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头朝前望了一望,发现只有金渔,“你娘呢?”
金渔擎着柳枝笑道:“姐姐怎么忘了?我娘送礼去了,少说还得大半个时辰才能回呢。”
那丫头一怔,一时没了主意,想了想才说:“你先别走,我进去问问。”
这样小,也不知当用不当用,万一传错了话呢?
过了会儿,金渔手里的小篮子刚收尾,竟见翠溪亲自走出来,对金渔道:“今儿你当值?”
金渔点点头,正色道:“劳动姐姐亲自出来,想必是有要事,我仔细听着呢。”
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样子怪好玩的,翠溪噗嗤一笑,“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因天渐渐暖了,燥燥的,夫人胃口不佳,想吃些清新爽口的。你去厨房里瞧瞧都有什么,怎么做法,再回来告诉我。”
金渔歪头想了下,说:“早起娘就带我去厨房看过了,旁的倒罢了,有才摘的嫩芹菜,又鲜又嫩,叫胡妈妈细细地剁一份肉茸包几个小馉饳?可好?汤里略点几滴香醋,热热的吃一碗,又时兴又爽口,正合春意。还有嫩菠菜,单独掐一把焯水,用酸甜汁子凉拌,最开胃不过的,夫人可喜欢么?”
正常北方芹菜起码要到三四月才上市,如今才二月中,市面上有的,还是专供富贵人家的洞子货。
翠溪又惊又喜,抬手往她脑门儿上戳了下,“小机灵鬼儿,听着倒不错,我问问夫人去。”
“我等着姐姐。”金渔乖乖的,又将才编好的小柳枝篮子递给她,羞涩道,“我自己编的,不嫌弃的话,给姐姐当个玩意儿吧。”
认亲那天,翠溪看夏莲的面子托人送了她一个荷包、一条手帕。东西虽小,难得一份心意,她还没正经还礼呢。
编花篮并不难,练了几遍之后,她差不多已经把以前的技巧捡起来了,这个还加了宽大的曲边边沿,合着嫩嫩的柳叶,乍一看,像一顶毛茸茸的绿礼帽,玲珑可爱。
“呦,好巧的心思,怪精致的。”
翠溪爱不释手地摆弄一回才进屋,高敏便先问道:“外头谁在说话?”
翠溪笑道,“是夏妈妈才认的那个女儿,只当日谢恩来拜见过一回,还没福气进正院伺候呢。”
“原来是她。”高敏忽眉心微蹙,拿帕子捂住嘴巴。
翠溪见了,忙放下柳枝篮子,亲自捧起桌上的酸梅送上去。
高敏捻起一颗含在嘴里,待酸甜的汁水在口腔内弥漫,方慢慢止住呕意。
余光瞥见翠溪放在桌上的小柳枝篮子,高敏顺口问道:“倒是好精巧玩意儿,哪里来的?”
翠溪忙捧过来与她细瞧,“那丫头自己编的。”
难得嘴巧,手也不笨。
高敏打量几眼,“倒有几分野趣。”
她临盆在即,已有些日子不出门,竟不知外面已然春意如许。
翠溪道:“赶明儿叫人买些鲜花来插上,那才好看呢。”
正说着,门口的丫头大声通报,“夫人,康哥儿来请安了。”
高敏顿时忧喜交加。
哪个当娘的不愿意同亲生儿子亲近呢?可如今她身子重,不方便,偏三岁孩童爱玩闹,兴头上来没轻没重的……丫头婆子们拦吧,恐伤孩子的心;不拦着吧,又易伤了她的身。
“母亲,”不等高敏愁绪散去,一道月白色的小小身影已钻了进来,像模像样地行礼,“给母亲请安。”
看着那张像极了自己和丈夫的白嫩小脸儿,高敏心中的欢喜立刻压过烦恼,“来,到这里来。”
“哎!”
康哥儿巴不得一声,拔腿就要往那边冲,一旁的乳母胆战心惊,一把按在他肩膀上,“哥儿慢些,别跌了,痛呢。”
屋内众丫鬟跟着松了口气。
年前少爷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跑了一回,不慎撞到夫人的腰,险些伤了胎气呢。
康哥儿这才记起,娘肚子里有小娃娃了,忙放缓脚步,慢吞吞蹭过去。
及到榻前,他自己爬上去,小心翼翼地往高敏身边挪了挪,盯着她高高耸起的腹部许久,“娘,小娃娃什么时候出来啊?”
您都许久没有抱抱我了。
读出儿子眼底的黯然,高敏也不好受,轻轻摸摸他的脑瓜,“快了,快了,届时你便是兄长了,每天都有弟妹陪着玩,康儿喜欢不喜欢?”
康哥儿试探着把头枕在高敏肩膀上,过了会儿才闷闷道:“喜欢。”
不喜欢。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自从母亲肚子里有了小娃娃,她就不抱我,也不搂着我睡觉了。
爹爹还叫我搬去东跨院……
那院子好大,夜里好黑,大风吹着树影映在屋子里,张牙舞爪,像鬼在叫……
小孩子的心思根本藏不住,眼见那肉嘟嘟的小脸都垮了,高敏心里一阵酸涩,“娘念书给你听吧?”
康哥儿嗖一下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真的吗?”
