,这陈大贵当初找自己杀猪,最后一趟都没给钱,虽说自己没将那疯猪制服,可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吧,竟然后边都不用他杀猪劁猪了,生意还都让那该死的李赖脸抢走,如今再找上门,定要好好杀杀他的威风。


    郑屠子推开殷勤要去开门的方春,自己大摇大摆过去了:“陈大贵!何事找我啊?”


    不料院门一开,就看见李远山黑着一张脸杵在门口,铁塔似的拦住了去路。


    郑屠子一看情形不对,慌忙要关门落锁,不想被李远山一脚踹过去,差点将门踹下来!


    院子里的常彪魂儿都要吓飞了,他咽了口唾沫,使劲缩了缩脖子,拼命想躲在人堆里,院子里郑屠子家里的喽啰们少说也有十来个人,怎么也能将他藏起来。


    旁边站着的方春也是害怕极了,他想起来上回在玉河村时,自己被李远山打得半死不活的样子,这会儿整个人都腿软得站不住了。


    李远山推开郑屠子往里走,见挨着院墙斜靠着一把锄头,过去拎起来,双手握紧,在膝盖上使劲一磕将锄头一扔,抓着手里剩下的锄头柄,一步一步朝着常彪过去了。


    院子里十来个汉子都不敢说话了,李远山黑着一张脸就能将他们吓傻了,这会儿见人进来院子,都贴着墙根儿想悄悄挪出去。


    不曾想被陈大贵、吴大牛和李云山三个汉子堵住了院门,这下谁也出不去了。


    “李远山!我正要去寻你呢!抢了我的营生不说,还敢送上门来!”后边的郑屠子虚张声势地喊。


    李远山头也没回一下,径直走到常彪跟前,抬手一棍子狠狠敲到人腿上,常彪当场就哀嚎一声摊在了地上。


    见另一侧的方春要跑,李远山回头几步撵上去又是一棍子,将人打倒在地。


    方春护着脑袋,也跟着鬼哭狼嚎地叫起来。


    在自家院子被李远山接连打了两个喽啰,郑屠子觉得很没有面子,他也是身强力壮,惯使屠刀的杀猪匠,怎能在这当口上吃瘪?


    他转身进灶房拿了杀猪用的砍骨刀,指着李远山便喊:“李赖脸!少在你郑爷爷家里逞威风!”


    话音刚落便举着砍骨刀劈砍过去。


    “大哥小心!”李云山将门口挡路的人一脚踹倒。


    李远山站着没动,只一偏头躲过一刀,接着迅速抬手捏住了郑屠子的手腕,他力气大,捏着人的手腕甚至能听见嘎巴嘎巴骨裂的声音。


    郑屠子吃痛出声,另一只手握拳向李远山面门挥过去。


    李远山反应极快,抬起胳膊格挡的同时,顺势抓着郑屠子的手腕一扭,将人脸朝下按倒在地,顺手夺了他手中的砍骨刀。


    “你给谁当爷爷?”李远山声音不高,可满脸的煞气却很吓人。


    郑屠子被迫吃了一嘴的土,还不忘骂人:“李赖脸!你个王八羔子!”


    说罢又扭头招呼一旁吓傻的喽啰们,“弟兄们,抄家伙上!”


    一堆人这才反应过来,是啊,他们人多,还能打不过那李赖脸?


    十来个人一拥而上,有拿棍子的,有拿杀猪刀的,甚至有的人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斧子,这群酒囊饭袋嗷嗷叫着,冲了过去。


    陈大贵几人都是健壮的汉子,见这帮人像疯狗一样扑过来,脾气也都起来了,这帮人为祸乡邻,还当他们如村中的老弱妇孺那般柔弱可欺吗?


    一时间院子里混乱不堪,叫喊声不断。


    忽听咔嚓一声脆响,接着是郑屠子嗷的一嗓子,院子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正打架的也不打了,纷纷回头朝郑屠子的方向看去。


    只见郑屠子被李远山攥着的手腕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扭曲着,竟是被生生扭断了,他疼得脸色煞白,想挣扎却被李远山死死压着不敢动,脖子上还架着一把砍骨刀。


    “都给我住手!否则他这脑袋就保不住了!”李远山声音不高,可在场的人都不敢动了。


    都说杀猪匠常年杀生,身上自带煞气,这李远山看着就比郑屠子还凶,再加上那半张脸格外骇人,此时此刻郑屠子手底下的喽啰们心里都打起了鼓,有的人被这么一吓,腿都不由自主开始发起抖来。


    虽说李远山不可能真杀人,可那戾气深重的模样,看着就吓人。


    李云山和吴大牛趁着这帮人愣神儿的功夫,上去连踢带踹,将他们手里的刀和斧子抢了过来。


    见郑屠子哼哼唧唧趴在地上不敢动,李远山收起砍骨刀,开口道:“咱们做杀猪生意,各凭本事,你有本事就从我手里把生意再抢回去。”


    “这孙子,昧着良心做生意!”陈大贵气得上去踢了郑屠子两脚,“让你不好好杀猪!让你再漫天要价!我们一个村的谁没被你坑过?”


    李远山当作没看见,拎着砍骨刀朝着地上躺着的方春走过去。


    方春早就吓得屁滚尿流摊在地上,这会儿见李远山冷着脸提着刀,心里更害怕了,一个劲往前爬,想逃离这个院子。


    李远山没言语,上去狠狠一刀劈砍在方春胳膊上。


    瞬间院子里响起杀猪般的嚎叫声。


    “闭嘴!”李远山拿着刀抵在方春脖子上道。


    方春喘着粗气看自己的胳膊,惊惧之下他以为自己胳膊没了,这会儿才看清自己衣服并没有明显的血迹,而李远山举着的砍骨刀是刀背冲着自己的。


    不过,李远山虽是用刀背砍的,可力气却不小,想来胳膊是断了。


    “说!”李远山使了点力,眨眼间方春脖子上就破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流出来,染红了砍骨刀的刀身。


    方春吓破了胆,话都说不完整:“说……说……说什么?”


    “前些日子我家后院的捕兽夹,是谁放的?”


    “是常六指!”


    李远山一压刀背,血流得更多了:“再说一遍!”


    “是……常六指!还有……还有我……”


    李远山眼里怒气翻涌,恨不得现在就刀了方春。


    不远处的李云山也气得要命,若不是他们这两个杀千刀的,小妹何至于受那么大的罪!


    李远山绷着脸继续问:“还有什么?一并说了!”


    被李远山拿刀抵着脖子,方春不敢不说,把他俩干的事情一五一十都交代了,什么常彪看上了方夏,什么两人用计想要让李家休了方夏等等。


    李远山听完,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在方春胳膊上狠狠一碾,也不管地上躺着的人嚎叫得多凄惨,转身就走,仿佛地上的是一堆无人在意的破烂。


    那边的常彪见李远山手里提着刀一步步走过来,早就肝胆俱裂,情急之下趴在那嘭嘭嘭开始磕头,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嘴里哭喊着:“爷爷!李家爷爷!你是我爷爷!”


    “常六指,记不记得上次我是如何说的?”李远山慢条斯理薅起常彪的头发,看着他的眼睛道。


    常彪万念俱灰,已经被吓疯了,不停大喊着:“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李远山不说话,按着常彪畸形的手掌,手起刀落剁下了那节多出来的指头——


    作者有话说:本章我们远山兄战绩表:


    郑屠子的手腕,


    方春的一条腿加一条胳膊,


    常彪的一条腿加一根手指。


    其他人战绩:0


    PS:终于写到这里了,求大家轻拍


    第62章 莜面卷 春夜漫漫,两个人依偎……


    玉河村李家,方夏正预备着做午饭。今日夫君去寻那污蔑欺负他的常彪,还带着隔壁的吴大牛一起,一会儿回来定是要请人家吃饭的。


    周秀娘在一旁卤猪下水,他在这边卷莜面卷。


    昨日的风波已经过去,他也不是那纠结心重的人,早起婆母也劝他不要同那无赖一般见识,就当他是放屁,把方夏逗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们过年大鱼大肉吃得油腻,这顿饭便吃得清淡些,一会儿再配个猪肉臊子蘸着吃就行。


    莜面卷费功夫,寻常很少做,也亏得方夏手快,不一会儿功夫就卷好了两笼屉莜面。


    安顿这两笼屉莜面卷先上锅蒸着,方夏又接着去卷莜面了,李青梅自然帮着看火。


    莜面不能一次性和太多,不然晾在灶房里一会儿就干了,方夏都是搓好两笼屉后再接着和面。


    和好的面用手掌搓捻成薄薄的卷,拇指和食指夹着一抖,就是一个桶状的莜面卷,这样的莜面卷紧挨着一个一个竖着放在笼屉里,待排满一个笼屉再放下一个。


    知道李远山爱吃辣,方夏搓好莜面卷后,又专门给他做了个蒜泥卤子。


    等到晌午时候,才等到李远山他们回来。几人身上都是灰扑扑的,方夏忙给他们舀水洗手洗脸。


    李远山将手里拎着的酒坛子递给三弟,转身先回了西屋。


    “没事吧?”方夏有些担心。


    不过李远山是为着他出头,像常彪这种货色,抓住了就该狠狠打一顿,省得以后再去欺侮别人家的媳妇和夫郎。


    这样的人,若是人赃并获送到县衙里,是要受杖刑的,那几十板子打下去,受刑的人不死也残了。


    不过庄户人家是不愿意走公堂的,若是按着流程来,不说那常彪如何,堂审时要人证物证俱在,那方夏就必须在场。


    若是这样,日日县衙里出来进去的,对哥儿的名声有损,看热闹的人可不管谁是谁非,到时候只会传谁家的哥儿上了公堂,定是行为不检点的。因此若是村里碰到这样的事,都是当家的汉子寻了人教训一通了事。


    只是,李远山进屋来就换衣服,方才还看见裤子上沾了血迹,便有些担心。


    李远山换好衣服,见自家夫郎皱着眉头站在一旁,便伸手抚了抚方夏的头发说道:“没事,不过是常彪和方春投了那郑屠子,他们人多,起了些冲突。”


    “你没伤着吧?”听李远山这么一说,方夏忙扒着人查看,见夫君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我没事儿,以后那俩孙子必不敢再来了。”


    方夏瞪大了一双漂亮的杏眼:“你吓我一跳!”


    见李远山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方夏这才把心放到肚子里。


    “嗯,那咱们出去吃饭吧。”方夏将李远山换下来的衣服放好,“别让他们等久了。”


    两人前后脚出去,正屋里早已摆好了饭食,几个人奔波一上午,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不忙喝酒,先低头吃饭。


    方夏做的莜面卷筋道可口,沾着猪肉臊子特别好吃,几个汉子吃得都顾不上说话,待肚子垫了五六分饱,才慢下来。


    “弟夫郎真是好手艺!”陈大贵举着大拇指夸。


    吴大牛也跟着道:“就是!”


    一旁坐着的李远山看一眼身边的方夏,端起酒杯道:“那以后常来!”


    一家人自然也跟着附和,他们几个汉子都是熟识的,自然不作假,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临走时周秀娘自然给陈大贵和吴大牛各包了一大包卤肉,让带着回家去吃——


    出了正月,日子过得越发快了,河里的冰化了,地里的野草野菜也开始冒尖了。


    家里的菜窖里还有些茴子白和萝卜,腌酸菜也还有大半缸子,不过一冬天都吃这些有些受不住,到了春天就要出去寻些新鲜的野菜吃。


    这两日土地刚化冻,偶有长出来的青嫩的野菜也不多,还需再等上几天。


    不过家里的防虫大计需得安排上了。


    开春后地皮软了,沉睡一冬的各种小虫子就出来了,庄户人家日日接触的都是土,免不了要被这些小虫子烦扰。尤其是家里都是土炕,那缝隙里常常有各种虫子爬来爬去。


    因此一到春天,家家户户都要往炕席底下洒些药粉驱虫。


    这日午后,李远山他们回来的早,早上去镇上摆摊时,周秀娘便嘱咐儿子买些药粉。


    这会儿趁着太阳大,也不冷,正好晾晒被褥和炕席,再洒些药粉在土炕上。


    “娘,还有包头巾吗?给我一块。”方夏将口鼻捂严实,朝着那边同样在用头巾包脸的周秀娘说。


    “有有!你去娘那屋开开靠墙那柜子,最上面就是。”


    李远山他们几个汉子将家里的被褥都抱到太阳底下晒着,接着就回屋掀起炕席预备洒药粉,自然他们几个也是要包着口鼻的。


    李远山踩着炕沿上去,撩起炕席后抓着药粉一点一点慢慢洒:“小夏,这药粉有些呛人,要不你还是去院儿里吧。”


    “没事!”方夏手里撑着一个药粉口袋,给李远山递过去。


    正屋里,李青梅也要帮着洒药粉,被周秀娘一把拍开:“头巾也不戴,快离远点儿!”


