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天气渐渐热起来,方夏的肚子也越发大了,原本好了一段时间的食欲又因着天热烦躁,有些降下来了。
看着儿夫郎热得吃不下饭的样子,周秀娘心疼得不行,每日都变着花样做饭,盼着能有一样是顺口的,好让他多少吃些。
她知道怀孩子的艰辛,别的帮不了,只能在吃食上多下些功夫。
这些日子,他们家的铺子也渐渐上了正轨,每日过了早上最忙的那阵子,李远山就能早早回来陪着方夏了。若是猪肉卖完了,李云山便也跟着一起回,若是卖不完,他就独自看铺子,如果时间太晚便一个人住在铺子里。
五月底的一天,日头比前些日子更毒辣,明晃晃照在院子里,连院子里的枣树叶子都晒得耷拉下来,阿黄热得趴在墙根,舌头伸得老长,喘气都懒得喘。
方夏今日胃口极差,周秀娘给凉拌了豆皮,熬了绿豆粥,想着清淡爽口些能让他多吃点儿,饭菜刚端上来闻着还行,可没吃两口方夏便搁了筷子。
“夏哥儿,再吃两口吧。”周秀娘端着碗,心疼得不行。
李青梅也在一旁劝:“夏哥哥,再吃点,要不一会儿该饿了。”
方夏摇摇头,勉强笑了笑说:“娘,实在是吃不下。”
周秀娘叹了口气,同李青梅将饭桌收了,自去灶房洗锅刷碗。
李远山回来时候,听他娘说方夏没什么胃口,顾不上自己吃饭先回屋去看自己夫郎。
西屋里,方夏正靠着枕头坐着,手轻轻搭在肚子上,脸色不太好。见李远山回来,有气无力地笑了下:“你回来了?”
李远山单腿跨到炕上,伸手摸了摸方夏的额头:“难受呢?要不要找二舅帮着看看?”
自方夏怀孕以来,隔些日子周兴旺就要来帮着诊一诊脉,方夏胎像稳没大毛病,只是偶尔胃口不好,这也没什么好办法。
“还是别了吧,”方夏声音不高,人也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我就是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还是别麻烦二舅了。”
李远山还是担心不已,凑过去贴了贴人的脸:“想吃点什么?甜的?还是酸的?”
方夏想了想,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去年和柳满一起吃酸溜溜果的情形,便眨巴着眼睛道:“还是酸的吧,想吃酸溜溜果那样的。”
李远山笑了,这季节还不到酸溜溜果成熟的时候呢,不过也不是找不到酸的果子,方才回来时候,就见巷子那边陈家院子里的杏树上结了不少果子,就是刚泛了黄,大部分杏子还都是绿的。
他忽地站起来:“小夏,你在家里等着。”
方夏还没反应过来,李远山已经大步迈出门去了。阿黄从墙根底下爬起来,犹豫了一下,摇着尾巴跟了上去。
巷子口,陈家老夫郎刚吃了饭正坐在门口乘凉,看见李远山朝着他们家走过来,眯着眼睛开口问:“远山呐,干啥呢?”
“阿嬷,我想摘几个酸杏。”李远山指了指陈家院子里的杏树,“今日我家夫郎胃口不好,想吃口酸的。”
陈家院子里那棵老杏树不算高,枝子虽歪歪扭扭的,上头却挂满了青绿青绿的果子,看着就酸。
陈家老夫郎笑了,忙起身道:“摘吧摘吧!我当是要什么精贵的东西呢,夏哥儿想吃就多摘些,不过就是这杏子还没熟呢,这会儿酸得很。”
李远山谢过陈阿嬷,大步走进陈家院子里,待走到那棵杏树下,他脚下使劲几步便攀了上去,挑着枝头那些长得大的、有半面微微泛了黄的杏子摘。
虽说自家夫郎想吃酸的,可也不能就摘青的,那没熟的杏子是涩中带着酸,还是摘些泛黄的更好。
李远山掀起外褂兜着摘下来的杏,从树上跳下来,同陈家老夫郎又道了一回谢,才匆匆往回走。
回到家后,李远山把酸杏洗了,进灶房找了个大碗盛好,端进西屋。方夏正半躺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扇着,见他进来,忙放下扇子撑着坐起来:“酸杏?”
“嗯,你尝尝?”李远山把碗递过去。
方夏就着李远山端着的碗拿了一个,小小咬了一口,酸酸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蔓延,激得人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皱着眉头呲溜呲溜吃了两个才停,等嘴里的吃完了,又忍不住伸手拿了一个慢慢咬着吃,
“慢点吃。”李远山看着他,眼里都是笑意,“怎么样?”
“酸酸的,好吃!”方夏笑着又吃完一个。
李远山见自家夫郎胃口好一些了,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他坐在炕沿边上,看着方夏一口气吃了三个,便忍不住道:“这酸杏开胃,可也别多吃,不当饱的。”
方夏听了点点头,抬手把碗放到炕桌上,拿布巾擦擦手。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他低头摸着肚子轻声道:“这几日也不知怎地了,老是动来动去的。”
“这皮小子,成天闹腾你阿爹。”李远山伸手贴着方夏的手覆在人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娃娃好似知道两个爹爹都在,又轻轻动了一下,惹得李远山翘着嘴角抬手轻拍几下。
忽听李远山肚子呼噜噜响了几声,方夏这才如梦初醒:“哎呀,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热饭!”
李远山将坐起来的方夏一把按住,笑着道:“你歇着,我自己去就成。”——
日子一天天过去,方夏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李远山每日从镇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方夏的脸色,问问他今日吃了什么,饭香不香,孩子有没有闹他。方夏有时候脾气上来了,说他絮絮叨叨的烦人,李远山也不恼,只嘿嘿笑着,第二日还是接着问。
方夏的剪纸学堂也停了,原本是要学满半年的,不过柳满他们几个悟性高,五个多月就学得十分老练,每次送去镇上的剪纸都被高价收走了,因此他们几个便不用继续学了,只偶尔过来陪着方夏坐坐,解解闷。
前些日子送去的“鹤鹿同春”剪纸,章老板给结了工钱,李远山拿着五两银子回来的时候,夫夫俩高兴了好一会儿,方夏这一幅剪纸就挣了十两银子呢!怎么能不高兴。
晚上夫夫俩数银子的时候,自是带着满心满眼的喜意。
铺子里头一个月的收入,都归李远山,也是当初他们垫本多,就当是李云山还大哥的钱,他们虽是兄弟,也讲究亲兄弟明算账,这样生意才能长久做下去。
这些日子,铺子里每日都是杀两头猪,抛去收毛猪的本钱,他们兄弟俩每人每天都能挣个二钱银子,李远山算了算,光开业头一月他就挣回来十两多,这样他和方夏手里又有十五两银子了。
等后边他和二弟开始分账了,一个月至少也能挣五两多。这样算下来,有半年时间就能将开铺子的花销挣回来了。
李远山想,自己也没别的本事,只会杀猪卖肉,趁着自己年轻就要挣些钱,给自家夫郎和未出世的孩子多攒些。
自去了镇上开猪肉铺子,他也算涨了见识,知道最受人尊敬的还是读书人,李远山不懂,也不求自己孩子日后能考什么功名,只要能识文断字、日后帮着家里写个字记个账就行。
这个话他谁也没说,只自己心里悄悄合计着,多挣钱日后定要送自己的孩儿去镇上的学堂念书。
吃过晚饭,方夏趁着天还没黑,自己在院子里溜达,因着今日吃了不少酸杏,晚饭他胃口好没少吃,这会儿正走着消食。
“小夏!水晾好了。”李远山在屋里喊。
天气热,怕自家夫郎出汗觉得难受,李远山每日都要烧水给他沐浴。
方夏回屋洗好澡,李远山已经把炕铺好了,等收拾利索,等人躺好了,李远山自觉地将自家夫郎的腿托着搁在自己腿上,开始慢慢揉捏。
这几日方夏的腿动不动就要抽筋,周秀娘说这是正常的,怀孕到了这个时候都是这样,让李远山每天晚上给他按一按,缓解一下疼痛。
李远山不放心,不仅去问了周兴旺,甚至还去镇上医馆问了问,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复。
自此以后,李远山便记住了。
每天晚上盥洗完,他就让方夏躺着,把腿搁在自己腿上,大掌一下一下揉捏着。李远山知道自己力气大,也不敢使全力,只控制着力道轻轻地揉,从脚踝到小腿肚,揉完一条腿换另外一条腿,方夏有时候舒服得睡着了,他还在耐心地揉。
“远山,差不多了,你歇一会儿吧。”方夏推推李远山,他知道自家夫君白天在镇上卖猪肉忙忙碌碌的也累。
“没事,我不累。”李远山应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
方夏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人去了。
“远山。”
“嗯?”
