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冢咲爱学会的第一个发音是“哥哥”。


    要求两岁大的孩子口齿清晰未免太过分,所以那张嘴巴里吐出来的“尼尼”也会被补全成“尼酱”或“尼桑”,总之是称呼着全家仅有一个的成员。


    事实上,两岁才说话在小孩子里面已经算迟了,手冢彩菜一度担心女儿有什么没被查出的病症,又因为双胞胎儿子一切如常而更加忧心忡忡,幸好她总算开了口,在哥哥拿着颗袖珍苹果和她玩闹的时候。


    大人们往往喜欢逗婴儿说话,身为哥哥的手冢国光学得很快,好像带着与生俱来的语言天赋一样,周围人说什么他都能复述几个音节,从家人们的称呼到逐渐完整的句子,有次连妈妈打电话时说的英文都复述了半句。


    但身为妹妹的手冢咲爱却还是只会抱着苹果喊“尼尼”,这让手冢彩菜又是好一阵失眠,毕竟传言双生子常常是一个强壮一个虚弱,她害怕小女儿会是后者。


    当然,这样的忧虑在兄妹俩能够脱离大人帮助到处乱跑的时候消失了。


    因为“虚弱”的妹妹动不动就把“强壮”的哥哥压在爬行垫上,两个圆鼓鼓的身体叠在一起,胖乎乎的手臂还纠缠着,软软的肉都磨红了。


    寸步不离的家长急急忙忙想要将两个肉娃娃分开,但怕弄伤弄疼他们又不敢用力,只能先从缠住的手臂开始,结果发现被“欺负”的哥哥竟然也是抱着妹妹的。


    手冢彩菜觉得好笑,把他们从爬行垫上扶起来就放了手,打趣道:“哎呀,弄得我们像是什么坏人呢,阿娜达。”


    手冢国晴看着才站稳就又扑到儿子身上的女儿,笑道:“妹妹的性格很霸道啊。”


    “这个叫活泼啦,国光就很安静呢。”


    手冢彩菜纠正丈夫的话。


    她的两个孩子是双胞胎,虽然性别不同,但婴儿时期的面容一模一样,她还曾紧张过自己会不会有分不清他们的一天。


    结果是她多虑了,因为国光和咲爱的性格根本就是天差地别,哪怕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的亲戚都能够很快辨认。


    哥哥说话早,却十分寡言,软乎乎的白嫩脸蛋没有多少表情,喜欢玩拼图和积木,带起来一点心思都不用花,连吃饭睡觉都很自觉;


    而妹妹虽然说话晚,却是个停不下来的性子,见了人就笑,整天都“尼尼”“尼尼”叫个不停,现在最喜欢的事情是推倒哥哥搭好的积木,再和哥哥抢鸡蛋羹和牛奶。


    “啪——”


    是积木被推倒的声音。


    搞完破坏的小孩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在浪费哥哥的劳动成果,肉嘟嘟的指头把五颜六色的积木拨开,还“咯咯”地笑起来,细白的乳牙从湿漉漉的嘴巴里露出来,看着又可爱又淘气。


    手冢国晴忍俊不禁,但最近阅读的教学书刊提醒他这时正是孩子的秩序敏感期,于是他朝睁圆了眼睛的儿子问道:“要帮忙吗,国光?”


    或许是捕捉到了熟悉的名字,咲爱也跟着喊起来:“尼尼~”


    “嗯。”


    男孩先应了一声妹妹,接着摇摇头,茶色的柔软发丝跟着晃动,吐出的话很清晰:“不用,爸爸。”


    “别捣乱啦,阿娜达,国光可是很喜欢和咲爱的互动呢。”


    手冢彩菜示意丈夫去看儿子的嘴巴,搭积木时抿得紧紧的两瓣嘴唇已经张开了,唇角还翘起了个小小的弧度,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手冢国晴讨了个没趣,心想哥哥的积木秩序难道也包括给妹妹破坏这一条?但他也不失望,还饶有兴致地陪着妻子继续观察起孩子们的相处模式,感慨道:“看来我们国光以后会是个好哥哥啊,彩菜!”


    “爸爸也这么说呢。”手冢彩菜笑弯了眼,和丈夫商量道,“爸爸一会就钓鱼回来了,我们今晚吃蒸鱼和玉子烧吧?”


    “辛苦了。”


    手冢国晴抱了抱妻子,在女儿再一次推倒积木的咯咯笑声中站起身来,说道:“我去给咲爱和国光泡牛奶,孩子们就交给我吧。”


    -


    孩子的成长是很快的,尤其在幼崽时期,几乎是一天一个模样,需要每天拍摄记录才能保留些许痕迹。


    昨天的咲爱还只会喊哥哥,今天的咲爱就能说出想要玩具的名字,再后一天甚至可以在餐桌上分享和兔子抱枕的扮演故事。


    手冢彩菜已经把早些时候对她的担心抛到脑后,以女儿早上弄乱爷爷的棋盘,上午模仿自己做瑜伽,下午和哥哥抛接球,晚上吵着要爸爸放cd的旺盛精力来看,咲爱健康得毋庸置疑。


    就是有时候过于闹腾了些,比如这会,她把自己的小兔筷子从专属盒子里翻出来,一手一根“叮叮当当”地开始敲起水杯了。


    除了胎教时听过几个月的钢琴曲,手冢彩菜对音乐的接触十分有限,也只能从女儿挥舞着的手臂中给出“节奏不错”的评价,确认过那只玻璃杯与茶几边缘的安全距离之后就看向儿子——正坐在咲爱对面安安静静翻着儿童绘本。


    这种不受外界干扰的性子是随了谁呢?