    站在炕上的人药粉撒得很仔细,务必边边角角都撒得严严实实,要不然到了夏天,炕席里藏着的小虫子就都出来作乱,夜里能咬得人睡不着觉。


    李远山顺着炕沿边慢慢掀开炕席,大半年不曾清扫过,免不了都是土灰,他抓一把药粉均匀撒在土炕里面,偶然起身时会带起不少土灰和药粉。


    “咳咳咳……”方夏忽地咳嗽起来。


    李远山慌忙几跨步过去揽着人道:“怎地了?呛到了?”


    听见这边方夏咳嗽,周秀娘也放下手中的活计忙过来看。


    “若是不舒服,夏哥儿还是到院子里先坐着吧。”周秀娘说着又招呼小女儿,“青梅!去给你夏哥哥倒杯水喝。”


    李青梅忙过来扶着方夏出去,待到了院子里摘下头巾,透看口气,才缓过来。


    李远山在后边跟着,给他拿了个小板凳让坐着晒太阳:“好些了吗?”


    方夏喝了些水,没那么难受了才开口:“好多了,不用管我,你们先去忙。”


    见方夏没事,李远山他们各自去忙了,趁着这会儿赶紧把药粉撒完,晾晒一下午去去味儿,晚上就能睡了。


    几个屋子的炕席都收拾利索,撒好药粉,周秀娘拿起扫把将散落在地上的扫作一堆,才歇了。


    晚上做的打卤面,在灶房切猪肉做卤子时,方夏还是觉得头晕晕的,闻着猪肉的腥味甚至都有些恶心,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周秀娘见他还是不大舒服,便让方夏先回屋躺着休息。


    那边李远山喂完猪后,就立马进屋里去看自家夫郎,他有些担忧地看着炕上浅浅睡着的人,方夏身体一向不是特别好,别又病了。


    春天忽冷忽热的,身体不强健的自然是扛不住。


    他们吃猪肉卤子,怕方夏晚上吃着不好消化,周秀娘专门给方夏又做了酸菜素卤子,让李远山给端进屋里吃。见方夏皱着眉头有些不安稳,他将面碗端到灶房温着,又转身回屋了。


    方夏是被肚子里一阵咕噜声给吵醒的,睁开眼睛一看天都黑了,李远山在他旁边坐着,见人醒了立马上来扶他。


    “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李远山担心地问。


    方夏揉了揉肚子,慢慢地道:“没有不舒服,现在有些饿了。”


    听自己夫郎说饿,李远山立马去灶房端饭,回来也不用方夏动手,动作利索地摆炕桌端碗放筷子。


    方夏也是饿了,端起碗呼噜呼噜吃起来,看得李远山在一旁都愣住了,反应过来赶紧让他慢些吃,生怕自家夫郎一不小心噎着了。


    待人吃得差不多了,李远山又忙给人把方才晾好的水端过来:“今日这是怎地了?吃这么香?”


    方夏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才喘口气说:“我也不知道,午后闻着药粉就不大舒服,胃里好似顶得慌,不过这会儿反倒是饿得厉害了。”


    “不难受就好,我还说若是你身上还不爽利,咱们就找二舅再看看。”


    “不用不用!”方夏将手里的碗放在炕桌上,“这黑灯瞎火的,还是别麻烦二舅了,再说我这会儿也不难受了。”


    李远山将炕上的东西收拾了,笑着开口:“不难受就好。傍晚那会儿吓我一跳!”


    方夏托着腮帮子看他:“你胆子这么小啊?你杀猪的本事呢?”


    “到你跟前,什么本事都没了!”李远山凑近了回他。


    两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确认方夏再没不舒服,李远山才张罗着去打水,晚上还是有些凉,给夫郎泡泡脚才好。


    盥洗过后,他俩一起躺进新铺好的被褥上,晒了一下午太阳,被子盖在身上蓬松又绵软,让人忍不住昏昏欲睡。


    李远山伸手搂着人,大掌在方夏圆鼓鼓的肚子上揉了揉,有些想笑:“你这几日也是奇了,不是吃了睡,就是睡了吃,往常这会儿也没见你这么困。”


    “春天了吧。”方夏打个哈欠小声回他。


    李远山蹭着人的脸颊道:“春困秋乏么?”


    “嗯,又困又乏的……”方夏迷迷瞪瞪的,声音里都不自觉带着些撒娇的意味。


    李远山不说话了,看着怀里睡熟了的夫郎,他掖了掖被角,也贴着人闭上了眼睛。


    春夜漫漫,两个人依偎着进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猜猜小夏咋地啦?


    第63章 挖野菜 但是也有人家不敢把家……


    这些日子,方夏胃口仍旧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吃两碗饭都不带停的,不好的时候早起闻见李远山杀猪后身上沾染的血腥味就反胃。


    不过终究不是啥大毛病,很多时候方夏不愿意让家里人担心,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也就没在意。


    这天依旧是教柳满他们几个剪纸,前些日子因着常彪闹事,方夏心里也难受,便停了几天,昨日这只有三个学徒的剪纸学堂才又重新开张。


    几个人边拉家常边学剪纸,倒也不寂寞。


    “夏哥儿,这个口子要怎么剪?”陈家小媳妇凑过来问。


    方夏接过她手里剪了一半的窗花,拿剪刀修了一个角后,慢慢说:“这边稍微斜着剪一个角,反过来再顺着线走就成。”


    陈家小媳妇高兴地接过去继续剪窗花。


    那边坐着的柳满将手里刚剪出来的鸳鸯戏水递过来,笑嘻嘻地问:“你们看,如何?”


    “哎呀真好看!和我家窗户上贴的一模一样的。”陈家小媳妇先开口了。


    李青梅也跟着说:“柳满哥哥,好看!”


    “是吧?我也觉得挺好看的!”说罢,柳满又扭头询问方夏:“夏哥儿,你说我这算不算出徒了?”


    “算的算的,这手艺比我都好!”方夏笑着说。


    柳满他们两个人已经跟着方夏学了一个多月,手艺也是越来越好了,剪一些常用的窗花自是没什么问题。


    “不如过几日就教你们用刻刀?”方夏问着。


    “好啊!”三人齐齐点头。


    不过他们都没有专门的刻刀,学的时候暂时就只用方夏的。


    “夏哥儿,我家里有两个堂妹也想来学剪纸呢。”陈家媳妇把剪好的窗花拿过来给方夏看。


    方夏帮她简单修了几下,便说:“行的!”


    “那好!我回去就同她们说!”


    柳满嘴快道:“记得同她们说,后边来的可是八十文啊!”


    “那是自然!”陈家媳妇也笑。


    这些日子,村里一些人家看着方夏隔几天就要给镇上的剪纸铺子送窗花,虽说年后要买窗花的人不多,不过方夏剪的大多是定制的,一次也有几百文。有人传他挣的比家里的汉子都多,也都动了心思。


    家里凡是有些富余钱的,都想攀关系把家里的孩子送过来学一学,若是学成了也是一门手艺,到时候在家就能挣钱,有个手艺傍身,这可就和普通庄户人家又不一样了。


    但是也有人家不敢把家里的孩子送过来,听说前些日子,那凶神恶煞的李远山追着常彪把人手指都砍下来了,愣生生从常六指变作了常五指,村里人听了都心惊。


    万一把自家孩子送去李家学剪纸,日日见着那李屠户,把孩子吓坏了怎么办?


    不过这都是人们私下里说的,现在谁也不敢当着李远山的面儿嚼舌头,那常彪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也有人说李远山这是为民除害了,那常彪什么德行,偷鸡摸狗猥琐不堪,剁他一根手指还是便宜他了。


    外面的这些言语都传不到方夏耳朵里,他只管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每天操持家务做做饭,下午再教教剪纸,日子安逸又妥帖。


    看天色不早了,柳满他们便收拾着要回了,临走时还约好了明日早起去挖野菜,方夏自然高兴地答应。


    他正好想吃口清淡的,野菜凉拌吃最是爽口。


    第二天一大早,柳满和陈家小媳妇姜彩云一道来寻方夏,李青梅歇了几个月,今日也得了周秀娘的首肯,跟着他们一起去。


    挖野菜也不费什么功夫,周秀娘便也不拘着她,闷了这么久,该是时候让孩子出去放放风了。


    临走时,周秀娘还特意叮嘱方夏,别让李青梅路上不听话瞎跑瞎蹦跶,方夏自然点头答应。


    天气一暖和,地里的野菜就多起来了,每年到这个时节,总会有村里妇人或夫郎三五成群一起去挖野菜。


    一冬天没见过一点儿新鲜的绿叶菜,只要不是那惫懒得不带动弹的人,家家户户都要出来挖野菜,大多数人都是先去野地里,沟渠边上挖,然后就是自家地里,一般是不去别人家地里挖的。


    有时候为着争那一口新鲜的野菜,偷跑到别家地里被碰见就要挨骂的。


    “我从前在家里时,我娘是不许我一个人出门的!”姜彩云边走边说,她年岁最小,看着还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柳满笑了笑说:“一看你在娘家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


    “也没有娇生惯养的,就是管的严些。”姜彩云笑着话锋一转,问一旁的方夏,“夏哥儿,我家夫君说要给我做剪纸用刻刀呢,能不能让远山哥帮我捎回来?”


    “我也要做两把刻刀的!”一旁的柳满跟着道。


    “行!他明日去镇上,让他帮你们带!”


    几个人有说有笑,一路上也不寂寞,到了河滩那边野地附近,见有不少冒尖的野菜,他们赶紧快走几步过去挖起来,生怕被其他人抢了先。


    头一茬野菜自然是留着自家吃,等过几天就多攒一些野菜拿去镇上卖,春天的野菜精贵,镇上的有钱人家也是稀罕这一口的,自然价格也贵些,好些勤快些的人家,靠着挖野菜也能挣些钱补贴家用。


    村里人家就是这样,土里刨食的只要有心,哪里都能挣些铜板过日子。


    这一片的野菜挖得差不多了,都是些刚冒头的嫩嫩的荠菜和苦苣菜,正好中午回去吃。


    方夏他们家里人多,便又转悠着去自家田地里挖,田里的刚化冻时候就上了粪肥,要比河滩那边的野菜长得更大些,柳满和姜彩云挖够一顿吃的,便帮着方夏一起挖。


    野菜存不住,自然是挖多少吃多少。


    “夏哥哥!你看有婆婆丁!”李青梅见地头有一株刚长出来的,连忙小跑着过去摘了。


    方夏赶紧在后边喊:“慢些跑!别摔了!”


    田间地头都是挖野菜的人,过几天浇了地,就要准备春耕了,俗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在这样一个充满生机的艳阳天里,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意。


    日头渐渐高了,方夏看挎着的篮子里足够一家人吃,便停了手:“咱们回吧?”


    “夏哥哥,再玩会儿!”


    李青梅多日不曾出门,好不容易趁着今天出来,可不得要好好撒撒欢。


    方夏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有些无奈地将篮子换一只手:“青梅,不早了,再不回娘该担心了。”


    “走吧青梅,得空了咱们再出来!”


    “是啊是啊!我也得回去做饭了。”


    听了柳满和姜彩云的话,李青梅才不情不愿拿起筐子跟上,方夏摇摇头,哄着人:“回去给你做荠菜蒸面吃,可好?”


    “好啊!夏哥哥做的一定好吃!”


