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


    这座充满阶级壁垒的校园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瓦解。


    自从那场全校瞩目的大会之后,高二三班的生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曾经作为班级核心的顾子辰,如今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的幽灵,整日阴沉着脸坐在最后一排,连课间都很少离开座位。


    那些过去围绕在他身边的跟班们,也纷纷作鸟兽散,生怕被牵连。


    而他们口中的活阎王,此刻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安静地翻阅着一本厚厚的高中政治必修教材。


    钟情的书桌上,不再有莫名其妙的垃圾,也没有人敢再对她阴阳怪气。


    在全维证据检索域的辅助下,高中阶段的知识对钟情而言,就像是摆放在透明橱窗里的积木。


    在刚刚结束的期中全市联考里,钟情以总分甩开第二名整整四十五分的绝对优势,稳坐元成市第一的宝座。


    这个成绩一出,不仅圣斯利安的校领导彻底松了一口气,连市教育局的领导都特意打电话来勉励。


    在这个唯分数论的时代,一个能稳拿全省理科状元,冲击全国顶尖名校的苗子,就是学校最宝贵的活招牌。


    这正是钟情想要的效果。


    当她成为市教育局重点关注的状元种子时,顾家再想通过学校这层关系在暗地里给她穿小鞋,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住上级主管部门的怒火。


    对于官僚体系而言,保护一个能带来政绩的顶尖优等生,是本能的政治正确。


    铃铃铃——


    放学铃声响起。


    钟情将教材条理分明地收进书包,拉上拉链。今天周五,按照计划,她要去第三人民医院陪奶奶做透析。


    走出校门,寒风拂过面颊,让人的头脑分外清醒。


    脑海中,系统的光团微微闪烁,传来了预警。


    【宿主,监测到顾氏集团法务部的资金流向异常。顾卫国已经派出了他的首席律师张立,正在前往第三人民医院的路上。他们试图通过向医院高层施压,切断您奶奶的透析治疗通道,以此逼迫您在民事诉讼中撤诉。】


    “意料之中。”


    钟情站在公交站台前,看着远处川流不息的车道,神色如常,并没有半分慌乱。


    掐断一个尿毒症晚期患者的医疗资源,对于手眼通天的顾家来说,不过是打个招呼、捐几台医疗设备的事。在他们眼里,穷人的命码在天平上,轻如鸿毛。


    但他们错判了对手。


    ……


    下午四点,元成市第三人民医院,副院长办公室。


    张立律师坐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特级龙井,脸上挂着八面玲珑的笑。


    坐在他对面的,是主管医疗业务的王副院长。


    “王院长,顾董对贵院一直以来的医疗水平非常认可。听说贵院血透中心最近在申请一批进口的新型透析机,顾董特意交代,顾氏集团旗下的医疗基金会,愿意全资捐赠这批设备,就当是为咱们元成市的医疗事业做点贡献。”张立将一份捐赠意向书推到了茶几上,语气不疾不徐。


    王副院长看着那份意向书,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额头上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张律师,顾董的善意我们医院心领了。只是……这无功不受禄,顾氏集团突然这么大手笔,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指示?”王副院长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商人的慈善往往标好了昂贵的价格。


    张立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露出了资本家惯有的獠牙。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听说贵院血透中心收治了一位姓赵的老太太,尿毒症晚期。”张立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这老太太的孙女,最近跟我们顾董的公子闹了点小误会,年轻气盛,非要打什么官司。顾董的意思是,这打官司劳民伤财,对谁都不好。”


    张立顿了顿,将意向书往王副院长面前推了推:“我们希望,医院方面能以床位紧张或者医疗资源调配为由,给这位赵老太太办理一下转院手续。只要人离开了三院,这批价值五百万的设备,明天就能进驻贵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句句诛心。


    用五百万的设备,换一个没有背景的尿毒症老太太流落街头。在张立看来,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任何一个医院的管理者都不会拒绝。


    毕竟,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穷病患,和能够提升医院整体硬实力的进口设备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王副院长不仅没有顺水推舟地答应,反而像触电一般,猛地将那份捐赠意向书推了回去。


    “张律师!这事儿我们医院办不了!”王副院长的声音甚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他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冷汗,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张立皱起眉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王院长,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五百万的设备,还比不上一个交不起医药费的穷床位?”


    “这不是钱的问题!”


    王副院长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一份红头文件,有些气急败坏地拍在桌子上。


    “张律师,你们顾家要神仙打架,别拉着我们医院,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张立疑惑地站起身,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当他看清文件抬头的那一刻,瞳孔猛地一阵收缩。


    《元成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关于启动特殊弱势群体医疗保障监督机制的函》。


    而下方抄送的单位里,赫然写着:元成市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市公安局治安管理支队。


    文件的正文内容写得清清楚楚:鉴于某起正在审理中的未成年人校园侵害案件,原告家属赵某正在贵院接受维持生命的血液透析治疗。为防止案件相关利益方对弱势病患进行打击报复或恶意中断医疗,市卫健委已联合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对该患者的治疗通道实施医疗保全监督。


    任何人、任何机构不得以任何非医疗专业理由,拒绝、推诿或中断其治疗。违者将面临吊销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及追究刑事责任的严厉处罚。


    白纸黑字,带着国家行政机关的鲜红印章,如同一道铜墙铁壁,死死地护在了那个普通病床的前面。


    “这……这是怎么回事?”张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女高中生,怎么可能惊动市卫健委和司法局联合下发这种带有警告性质的红头文件?!


    “怎么回事?你问我,我还想问你们呢!”王副院长恼火地说道,“昨天下午,市司法局法援中心的一位资深律师,带着卫健委的督察员亲自来了一趟医院,直接调取了赵老太太的病历,当场宣读了这份文件。人家明确说了,这老太太现在是法律援助中心的重点保护对象。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拔她的管子,那就是跟市里的监督组对着干!”