“我明日还想吃杏。”方夏迷迷糊糊说。
李远山一听,咧嘴笑了:“行!我明日再去摘些!”
方夏闭着眼睛笑,李远山的手很暖,掌心虽粗糙,揉搓着腿肚子还有些痒痒的,可却很是舒服,他睡意朦胧地想着,明日摘了杏,就着饭吃,想来也不难吃。
“小夏。”
“嗯?”
“老话说了‘桃饱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你也不能由着自己吃,还是要悠着点的。”李远山叮嘱道。
方夏睁开眼睛,看着头顶上方的李远山。油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人左脸上的伤疤照得很清楚。可方夏早已经不觉得吓人了,他只觉得这张脸他看一辈子都看不够。
“好。”方夏轻声应着。
李远山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窗外,月亮一点一点爬上来,照着睡意渐浓的人,日子平淡而踏实,一天又过去了。
第82章 入伏 肚子里的娃娃仿佛能听到……
火伞高张,苦夏难熬,毒辣的日头从早晒到晚。
李家院子里种的各种蔬菜都到能吃的时候了,不过这些天天气太热,这些菜的叶子一到中午就都蔫吧了,亏得他们家日日都打水浇菜,才不至于让这些菜都晒死。
家里汉子多,这就显出好处来了,无论是家里的菜地亦或是种粮的地,李远山他们每日都要去转悠转悠,拔草浇地不在话下。
方夏这几日越发没什么胃口了。
周秀娘把绿豆粥熬得软烂,再放上冰糖,菜也是每日换着花样做,凉拌胡瓜、醋溜菘菜、蒸鸡蛋、卤猪耳朵……生怕方夏吃着不香,可他每次都是闻着还行,一拿起筷子就没了胃口。
“这可不行。”周秀娘着急得直叹气,“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补,总不能老这么饿着。”
方夏这几日瘦了些,下巴都有些尖,衬得肚子越发圆滚滚的。他吃了一口东西,便回屋半躺在炕上,身下铺着凉席,手里攥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扇着,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周秀娘正犯愁呢,屋外忽地传来李青梅响亮的声音:“娘!夏哥哥!快来看!”
只见李青梅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老大的西瓜。
“哎呦呦,哪儿来的?”周秀娘忙接过西瓜问。
“大哥买的!”
后边李远山跟着走进院子,他肩膀上搭着一条汗巾子,脸晒得通红通红的,进来后他先去灶房大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跟进来的周秀娘忙道:“茶壶里有晾着的水呢!”
“没事,娘!”李远山又舀了水去院子里洗了把脸,才进屋去看方夏。
周秀娘指使着李晓山去打水,西瓜要用刚打上来的井水湃着,一会儿吃起来才爽快。
李晓山乐颠颠拎着水桶出去了。
刚才听见李远山进来,方夏就张望着了,这会儿见他进来,他放下手里的蒲扇,勉强冲着人笑了笑。
“还是吃不下?”李远山缓缓问。
方夏声音闷闷的:“嗯,什么都不想吃。”
“我买了西瓜,一会儿吃点,清甜解暑的。”
方夏点点头重新躺下,手自然地搭在凸起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开始动了,踢得方夏肚皮一鼓一鼓的,好似知道另外一个爹爹回来了。
李远山不说话,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家夫郎的肚子,凑过去低声说道:“不许闹了,你阿爹热得难受呢。”
肚子里的娃娃仿佛能听到爹爹在训他,隔着肚皮一脚踢在李远山的大手上,像是在同他较劲一般。
李远山眉头一皱:“咦?这臭小子还来劲了,等你出来的,看我不收拾你!”
方夏轻笑着拍了他一下,嗔怪道:“你多大人了,同孩子计较?”说罢也不等李远山开口,又接着道:“一身的汗味儿,快去洗洗吧,别热得中了暑!”
李远山嘿嘿一笑,忙转身出去了。
他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他本想着在铺子里多待一会儿,等太阳没那么晒了再回。可他惦记着方夏最近都吃不下东西,正好街上有卖西瓜的,便早早买了两个西瓜往回赶。
进门的时候,汗水把他的褂子都浸湿了,他也没在意。
这会儿湿哒哒的褂子贴在身上,李远山才觉出难受来,他去灶房舀了半桶水提着去了后院。
天气太热,他又是火气旺的汉子,大夏天的也不用讲究什么,直接在院子里脱了衣服,拿瓢舀着水冲了冲身上,待换了干净的衣裳,才又进屋去。
西屋里,方夏半躺着斜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李远山轻手轻脚走过去,在炕沿边坐下,见自家夫郎脑门上都是汗,便顺手拿起一旁的布巾轻轻帮人擦了擦。
方夏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是李远山,也没说话,只往炕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地方。
“今日吃了什么?”李远山问。
“喝了半碗绿豆粥,吃了两口凉拌胡瓜。”
李远山皱着眉头,方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真吃不下,不骗你,你方才都问过了。”
李远山抬手覆上自家夫郎贴着他脸颊的手,握紧了放在自己掌心里,眼里是说不出的心疼。从前方夏手脚总是冰凉的,怀孕以后反倒热了,手心也总是潮潮的,李远山攥着人的手不放,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
“一会儿给你切西瓜吃。”
“嗯。”方夏点点头。
歇了一会儿,李远山便去院子里切西瓜。他从井水里把西瓜捞出来的时候,绿油油的瓜皮上还挂着凉丝丝的水珠。
几个弟妹瞅着大哥抱着西瓜要进灶房,都眼巴巴瞅着,他们家虽不缺吃喝,可西瓜精贵,夏天里也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
周秀娘刚收拾了灶房出来,手里还拎着菜刀和菜板,她嗔了几个小的一眼:“急什么呢?又不是没你们的,切了先给你们夏哥哥吃。”
“知道了,娘!”李晓山大声答应着。
后边从屋里出来的方夏笑着道:“娘,这么大的瓜呢,先给晓山和青梅吃。”
西瓜切开,瓜瓤熟透了,汁水顺着瓜皮流下来,一家人脸上都洋溢着笑。
李青梅拿了一块最大的西瓜,抢着递给方夏:“夏哥哥,你吃!”
方夏接过西瓜咬一口,甜津津的西瓜在嘴里化开,可口的汁水顺着咽喉滑下去,凉凉的瞬间缓和了炎热的夏意,他眯着眼睛,又咬了一口吃。
这几日他胃口不好,什么都不好好吃,这会儿倒是对这西瓜有了食欲。一块西瓜吃完了,李远山又递过来一块,方夏也没推,接过去又吃起来。
一旁站着的周秀娘看他连着吃了三块西瓜,心里高兴,不过又怕他吃多了难受,便开口劝:“别吃太多了,当心肚子难受。”
方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里刚啃完的西瓜皮放下。
他看着木盆里堆着的西瓜皮,忽地说:“娘,晚上要不凉拌西瓜皮吃吧?”
村里日子清苦,能吃上西瓜的人家少之又少,若是谁家买了西瓜吃,就连瓜皮都是不舍得扔的,将西瓜皮外面那层又绿又厚的皮削掉,剩下的切成小块后无论凉拌或是清炒,都是一道夏日里清新又爽口的菜。
“你想吃凉拌西瓜皮?”周秀娘愣了一下。
“嗯,脆脆的,拿蒜泥和醋拌了,想来是好吃的。”方夏说着,忍不住自己先咽了一下口水。
周秀娘笑着将啃完的西瓜皮收拢起来,就要端去灶房清洗:“行,晚上咱们就凉拌西瓜皮吃!”