    回到家后,方夏和李青梅便开始洗菜择菜,今日挖回来的荠菜多,除了蒸面,还能做个荠菜炒鸡蛋吃。


    方夏将洗好的荠菜从陶盆里掏出来,控一控水,李青梅已经迫不及待去挖了黄豆面来。


    “这傻丫头!荠菜要干一干才能拌呢。”周秀娘蹲在灶膛口添一根柴火,大声说。


    “哦,知道了娘,那我去洗苦苣菜。”李青梅答应着,又去找另外的盆。


    方夏将洗干净的荠菜摊在盖帘上,用手轻轻翻动,荠菜鲜嫩也小,不用另外再切,正是最好吃的时候,一会儿用白面拌了上锅蒸,定是春天里最鲜活的一口。


    苦苣菜在盆里泡一泡,仔细搓洗掉根部的泥沙就行,苦苣菜的口味略微有些苦,根部却是甜的,焯水加葱末、醋和盐拌匀就行,无需别的调味料,吃的就是这股自然的味道。


    荠菜这会儿也晾得差不多了,方夏抓起来抖一抖洒进面盆里,用手翻拌均匀后,就能上锅蒸了。


    “夏哥儿,水开了。”周秀娘说着掀开锅盖,将湿笼布快速铺到笼屉上,“青梅来看着火,娘去炒个豆腐。”


    “哎!来啦!”


    方夏将拌好的荠菜面倒在笼布上,又用笊篱摊均匀,接着用手在荠菜面上戳了几个眼儿,这才盖上锅盖。


    “夏哥哥,你方才在荠菜面上戳的几个洞洞是干啥用的?”李青梅歪着头问。


    方夏想了下,回她:“不知道呢,反正就是这么做的。”


    荠菜蒸面上锅了,方夏又去将苦苣菜凉拌了,拌好后自己先忍不住尝一口,苦苣菜的叶子吸满了汤汁,入口酸酸的,让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荠菜炒鸡蛋自有周秀娘一会儿做,方夏便站着吃了好几口苦苣菜。


    “夏哥哥你不嫌酸吗?”见方夏又往苦苣菜里倒了些醋,李青梅吸溜着舌头问。


    “不酸呀,”方夏抬头笑一笑,又拿筷子夹一口苦苣菜,“好吃的!”


    周秀娘在那边炒菜,看见儿夫郎这样忍不住也跟着笑,方夏胃口时好时坏的,有些日子了,今日可算碰着一道顺口的菜。


    那边荠菜面蒸好了,方夏掀开锅盖先让白气走一走,白气散尽后笼屉上的荠菜面露了出来,蒸过的荠菜颜色偏深,配上黄色的面,一看就暄腾腾的,香气扑满了灶房。


    一整个冬天没吃见一口绿叶的菜,一家人闻着灶房里的香味都觉得馋。


    饭菜上桌了,一家人吃得香,光李远山和李云山兄弟俩就一人吃了两大碗,方夏也没少吃,不过炒豆腐里放了肉沫,他没吃,只盯着凉拌苦苣菜吃得欢。


    李远山见方夏不吃荤腥,便夹了鸡蛋放到他碗里:“吃口鸡蛋。”


    方夏就着荠菜面吃了,可鸡蛋一到嘴里便有些犯恶心,他又不好当着一桌子人的面儿吐出来,只好忍着那股不适的感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求点评论啊啊啊


    第64章 春耕(收藏破千加更) 他们的……


    一大早,李远山就忙着套牛车,三弟李晓山吃过早饭也出来帮忙,今日要去镇上买耕地用的种子,不去摆摊子,他俩人正好。


    何况今日家里好几亩地要浇,需得有个壮劳力在家,因此李云山便留着帮忙。


    “大哥我吃好了,剩下的我来吧,你快去吃饭!”李晓山接过他大哥手里的缰绳道。


    李远山点点头,家里的牛李晓山喂惯了,与他最亲近,李远山叮嘱完要带的东西,大步走进灶房。


    方夏正收拾着洗碗,家里除了李青梅,吃过早饭就都去了地里,见李远山进来,忙给他从锅里舀疙瘩汤。


    “你爱吃的疙瘩汤,放了些野菜,你尝尝香不香?”


    李远山接过碗,还没喝便开口道:“香!特别好吃!”


    方夏憋着笑看他一眼,便去忙着烧水煮猪食了,李远山也不说话,站着呼噜噜喝了一大碗才停下,见自家夫郎忙着顾不上理他,他也不言语,自己又去舀了一碗疙瘩汤就着咸菜慢慢喝。


    一会儿要去地里送水,李青梅一个人在家他也不放心,因此只能先两头跑着。


    玉河村浇地全靠河水,靠河近的能快些浇,若是远了便只能等着,河水快慢水流大小都影响浇地的速度,因此每年到春耕时候,家里的壮劳力都要去地头等着。


    有时候中午河水刚好到了地头,人们就不回家吃饭,什么时候浇完什么时候才回,甚至有的人家等到天黑了也轮不上,可对庄户人家来说,土地就是天,谁也不愿意耽误春耕。


    再说,浇地时万一碰上不讲理的,看家里只有妇人或是夫郎,便要欺负人,偷偷给自家地先开口子,因此还是地头上站个汉子更压得住场子。


    等李远山和李晓山走后,方夏将煮好的猪食舀进桶里,提着去后院喂猪。家里的猪圈还剩下三头猪,过些日子他们还要去陈大贵家里抓两窝小猪仔养,他们家是不养母猪的,照顾怀崽的母猪费事,他们家忙,不如直接抓小猪仔养。


    日头渐渐升高,半上午时方夏将家里的活计干完,嘱咐李青梅看家,便将装水的陶罐放到篮子里出门了。


    春耕时节最是忙碌,要给地里施肥、浇水,过几日还要犁地、下种、除草,家里人少都不够使唤的。


    不过庄户人家就指着地里的粮食过活,再苦再累也要伺候好自家的地。


    到了地头,方夏挎着篮子喊:“爹娘、云山,先歇一歇喝口水吧!”


    “夏哥哥!”


    “夏哥儿来啦?”周秀娘手里扶着铁锹说。


    水已经离他们家地不远了,再有半个时辰就轮到他们浇地,这会儿地里不敢离人,耽误了浇地那日后的收成就难说了。


    因此家家户户的地里都站着人,只等水来了,用铁锹将地里的田垄挖开个口子就成,水大了水小了都能控制。


    “估摸着得中午才能轮到咱家,”李达端着碗边喝水边说,“咱家这片四亩地呢,浇完不定啥时候。”


    “是呢,今年这水不算大,走得有些慢了。”周秀娘也说。


    趁着这会儿功夫,李云山正给地里撒肥料,前些日子拉过来时都是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只等着浇地这天提前过来撒开就好。


    他们用的都是粪肥,味道重了些,若是凑近些闻能将人熏个倒仰。


    “老婆子,不如你和夏哥儿先回去做饭吧,不必在这等着了。”李达说完,转头和二儿子一同去撒粪肥了。


    周秀娘摇摇头,对方夏说:“夏哥儿,娘还是在地里吧,咱们这块地大,那爷俩忙不过来的。”


    方夏收拾好篮子和喝水的碗,点点头回去了。


    吃过午饭,方夏先留出来李远山他们的份量,将饭菜用篮子装好,提着又去了地里。


    晌午这会儿,地里人不算多,只有还没轮到浇地的人三三两两散落在田间,在自家地里或撒粪肥或拔草。


    远远的,方夏看见孙青青挺着大肚子在忙着浇地,她肚子挺得老高,把衣服都撑得圆鼓鼓的,可人却消瘦得可怜,好似风一吹就倒了。


    “青青,你吃饭了吗?”方夏忙过去问。


    孙青青听见是方夏喊他,停下手里的活计,一手撑着铁锹,一手扶着后腰喘了口气才有气无力地道:“还没呢,夏哥儿去送饭呀?”


    方夏看她这样子有些心酸又有些气愤,自己挺着个大肚子,还要来地里浇地,家里面一个人都不来帮忙,简直是黑心到家了!


    可这也是别人家的家事,他也没法说什么,只伸手到篮子取了一张热乎乎的饼子,裹了些拌菜递过去道:“青青,你先垫一垫肚子,歇一歇,一会儿我送饭回来帮你浇地!”


    “不用不用!我不饿的!”


    “哎呀你同我客气什么?我公婆还在地里等,我先去送饭。”


    孙青青点点头,待方夏转身匆匆走了,才红着眼角坐在田垄上大口大口咬着卷饼吃,卷饼里包了豆皮、鸡蛋和肉丝,都是炒过的,夹着爽口的芥菜丝很是下饭。


    虽然地里有风,有时卷着尘土落到了卷饼上,可她还是觉得这是两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孙青青吃完最后一口卷饼,擦干净脸上的泪,扶着腰慢慢站起来接着干活。


    嫁过来两年,她早已看清徐宝一家的嘴脸,哪怕她挺着大肚子来浇地,也不会有人给她来送一口饭一口水,一会儿回去,说不准还要怪怨她回家晚没按时做饭。


    这两年的磋磨,她的心早就死了,可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孙青青又生出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她还有孩子,等孩子长大了,她就有盼头了。


    大历朝是准许和离的,可她若是和离便没有了去处,家中父母年迈,还有哥嫂和侄子,再过些年小弟也要娶亲了,若是她和离后回去,再带着个孩子,想来家人也是嫌弃她的。


    以前她在家中就是极乖顺的性子,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如今自己这个样子,定是不能再拖累父母兄弟了。


    方夏提着篮子匆匆到了自家地头后,忙招呼着周秀娘他们吃饭,今日做的卷饼薄,将配菜夹上一卷就能吃,方便又好吃,李达和周秀娘坐在田垄上都吃得很香。


    李云山还在忙着浇地,他们家这块地终于浇完了,这会儿他正将田垄上的土铲起来扔到放水的口子上,待将口子堵严实了才走过来擦擦手吃饭。


    “夏哥,你做的卷饼真好吃!”李云山一口咬下去半个饼,含糊不清地说着。


    方夏笑着给他又卷了一个,配菜塞的满满的递过去。


    他也是饿了,又干了大半天的活,自然吃得猛些。


    李云山过完年就十七了,他年后窜个子,这会儿隐隐都快赶上他大哥了,再加上人长得俊朗,笑起来更是带着蓬勃的朝气,年后来来回回要给他说亲的媒人都要踏破门槛了。


    不过李云山始终不松口,要么是找各种借口推脱,要么就是躲着不回家,至今周秀娘也拿他没办法。


    三人吃完饭,坐着歇了会儿,这才拍拍身上的土起身往回走,他们还要去村东头的地里看看,方夏收拾好碗筷一起走。


    回去的路上,方夏便同周秀娘说了声,一会儿先去帮着孙青青浇地,忙完再回家。


    周秀娘叹了口气道:“那孩子也是可怜,眼看着都要生了,还要来地里忙活,那徐老太婆也真是黑心……”


    话没说完,忽听前面一阵吵闹的声音传来,几人循声望去,见是孙青青同几个妇人夫郎起了争执,忙快走几步过去。


    那掐着腰骂人的正是张家的老夫郎并他两个儿媳妇,还没近前,就听张老夫郎扯着嗓子骂道:“你这小媳妇,怎地这么不要脸!明明这水该先过我家地里。”


    张家两个年轻些的媳妇也推搡着人,直将孙青青推着往后倒去。


    方夏一看,也顾不上说话,将手里的篮子一转手给周秀娘拿着,赶紧跑过去从后边揽着孙青青,才不至于让她摔倒。


    “你们干什么?”李云山挡在两人身前,同那张家的三人对峙着。


    原本张家的人还想胡搅蛮缠一番,见李达和周秀娘也跟着过来,便歇了心思,翻着白眼走了,再说他们李家还有个煞神李远山呢!可不能随便招惹。


    周秀娘和方夏把孙青青扶着坐下,开口问:“青青你没事吧?那张家夫郎怎么回事?”


    孙青青擦了把脸,这才一五一十将事情的原委说了。


    那张家老夫郎向来是个小肚鸡肠,喜好占点小便宜,平常村里也没人同他们一家子计较。


    今日见孙青青一个人来浇地,仗着自家人多,偏生要越过孙青青家,先浇自家的地,这才起来冲突。


    李云山听完有些生气,只恨自己方才让人走了,没按着他们打一顿。


    “青青嫂子你和夏哥先坐会,我帮你浇地!”