    王副院长指着大门,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张律师,你们的设备我们不敢要,也收不起。你们真有本事,就去卫健委和法院解决问题。请回吧!”


    张立面如死灰,拿起那份意向书,狼狈地走出了副院长办公室。


    他终于意识到,顾卫国和自己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一直把钟情当成一个稍微懂点法律名词的高中生,以为靠着权势和人脉就能轻易拿捏。


    但实际上,对方步步为营,不仅在司法程序上无懈可击,更是在行政监督和社会保障的层面上,展现出了可怕的统筹和防御能力。


    这种手段,这种未雨绸缪的远见,简直就像是一个浸淫司法系统数十年的老怪物!


    张立浑浑噩噩地走到医院大厅,正准备掏出手机向顾卫国汇报这个糟糕的消息。


    “张律师,特意跑一趟医院,辛苦了。”


    清冽沉稳的声音,在张立的身后响起。


    张立猛地转过头,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大厅承重柱旁边的钟情。


    她穿着那身洗旧的校服,背着帆布书包,手里拿着一张刚刚缴完费的单据。


    “钟情……”张立握紧了手机,咬着牙说道,“原来你早就防着这一手了。”


    “未雨绸缪,是法律人的基本素养。”


    钟情迈开脚步,走到张立面前。她的身高比张立矮了一个头,但目光平视过去时,却让张立产生了一种被俯视的错觉。


    “顾卫国是不是觉得,只要掐断我奶奶的治疗,我就会跪在他面前撤诉?”钟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他太习惯用资本去购买特权了,但他忘了,在这个国家,行政权和司法权一旦被程序激活,资本的触手就只能被斩断。”


    钟情看着张立那张因为挫败而微微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张律师,既然你今天来了,那就顺便替我给顾董带句话。”


    钟情微微倾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酷地陈述着法律条文:“《刑法》第三百零七条规定,以暴力、威胁、贿买等方法阻止证人作证或者指使他人作伪证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如果你们再敢试图在医疗、学籍或者我的人身安全上动任何歪心思,我不介意在民事起诉状的旁边,再给顾董单独递交一份涉嫌妨害作证罪和寻衅滋事罪的刑事控告书。”


    钟情直视着张立的眼睛:“回去告诉顾卫国,收起那些下三滥的手段。让他穿好西装,带好证据,下个月十五号,准时坐在南山区法院的被告席上。如果他缺席,我会依法向法院申请缺席判决,并在申请强制执行时,查封他名下的私人账户。”


    “这是我给他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说完,钟情没有再看张立一眼,转身走向了血透中心的通道。


    张立站在原地,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看着那个单薄却坚不可摧的背影,心中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


    透析室内。


    钟情在奶奶的病床前坐下,熟练地帮老人掖了掖被角。病房里的消毒水味依然浓烈,但此刻在钟情闻来,却比任何名贵的香水都让人安心。


    因为这是生命的保障。


    “情情,刚才外面是不是有人找你啊?奶奶好像听到你在跟人说话。”老人虚弱地问道。


    “是个推销医疗保险的人,我已经打发他走了。”钟情面色平静地撒了个善意的谎,她拿出保温桶,倒出了一碗温热的鸡汤,“奶奶,喝点汤。医生说您最近各项指标稳定了很多。”


    老人顺从地喝了一口汤,看着孙女那张沉静的面庞,眼中满是慈爱。


    “情情啊,自从那天你说你要当检察官,奶奶就觉得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变得稳重了,像个大人了。”老人叹了口气,干枯的手抚摸着钟情的手背,“以前你总是低着头,怕这怕那。现在这样好,挺直腰板做人,谁也不欠谁的。”


    “奶奶,人总是要长大的。”钟情反握住老人的手,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只有足够强大,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才能对那些不公平的事情说不。”


    ……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元成市的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摇曳。


    钟情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脑海中复盘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通过市司法局申请法律援助,不仅免去了诉讼费用,更重要的是引入了官方的背书。而那份提交给卫健委的《关于弱势诉讼参与人生命权面临潜在威胁的紧急报告》,则是她打出的一张王牌。


    在官僚体系中,最怕的就是出人命和担责任。


    涉及到正在审理的敏感案件,任何一个有政治敏感度的领导,都会选择采取防御性保护措施,而不是去纵容资本的胡作非为。


    这叫用规则的铁壁抵御资本的侵蚀。


    顾卫国的暗礁已经被彻底粉碎,接下来,就是法庭上堂堂正正的对决了。


    【宿主,顾子辰最近在学校里老实得像个鹌鹑。】系统在脑海中汇报着监控到的情况,【但他那个校董父亲显然气得不轻。他们已经组建了一个由五名合伙人级别律师组成的豪华律师团,准备在庭审时从证据链和因果关系上对您进行围剿。】


    “五个合伙人?”钟情轻笑了一声,眼神中透着睥睨法庭的冷傲,“在法律事实面前,律师的数量只是壮胆的摆设。只要他们拿不出推翻治安处罚决定书的反证,这种仗着人多势众的诡辩,不过是困兽犹斗。”


    钟情回到出租屋,打开那盏昏暗的台灯,翻开了厚厚的高三复习资料。


    “系统,帮我规划一下近三年的司法考试改革趋势和最高院的重点判例。”钟情一边翻阅着数学卷子,一边在脑海中下达指令。


    【收到,宿主。全维证据检索域已开启,正在为您导入最新的法学核心期刊及相关指导案例。】


    在昏暗的灯光下,女孩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但她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却像是一座即将拔地而起的巍峨法庭。


    距离开庭还有二十天。


    钟情目光如炬。


    法律人,寸土必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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