一家人围着桌子把一整个西瓜吃得差不多了,李青梅满脸都是西瓜的汁水,李晓山正跟她抢一块西瓜,被李远山在头上敲了一下才老实了。
“这几块不许吃了,给你们二哥留着。”李远山说道。
晚饭的时候,周秀娘果然将西瓜皮凉拌了端上了堂屋的八仙桌。西瓜皮切成薄薄的片,用盐杀一下水,放了蒜末和醋,再滴上几滴香油,不费什么事,就是一道消暑开胃的小菜。
方夏夹了一筷子,凉拌后的西瓜皮脆生生的,爽口还开胃,他就着喝了半碗小米粥,又吃了一个馒头。
一旁坐着的李远山看着自家夫郎吃得香,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不过他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件事。
方夏身体弱些,冬日里畏寒,夏天又怕热。冬天还好,家里炕烧得旺,睡觉挨着他这个火炉似的汉子,只要不出门怎么都好过,可夏天就不一样了,热起来方夏都没处躲。
家里炕上虽早早就铺好了凉席,可自从入伏后,方夏日日晚上都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凉席都被汗浸得潮乎乎的。自家夫郎还怀着身子,这些日子天热又不吃不下饭,瘦了这么多,再这么热下去怎么受得了?
李远山忽地想起上次去布庄时,看见柜台后边挂着的绸缎,那绸缎又软又滑还比一般的布料要薄,若是买几尺回来给方夏做身衣裳,这样热的天自家夫郎穿在身上也能凉快些。
夜里躺下后,方夏仍旧时不时要翻个身,从汗湿的那面凉席翻到另外一边。
李远山伸手过去,拿着蒲扇给他扇扇子,这些日子天气热,他知道方夏热得难受,便没有像从前那般紧挨着人睡。
“远山,你睡吧,我不热了。”方夏打了个哈欠,推了推李远山的手,“明日你还要早起去镇上呢。”
“不困。”李远山低低应了一声,扇扇子的手却没停,仍旧一下一下扇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同身旁隔着不远的人说:“小夏,孩儿的名字你可有主意了?”
“没有呢。”方夏叹了口气回道。
前些日子,他俩就说过孩子取名这个事儿,不过他俩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人,想了挺久也没个主意,刚才李远山提起来,方夏还有些闷闷的。
李远山想了想开口道:“不如过几日我提上一坛子好酒,再让娘卤些肉,去村里教书先生家求个名字吧。”
方夏愣了一下:“能行吗?”
“行的!”李远山扇扇子的动作加快了些,“听爹说,我们兄妹几个的名字,也是他向教书先生求来的。”
“怪不得你们的名字这么好听呢!”方夏笑着说。
李远山也跟着笑:“你的名字也好听。”
方夏没再说话,黑暗里,他看不清身旁人的面容,便伸手摸了摸李远山的手臂,又缓缓上移,寻到人汗津津的脸,他把脸贴过去蹭了蹭。
“怎地了?”李远山问。
“没怎么。”方夏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嫁给你真好。”
李远山没说话,扇子又扇了不知道多少下,渐渐慢了下来。
窗外的虫鸣蛙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后院里偶尔传来阿黄一两声呼噜呼噜的叫声,方夏闭着眼睛,不知不觉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不太会写孕期
第83章 取名 “远山呐,你们这一辈儿……
第二日,天气依旧炎热。李远山在铺子里忙到午后,同二弟凑合着吃了饭后,见猪肉卖得差不多了,他便同李云山交代了一声,自己提着个布兜子先回去了。
这些日子,李云山知道方夏的肚子越发大了,因而他大哥每日忙完就早早要收拾着回家,铺子里剩下的活计都是他来干,有时候还要独自留在镇上过夜,不过他如今是大小伙子,也到了能撑起事的时候了。
李远山走得快,路过布庄时,还不等他进去,布庄老板娘敞亮的声音便隔着好远传来:“哎呦,李掌柜的,又来给夫郎买东西啊?”
自从他和二弟在镇上开了猪肉铺子,因着价格公道猪肉也新鲜,他们家的铺子在镇上那是火得一塌糊涂,连布庄的老板娘也常去买猪肉,因而也算熟识了。
李远山被这声“掌柜的”叫得有些不自在,又想起上回买小衣的场景,耳根子有些红,他“嗯”了一声,目光在布庄的柜台上缓缓扫过。
“这回想买些什么?”布庄老板娘问。
“绸缎。”李远山说,“轻薄些的,做成衣裳穿着凉快。”
布庄的老板娘会意,想来这些天太热,他家夫郎正怀着孕,用绸缎做几件衣服正合适。
老板娘低头从柜台上翻出来几匹颜色鲜亮的料子,这绸缎明显要比平日里穿的布料颜色更多,有月白的,有淡青的、还有藕荷色的,都是素净适合小哥儿穿的颜色。
“这几日天热,好些人来买呢,这些都是新到的货。”老板娘把绸缎一匹一匹抖开给李远山看,“你看看,这颜色,这手感,咱们镇上就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料子了!”
李远山轻轻摸了摸,果然如老板娘所说滑溜溜的,像村里玉带河里的水一般从手背上淌过去。只是,想着方夏白白净净的脸,他拿不准主意该买什么颜色。
最后,还是布庄的老板娘给支了个招,选了淡青和藕荷两个颜色,这样喜欢哪个颜色就用哪个,另外一种还能做成里衣。李远山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便爽快地同意了。
“李掌柜的,你家夫郎长得好看,穿上这绸缎做的衣裳定是一等一的俊!”老板娘眉开眼笑,边说边将布料麻利地包起来。
李远山点点头,短促地笑了一下,付过钱后就从布庄匆匆出来了。
到家的时候,方夏正在院子里溜达,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他的肚子明显又大了一圈,上回做的衣裳有些紧了,布料绷在肚子上,越发显得挺着的肚子圆滚滚的。
见李远山进来,方夏快走几步迎上去,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手里提着的布包问:“买啥了?”
“你慢些走!”李远山几步跨过去,忙扶住了他。
“没事!今日吃得香,娘做的红烧肉,我这会儿睡醒了出来走一走。”方夏笑着说。
李远山搀扶着自家夫郎进了屋,又将布包里的绸缎拿出来放在炕上。
方夏惊喜地睁大一双杏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滑腻的料子,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他嫁过来这么久,穿过最好的布料就是棉布,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呢!
“这得多少钱啊!”他抬头看着李远山,眼里有欣喜也有心疼。
“没多少,如今铺子生意稳定,不差这些。”李远山避重就轻地说,“你怕热,这绸缎穿着凉快些。”
方夏还想说什么,忽听堂屋传来周秀娘的脚步声,还没进屋就喊着:“夏哥儿,来喝碗绿豆汤,刚晾凉了些。”
周秀娘端着碗进来,一眼就看到炕上的那两块绸缎,她愣了一下后笑了,眼角细碎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远山给买的?”
不等一旁的两人说话,周秀娘先将绿豆汤递到方夏手里,拿起炕上的绸缎摸了摸:“好料子!这滑溜溜的,做了衣裳贴身穿着定然凉快的。”
她抬眼看看大儿子,又扭头看看儿夫郎,瞅着小两口恩爱的模样,心里头那叫个舒坦。
她想起来自己年轻那会儿,李达虽说也是个顾家疼人的汉子,可他是粗人哪里懂得这些。如今看着自家老大心疼夫郎的样子,她这个当娘的比什么都高兴:“夏哥儿啊,赶明儿娘就给你裁一身衣裳。”
周秀娘将炕上的绸缎料子叠好,笑眯眯地看着方夏的肚子又说:“你这肚子,再过几日衣裳又该紧巴巴的了。”
方夏红着脸应了一声,忙低头捧着碗喝绿豆汤,李远山怕他喝的急呛着,伸手帮人端着碗。
周秀娘轻轻笑了一下,不再言语,悄悄退了出去。
午后歇过晌,日头渐渐偏西没那么晒了,院子里也有了一丝风。李远山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便要出门,临走时同方夏说:“我出去一趟啊。”
“去哪儿啊?”方夏在炕上躺着,迷迷糊糊地问。
“村里教书先生那儿,给咱们的孩儿求个名字。”
方夏愣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半坐起来笑了:“那你赶紧去,求个好名字!”说罢还不忘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李远山看着自家夫郎的动作,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
“快去吧!”
“哎好!”