    周秀娘叹口气说:“夏哥儿你也留着吧,我同你爹先走了。”


    方夏点点头应了,孙青青不好意思让李云山一个人浇地,便要站起来去帮忙,她月份大了,这些日子弯腰蹲起都有些艰难,还是方夏劝道:“二弟一个人就能浇完,你放心吧,先歇一歇。”


    “你们都坐着吧,这点儿活不费事!”李云山听见方夏的话,在地头那边喊。


    本来也是,浇地是庄户人家最轻松的活计了,只要看着水将田垄挖开口子,让水顺着挖开的田垄进到地里就成,时不时看着些,若是水大了将口子垫些土就成。


    孙青青也不再勉强,腰塌下来,坐在地头不动了。


    “青青,你这快到月份了吧?”方夏见她行动多有不便,就开口问道。


    孙青青揉一揉酸疼的后腰说:“快了,算日子,还有一个月吧。”


    “那你可要当心些!”


    “嗯!”


    孙青青点头,心里有些后怕,今日多亏了方夏他们,若不是他们来得及时,自己被那蛮横的张老夫郎推倒摔到肚子可就完了。


    他俩又坐了一会儿,那边李云山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功夫就把孙青青家的地浇完了,他招呼一声便匆匆走了。


    方夏扶着孙青青慢慢起身,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也没怎么说话,孙青青是累到没力气说话,而方夏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劝她想开些?还是劝她忍耐着?


    这样的世道,女子和双儿大多不易,没个依靠的,旁人随随便便就能欺负,若是再遇人不淑,一辈子就磋磨着过了。


    他们的出路又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会给青青的结局一个交代了


    第65章 剖白 “小夏,我并不是比你懂……


    今日孙青青的事让方夏心情有些低落,晚饭没吃几口便早早收拾着去睡了。


    等李远山盥洗完躺到炕上后,方夏托着腮帮子问他:“你说人们为什么对双儿和女子恶意这么大呢?”


    “怎地了?”李远山还不知道今日的事,只轻轻抚着夫郎的头发。


    方夏这才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同他说了。


    李远山挨过去,让方夏靠着自己,轻轻拍了拍自家夫郎的背,声音无比地认真:“咱们庄户人家本就不易,如今世道太平,只要有傍身的一技之长,再勤快些的,日子必然不会太差。”


    “不过总的来说,女子和双儿要比男子活得更艰难些。”李远山见方夏颇为依恋地靠着自己,便躺平了将人带到怀里搂紧,慢慢同他说,“远的不说,就咱们这庄户人家,也是有穷有富的,若是等到嫁人了,碰到那好吃懒做不讲理的汉子,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方夏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幼时坎坷,不也是这样?命也运也?真是半点不由人。他抬头往李远山的颈窝蹭蹭,幸亏遇见的是他,不然自己也好似无根的浮萍,没有依靠,也没有落脚的地方。


    “远山,你说我们小哥儿和姑娘,真的要一辈子像那浮萍一般吗?没有根也没有依靠,飘到哪儿算哪儿,走到哪儿算哪儿吗?”


    李远山知道方夏心情不佳,心思还钻进胡同里,便贴着人的额头道:“浮萍怎能和人比?咱们有手有脚,有心思有脑子。”


    方夏没吱声,只定定看着李远山的脸。


    “你看我娘——”李远山接着说,“她这辈子拉扯大我们兄妹四个,又和爹挣下这份家业,靠的什么?靠她卤肉的好手艺,这手艺就是她的根,是她的本钱。”


    李远山顿了顿又说:“你不是也有顶好的手艺?这方圆几十里,谁家夫郎能比得上你?镇上的人都知道我李远山的夫郎,是个能剪出福寿剪纸的小哥儿!况且你不是还教柳满他们剪纸?”


    方夏有些呆,不知道这话怎么说着说着就转到自己身上了。


    “我不是说女子或小哥儿活着不难,”李远山声音低低的,凑到方夏耳边说,“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光知道难,咱们得有自己的东西攥在手里,手艺也好,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把这东西攥住了,就不会被风吹走了,就能在这世间立住脚跟。”


    方夏抬眼看着他,眼睛里好似有什么东西闪动着:“你这是……在教导我?”


    李远山忽地噗嗤一声笑了:“我教导你?我自个儿还没活明白呢,拿什么教导你?”


    “不过,”他话锋一转,笑着道,“我到底还是比你要年长三四岁的,自然比你多吃了几碗饭,怎么样?是不是有资格教导教导你?”


    方夏憋着笑,嗔怪地瞪他一眼,方才那股子难受的劲儿也过去了。


    “远山,你比我懂得多呢。”


    李远山微微叹口气,拉着方夏的手覆在自己有伤疤的那一侧脸上,认真专注的眼神里带着久远的伤痕,他闭了闭眼睛,声音都是沉甸甸的:“你知道我这伤疤怎么来的吧?”


    方夏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也轻轻地摩挲着李远山左脸上的伤疤。


    “那时村里人看见我就躲,背地里还要说我是‘李赖脸’,有些胆子大的甚至当着面就这么喊。”李远摇摇头,示意方夏让他说完。


    “开始我也反抗,谁骂我我就揍谁,我也不是天生就这个样子,可后来……”李远山深吸一口气,“后来说的人越来越多,本村的、隔壁村的,人人都去打一顿吗?我只能忍着不去理会,就当听不见罢了,渐渐地就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方夏有些愣怔,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刚成亲时的李远山与现在比确实是不一样的,那时候自己胆子小见谁都怕,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却没注意到那时的李远山也是话少沉默的。


    “小夏,我并不是比你懂得多,我和你一样,也面对过这世间最磨人的恶意。”


    方夏一瞬不瞬看着李远山的眼睛,屋里油灯光线暗,看不清楚,可他还是看到了李远山眼睛里酝着的水光。


    虽然李远山没再说话,可方夏却知道他的意思,幸亏遇见了他。是啊,方夏也很庆幸,世间的女子和小哥儿大多不易,而他碰见的是李远山。


    此时此刻,看着对面躺着只露出半张没伤疤的脸的人,方夏心里想,其实李远山长得并不难看,眉眼轮廓深邃,眼窝微陷,鼻梁高挺似山脊一般。


    若是没有脸上的疤,他该是和二弟李云山一样俊朗,来说媒的人定然少不了。也是因着这伤疤,才让他这么多年遭了许多谩骂,不敢想这些年李远山心里该多难受。


    想着想着,方夏再也忍耐不住,伸手搂着李远山的脖颈亲了上去。


    李远山是这世间难得的有情有义、有本事有担当的汉子,更幸运的是两人还心意相通,方夏想:自己所求的不就是这样的日子,这样的人吗?


    自家夫郎难得主动一次,李远山怎么会错过?长臂一伸将人紧紧搂到怀里,低头就亲。


    两个人亲着亲着就开始冒火,李远山更是憋得难受,一手捧着人的脸颊亲吻,一手伸进方夏里衣在人腰间点火。


    等吹熄了油灯后,李远山就更放开了,大手将方夏从头到尾摸了个遍,还钻到被子里,亲着人的腰窝和脚背,直将方夏吓得大气不敢出。


    可亲着亲着李远山就觉出不对来,他摸着怀里人圆圆的肚子有些困惑,遂爬出来又将油灯点亮了。


    方夏羞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先用手背遮住了眼睛:“远山……你点灯做什么?”


    李远山不仅点了灯,还将油灯托着端了过来,方夏更是羞涩得恨不能用被子将整个人都蒙起来。


    “小夏,你先别躲。”李远山一手端着油灯,一手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我看看,你怎地有小肚子了?”


    方夏听后也不躲了,自己主动撩起里衣,用手摩挲着奇道:“是有些圆啊!许是过年吃太多胖了……”


    春夜到底寒凉,李远山怕方夏着凉,将他抱着塞到被子里,还不忘将人方才撩起的里衣放下。


    “也许吧……”李远山有些魂不守舍,自家夫郎什么样子他最是清楚,哪里胖了哪里多了些肉,他每日里搂着人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从前方夏哪怕胖起来,腰身也是纤细轻盈的。


    他心里有个想法呼之欲出,可这会儿却不敢说了,还是明日找二舅去看看才行。


    旖旎的气氛不再,李远山搂着人躺在被窝里说悄悄话,方夏见身边的人不再动作,便也乖乖挨着人躺好。


    说着说着,话题又绕回到李远山这里,方夏小声问他:“你从前话也不多,怎地现在同我说起来就没个完,话这么多?”


    李远山低沉的笑声响起,把人又搂紧了些,才贴着方夏的耳朵开口:“我想每日都贴着你,我想与你一起说很多很多话,做很多很多事。”


    深冬的冷意早已散去,遥遥的春意也渐行渐近,窗外忽地下起了雨,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两个人互相依偎着睡着了。


    第二日,原本李远山想着先带方夏去找他二舅周兴旺看看,不想他二舅去别的村给人诊病不在家,没法子只好作罢。


    赶巧镇上章老板早上遣人来,说让方夏得空去一趟剪纸铺子,正好今日不杀猪买肉,李远山便陪着他一起去趟镇上。


    昨日夜里刚下过雨,地上还有些潮湿,怕不好走,两人也不打算赶车,走着去就行。


    说起来,自从过了年,方夏还没怎么走过远路,幸好去镇上路不远,可方夏还是走得有些气喘。


    李远山有些懊恼,后悔方才没赶着牛车出来。


    方夏安慰他:“我没事,歇一歇,歇一歇就行。”


    不过他俩运气也好,正好碰见别的村赶着骡车要去镇上的人,李远山花了两文钱让方夏去坐车,自己则在一旁跟着。


    到了镇上后,两人直奔章老板的剪纸铺子,铺子里几位老师傅都在,他们有些日子没见,自然围着方夏和李远山不住问询。


    等章老板进来后,几人才渐渐息了声音。


    “李家兄弟,夏哥儿。”章老板冲着两人拱拱手,对面的李远山和方夏也跟着回礼。


    寒暄几句后,章老板招手让屋里的人都坐下。


    “此番招各位师傅来,是有件极重要的事,”章老板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一口茶,“咱们剪纸坊的几位都是身怀技艺的老师傅了,这些日子啊,我琢磨了下,咱们能不能想个法子提高剪纸的产量呢?”


    “有些简单的样式,外面的散户常常拿到咱们铺子里买,倒还好,不过质量也是好坏不一的。可有些略微复杂的样式,做一个出来,师傅们就要费半天功夫,若是哪天定制的人要的多,时间也紧,怎么办呢?”


    听完章老板的话,几个坐着的老师傅也七嘴八舌讨论开了。


    这样的场合,方夏不善言辞,只乖乖坐着听老师傅们说话,时不时还要看一眼一旁站着等他的李远山。


    几个人探讨了一会儿,坐在章老板旁边的许师傅开口道:“不如还是做模子吧?”


    “方才章老板也说了,复杂的样式外面的散户做不出来,就得看咱们几个,可咱们人少,不如每位师傅将自己擅长的花样子刻出来,做成样稿模子,等有客户预订时,再按照已有的模子成批刻出来就行。”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嗯,许师傅说的有道理!”


    章老板拱拱手道:“这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这段时日要辛苦各位了!模子刻好后章某定不会亏待大家。”


    接下来几人坐在一起商议分工,这个活儿量大耗时长,章老板便同方夏说,不必日日过来,只需今日定好自己负责部分的花样子,做好一份后让李远山给送过来就成。


    方夏点头应了,制作样稿模子的纸要质量最好的,也不必他们掏钱买,一应用具都是章老板出,等刻好后拿来店里再熏样,做成模板就成——


    作者有话说:这样,两个人才算真正的心灵相通了吧?


    第66章 怀孕 原本中午也没吃太多,胃……


    几个老师傅商议过后,都说方夏刻出来的花鸟图样最为精巧生动,便由他负责做花鸟图案的剪纸样稿,其余人则负责其他的动物类、植物类或者画本人物类。


    众人分工完毕,章老板又给每位老师傅拿了三两银子的定金,方夏自然也不例外。


    年后剪纸铺子生意没那么火,大家正好可以趁着这段时间认真做剪纸样稿,众人心里都很高兴。


    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章老板早早就在镇上有名的食肆预订了餐食,正好赶着饭点给送过来。


    众人也不怎么挑剔,本来今日就预备着要商讨很久才能结束,这会儿饭来了便正好摆在剪纸坊里一同吃。


    章老板还让拿来一壶好酒,喊着几位老师傅和李远山一同饮几杯,方夏不能喝便仍旧坐在一边喝茶水。


    “远山兄弟,前几日你托我打听的铺子有眉目了。”章老板边喝茶边同李远山闲聊。


    李远山忙拱拱手道:“多谢章老板帮忙!不知是哪里的铺子?”