三岁孩童的快乐是如此简单。
但这份快乐没能持续太久。
孕晚期的高敏并不好过。
她的内脏被严重压迫,整日腰酸背痛、肢体水肿,更兼尿频,吃不下也睡不好,精神极差,念不几句就要换个姿势,又几次三番想如厕,很难照顾康哥儿的情绪。
康哥儿早慧,很快便发现了母亲的不适,顿时满面凄惶无措:是我不乖,叫母亲难受了。
大约念了三四页,高敏下腹便开始发紧,面上泛白,禁不住呻\吟一声,手中书页都被抓变了形。
这是孕晚期很常见的宫缩,但康哥儿不懂,吓得眼泪汪汪,“母亲!”
又慌忙去看乳母,“赵妈妈!”
现场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先是乳母赵妈妈将康哥儿抱到一边安抚,又有翠溪等大小丫头上前查看高敏的情况,并立刻去请供奉的大夫来把脉等等。
却说金渔正在外编柳枝玩儿,忽听得院中一阵骚动,紧接着便有小丫头飞奔至门口,冲她喊道:“快去西二院喊大夫!”
金渔心头一紧,拔腿就跑。
西二院是花园,徐家供奉的大夫就住紧靠着西墙的几间屋子里,顺道在花园中开一小块地,日常也培育些常见药材。
她去时,那老大夫正擎着水瓢浇水呢,听金渔三言两语说完,提起药箱就冲。
别看大夫年岁大,没想到跑起来正经挺快,金渔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差点没跟上。
规矩森严,金渔跟到正院门口就住了,自己扶着墙在外面喘气,预备使唤。
算算日子,也快生了,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里面康哥儿紧紧搂着赵妈妈的脖子,小声抽噎起来。
我,我是不是闯祸了?
待稍后大夫把脉,确认无事后,众人才松弛下来,各个后背湿透。
又惊又怕又委屈的康哥儿一脑袋扎在乳母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于是众人又忙将他暂且安置到隔间……
“虽无碍,夫人也不宜过分劳神,”大夫摸着山羊须道,“如今日头渐长,夫人夜里又不得安寝,气血亏损,故而不适。”
翠溪忙道:“不如开个安神汤,夫人吃了睡一觉,不就好了?”
以前就是这么做的。
老大夫摇头,“不妥,天色已晚,现下歇,只怕夜里就睡不着了,更难熬。”
他捻须思索片刻,“这样,我另拟个固本培元的方子,白日先吃着,走走困。待夜间睡前,另拟药方,再煎一剂安神汤吃。”
“有劳。”高敏叫人带他下去写方子,想起儿子,忙唤了来。
她见康哥儿可怜巴巴的在乳母怀中缩成一团,很是心疼,“吓着我的康儿了。”
忙命乳母将他抱至身前,怜惜地亲了几下,柔声道:“母亲有些累了,得歇一歇。今天日头好,康儿就在外面玩,等会儿咱们一并用饭可好?”
孩子在身边,她就不得不打起精神看顾,此刻实在倦怠得狠了,非闭目养神不可。
康哥儿含泪点头,牵着乳母的手,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外面金渔刚喘匀和气,就见老大夫又提着药箱出来了,虽因奔跑稍显狼狈,神色倒还好,可知高夫人并无大碍。
“那小丫头,”老大夫掏出帕子擦汗,对金渔道,“我回去煎药,你过约么三刻钟去提,莫要误了。”
金渔忙应下,掰断一截柳枝竖在地上,预备看光影估算时间。
前世逃离深山之前,手机、手表并不普及:至少她没有,每每外出洗衣裳,都是学着老一辈的人这样估算时辰的。
影子刚走一点,又见一个与夏莲年纪相仿的妈妈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出来,小公子正吧嗒吧嗒掉眼泪呢,衣裳前襟洇出点点水渍。
春风已微带暖意,泪痕很快消失不见,但小孩子的伤心却轻易消不得。
金渔之前就听娘亲说过,与正院相连的东跨院里住着自家少爷,另有乳母赵妈妈照顾,当即上前行礼。
康哥儿没见过她,吸吸鼻子,带着哭腔问:“你是谁啊?”
他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白嫩嫩的小脸,圆溜溜的大眼,哭湿的睫毛鸦羽般一簇簇的,通红的眼眶内盈着泪珠,活像受了委屈的雪娃娃。
好看的孩子最易得到偏爱,金渔亦不能免俗,细细道:“我是夫人的陪房夏妈妈的女儿,叫金渔。”
康哥儿哦了声,也不知弄没弄清楚这一连好几层人际关系,兀自闷闷不乐。
乳母赵妈妈忙四下里看,想找些好玩的与他解闷儿。
眼见前头通往二院的廊下摆着几盆花,赵妈妈便指着道:“哥儿,您瞧那花儿开得多俊。”
康哥慢慢收了眼泪,迈开小短腿儿过去看了两眼,抬手扇了那花一下,“不好看。”
金渔:“……”
人不大,少爷脾气不小。
赵妈妈赔笑,又叫他看不远处的蝴蝶。
这回倒好,康哥儿直接瞧都不瞧一眼,小脸儿一垮,小嘴儿一瘪就要哭,“我要母亲!”
小祖宗,您可别哭啊!赵妈妈额头的汗都流下来了。
就在康哥儿的哭声要冲破嗓子眼儿之际,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草编小兔突然出现在眼前,“嗯?”
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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