李远山答应一声,转身出门去了。
教书先生家离得有些远,李远山拎着卤肉和一坛子好酒,走过状元桥穿过村子里七拐八拐的巷子,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教书先生家门口。
玉河村只这一位教书先生,先生姓陈,是个将近六十多岁的瘦老头,在村中教书多年,附近好些人家小孩子开蒙都要来找陈先生,若是谁家要给孩子取名也都是来求他。
李远山进来时,陈先生正坐在自家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扇风,脚边还搁着一壶茶,看见有人进来忙将手里的蒲扇放下,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
“陈先生。”李远山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可是李家的老大?在镇上开了肉铺子的?”陈先生年岁大了,眼神越发不好,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李远山应着:“是我,先生。”
陈先生点点头,指着对面的凳子让他坐,李远山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搁了,坐下后说明了来意。
“取名字啊?”陈先生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沉吟道,“你们兄妹四个,还是我取的名字呢。”
李远山的父亲李达当年孤身一人来到玉河村,家里无亲无故,取名字也不用论资排辈,他不识字也没什么文化,给孩子取名便是来求的陈先生,如今李远山也来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儿求名字了。
“远山呐,你们这一辈儿的孩子,可有要排的字?”陈先生问道。
李远山绕了绕头说:“先生,没什么要排的字,孩儿的名字只求好听顺耳就成,全听先生的。”
陈先生点点头,沉思了一会儿,从桌子上拿过纸笔,低头写起来。
一旁的李远山不敢出声打扰,只朝前倾身看着,心里没来由的还有些紧张,手心都冒了不少汗。
陈先生写完了,抬起头看着李远山道:“取了两个名字,一个小汉子的,一个小哥儿的。来,你看看。”
李远山凑过去,很认真地看纸上的字。
陈先生把那张写了名字的纸递过去,用有些枯瘦的手指着给李远山认:“这边是清舟,这边是雨泽。”
李远山在心里默念着两个名字,眼眶忽地有些发热。
陈先生接着道:“若是个汉子,就叫李清舟,若是个小哥儿,就叫李雨泽。可记住了?”
李远山点点头,接过那张写着两个名字的纸,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对着陈先生鞠了一躬。
“多谢先生。”
陈先生笑眯眯地也跟着站起来,看着李远山匆匆走出了自家院子。
回到家后,方夏正坐在炕上缝小孩子的被褥和小枕头,刚出生的婴儿娇小,自然是不能用他们大人的被褥,况且孩子常常拉屎拉尿,家里是该多备几套换洗的才够。
李远山走过去跨坐到炕上,从怀里掏出写着名字的那张纸,展开后放在方夏眼前。
“先生给取了两个名字。”他指着纸上的字,一个一个慢慢念给方夏听,“李清舟,李雨泽。”
方夏自李远山进来就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有些期盼地看着他,这会儿听李远山念着纸上的那两个名字,心里忽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抬手摸了摸肚子,抿着嘴笑,嘴里反反复复跟着李远山念了好几遍:“清舟,雨泽。”
李远山看着自家夫郎高兴的样子,自己也咧着嘴跟着笑。
“清舟,雨泽。”方夏又低声念叨着,像是真的有个孩儿在炕上戏耍,阿爹在喊孩子似的,“这名字好听呢!”
“嗯,好听。”李远山应了一声,抬手轻轻覆在方夏肚子上。
肚子里的孩儿轻轻动了一下,好像在回应两个爹爹。
“孩子听见了!”方夏抬头看身侧的李远山,眼睛亮亮的。
李远山不自觉地将人拥在怀里,深吸了口气道:“真好!”
窗外,晚霞烧起来了,把半个院子都染成了橘红色,院外有从地里回来的人们互相打着招呼。
吴大牛也刚从地里回来,正趴在门口喊李远山。
李远山出去了,方夏坐在炕上又摸了摸肚子,小声说着:“轻舟,雨泽,等你出来了,就知道用哪一个名字了。”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这回踢得比方才重,好像有些等不及了——
院子里,李云山正在劈柴。
他今日回来得晚,这会儿日头已经偏西了,暑气却还没怎么散尽,可他浑身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一回来就在院子里哐哐劈柴,汗珠子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把身上的褂子都浸湿了一大片。
李远山从屋里出来时,他头也没抬,只闷头干活儿。
“远山哥!”吴大牛推开院门,快走几步进来,“借你家的牛车用用,今日去地里拔草,太多了背不回来。”
“行,我同你一起去吧。”李远山说着便去牛棚里牵牛,还不忘回头招呼二弟,“云山,你去把板车推出来。”
正在劈柴的李云山好似没听见,还在使劲挥着斧头,好似那木头同他有仇。
“我去吧,远山哥!”吴大牛忙道。
李远山没说话,只盯着李云山看了几眼,那边吴大牛套好了车,他便牵着牛出去了。
吴大牛家的地有几亩离得村子远,他俩便坐在牛车上闲聊着。
“远山哥,你听说了没?徐宝那孙子,今日又让人打了。”吴大牛凑近了些说。
李远山拿着鞭子赶车的手一顿,皱着眉道:“又打了?”
“可不是,”吴大牛见这路上也没什么人,声音便大了些,“方才我从地里回来,路过他家门口,就见那徐宝鼻青眼肿的,拖着条腿七瘸八拐的往里走。”
“还是孙青青她大哥带人来打的?”李远山问。
自上次孙青青被家里接走后,隔了不多时,徐宝就被孙青青她大哥带着人堵在村口揍了一顿,当时那徐宝鬼哭狼嚎的样子村里不少人都见了。
“不太像,”吴大牛摇摇头,嗤了一声,“这回不知道又得罪了谁,听说是被人套了麻袋。这回打得可恨了,鼻梁都打断了,听说还打断了一条腿呢。”
李远山没说话,若有所思地托着腮帮子——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取李云舟的,突然想起来和老二云山重了一个字,就换成了轻舟,哈哈捂脸。或者读者宝宝们有什么好主意吗?征集小宝宝名字啦!
第84章 情深 “你记不记得,原来你同……
吴大牛家牲畜少,地里拉回来的草一大半都给了李远山他们家,待两人回来卸了车,将草料都收拾利索,吴大牛才回家去。
李远山见家里人都忙着干活,没什么人注意,便拖着李云山到自家后院僻静的地方说话。
阿黄正趴在狗窝里眯着眼睛假装睡觉,见主人来了忙嘤嘤叫着讨吃的,被李远山朝屁股上踢了一脚后安生了,夹着尾巴跑回窝里不动了。
自进了后院,李云山就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拽了一节草杆子,坐在地上一截一截掐断扔了。
李远山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半晌,眼瞅着天都快黑透了,李云山将手里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最后半截草扔了,闷声道:“大哥,你是不是想问徐宝的事?”
李远山没回应,只侧过头看了身旁的弟弟一眼。月光下,李云山的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线棱角分明,已经不是原先的少年模样了。
“徐宝被套麻袋打了,”李远山声音不高,“是不是你干的?”
李云山没动,也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
“就今日,我关了铺子从镇上回来,”李云山抬起头,声音里有些不易察觉的愤恨,“这王八蛋,正从酒馆里出来,我没忍住。”
“然后呢?”
“然后我就给他脑袋上套了个麻袋,揍了一顿。”李云山握拳锤了一下手掌,“大哥,我没下重手,就是揍了几拳踢了几脚,中间我都没出声,光听那孙子叫唤了。”
李远山叹了口气道:“腿都打断了,这还叫没下重手?”
“大哥……我……”李云山摸着鼻子,声音低了些,“我真没下重手,谁让那孙子这么不经打!”
“你是太闲了吗?”李远山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干打他干什么?”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李远山沉默了,兄弟俩就这么坐在后院的草料棚里,谁也没看谁。
过了好一会儿,李远山才终于开口:“云山,你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云山咬着牙,手掌攥紧了又松开。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一字一字挤出来般,“大哥,我就是……就是听不得那孙子的破嘴胡乱造谣。”
李云山接着道:“青青姐都走了,徐宝那个王八蛋还到处乱说,什么‘不下蛋的母鸡’,什么‘跟人跑了’……”他攥着拳头狠狠砸在草料上,“大哥,他凭什么?这两年青青姐在他家过的什么日子?大着肚子还要下地干活,遭了那么大罪生下的孩子也给害死了,他凭什么还要在外头乱嚼舌头?”