    手冢彩菜想想自己,再想想丈夫,最后确认是隔代遗传了爸爸。


    然而外界的干扰是不可能避开的,逐渐觉得没意思的幼崽双手把哥哥的水杯也挪到跟前,还分享出去一根指挥棒,扑闪着亮晶晶的茶色眼睛提出要求:“欧尼酱,陪我玩~”


    软绵绵的声音把所有话都说得像是撒娇,本就把妹妹看作秩序之一的男孩自然不会拒绝,只是举着筷子的动作略显僵硬,连忽然空下的右手都不知道该摆到哪里。


    “咯咯——”


    咲爱贴着哥哥笑起来,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再一次敲在玻璃边缘,献宝似地说出自己的惊喜发现:“是不一样的声音噢,欧尼酱~”


    “真的!”那双与她一样的眼睛也变得更亮,男孩表情不多的脸蛋上闪烁出几分惊讶的光彩,好奇地盯着妹妹,自己也伸手敲了一下。


    清脆的“叮”声响起,比之前的音调更高。


    两颗毛茸茸的茶色脑袋凑在一起,小兔筷子弹起又落下,玩得不亦乐乎,连面前的两杯水都快喝完了。


    始终关注着这边的手冢彩菜走近给他们续杯,心里想,要叫国晴买个音乐玩具回来给孩子们了。


    -


    小电子琴夺走了咲爱对哥哥的一部分“宠爱”,但只是一小部分,她依然喜欢缠着哥哥打闹。


    这架迷你钢琴比她要矮得多,抱着有点沉,颜色和哥哥的头发很像,妈妈说这个叫“胡桃木色”。


    上面有十五个白色按键,十个黑色按键,每一个按下去都能发出不同的声音,再加上附赠的漂亮星星贴纸,它已经超越玻璃水杯荣登为她最爱不释手的玩具,还获得了独一无二的名字——“响酱”。


    因为它响响的。


    咲爱是个大方的小朋友,可惜哥哥对响酱不感兴趣,爸爸给他的弦酱也只玩了几天,最后还是她负责照顾。


    弦酱是一把白色的吉他,上面有六根线,还有一堆可以扭动的黑色圈圈,能发出的声音比响酱更多,抱着到处走也不会很累,但由于颜色还是屈居第二。


    妹妹有了新爱好,大人们对哥哥的兴趣挖掘也重视起来,手冢国一决定每天早上带着国光一起下棋。


    这份活动也是带上了咲爱的,但她不是个坐得住的性格,能不去乱挪棋子已经是对爷爷威严的小心体贴了。


    她不参与棋局,却不肯缺席家庭活动,清早起来就带着心爱的响酱和弦酱为哥哥和爷爷伴奏几首,确保他们在下棋时不会无聊。


    于是棋盘刚刚摆好,手冢国一端正坐定,指尖棋子还没落下,旁边已经“哐哐当当”地热闹起来。


    他抬眼看去。


    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咲爱盘着小腿坐在专为她买的嫩黄色蒲团上,怀里抱着那把玩具吉他,面前摆着电子琴,手指胡乱拨着,偶尔还要腾出一只手去按两下黑白琴键,然后还要自顾自地点头肯定:“好听!”


    手冢国一沉默了两秒。


    “咲爱。”多年在警官职位上的老者声音低沉而具有威慑力,教育起孩子也不柔软,“下棋需要安静。”


    可惜他面前的人类幼崽接收不到批评的信号,也毫不害怕,还为爷爷给出的回应而兴奋,一张粉雕玉琢的脸蛋笑个不停:“爷爷,是安静的音乐噢!”


    她说完,还特意把力气放轻了些,伴奏随之变成了“叮……咚……哐……”这样掩耳盗铃的效果。


    手冢国一的眉心微动,看向坐在对面与孙女是双生子的国光。


    两岁八个月的男孩正襟危坐,小小的背挺得笔直。他的手里捏了颗棋子,肉乎乎的手指还没办法将它夹得标准,但已经有模有样,脸上认真思考的表情像是个缩小版的自己。


    然后他听见了孙子的思考结果。


    “爷爷。”国光开口。


    手冢国一以为他要对咲爱的行为做出评价:“嗯。”


    “咲爱在演奏。”


    男孩的用词严谨,如果忽略他脸上肉嘟嘟的婴儿肥,那真是跟个小大人也没区别:“演奏的时候,不可以打断。”


    孙子满脸认真,不论是维护妹妹还是维护公正都不能说错,手冢国一反思了片刻是否自己才是受到外界干扰的人。


    他不再管在旁边哼唱起来的咲爱,落下棋子:“开始吧。”


    “是。”


    玉质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声音与断断续续的“演奏”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并存着。


    棋局过半,女孩忽然抬头,兴奋地敲下最后一个音:“爷爷,这首是送给你的!”


    和这个年纪的孙子下棋当然用不着沉思推敲,但在对局中被打断还是崭新体验,手冢国一顿了下:“……是什么曲子?”


    咲爱软乎乎的小脸忽然绷紧,难得郑重地动了动脑子,举手宣布道:“叫‘安静的爷爷最厉害’!”


    听到妹妹发言的国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但很快又抿住,重新端正坐好。


    尽管这个名字毫无逻辑,称赞也并无缘由,但手冢国一还是从小孩的童言童语获得了一丝满足。他没计较孙女的胡闹,反而问道:“只送给爷爷吗,国光呢?”


    咲爱理由充分:“我每天都在送欧尼酱!已经有好多好多首啦!”


    “啊。”


    每天都能从妹妹这里收到礼物的哥哥对这番言论表示肯定,又补了一句:“咲爱也很厉害。”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