    章老板按下李远山的手说:“远山兄弟客气什么?是东街那边的,离我这儿也不远。”


    “只是那铺子原先的老板更愿意卖铺子,不想出租。”


    李远山沉思一会儿道:“章老板,还得麻烦你给帮着问问,那铺子最低多少钱能出手?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行!吃了饭我就去问。”


    剪纸坊的另一边,趁着来送饭食的店小二摆饭的空档,许师傅仔细端详了会儿方夏道:“夏哥儿,你这眉间的红痣越发鲜红了,没去瞧瞧?”


    “瞧什么?”方夏有些懵。


    旁边坐着的两位老师傅闻言也扭头看他,纷纷附和:“这颜色确实是鲜亮了啊!”


    李远山原本正同章老板说话,听见这边的动静忙看过来,其中一个家中娶过夫郎的老师傅开口道:“说起来,我夫郎怀了孩子那会儿,眉间的红痣便是这般鲜红的。”


    双儿毕竟和女子不同,不像姑娘家会来月信,小哥儿都是额间有一点红痣,平常都是浅红色的一点,若是怀孕了,就会颜色加深,月份越大颜色越鲜红。


    不过方夏没成亲时,每日只知道辛苦劳作,很少注意自己的身体变化,再说赵桂花也从不会关心他,更不会给他讲这些小哥儿身体上的事情,这会儿听了几个老师傅的话,让他有些困惑地看向了李远山。


    李远山声音不高,不确定地说:“可是,我与我家夫郎成亲还不到一年……”


    “还不到一年呀?”许师傅叹道,“那也许是我想多了。”


    一般双儿不易受孕,成亲一两年就怀上的已经是少之又少,大多数都是到三年头上才有,还有些小哥儿甚至要等个四五年,而且一辈子不生养的也不是没有。


    那边饭食摆上桌了,章老板招呼众人过去吃饭,李远山打定主意,吃过饭后回去定要让二舅给方夏好好诊一诊脉。


    饭桌上荤素搭配摆了不少菜,汉子们说说笑笑正喝着酒,方夏端着碗却有些犯恶心。


    不知是受方才许师傅话的影响,还是自己身体真的有些不一样了,看着桌子上摆着的各色菜肴,方夏却一口也吃不进去,甚至还有些反胃。


    好不容易熬到大家吃完饭,拿了做剪纸样稿的纸张从铺子里出来,方夏才松了一口气。


    吃饭时候李远山就察觉自家夫郎脸色不对,这会儿脸色仍旧有些苍白,李远山忙扶着人的胳膊问:“怎地了?不舒服吗?”


    李远山不问还好,一问方夏又开始觉得恶心了,闻着街上飘散着的各种气味,他只觉得有股热气从胃里往上翻,直顶到喉咙口压都压不下去。


    方夏顾不得说话,用衣袖掩住嘴匆匆跑到街边角落里,弯下腰吐了。


    原本中午也没吃太多,胃里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只是那阵恶心劲儿上来了,憋得方夏眼睛都红了。


    身后的李远山听着动静有些着急,忙拍着方夏的后背给人顺气,他弯下腰,也不嫌弃,拿自己的袖口擦擦人的口鼻,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吓到方夏似的,挨着人问:“还难受吗?是不是方才吃得太油了……”


    方夏朝着一旁的李远山摆摆手,这会儿他还说不出来话,只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咱们找个医馆看看吧!”李远山当机立断,扶着人就要走。


    方夏抓着李远山的胳膊摇摇头,有气无力地道:“要不,还是回村找二舅再看吧?”


    “不等了,咱们现在就去看!”


    街上人来人往,李远山也不避讳,扶着自家夫郎避开人群朝着最近的医馆走去,若不是有人,他甚至都想将方夏抱起来。


    进了医馆,坐堂的老大夫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见方夏脸色不好,忙招呼着让人坐下后,才开始问询。


    待李远山将方夏的症状同老大夫说明后,那老大夫点点头,让方夏将手腕搭在脉枕上,开始细细诊脉。


    “这样的症状多久了?”老大夫问。


    “今日我……”


    老大夫另一只手摆了摆,打断方夏的话:“我是说不思饮食的症状。”


    李远山赶紧回话:“有些日子了,前段时间是吃饭不香,今日都吐了!”


    老大夫点点头没说话。


    医馆里没几个病人,屋里安静极了,只听见小火炉上熬药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大街上偶尔有路过的马车,那骡马打个响鼻也哒哒哒走远了。


    终于,老大夫把诊脉的手指抬了起来,他没急着说话,只来回打量着李远山和方夏两人,慢悠悠问:“成亲多久了?”


    李远山一愣,忙回道:“去年七月成的亲,大半年了。”


    老大夫顿了一下,撩起眼皮看李远山一眼,又换了只手搭脉。


    李远山站在方夏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侧,一会儿攥起来,一会儿又松开,他盯着老大夫的脸一动不动,好似那老大夫的脸上一会儿就能开出一朵花儿来。


    终于,老大夫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再次开口问:“真的才成亲不到一年?”


    方夏不知道怎么了,带着些许不安回头去看李远山,两人对视一眼后,都轻轻点头。


    李远山道:“确实是不到一年,大夫您看是有什么问题吗?”


    到了这会儿,老大夫才眯着眼睛露出颇为慈祥的笑来:“那恭喜你们小两口了。”


    “是喜脉,”老大夫顿了顿接着道,“约莫有两个月了。”


    李远山没动。


    他好像变成了个呆子,老大夫的话明明没多复杂,可他却好似听不懂一般,任那几个字在脑子里滚过好几圈,四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喜脉”两个字在耳边翻涌,嗡嗡作响。


    李远山缓了缓,闭了一下眼睛复又睁开,他低下头,看方夏的后脑勺,看他头上插的那根银簪子,簪头上的小兔子在阳光下闪动着圆润可爱的光泽。


    方夏也没动。


    他垂着头眨巴眨巴眼睛,显然还没从诊出喜脉的好消息中反应过来,忽地胃里一阵恶心,方夏忙用手捂着嘴干呕起来。


    刚才来的路上,方夏早就将胃里的东西吐空了,此时也不过是呕出来一些酸水罢了。


    见方夏又开始恶心干呕,李远山这才反应过来,忙蹲下来要给他拍背。


    他蹲得太猛,膝盖差点磕到地上,给方夏拍背也不敢使劲儿,生怕自己力气大了将自家夫郎拍疼了,又怕力气太小不顶用。正左右为难之际,一旁坐着的老大夫递过来一个小罐子,道:


    “来!将这青梅取一粒压在舌头底下,或许能缓解一二。”


    李远山忙用手捏了一粒喂给方夏,他张张嘴,好似不会说话了,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夏,你好些了没?”


    方夏点点头,抬起头看他一眼,那一眼柔软得不像话,好似玉带河三月里刚化冻的河水,里头有水光在晃动。


    “小夏,方才……”李远山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方才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方夏声音很低,带着一抹清浅的笑又点了点头。


    李远山忽地笑了,他难得在外人面前笑成这个不值钱的样子,露出了两排大白牙,眼睛都眯缝着快看不见了。李远山伸出手,想要握一握自家夫郎的手,可却激动得找不到北,只好在自己的裤子上蹭了好几遍才稳住心神,带着潮意的手掌小心翼翼伸过去握住了方夏的手。


    两个人都没说话,可这一刻却胜过千言万语。


    直到老大夫敲了敲桌子,两人才反应过来,慌忙松开交握在一起的手。


    李远山忙站起来,朝着老大夫拱拱手道:“多谢您!不知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还请您一并告知。”


    坐着的老大夫摸着胡须慢悠悠开口:“胎像挺稳当的,只是小哥儿的气血略有些虚,回去别干重活,别累着就成。”


    “不用抓些药喝一喝?”李远山抓抓头发问道。


    “好端端的吃什么药?”老大夫眼睛一瞪,被气笑了,“虽说小哥儿普遍不易受孕,像你们这成亲还不到一年的,更是少之又少了,可这没病没灾的还是少吃药的好。”


    李远山忙不迭点头,又问:“最近我夫郎吃什么都不香,大夫可有什么法子让他多吃些?”


    “害喜呢,都是这样的,这会儿想吃什么就吃些什么,等过了这阵子就吃什么都香了。”老大夫话音一转,又叮嘱道:“不过也不可贪多,若是吃得太好了,肚子里的孩子长得太大,难免生养时候要遭罪。”


    李远山认真听着,时不时还要再细细询问几句,待付完诊金两人出了门,都还恍惚着。


    老大夫看着夫夫二人相携出门,笑着摇摇头,到底年轻啊,高兴成这样!


    李远山扶着方夏从医馆出来,碰到台阶都要提醒人小心些,方夏由他扶着,可街上人不少,时不时就有人要扭头看看他们,让方夏有些不自在,没走出多远,便忍不住小声道:“远山,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的。”李远山轻声回应他,可扶着人的手却一直没松开——


    作者有话说:我们远山兄和小夏终于开花结果啦!!!


    第67章 怀孕2 一切还是老样子,可又……


    回去的路上,李远山依旧是让方夏坐的骡车,原先不知道自家夫郎怀着孕还好,这会儿知道了,更不敢让他累着了。


    本来方夏还说要走着回去,可李远山死活不同意,最后只好听他的了。


    想起方夏在医馆吃了腌渍的青梅不犯恶心,在等车的时候,李远山还特意跑到铺子里买了两罐回来。


    一路上两个人都高兴得不行,可奈何骡车上坐着的不止他俩,还有别的搭车的人,因而李远山也不怎么说话,只隔着袖口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拉着方夏的手。


    方夏也没有害羞挣开,而是回握住李远山的手,紧紧握了一路。


    不大一会儿功夫,骡车就到了玉河村的村口。李远山付过车钱,扶着方夏小心谨慎地从骡车上下来,生怕人摔了。


    “远山,我真没事!”方夏看着李远山紧张无措的神色,忍不住笑着说。


    “那不一样,”李远山扶着人的手依旧没松开,“这会儿你可是两个人了!”


    方夏抿着嘴笑,拽了拽他的衣角道:“两个人怎么了?两个人我就不会走路了?”


    李远山这才松开了扶着人的手。


    绕过玉带河上的状元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家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灶房里隐隐有声音传出来。


    李青梅看见他俩,扔下手里正清洗着的野菜,跑过来笑嘻嘻道:“大哥!夏哥哥!你们回来了呀?那镇上的章老板找你说什么呀?”


    方夏摸摸小妹的头发,还不等他开口,周秀娘便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回来啦?”


    周秀娘在襜衣上擦干净手上的水,从灶房里走出来接着道:“今日上午啊,娘和青梅又去地里挖野菜去了,一会儿再给你凉拌个苦苣菜吃?”


    她说着说着忽地顿住了,目光在大儿子脸上扫了一圈,又回到儿夫郎脸上。


    不对劲,很不对劲。


    李远山这会儿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方夏,嘴角压都压不住,手还揽着人,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生怕别人抢了去。


    周秀娘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可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远山,这是……”


    李远山这才扭过头来,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激动:“娘,小夏……有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周秀娘手里握着的锅铲“哐当”掉到了地上,李远山忙弯腰去捡。


    “有……有了?”周秀娘抖着嗓子问,“什么有了?有什么了?”


    李远山笑着说:“有孩子了!方才在镇上,找医馆里的老大夫给看的。”


    周秀娘愣愣地看着方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快步走到方夏跟前,拉着人的手边往屋里走边问道:“夏哥儿,可有哪里不舒服的?想吃什么?娘这就去给你做!哎呀远山怎地还愣着呢?赶紧扶人去屋里躺着去!”


    婆母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方夏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红着脸同周秀娘道:“娘,我这会儿没有不舒服的。”


    “真的?”


    “真的,”方夏坐到炕上,顿了顿又说,“就是有时候会恶心,想吐。”


    “恶心想吐?”周秀娘急了,“娘这就去找你二舅来给看看!”