李云山越说越快,声音不高却像压着火的碳炉,言语间只觉得自己胸口都烫得难受。
李远山没接话。
李云山顿了一下,冷静下来,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大哥,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就是忍不住。”
一旁的李远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着的草料和土,又蹲下来看着弟弟的眼睛:“云山,你同大哥说,你是不是……是不是对她有心思?”
李云山垂着头不说话了,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薅了一把草料,在那不停揪着。
李远山叹了口气,他是过来人,自家二弟这幅样子他一看就明白了。可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话在心里转了好几圈,才慢吞吞地说道:“云山,孙青青……是个好女人。”
“我知道。”李云山的声音闷闷的。
“可她嫁过人。”
“我知道。”
“她比你还大三岁。”
“我也知道。”
李远山看着弟弟,李云山也看他,兄弟俩的眼睛都是亮亮的。
“你想清楚了?”李远山的声音不算高,可却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世道,对女子和小哥儿并不宽厚,对娶了这样的女子的汉子,更不宽厚。”
李远山又叹了口气,往二弟身边一坐,望着院子里不知道什么地方。
“你想想,你若是真的要娶孙青青,村中人会怎么说?”
李云山愣了一下,有些懵。
李远山接着道:“人家会说,李云山娶了个二嫁的妇人,会说他捡别人不要的。到时候爹娘脸上挂不住,你出门也会被人指指点点,孙青青来了更会被人背后不知道嚼多少舌根。”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受得了吗?孙青青受得了吗?”
李云山的拳头紧紧攥在身侧,他梗着脖子没说话。
“还有,”李远山的声音很沉,“咱们隔壁的徐老太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是知道的。那徐老太的一张嘴,骂起来能把活人都气死。你若是真动了要将孙青青娶回来的念头,她能在村里说一辈子,说你李家老二抢徐家的媳妇,说的多难听都有。”
李远山停了话头,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和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蛐蛐的叫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云山忽地开口。
“大哥。”
“嗯?”
李云山的声音很稳:“外人的看法,真的这么重要吗?”
李远山愣了一下。
“去年这个时候,大哥不也是被人说吗?”李云山抬起头,擦了下脸,“说你是李癞脸,说你娶不上媳妇,说你新婚就将新娶的夫郎吓晕,还有那些小孩子唱的难听的童谣……”
“云山。”李远山打断二弟的话。
“大哥你让我说完。”李云山直视着他大哥的眼睛,“你那时候难受吗?肯定难受。可你还是娶了夏哥哥,现在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好不好?”
李远山张了张嘴,没说话。
李云山的声音忽地带了一丝哽咽,却硬撑着不愿让李远山听见。
“大哥,世人的偏见,难道就要用我一辈子的舒心去换吗?就要用我的一辈子来背负吗?”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李远山看着二弟,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全是倔强。
他伸出手在李云山肩膀上拍了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低声道:“你想清楚了。不管什么时候,大哥都在。”
李云山低下头,抬起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睛,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兄弟俩又无声地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各自回屋。
李远山推开西屋门的时候,方夏已经躺下了。一盏油灯放在炕桌上,火苗被开着的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的。
这些日子天热,他们屋里的窗户都要开到很晚,等李远山睡觉时才关,有时候太热了一晚上都要开着窗户睡。
“还没睡?”李远山闩好门,走进屋里,方才回来时在院里简单冲洗过了,这会儿进屋后便直接上了炕。
方夏声音里带着些困意:“等你呢。”
李远山上炕坐下,伸手摸了摸自家夫郎的腿肚子,这些日子,方夏的腿肿得厉害,小腿肚一按就是一个浅浅的坑,好一会儿才能弹回来。
“今日怎地肿的又厉害了些?”
方夏揉揉眼睛道:“嗯,下午睡起来就是这样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坐在炕上的李远山这边,打了个哈欠。
李远山靠坐过来,把方夏的一条腿抬起来轻轻放在自己盘坐着的腿上,大手覆上去开始慢慢揉捏着。
他先从小腿肚开始,一下一下地揉着,这些日子他天天给自家夫郎按腿,已经琢磨出了门道。一般都是从脚腕子往上,顺着小腿肚一路揉到膝盖,再从膝窝慢慢按回来。
李远山的手上皮肤粗糙、老茧也多,怕刮到方夏,每次都刻意将手心向上翻,用掌根处慢慢地推。
“这个力道还行吗?”李远山边按边问。
“行的。”方夏闭着眼睛轻声应着。
油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额间那颗孕痣照得越发鲜亮。方夏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有一层浅淡的阴影,他的呼吸很慢,像是快要睡着了,又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眉头时不时轻轻皱一下。
李远山给人揉腿的手一直没停,揉完了左腿便换右腿。
“远山。”方夏迷迷糊糊开口。
“嗯?”
“方才你同二弟在后院说什么呢?这么久才回来。”
李远山手上的动作一停,叹了口气接着揉。
他也没瞒着人,三言两语就将二弟套麻袋打徐宝、兄弟俩在后院说的话都一五一十同方夏念叨着说清了。
方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二弟也是个心思重的,平日里看着沉稳,有事却是埋在心里不肯轻易说。”
“是啊,”李远山接着自家夫郎的话说,“他方才同我说,世人的偏见,难道就要用他一辈子的舒心去换吗?”
方夏没出声,屋里安静下来,炕桌上的油灯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过了不大一会儿,方夏忽地说:“他说的对。”
李远山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自家夫郎。
“云山说得对。”方夏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算多高,却足以让一旁坐着的李远山听见,“外人的话就那么重要吗?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李远山没答话,手上的动作却越发轻柔,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方夏翻了个身,平躺了一会儿觉得喘不上气,又侧过身子,把脸朝着李远山这边。他肚子越来越大,已经很难平躺着睡了,这些日子几乎都是侧躺着,偶尔翻身都有些艰难。
他伸手摸着自己的肚子,又把手覆在李远山帮他揉捏双腿的手背上。
“远山。”
“嗯,我在这。”
“你记不记得,原来你同我说过的话。”方夏睁开眼睛,很专注地看着李远山,“你那时对我说‘你无需在意他人如何说,如何看,你只需做自己就好。’”
李远山呆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的细纹都出来了:“你这是拿我的话点我呢?”
两人挨近了,互相看着对方都噗嗤一声笑了。
李远山将方夏的腿轻轻放下来,又给他盖好薄被子,自己才侧身挨着人躺好:“早些睡吧。”
“好。”
李远山一只手搭在方夏圆圆的肚子上,掌心被肚子里的孩儿轻轻顶了下,身侧的人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想来已经睡着了。
可李远山却有些睡不着,再有一个多月,方夏就要生了,他虽没见过妇人和小哥儿生产,可村里的不少人生孩子的情况他也是听说过的。
都说生孩子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他也害怕。隔一段时间,李远山就要请他二舅周兴旺来给诊诊脉,周兴旺每回都说方夏胎像稳当,孩子也不算太大,可他的心里仍旧是不踏实。
再过些日子,地里的庄稼就该收了。家里地多,十几亩地全家人齐上阵都要忙活不少日子,可今年方夏怀着孕,必然是不能下地里干活的,到时候他娘也得在家照顾着。
李远山盘算着,到时候雇几个壮劳力帮着收秋,工钱给的高些也不怕,只要顺顺利利将家中地里的粮食都收回来就行。
另外,这些日子他也不能经常跑镇上了,万一方夏有个不舒服的,他不在身边可怎么好?明日同三弟商量下,这段时间先让他和二弟去镇上看着铺子。
想了不知道多久,李远山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里,感觉自己有种被夺舍了的赶脚大纲里的副cp是吴大牛和柳满啊!!顺着老二的想法写出来,后边就没二弟的戏份了,求轻拍
真的感觉自己笔力有限,越写越拉,等完结了再慢慢复盘吧。
第85章 提浆娃娃 李青梅掩着嘴,悄悄……
又是一年中秋到。
天气终于凉了下来,没了熬人的暑气,这些日子方夏好过了不少,胃口也跟着越来越好了。
不过他月份大了,到了控制饮食的时候,虽说最近吃饭都很香,可每顿饭也不敢吃太多,怕肚子里的孩子长太大了生的时候折腾人。
中秋节前两日,李远山天不亮就套好了牛车,同二弟一起去镇上。
这些日子他已经很少去镇上的铺子忙碌了,李云山也很体谅大哥,让他安心在家陪着夏哥哥,自己带着三弟晓山忙着铺子里的事儿。
前几日家里早早就打了月饼,方夏眼馋的不行,时不时就想吃些,不过周秀娘说月饼太油太甜,只每日让少吃些。她听人说镇上的点心铺子里有卖提浆娃娃的,没那么多油和糖,便叮嘱李远山去买一些。
提浆娃娃月饼,是用特有的模子做出来的,外形有寿星老头的、也有盘着发髻的小娃娃形状的。
李远山到了镇上,自家的肉铺都没去,先去了点心铺子。
两个弟弟赶着牛车笑嘻嘻走了,老远还能听见那两人的声音。
李远山没搭理他们,径直走进了点心铺子:“掌柜的,有没有提浆娃娃月饼?”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汉子,正在柜台后头算账,见有客人来忙迎出来,他抬头看一眼李远山,视线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又挪开了:“有的有的,特意多预备着呢。”
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纸盒,打开后里面是四个形态各异的提浆娃娃,娃娃的脸都是圆嘟嘟的,虽是面做的,但却惟妙惟肖,让人看了心情都跟着好了。
李远山也是头一次见这样的月饼,他凑近了些看:“多买几盒。”正好拿回去后除了自家吃,还能送人。
“这几盒也是特意留着的,统共没多少了。”掌柜的探头到柜台里,“还有三盒,其余都是别人预定的,要不你都拿去?”
“行。”
李远山点点头,把三盒提浆娃娃月饼都买了,又在铺子里转悠了一圈,买些其他样式的月饼。
掌柜的用油纸将他买的月饼都包好,又拿细麻绳捆好才递给他。
李远山付过钱后,提着月饼先去自家的肉铺子转了一圈,见两个弟弟有条不紊地卖肉收钱,便放心回家去了。
路上还碰到了许久不见的章老板,章老板带着一家老小说是要去府城吃鳌胶,同李远山略微站了一会儿便匆匆走了。
回到家,方夏正半躺在炕上。他这几日腰酸,李青梅正用炒热的粗盐帮他敷着腰。阿黄趴在地上,耳朵时不时抖一抖,白天没事狗子基本是放养的,因着方夏从小喂到大,阿黄便同他格外亲近,瞅着空就想钻到西屋趴着。
一见李远山进屋来,阿黄忙夹着尾巴出去了。
“大哥,你买了啥?”李青梅问。
“提浆娃娃月饼。”李远山解开盒子上捆着的麻绳,打开盒子给他们看,“好看吗?”
方夏愣了一下,撑着手臂坐起来想凑近了看看,李青梅忙给他身后塞了一个枕头靠着。
打开的盒子里,有四个提浆娃娃月饼,李远山给方夏和小妹一人拿一个吃。
李青梅只摆手道:“给夏哥哥留着吃,我吃别的就成了。”
这一年来,她也长大了,知道方夏怀孕艰辛,好不容易有口想吃的,她可不能同夏哥哥抢。
“给你的,你就拿着。”李远山说着,拿起一个提浆娃娃递给小妹。
方夏也笑眯眯地道:“吃吧。”
李青梅“嗯”了一声,低下头就着手里的提浆娃娃咬了一小口,饼皮酥酥的入口即化,里面包着的馅料甜而不腻,还带着花生和瓜子的果仁香。她慢慢嚼着将嘴里的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解了馋后,李青梅预备同方夏说道说道这月饼的美味,一回头便看见李远山坐在炕沿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提浆娃娃正喂炕上半躺着的人呢!
方夏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稀罕的东西,李远山也不着急,就这么支着胳膊等着。
李青梅掩着嘴,悄悄从屋里退了出去,他大哥看着夏哥哥的眼神,好像人家是什么难得的宝贝似的,又专注又深情。
屋里,李远山见方夏吃了小半块月饼后,便停了手:“怎么样?好吃吧?”
“嗯!好吃。”方夏笑着,抬手握着李远山手腕转个方向,将剩下的那半块月饼递到人的嘴边,“你还没吃呢,你也尝尝?”
李远山咬了一口,点点头说好吃,又推回去:“你吃。”
方夏忍不住白了人一眼,接过李远山手里的月饼凑到人嘴边:“二舅说了,我这些日子可不能太贪吃,你快吃了吧!”
李远山笑了笑,两三下将方夏手里的月饼吃干净。
“今日在镇上碰见了章老板,”李远山揽着方夏的腰,同他闲闲地说道,“章老板说去府城吃什么鳌胶呢。”
“鳌胶?”方夏睁大眼睛问,“什么是鳌胶?”
“听说是用螃蟹壳熬成的,咱们北地吃不到螃蟹,若是从南方运过来路上也坏得差不多了,有人便想着用螃蟹的壳熬出这鳌胶,也能尝尝鲜吧。”
方夏点点头:“这样啊。”
“日后我也带你去府城尝尝。”李远山低头看着自家夫郎,眉眼都是笑意。
方夏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他靠在李远山的肩头轻声说:“好啊!”——
今年的中秋节早,一家人踏踏实实过完节后,又过了十多天才开始忙着收秋。
地里的黍子和莜麦都熟透了,李远山去看了几次,估摸着到日子了,便到村里雇人。这个事同家里也商量了,方夏如今怀着身孕,还要有人照顾,为着周全些,周秀娘和李青梅都在家陪着。
镇上的铺子也不能离了人,李云山和李晓山商量好,每日上午去镇上肉铺忙,午后回来再帮着家里下地干活,如此一来,家里的壮劳力就剩下李远山和李达二人。
家里地不少,因而当李远山提出来雇人收秋时,一家人都没有异议。
李远山雇了三个汉子,说好一天一人给三十文钱,管中午一顿饭。这些汉子家里都是有地的,不过李家工钱给的多,趁着农忙挣个百十来文补贴家用,比去镇上找活儿强多了。
隔壁的吴大牛知道他们今年缺人手,便主动过来说忙完自家地里的活儿就来帮忙,李远山自然高兴地应承下来。
方夏的肚子又大了些,走路都要一手扶着腰,放慢脚步慢慢挪。周秀娘担心他,不让他一个人出门,更别说去地里了,每日都是李青梅提着好几个人的饭去送。
“夏哥儿,你在家好好待着,地里的活计有远山呢。”周秀娘刚去地里送了一趟水进门,“若是觉得闷,就在院子里走走,可别走远啊!”
方夏听话地点点头,可没多久便坐不住了,虽说雇了人来收秋,可最忙最累的还是李远山。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去镇上帮着把两头猪杀好,再匆匆赶回来下地干活,等他赶到地里的时候太阳才刚出来。
地里的活计,割黍子和莜麦、捆扎秸秆、装车赶车……哪一样都少不了他。
方夏心疼他,可也知道没办法,地里的粮食不趁着天儿好收回来,万一哪天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那粮都能烂在地里。
这天中午,周秀娘做好饭正要去地里送,方夏进了灶房:“娘,我和你们一起去送饭吧。”
“那怎么行?娘自己去就行了。”周秀娘忙道。
方夏央道:“娘,我在家里闷得慌,咱们慢慢走,我也出去放放风。”
周秀娘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今日中午吃烙饼,周秀娘还做了大烩菜,他们家不缺肉,菜里自然放了不少肉,给汉子们吃得饱足些,干活儿也有劲不是!
方夏将烙好的饼切开用笼布包好,又从咸菜坛子里捞了不少腌萝卜条。他将这些装进篮子里,用竹帘盖好,李青梅在后边提着晾好的白开水,三个人出发了。
中午太阳大,三个人都戴着草帽,地里挨着村边也不远,约莫走了一刻钟便到了。
隔着地头还有一截路,方夏便看到李远山正弯着腰捆秸秆,汗珠子顺着他的脸颊脖子一滴滴淌下来,背上的褂子被汗水浸得湿透了,贴在皮肉上。
地里的其他几个汉子都在忙,没一个人闲着的,李家给的工钱多,中午吃得也好,还能吃上肉,他们自然干活儿卖力。
周秀娘走在前头,到了地头就大声招呼着:“快都歇歇吧,来吃饭啦!”
忙碌着的几个汉子放下手里的活计,憨笑着朝周秀娘这边走过来,嘴里纷纷喊着:“大娘来啦。”
李远山抹了把脸上的汗,抬起头一看,见方夏跟在周秀娘后边,忙几步走过来:“小夏,你怎地来了?”