    说罢,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手里拿着锅铲就匆匆出了院门,李远山想拦都拦不住,站在堂屋门口都傻眼了。


    后边跟着的李青梅早就惊呆了,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兴冲冲跑到她大哥屋里,见方夏在炕上坐着笑眯眯看着她,忙挨过去道:“夏哥哥,你真的有小娃娃了?”


    对着小妹妹,方夏有些害羞,不过还是点点头说:“嗯,有了。”


    “那……”李青梅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歪着头问,“我能不能摸摸你肚子里的小娃娃?”


    方夏噗嗤一声笑了:“青梅,这小娃娃还没长大呢!你摸不到的。”


    李青梅有些沮丧地噘着嘴道:“那行吧,那等小娃娃长大了我再摸。”说完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去了,临走还不忘喊,“夏哥哥我去洗野菜,一会儿给你凉拌苦苣菜吃!”


    西屋里,这会儿只剩下李远山和方夏,两人脸上都是遮不住的笑意。


    忽地李远山蹲下来要给方夏脱鞋,在炕上坐着的方夏吓了一跳,忙缩着脚躲他:“远山,你干嘛?”


    “给你脱鞋啊!”李远山理直气壮地说,“大夫说过的,你不能累着!”


    “脱鞋又不会累!”


    “那也不行。”


    方夏哭笑不得,只能红着耳根由他去了。李远山给人脱了鞋,又将枕头拍得松软了立着靠在墙边,让方夏靠过去坐着,这才在炕沿边坐下。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你笑什么?”方夏问。


    “不晓得,就是想笑。”李远山咧着嘴,黑亮的眼睛里都是笑意,“你呢?你笑什么?”


    “我也不晓得。”


    两人又对着笑了一阵,方夏忽地伸手,轻轻摸了摸李远山左脸上的伤疤。


    李远山一愣,抓着人的手挨着自己的脸贴紧了:“怎地了?”


    方夏抿着嘴笑着摇摇头,眼里透着温柔又明亮的光彩:“没什么……就是觉得……真好。”


    李远山把自家夫郎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声音低低的也跟着说:“嗯,真好啊!”


    窗外忽地响起周兴旺的声音:“我说秀娘啊,你二哥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可禁不起折腾,你拽着我跑这一遭,总得让我喘口气吧?”


    “喘什么气?我的好二哥,你这一路可没少喘气了,快些走吧!”


    周秀娘一手握着锅铲,一手拽着周兴旺进了门,后边还跟着原本去地里拔草的李达父子三人。


    李远山忙起身去开门,一时间西屋里挤满了人,李远山都差点被挤出去。


    “二舅。”方夏忙起身要迎。


    周秀娘却拍拍他的手让他坐着,嘴里嗔怪道:“又不是外人,你坐着就成,再说了,怀了身子的,可要小心着些。”


    周兴旺笑着摆摆手,将背着的药箱放下后说:“夏哥儿坐着吧,手伸出来些,二舅给你把把脉。”


    方夏乖顺地伸出手,周兴旺拿出脉枕头垫到方夏手腕下边,伸出三指搭着脉诊了一会儿,和镇上医馆的大夫说的一样,不外乎是要注意休息,不能干重活儿之类的。


    周秀娘又问:“二哥,用不用开些补药给夏哥儿补一补?”


    “这可不能瞎吃啊!”周兴旺瞪一眼周秀娘道,“妹子啊,是药三分毒,夏哥儿好好的,吃药干什么?”


    “哎呀,我这不是担心吗?”


    周兴旺收起脉枕,笑着说:“我看你是粗心!夏哥儿额间的红痣这么明显,怎地没注意到?”


    “哎呀怨我,家里一堆小子,也没个小哥儿呀!这么些年我也没留心过小哥儿们的孕痣变化,哪里反应得过来?”说着周秀娘一拍大腿,笑眯眯地道,“想来前些日子我们夏哥儿胃口不好,就该是有反应了,看我这糊涂的都没想到这一茬!我们夏哥儿红痣鲜红鲜红的,原是怀上了!”


    一旁站着的李达从进门就没插上话,这会儿听完周兴旺的话,高兴地见牙不见眼,声音都开始发飘了:“二哥,我家老大夫郎这是真怀上了?”


    “真的不能再真了。”周兴旺回,“不过也确实少见,一般都是成亲两三年才怀上,像夏哥儿这样还不到一年就有了的,我行医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


    李达听了不住地点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他爹你干啥去?”周秀娘忙喊他。


    “我去后院杀只老母鸡,给夏哥儿补补!”李达头也不回地答。


    后边站着的李云山和李晓山兄弟俩嘻嘻笑着,朝着李远山和方夏作揖:“恭喜恭喜!”说罢还齐齐冲着李远山竖大拇指。


    难得李远山今日高兴,面对两个弟弟的调侃也不生气,只拿眼瞪着人不说话。


    方夏都被两个弟弟逗笑了,还没开口,周秀娘便道:“行了行了,你们都别围着了,该干嘛干嘛去!让你们夏哥哥赶紧歇着吧。”


    “那我去后院帮爹杀鸡!”李云山道。


    李晓山跟着也跑出去:“我也去!”


    周兴旺笑得直拍手:“我说妹子啊,你家这鸡可真难杀,得三个人去杀啊?”


    “可不?”周秀娘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骄傲,“我可得去给我们夏哥儿做饭了,二哥,晚上就在我们家吃,一会儿吃过饭了再让你大外甥送你啊!”


    周兴旺点点头应了,这会儿见屋里也没别的人,才又对着李远山嘱咐道:“远山呐,这前三个月胎还没坐稳,千万记着不能同房啊!兴头上来了,可不许胡来知道吗?”


    一句话说完,李远山和方夏都闹了个大红脸,两人闷着不说话只不住地点头。


    “若是有哪里不舒服,记得赶紧来找二舅啊。”周兴旺说完便拎着药箱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李远山和方夏,两人对视一眼,有些不自在地别过了头。


    李远山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开口道:“小夏你先坐着,我去买坛酒回来。”


    “嗯。”方夏声如蚊蚋。


    窗外,李达已经提着拔过毛的老母鸡从后院回来了,周秀娘在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李青梅跑来跑去地帮忙,李云山和李晓山兄弟俩在院子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商量什么。


    一切还是老样子,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玉河村的一天又要结束了,可方夏知道,他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鸡:???喂我花生!没人喂我花生吗???!!!


    第68章 日常 几个人正说笑着,忽听东……


    晚饭过后,李远山将周兴旺送回家,便匆匆忙忙回来了,他进门时正看见方夏蹲在堂屋喂狗。


    “怎地没回屋歇着?”李远山走过去问,说着还将凑过来的狗子推远了。


    那狗崽子这两个多月好吃好喝的,已经褪去了奶膘,长成半大的小狗了。这狗子身上的毛也是越发油光水滑,黄亮亮的,因而家里人都喜欢喊它“阿黄”。


    阿黄很会看眼色,见李远山不搭理它,便又凑到方夏跟前讨吃食,不过它也很机灵,好似知道方夏已经怀了孕,并不似从前那般喜欢死命往人的怀里钻,只两只前爪搭在方夏的膝盖上。


    方夏边喂阿黄边抬头看李远山:“将二舅送回去了?”


    “嗯。”


    喂完了阿黄,方夏才起身回屋,李远山在后边亦步亦趋跟着,殷勤地帮自家夫郎推门。


    方夏眨巴着眼睛同身侧的人说:“远山,我这肚子还没大到什么都干不了的时候呢。”


    李远山摸摸鼻子,这才停下手上的动作:“啊?哦,那我去给你打水洗漱。”


    两人回屋盥洗时,李远山也是事事亲力亲为,一点儿活儿都不许自家夫郎动手。


    方夏只好无奈道:“远山,你忘了方才吃饭时,二舅还说虽是不能干重活儿,可也不能不动弹的呀,一直坐着不动,日后也不好生呢。”


    李远山这才松了手,让方夏同他一起展褥子铺被。


    待两人躺在暖和的被窝里,李远山不放心道:“小夏,日后家里的重活儿你不许碰,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就成,其他的一概有我。”


    方夏点点头:“嗯,我知道的,我也就是剪剪窗花样稿模子,再教柳满他们几个。”


    “说起来这个,”李远山翻身将人搂着,商量着,“日后再有人来寻你教剪纸,咱们先拒了吧?我怕你累着。”


    “行,我听你的。”


    两人依偎着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方夏忽地问:“远山,你说我肚子里的,会是个小汉子还是小哥儿?”


    李远山自然而然将大掌抚上自家夫郎的肚子:“什么都好,只要是你生的,我都稀罕。”


    方夏抬眼看他:“真的?”


    “真的。”李远山低下头,蹭了蹭自家夫郎的额头,“不过要是能像你,就更好了。”


    方夏红着耳朵轻拍李远山一下,没搭话。


    李远山接着说:“以后咱们有了孩子,若是个小哥儿,你就教他剪纸。若是个小汉子,我就教他……算了还是不教了,杀猪太血腥了,煞气也重。”


    “怎么会?”方夏急道,“我觉得你很厉害!”


    “真的?”李远山眼睛亮亮地问。


    “真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自觉笑起来。停了一瞬,李远山想了想又认真道:“不过我想着头一个还是汉子好,汉子力气大些,长大了能护着后头的小哥儿弟弟。”


    两人又小声说了几句话,看方夏有些困了,李远山将人搂紧了,又给他后背肩膀处的被子掖紧,才跟着睡着了。


    半夜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带着春天特有的温柔气息,不紧不慢飘洒着,送来一夜好梦。


    第二日,柳满来串门子,听说方夏怀孕了,忙回家将准备卖钱的野菜给拎过来了。


    方夏推拒着不要:“满哥儿,你快拿去卖钱吧,挖这么多得不少功夫呢!”


    这几日好几场春雨下着,地里的野菜发得旺,正是最好吃价格也最贵的时候,村里头不少夫人夫郎都会挖了野菜拿去镇上卖,一斤野菜能卖五文钱呢!


    “哎呀!你怎地同我这么见外?”柳满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篮子野菜放到地上,“你这几日正害喜,想吃些清淡的,不过等过些日子,可得吃得有营养些啊!”


    方夏拗不过他,点点头应了,两人坐在炕上又说了会儿话,周秀娘从院子里进来,抓着柳满便问:“满哥儿啊,你快和婶子说说,你那时候怀孕时候吃什么呀?我们夏哥儿现在是闻见荤腥就犯恶心,昨日熬的鸡汤也没喝几口。”


    “婶子啊,你别担心”柳满挪一挪,让周秀娘也坐着,“我那时候也是这样,过阵子就好了,若是见不了荤腥,不如家里吃的猪油换成素油?”


    “对对,”周秀娘恍然大悟,朝着方夏说道,“咱家日后就用素油做菜试试,我这就去买!”


    院子里,李达正领着小儿子李晓山挖地松土,春天来了,他们家的前院要开垦出来,种些日常吃的瓜果菜蔬。不过这几天夜里还是有些冷的,怕种下去不好出苗,还需等到谷雨前后才行。


    柳满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时说:“孙青青快生了,到时候她坐月子了,咱们一起去送月子礼。”


    方夏笑着点点头:“行,咱俩一块儿去!”