“自己在家闷得慌呢,再说送饭也不累。”方夏将胳膊上的篮子递给李远山,“忙了一上午,饿坏了吧?”
李远山接过篮子,他知道自家夫郎不好弯腰,自己将篮子里装的饼和咸菜摆好,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汉子凑过来,笑呵呵地说:“远山哥,你家夫郎真贤惠,怀着身子还来给你送饭啊!”
李远山嗯了一声,笑了笑没接话,端起李青梅递过来的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水 ,他把饼递给方夏:“你也吃些?”
“我在家吃过了,”方夏推推人拿着饼的手腕,“你多吃点儿,下午还有的忙呢。”
李远山也不再推让,几口把手里的饼吃完,又到周秀娘那边去吃了一大碗烩菜。
方夏站在地头,李青梅提着水壶也在一旁站着,偶尔有人过来要添水,他便笑眯眯给人倒水。
田间地头人多,不一会儿就有旁边地里的婶子阿嬷过来,问他几个月了。
方夏眉眼弯弯地说:“九个多月了。”
“那快了呀!”一个熟识的婶子扭头对周秀娘说,“李家嫂子,到时候生了,可不得大摆几桌满月酒!”
周秀娘呵呵笑着,脸上都是压不住的喜气:“那是自然!”
一旁的李远山和方夏对视一眼,有些不自然地红着脸别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要生啦哈哈哈哈
第86章 生子 不知过了多久,方夏忽地……
傍晚时分,李远山拖着疲累的步子回到家时,方夏正在灶房帮着李青梅烧水。
原本方夏已经有段日子没怎么进灶房了,可收秋这几日家里忙,缺人手,他就忙着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听见院子里的动静,知道是李远山他们回来了,慢慢扶着腰到院子里给他们舀水洗手。
刚从灶房门口出来,便看见李远山身上灰扑扑的往这边走,衣服上还沾着不少稀碎的干草,为着干活儿方便挽起来的裤脚里都是土灰。
方夏走过去先让他洗洗手,李远山摇摇头,先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咬着牙将脚上的鞋脱了下来。
沾满土灰的脚底板上,竟起了两个不小的血泡,其中一个已经磨破了,水泡的皮撕起来露出里面红嫩的肉。方夏这才看见,李远山手上也有几个小一点的水泡。
“怎地磨了这么多水泡?”方夏半弯着腰,心疼地道。
“没事,过几日就好了。”李远山低声说。
方夏一手撑着李远山的肩膀,一手掰着人的脚看:“你先回屋泡泡脚,一会儿我给你把这几个水泡挑了吧。”
李远山点点头,自己先去屋里拿洗脚盆泡脚。
等他泡好脚后,屋里已经有些黑了。方夏将炕桌上的油灯点亮,又回身从针线笸箩里找了一根细细的针,在油灯的火上烤了烤,才对李远山道:“来,抬脚。”
李远山听话地将起了水泡那只脚放到人的膝盖上,不动了。
“别动啊。”
“嗯。”
方夏拿着块干净的布巾,先把李远山脚上的水迹擦干净,他凑近了看那个最大的水泡,又用自己的手比了比,足有自己小拇指那么大,那水泡此时还是鼓鼓的,里头蓄满了透明的液体。
李远山看着自家夫郎低垂着的睫毛,在眼下覆着一层阴影,心里说不出的软。
方夏拿着针,抬头示意对面的人一眼,便稳稳地将针尖刺进了那水泡里。针尖很细,扎进去的时候李远山几乎没什么感觉。方夏用布巾按着那个小口子,慢慢一点点把水泡里头的液体挤出来。
“不疼的。”李远山开口道,就挑个水泡的小口子,又不会流血,他还不至于脆弱成这样。
方夏点点头,手上动作快了些,将水泡里的液体挤干净了,又拿布巾帮着擦干净才算完。
“远山,”方夏把针又放到火上烤了下,“手伸过来。”
“小夏,手上的我自己来吧……”
不等李远山把话说完,方夏便一把握住人的手,拢在自己怀里,正好抵在他隆起的肚子上,这下李远山也不敢动了。
手上的几个水泡不算大,没一会儿功夫就都挑了。
“好了,”方夏把针放回去,又将手里的布巾叠好,“这两日尽量少碰水,过些日子就好了。”
“嗯。”李远山应了一声,凑到方夏身边将人揽在怀里。
暮色四合,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里飘出来米粥的香味,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要出来了。
“冷不冷?”李远山攥着人的手问。
这几日天气渐渐冷了,去年这时候方夏夜里都手冷脚冷,要靠着李远山暖和很久才行。今年因怀着身孕,方夏的体质倒是变了些,不再那么畏寒了。
“不冷的。”方夏靠在李远山的肩上,伸手轻轻握住自家夫君起了水泡的那只手,他不敢用力,只轻轻拢着,甚至还凑到嘴边吹了吹。
“远山。”方夏轻声喊人。
“嗯?”
“明日别这么下苦力了,活儿是干不完的,身子是自己的,可不能累坏了。”方夏顿了顿,接着说,“再说咱们雇了人的,你若是累坏了,我……我会心疼的。”
李远山没接话,侧过头在自家夫郎的发顶亲了一下。
“好,我知道。”——
算着时间,离方夏生产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李远山这些天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家夫郎,连镇上铺子都不去了,全交给李云山盯着。他自己每日帮着看家里的肉摊子,偶尔出去砍柴也不敢走远。
他每天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看看身侧夫郎的脸色,晚上睡前最后一眼也要瞧瞧方夏的肚子。
方夏有时候笑话他:“你一个汉子,又不是你生,你紧张什么?”
李远山笑一笑,过后就绷着脸不理人,可视线仍旧是不敢离开方夏的。
这天早上,方夏胃口出奇的好,早饭喝了两碗小米粥,吃了一个大鹅蛋,还掰了大半个馒头。
周秀娘看着高兴:“夏哥儿,还想吃什么?也快生了,不必拘着了,也不差这一口两口的。”
“娘,”方夏想了想道,“想吃你做的扒肉条。”
周秀娘一听,忙去场院里,让李达给留出来五斤多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来,这道菜费功夫,要早早就收拾着做才行。
中午时候,香气扑鼻的扒肉条出锅了,周秀娘先让李远山去给几个舅舅和吴大牛家各送了一碗,平日里这道菜做的少,今日难得做一回,自然要给亲戚们拿些尝尝。
还没开饭,方夏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他今日不知怎地了,吃的多饿得也快。
周秀娘便让他先吃,就着酱香浓郁、软烂入味的扒肉条,方夏吃了足足两碗米饭,一旁的李远山怕他撑着了,后边都不敢再给他夹菜了。
李青梅在对面捂着嘴笑:“夏哥哥都快吃成个胖子啦!”
一句话让方夏闹了个大红脸,筷子都差点掉到地上。
吃过午饭,一家人各忙各的。
李达领着两个小儿子,去地里拉最后一批秸秆,好留着做冬天家里牲畜的草料,地里的茬子不着急拉回来,晒晒等干透了再收也不迟,这样等冬天烧炕时候也好用。
李远山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劈柴。
方夏坐在屋檐下给肚子里的孩子做鞋子,李青梅在一旁给他帮忙。孩子长得快,方夏早前已经做了两双小鞋子了,不过等孩子出生了天儿就要冷了,他又惦记着小娃娃做厚一点的鞋子。
周秀娘独自在灶房里腌芥菜疙瘩,秋天了,家里的囤菜大计又要开始了。
“夏哥儿,你别坐着不动弹,时不时就起来走走,啊?”周秀娘切着菜,还不忘探出头叮嘱道。
方夏应了一声,将做好的小鞋子收起来,扶着腰小心翼翼站起来,旁边的李青梅也跟着起来,扶着他慢慢在院子里溜达。
他肚子大起来,这些日子都看不到自己的脚了。阿黄跟在他们脚边,尾巴摇起来好似滴溜溜转的风车,不过它聪明,从来不会猛扑方夏,像是知道家里现在方夏是最精贵的。
太阳落山后,一家人吃过晚饭,方夏就莫名觉得腰酸坐不住,同李远山说一声便早早躺在炕上歇了。
李远山伺候着人洗漱了,摸摸自家夫郎的肚子,肚子里的娃娃应和着踢了他一脚,硬邦邦的同往日不太一样,他轻轻拍了拍,自去收拾倒水了。
夜里,一家人都各自回屋歇了。
方夏侧躺着,李远山在他身后,好让他靠着舒服些,一只手搭在人圆滚滚的肚子上,另一只手则平放着给自家夫郎当枕头。
“远山。”方夏忽然开口。
“怎地了?”