    虽然徐老太是个不好相处的老太太,但孙青青性子好,若是到了她生孩子坐月子的时候,他们自然要过去看一看的。


    “你别出来了,我午后还来找你学剪纸呢。”柳满说着便走了。


    吃过午饭,方夏照旧在西屋教剪纸,如今坐着的除了李青梅、柳满和姜彩云,又多了姜彩云的两个堂妹。


    屋里炕上坐的满满当当,很是热闹,不过后边再有人寻来想要学剪纸,方夏就不收了,他如今怀着身孕,自然要多注意一些。


    这两日,周秀娘连灶房都不许他进了,一来怕他累着,二来又担心他闻到荤腥犯恶心,方夏没什么做的,便在屋子里刻一会儿窗花样稿,再出去溜达溜达。


    今日正要教柳满和姜彩云用刻刀,正好他自己在刻章老板要的窗花样稿,一屋子的人看得都很认真,期盼着有一日能靠着卖窗花挣些体己钱。


    院子里,周秀娘正指使着李远山去地里挖土,她预备弄个盆种些新鲜的绿叶菜给儿夫郎吃,这两日眼看着方夏吐得有些发白的脸色,她这心里就不舒坦。


    院子里的土不如地里的肥沃,待李远山和李云山兄弟俩挖回来一大麻袋的土,种菜的时候还要施上些粪肥,这样菜能长得快些。


    一下午的功夫,几个人鼓捣出来两个盆种菜,收拾妥当后,周秀娘又让儿子们将那两个盆抬到屋里的炕上去。


    这两日他们还烧炕,屋里比院子里暖和多了,盆里种下去的菜种子应当能发芽快些。


    “远山,抬到娘那屋里去。”周秀娘拍拍手上沾着的土,“这粪肥上的足,味道不好,别让夏哥儿闻到了难受。”


    原本李远山还想着放到他们屋里,他们屋里炕上宽大,这会儿听周秀娘说完,端着盆拐个弯进了他爹娘住着的正屋。


    “娘!我们不怕臭,剩下那个盆放我们屋吧!”后边和二哥一起抬着盆的李晓山说。


    屋里坐着的人都跟着笑,李晓山红着脸挠挠头跑开了。


    入夜后,一家人收拾着预备回屋睡了,李远山依旧是老样子,什么都要抢着做,扫炕铺床这些都不放过。


    “哎呀!你怎地又不让我干活?”方夏急得都要跳脚了。


    李远山忙搂着人的腰哄:“可不能跳!明日你来铺炕好不好?”


    方夏瞪着眼睛嗔怪道:“自从嫁给你后,我啥重活儿也没干过,水都没挑过一桶!我闲不住呢!”


    “嫁给我就是让你享福的。”李远山看着自家夫郎娇俏的模样,也逗趣着问,“怎地还嫁错了?”


    方夏双手圈着李远山的脖子,靠在人的肩膀处,声音里都是柔情蜜意:“嫁对了!”


    日子平淡如水,好似每一天都差不多,然而时序的变化也在悄然进行着。


    谷雨一过,地里陆陆续续都种上了,家里的活儿也渐渐轻松了些,这一个多月李远山他们忙着种地,都没怎么杀猪,只隔三差五地杀一头拉去镇上卖。


    这一日,李远山他三舅周兴盛来寻他,说他在镇上的主家要办喜事,家里席面铺场大,需得杀十多头猪,让李远山空出来一天。


    “远山呐,主家催得急,你看明日就去吧?”周兴盛说。


    李远山点点头,道:“三舅,明日我同二弟一起,这十多头猪呢,一天的功夫我一个人料理不了。”


    “知道!”周兴盛拍拍李远山的肩膀,“你看着安排,反正这单生意三舅是给你招揽的。”


    李远山他们兄弟二人在镇上摆摊子,名声也渐渐传了出去,因而周兴盛一同主家说“李一刀”是他外甥,主家立刻就同意将这杀猪的买卖交给他。


    一旁坐着的方夏心里也高兴,他正坐在炕上给李远山纳鞋底,预备多做两双单鞋,夫君平日里奔波辛苦,自然费鞋,多做两双备着也好有个替换的不是。


    他知道李远山想要去镇上开铺子,原先以为是要租一个铺子,不想夫君却同他说,租的铺子不稳定,年年付租金不说,万一房东不乐意自家铺面里干杀猪的营生,到时候还要再寻地方,不如自己买一个铺面更合适。


    打定主意后,两个人合计着算了算手头的钱,年前他俩就攒了十五两银子了,年后李远山杀猪生意一般,除去家里吃喝花用的钱,算下来只挣了二两多。


    不过前些日子方夏做剪纸样稿,从章老板那里得了三两,满打满算两人手里已经有二十两银子了。


    但这些银子想买个铺面儿还差得远呢,因而听见三舅帮着招揽生意,方夏自然高兴得不行。


    周兴盛与李远山商量好明日杀猪的事后,便转头看着方夏这边道:“夏哥儿平日里多注意着些啊,家里的活儿找远山干。”


    “哎!知道的三舅。”方夏也不扭捏,从容地点头应着。


    看着方夏同李远山默契地对视,周兴盛欣慰地笑了,自己这个媒人没白费功夫,如今小两口都有了孩子,这日子也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事情说完,周兴盛也不多留,主家事情多,他还要赶回镇上忙着采买东西。


    李远山和方夏将周兴盛送出门去,正好碰见吴大牛和柳满从地里回来,赶着今日天气好,几人便站在院门口说话。


    “夏哥儿,今日胃口好点了吗?”柳满轻声询问。


    方夏点点头:“好多了,今日倒是不那么恶心了。”


    这几日方夏胃口明显好多了,吃饭也香,肚子也略微凸出来,有些显怀了。


    “那就好啊!”柳满笑眯眯看着他的小肚子,眼里都是揶揄,“夏哥儿,我瞅着你这肚子尖尖的,估摸着是个小汉子!”


    方夏不自在地红了脸,没等他开头,一旁的李远山便道:“汉子小哥儿都好。”


    “哎吆吆,远山哥这是高兴坏了?”吴大牛双手撑着锄头,凑过去说,“心里是不是早就乐开花了?”


    李远山斜着看他一眼,没搭理他,不过嘴角却翘得老高。


    几个人正说笑着,忽听东边徐家院子里传来一阵吵嚷声,接着就是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夹杂着孙青青虚弱但尖利的叫喊声——


    “啊——”——


    作者有话说:求评论求营养液求收藏,爬走~~


    第69章 恶意 一旁的徐老太想拦,被柳……


    春日的晌午,日光不冷不热地照着。村东头徐家东屋里,徐宝耷拉着脑袋刚起身,昨日他又喝多了,回家后倒头就睡,这会儿才刚醒。


    他脚上趿拉着鞋从屋里摇摇晃晃出来,一张脸因常年酗酒浮肿得厉害,见孙青青在堂屋收拾东西,一摇三晃地过去道:“钱呢?哪里还有钱?”


    孙青青听见声音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一手护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一手攥紧了方才收拾好的小布包,她马上就要生孩子了,这布包里放着二钱银子是她预备请接生婆用的。


    见孙青青不说话,徐宝伸着手又向前几步:“把钱给我!”


    “这是……这是我生孩子留的钱……”


    “多精贵呢生孩子要这么多钱?”徐宝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夺孙青青手里的小布包,“老子都没钱喝酒了!”


    孙青青挺着大肚子没躲开,被他拽住了袖子,声音都慌得变了调:“徐宝!你不能这样!我就这些钱了……”


    徐宝唾了一口唾沫,手上的力气更大了:“你这贱人!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老子拿你几个钱怎么了?”


    贱人!?


    孙青青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怀着你的孩子啊……”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正常,“你……你怎么能这样?”


    徐宝根本不想听她说话,趁着人愣神儿的功夫,一把将装钱的小布包从她手里抢了过来。徐宝把钱倒出来数了数,将小布包随手往孙青青身上一扔,嘴里还骂骂咧咧:“就这几个钱?藏什么藏?”


    孙青青想要伸手去夺回那二钱银子,这是她身上唯一剩下的钱了,徐家母子根本不管她的死活,若是没了这点儿钱,到了生产之日,她要怎么办?


    两人争抢间撞倒了家里装黄豆的坛子,砰的一声坛子落地,黄豆咕噜噜撒了一地。


    “闹什么?不就是几个钱吗?你给他就是了!”屋里传来徐老太的声音。


    徐宝被孙青青拽着袖子有些不耐烦,一抬胳膊将人甩到一边,拿着钱急急忙忙跑出门去。


    孙青青被大力甩开,后腰撞上柜子的棱角,疼得她尖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孩子……我的孩子……”孙青青躺在地上,疼得眼前都是黑红一片,肚子上传来一阵绞痛,像是有人拿刀要剖开她的肚子,她忍着剧烈的疼痛喘着气低头看去,只见身下的灰褐色裤子上一片刺目的鲜红正在一点点渗出。


    徐老太这才从里屋出来,看见地上乱糟糟的场景,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嘴里还要骂骂咧咧:“哎呦你这丧门星!莫不是要了我乖孙的命啊!”


    孙青青想挪动下身体,可一动肚子就下坠得更厉害,疼得她只能僵在那里,泪水流了满脸……——


    “啊……”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玉河村的宁静,站在李家场院门口的几个人瞬时止了声,大家齐齐扭头朝着东边看去,只见徐宝昏头昏脑跑了出来。


    “是青青!”柳满第一个反应过来,抬脚就往徐家跑过去。


    “满哥儿!等等我!”吴大牛在后头喊一声,将手里的锄头扔下也赶紧跟了上去。


    方夏下意识也要跟过去,被李远山一把拉住,他声音不高,足以让方夏听清:“你别动,我去看看。”


    方夏有些急:“可是……”


    “你还怀着身孕呢!”李远山拍拍自家夫郎的手,扭头朝着听到声音出来的周秀娘和李青梅说,“青梅,你先陪你夏哥哥回家去!”


    “夏哥儿,你先回去,娘去看看!”周秀娘也跟着道。


    李青梅都被这阵仗吓得呆住了,听她娘和大哥这么一说,忙过来挽着方夏的胳膊道:“夏哥哥,咱们走吧,先回屋去。”


    方夏还想说什么,那边又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隐约听着还有李云山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点点头,和李青梅两人先回自家院里去了。


    李远山这才大步朝东边走去。


    柳满跑得快,已经先一步进了徐家的院子,一进门就被地上的孙青青吓得倒退一步,撞到后边匆匆过来的吴大牛身上。


    不过有人却比他更快,刚从地里回来的李云山已经先他们一步跑了进来,他好像被吓傻了,呆愣地站在院子里,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搁。


    原本李云山今日同他爹和三弟一起去地里拔草,回来的路上听见徐家院子里传出来的叫喊声,拔腿便冲了进来。


    此刻徐家堂屋门敞开着,孙青青躺在堂屋地上,裤子上的血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洇,她的脸惨白着没有一点儿血色,声音也渐渐低下去。


    徐老太蹲坐在一旁,还在拍着大腿念叨着:“哎呦!哎呦!我的乖孙儿啊!”


    柳满只觉一股火直冲脑门,几步跑过去跪在孙青青身侧,伸手想要把人扶起来:“快!先把青青抱到炕上去!”


    他本意是想让吴大牛来帮忙,不料李云山速度更快,只见他几步跨过来,一只手从孙青青脖颈后穿过,另一只手托着人的腿弯猛一使劲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孙青青眼皮动了一下,似乎有所察觉,可终究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一旁的徐老太想拦,被柳满挡住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什么?人命要紧!”


    孙青青的身体软得好似一团棉花,毫无知觉地靠在李云山的怀里。她的头无力地向后仰着,露出苍白又瘦弱的脖子,几缕头发乱七八糟地沾在脸上,都被冷汗打湿了。


    李云山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人攥着狠狠捏了一下。


    他咬着牙,收紧手臂匆匆往里屋走,孙青青比他想象中的要轻得多,好像不是个怀着身孕即将临盆的妇人,就这几步路,孙青青的血顺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滴下来,让他的心也跟着越发沉重。


    柳满托扶着孙青青的头,跟着一起进了里屋。


    后边进来的周秀娘眼皮一抽,心里咯噔一下,不过眼下这场景也顾不得多想,只好赶紧指使呆愣着的吴大牛和后边的李远山:


    “你俩快去找接生婆来!”说罢顿了一下,“远山先去将你二舅请过来。”


    徐老太大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可还没来得及说话,院子里又跑进来几个人,都是听见动静来看看怎么回事的,乡里乡亲的,若是有个什么谁也不会放着不管。


    院子里乱作一团,不过到底还是有懂事理的妇人,依着周秀娘的吩咐去烧水预备干草的。


    庄户人家仅有的被褥都要拿来铺盖,生孩子常都是血腥脏污的,家里往往早早就要预备下不少干草,收拾干净利索了待妇人或是哥儿生产时垫着。


    幸亏村里的接生婆今日没别的活儿,不大一会儿功夫,吴大牛就将她请来了。


    孙青青还昏迷着,接生婆来了同早先一步到的周兴旺商量后,一致认为这情况得下催产的药,一时间又是忙乱成一团……


    妇人生产,家里的汉子都要规避的,因而见接生婆进了里屋,李远山几个就被周秀娘撵出来了。


    回家的路上,李云山还是呆愣着,整个人脸色煞白,到底还是个十七岁的小伙子,没经历过这场面,被吓到也是正常的。


    直到进了自家院子,方夏给他舀水洗手,李云山还呆呆地没反应过来。


    “这是怎地了?”方夏有些诧异。


    李远山拍拍二弟的肩膀,高声道:“洗手!”


    “啊?哦!”李云山猛地一抬头,见方夏正端着葫芦瓢在跟前站着,忙说,“夏哥哥,我来吧!”


    方才将孙青青抱到屋里,他手上沾了不少血迹,衣服上也有,方夏嘱咐他洗过手就先回屋换衣裳,一会儿赶紧拿出来洗了,若是久了怕洗不干净。


    李云山点点头,甩干净手上的水珠子回屋去了。


    “远山,青青怎么样了?”方夏小声问。


    李远山见二弟回屋听不见了,才将方才徐家院子里的事一点一点说给方夏。


    当听说孙青青摔倒见红后,方夏脸都白了,急得问:“后来呢?”


    “徐宝跑了,我过去的时候,云山也在,还是云山将孙青青抱到屋里的。”李远山握着自家夫郎的手,安抚地拍拍,“别担心,我去请了二舅,吴大牛将接生婆也找来了,再说这附近的婶子阿嬷都在,娘也在那边帮忙呢!”


    方夏这才松了一口气,可这悬着的心还没放下一半,又见李云山端着沾满血迹的衣服出去洗,他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李远山见状也顾不得这是在外面,忙将方夏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小夏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遭这样的罪!”


    “嗯,我信你!”方夏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只希望青青不要有事。”


    无论是妇人还是哥儿,生孩子都是在鬼门关走一遭,若是家里照顾得好,产妇怀胎也正,自然好生些,可若是碰上命不好的,一尸两命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会儿,一时间都没说话。


    等到天都快黑了,柳满才从徐家出来,他中午连饭也没吃上,下午的剪纸课自然也没赶上。


    这会儿过来,正赶上方夏他们学完了要收工,不过这一下午他们几个人也是心不在焉的,学不在心上,没刻几幅剪纸。


    方夏见柳满饿得都没什么力气了,忙进灶房取了下午烤的馒头片,夹了肉酱拿给他吃。


    姜彩云坐在一旁问:“满哥儿,青青姐如何了?”


    柳满咬一口馒头,来不及咽下去就含糊着道:“亏得胎位正,虽费了些功夫,总算是生下来了。”


    “那就好!”方夏在一旁附和着。


    “好什么呀?”柳满叹一口气,接着道,“青青生了个闺女,你们是没见着,一听是个丫头片子,徐家老太那脸黑的呀,都快赶上锅底了!人家接生婆忙了一下午,出来楞是一口茶也没给喝!”


    炕上坐着的李青梅问:“丫头片子怎么了?丫头不好吗?”


    其余坐着的人都沉默了,屋子里沉闷,谁都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啊啊我的心在滴血


    第70章 救命 孙青青凄然一笑,跌跌撞……


    半夜里,徐家偏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时隐时现,好似随时都有可能灭了似的。


    孙青青躺在炕上,整个身子像是被车轮碾过一样,快要散架了。


    生产耗尽了她所有的精气,现在她连抬起手摸一摸孩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艰难地偏过头,看着身侧勉强算是襁褓中瘦小的孩子。


    再坚持坚持,孙青青勉力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明日等她的阿娘来了就好了,她生了孩子,按规矩自然是要夫家去娘家报喜,她阿娘要过来伺候她坐月子的。


    想到孩子,她再一次扭头看过去,那小小的一团乖乖躺着,不哭也不闹,小嘴巴偶尔还要动一动,让孙青青看了心软得一塌糊涂。


    只是孩子生出来这大半天了,也不见徐老太和徐宝进来,让她心里一阵阵地难受,想来因着是个闺女,徐老太在孩子刚生出来时看了一眼便不管了,而徐宝更是不见踪影。


    孙青青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睛一点一点滑下来,洇湿了枕头。


    没关系,总归是她生的,她有孩子了。


    正迷糊着,忽地房门吱呀一声响,炕上躺着的孙青青费劲地睁开眼睛,见是徐老太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她也不说话,进来后眼睛只直愣愣盯着炕上的孩子看。


    孙青青张开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着道:“娘……”


    徐老太没说话,几步走过来一把将炕上的襁褓抱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孙青青挣扎着撑起来半边身子,想伸手抓住被徐老太抱着的襁褓:“娘……抱孩子做什么?”


    徐老太一脸嫌弃,撇着嘴道:“你这身子太弱,还没奶,我抱着出去喂些米汤,这孩子饿了,半夜里哭闹起来,不是扰得四邻不得安生?”


    孙青青心里一紧,还想说什么,徐老太早已关上门出去了。她趴在炕上,身体虚弱地喘着气,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昏昏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孙青青是被刺眼的阳光照醒的,她的嘴唇干裂着,嗓子也因为许久没喝水嘶哑地难受。


    孙青青艰难地眨眨眼,下意识去抚自己的肚子,可曾经滚圆的肚子此刻只剩下平平的一片,她猛地坐起来,伤口疼得她两眼一黑又摔回了炕上。


    是了,昨日她摔了一跤流了好多血,万幸郎中和接生婆来得及时,她才捡回一条命顺利生下了孩子。


    想到孩子,孙青青猛然睁开眼睛,急忙去摸身边——空的。


    孩子没有,襁褓也没有,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掀开身上有些破旧的被子就要下地去,奈何她刚生产完,昨日失血过多,还没站稳,就腿软得摔倒在地。


    孙青青咬着牙死命爬起来,她一手扶着墙跌跌撞撞往外走,嘴里嘶哑地喊着:“孩子……我的孩子……”


    她推开堂屋的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好似昨日闹哄哄的场景不曾发生。听见斜对面的灶房有烧火的声音,她踉踉跄跄朝着灶房走过去。


    灶房里,徐老太正面无表情地坐着烧火。


    “娘!”孙青青扑过去,一把抓住徐老太的胳膊,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灶膛前坐着的徐老太头也不抬,巴拉开孙青青的手,随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


    孙青青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憋红了一双眼睛,可这会儿她也顾不上疼,只拽着徐老太不住地喊:“娘!我求求你,把孩子还给我吧!我以后做什么都行,做牛做马都听你的!求求你……”


    徐老太终于抬起头看了孙青青一眼,嘴角扯出一抹笑来:“孩子?什么孩子?”


    孙青青彻底愣住了。


    “昨天半夜,我就扔了。”徐老太拍拍手上的烟灰,站起来,慢悠悠地说,“一个丫头片子,养着有什么用?就是浪费粮食。”


    徐老太接着道:“娘这不是给你熬着米粥呢,你好好养着身子,日后好再给我们徐家生个儿子!”


    几句话像刀子一样捅进孙青青的心脏,她跪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着,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见徐老太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孙青青忽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地上拼命爬起来,发疯一般扑向灶台边的徐老太:“你还我孩子!你还我孩子!”


    可她刚生产完,身子虚得厉害,被徐老太一把推开道:“闹什么闹?别鬼哭狼嚎的!快些养好身子,趁早给我生个大胖孙子要紧!”


    “闹腾啥?”徐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进来了,看见孙青青和他娘揪扯成一团,立马上去一脚踢在孙青青身上,“你个不下蛋的母鸡!生个丫头片子还有脸闹?”


    踢完尤不解气似的,几步上前又朝着孙青青的后背踢了几脚,一旁的徐老太冷眼看着,呸了一声。


    孙青青蜷缩着身子,任由徐宝踢,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却一声也没吭。


    她听见徐老太在冷笑,听见徐宝在骂,还听见院子里鸡的叫声,可是她的孩子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那两人端着饭碗回屋吃饭了,孙青青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朝着院门走去。


    她不知道她要去哪里,还能去哪里,只知道绝对不能待在这里,在这个院子的每一刻,都像是有人拿着刀子剜她的心。


    她跌跌撞撞一路漫无目地走着,路上碰见村中的人也不搭理,只闷头走。


    不知怎地竟然走到了河滩地,太阳很大,已过了午时,孙青青揉揉红肿着的眼睛,脑海里蓦地浮现出李云山青涩俊朗的脸。在这块河滩地,李云山第一次救了她,昨日她摔倒后,李云山又救了她一次。


    孙青青凄然一笑,跌跌撞撞继续往前走,她本就身子虚,接连两顿饭没吃,这会儿更是浑身无力,可她还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摔倒了一次又一次,膝盖破了,手掌也磨得不成样子。


    可她早就感觉不到疼了,只有心口那个洞,空得让人绝望。


    走了许久,她停在山脚下一棵歪脖子树下,抬头看看天,忽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孙青青解下腰间的布带子,爬上靠近地面的树杈,艰难地将布带子挂在更高一些的粗壮树枝上,系了一个死扣。


    她费力地将脑袋伸过去,双脚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蹬,整个身体晃晃悠悠悬了空……


    就在这时,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喊——


    “孙青青!”——


    李云山今日没同大哥一起去镇上杀猪,原本同三舅约好了他们兄弟俩一起去,可自昨日救了孙青青后,他一直心思恍惚。


    李达怕二儿子杀猪时候分心,便不让他去,只赶着牛车同大儿子去了镇上。


    吃过午饭,李云山借口砍柴,自己一个人背着麻绳柴刀上山来,周秀娘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想说什么又没开口,只摇摇头随他去了。


    李云山沿着惯常走的路一路上山,遇到熟识的人也是匆匆点头而过,他心里毛毛躁躁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闷头一路走,快走到临上山那条路上时,小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李云山停下脚步出了一口气。


    前面就要上山了,他也不必急着赶路,只慢慢寻摸些枯枝砍些回家就成。


    李云山四处张望着寻找枯树,不想竟然看到一个人吊在了一棵歪脖树上!


    “孙青青——”


    李云山扔掉手上的麻绳柴刀,几步冲过去,一把抱着孙青青的腰将人救了下来:“你干什么呢?”


    孙青青被紧紧揽着腰身,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嘴唇颤抖着,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可见孙青青这副模样,李云山也不敢贸然松手,只紧紧拽着人,生怕一松手她又要寻死。


    孙青青被李云山拽着,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似的,软着身子往下滑,李云山赶紧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我的孩子……”孙青青终于嚎啕大哭,声音断断续续好似要哭尽她所受的苦楚,“我的孩子……没了!”


    李云山懵了,好好的孩子怎地就没了?昨日他听他娘回来说,孙青青生了个闺女,可那时候还是好好的啊!


    “青青嫂……”李云山咬着牙,梗着脖子道,“青青姐,你别这样……你不能这样……”


    孙青青哭着摇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李云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先把人扶着靠在树干边上。


    “你拦着我干什么啊?”孙青情虚弱道,“我孩子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李云山看着她脸上的淤青,知道肯定是徐宝那个王八蛋又欺负人,他狠狠一巴掌拍在树干上:“你得活着!凭什么徐宝那个王八羔子活得好好的,你却要上吊?”


    不等孙青青张口,李云山接着道:“你死都不怕!怎地还怕活着?”


    靠坐在树干上的孙青青,泪眼朦胧地看着李云山坚毅的脸,虚弱地问:“可我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


    “你的父母兄弟呢?你若是出事了,他们怎么办?”李云山憋了半天道。


    孙青青定定地看着他,神情有些恍然,是啊,她还有父母兄弟,可是自己已然是嫁出去的闺女,这么久没见父母过来,不知他们还管不管她?


    不等孙青青回答,李云山又问:“他们是哪个村的?我替你去寻他们!”


    “寻到他们呢?”


    “和离!”


    孙青青瞪大眼睛看着李云山,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着,震惊到不会说话了。


    李云山打定主意,将人扶起来道:“青青姐,你先回家去,我这就去帮你寻你的家人。”


    “好……”孙青青擦擦脸上未干的泪痕,哽咽着说,“我家在落霞村,需得翻过这座山,路有些远……”


    “无妨,青青姐你先回去,我这就出发!”


    孙青青点点头,撑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来时路走回去,而李云山则将地上的麻绳柴刀一背,向着相反的方向行去……——


    作者有话说:边哭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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