“我有点儿睡不着。”
李远山忙半撑起身子问:“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方夏伸手将人拉着躺好,“就是心里有些不踏实。”
李远山将人搂紧了些,下巴抵在自家夫郎的头顶上:“别怕,我在呢。”
方夏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慢下来,像是睡着了。李远山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方夏忽地动了一下,李远山迷迷糊糊的,手上被狠狠掐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黑暗中,他觉得身下有什么东西热热的流出来,炕上铺着的褥子湿了一大片。
“小夏!小夏,你怎么样?”慌乱间李远山开始穿衣服。
“远山……”方夏声音都是颤抖着的,“我……我肚子有些疼……”
李远山蹭地一下跳到地上,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娘!娘你快来看看小夏!”
正屋门推开,周秀娘披着衣裳快走几步出来,李达也跟在后边。
周秀娘进了西屋,伸手一摸方夏睡着的褥子,回头就喊:“羊水破了!快去烧水!远山赶紧去请接生婆来!”
李远山答应一声,转身就往外跑,不曾想出堂屋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去,亏得被匆匆穿好衣裳跑过来的李云山扶了一把,才没摔倒。
他稳住身子,继续朝着院门口跑,却一头撞上要去灶房烧水的三弟。李晓山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差点将手里提着的水桶扔了。
“大哥!你干啥呢?”
李远山根本没听见,还闷着头要往外走。
“大哥!”李云山拉住他,大声说道,“我去请稳婆,你在家陪着夏哥哥。”
李远山喘着粗气,没说出话来,只点点头。只听院门哐当一声,李云山转身跑了出去。
李晓山将灶房的两口大锅都倒满水,跑出来问:“大哥,二舅呢?要不要去请二舅过来?”
“去去!”李远山一拍脑门,大声说,“快去!”
灶房里,李达已经把火烧上了,李青梅正帮着往灶膛里添柴火。
“远山,你来守着夏哥儿,我去隔壁喊柳满和他婆婆来帮忙!”周秀娘匆匆说完,便出门去了。
不一会儿,柳满和吴老太都来了,后边还跟着吴大牛,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大忙,不过看李家忙乱成这样,他过来好歹帮着烧个水添个柴还是行的。
吴老太和柳满进了西屋,看了看方夏的情况,回头对周秀娘说:“不急,羊水刚破了,还得等一等。”
周秀娘点点头,去灶房端了一碗红糖水,扶着方夏喝下去,一会儿生的时候好有力气。
“婶子,身下垫着的干草预备了吗?怎地没拿过来?”柳满问。
“不用干草,就用这褥子吧,”周秀娘压低声音说,“远山不让用那干草,说是扎得慌,他们这些日子铺的褥子,都是用以前的旧棉花重新缝的,脏污了也打紧。”
方夏半靠着枕头,阵痛一阵一阵的开始了,他咬着嘴唇,偶尔会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李远山站在炕边,脸都是煞白煞白的,他将自己两只手递到自己夫郎眼跟前,也顾不得其他人在场,急道:“小夏,疼得厉害你就掐我,实在不行咬我也成!”
“远山。”方夏喘着气喊他。
李远山忙凑过去:“我在!”
“你别站在这儿,晃得我眼晕。”
李远山懵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有些远,就又朝前挪了挪。
柳满叹了口气,推了李远山一把:“远山哥,你出去等着吧,你在这儿干站着也没用,夏哥儿还分心呢。”
李远山不肯走,看了方夏一眼。方夏这会儿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只冲他点点头,李远山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从屋里走出来。
院子里,不算圆的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李远山绕着枣树已经走了好几圈,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整个人急得都快疯了。
李晓山从外面跑进来,后边跟着气喘吁吁的周兴旺。顾不上说多余的话,一见家里忙乱的这个样子,周兴旺忙背着药箱先进了屋。
不一会儿,李云山领着接生婆也进来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了院子才弯下腰喊:“接生的王婆婆来了!”
李达忙出来招呼:“王婆婆,这大晚上的多有打扰,实在是情况紧急,儿夫郎快生了!”
周秀娘从屋里匆匆出来,王婆婆也不多话,跟着就进了西屋,李远山也想跟着进去,被门口的吴老太推出来:“你一个汉子,进来干甚?在外头等着!”
李远山只好退出来,继续在院子里转。
自接生婆进了屋子,热水、剪刀、干净的布巾就一样一样往屋里送,不多时,屋门开开后,柳满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倒了后又换了干净的热水加进去,一趟一趟的,看得李远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屋子里,方夏时不时喊一声疼,接生婆不让他使劲喊,怕一会儿生到关键时刻没力气。
屋外,李远山沉着脸靠在窗户边上听,若是听见方夏闷哼一声,他也跟着提起一口气,若是听不见响动,他便继续在院子里转圈。
他转着转着自己都脑袋发晕,差点将路过的三弟撞倒,李晓山正往灶房搬柴火呢。李远山猛地刹住脚步,瞪了人一眼:“你瞎晃悠什么呢?”
抱着柴火的李晓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委屈巴巴地想,明明是大哥自己走来走去,还怪上我了。可他这会儿敢怒不敢言,他大哥现在就是一头横冲直撞的牛,谁碰谁挨顶。
李晓山将柴火放好,便蹲在灶房不出来了。
李云山站在院门口,双手团着插在袖筒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还是吴大牛过来,拍着李远山的肩膀道:“你平日里宰猪分肉,也是见惯了血腥的,怎地这么不稳当了?”
“这不一样。”李远山闷闷地回,声音里都透着紧张。
家里忙乱了不知道多久,忽地,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稚嫩的啼哭声,在黑沉沉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李远山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这会儿也不转悠了,他张着嘴,半天也没动弹一下。
直到接生婆婆推开门,笑眯眯地喊了一声:“恭喜恭喜!是个小汉子!”李远山才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一旁的吴大牛眼疾手快拉了一把,才不至于让他摔倒了。
回过神来的李远山,稳了稳心神,拔腿就往屋里跑。
西屋炕上,方夏侧身躺着,身旁放着一个小小的襁褓。他的脸上都是黏腻的汗,头发也都湿透了粘在脸侧,想来是有人帮他捋过了。
他见李远山慌慌张张跑进来的样子,没什么血色的唇角露出了一抹笑。
李远山红着眼眶,低着头在方夏额头亲了一下,吸着鼻子颤声道:“你受苦了。疼不疼?”
方夏闭了闭眼睛,抬手拽着李远山的手指让他去看孩子:“远山,你看。”
李远山呼噜着擦一把脸,深深吸一口气,才低着头去看襁褓里小小的、皱巴巴的孩子。孩子闭着眼睛,小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找吃的,他的脸还没有李远山的拳头大呢,头发黑黑的不算密,服帖地耷在脑袋上。
“像你。”李远山哑着声说。
方夏抿嘴笑了一下,没说话,他太累了,这会儿实在撑不住了便闭着眼睛慢慢睡着了。
周秀娘端着一碗羊奶进来:“方才云山去后院挤了羊奶,看看孩子饿不饿,喂一点儿吧。”
李远山还不会抱孩子,便由周秀娘抱着,他端着碗在一旁学。
周秀娘拿着一个小勺子,边喂孩子边教他怎么抱:“这羊奶挤了也不能立马给孩子喝,太稠了小娃娃不好消化,要掺和些水,在锅里滚过一遍才行。”
李远山点点头,待周秀娘喂完孩子出去,他才凑过去仔细看自己儿子。
孩子已经睡着了,喝了奶的小嘴抿着,呼吸也是轻轻的,李远山忍不住低下头,在孩子额头处亲了一下,又抬起头,在一旁睡着的方夏脸侧亲一下。
“谢谢你,小夏。”
睡着的方夏似有所觉,抬起手拽住了李远山的手指,李远山附在自家夫郎耳边又轻声道:“吵到你了?睡吧,我守着呢。”
方夏嗯了一声,拉着人的手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里了,这一章写得控制不住字数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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