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有的!”


    九哥儿跟着笑了, 打开一只荷包, 倒出四五颗金灿灿的东西, 一把塞进然哥儿手心。是几枚形状不一的金锞子。


    “金葫芦两颗,寓意福禄盈门。金寿桃两颗,福寿安康。还有两颗金元宝, 吉庆有余。”


    九哥儿说着将金锞子装进荷包,仔细系在然哥儿腰间。


    “新岁平安, 岁岁顺遂。”


    这句,是单独说与然哥儿的。


    杯盏横斜, 茶酒皆过三巡。四人取了几碟果子、甜汤,去里面暖阁长塌上坐了, 吃茶闲话, 混过这个困劲。


    不多时,九哥儿捧了只大大的汝窑粉青釉观音瓶进来,里面插了几枝精挑细选的红柳枝。


    “西境不像中原,入冬后颜色单调的很, 半片绿叶红瓣也难寻。今夜我们做些蜡梅,取个喜上‘梅’梢的好意头吧。”


    说到要动手,薛启辰一骨碌爬起来,抢着接过瓶子,放在塌案正中。


    “怎么个做法,快教我!”


    九哥儿笑盈盈端来风炉,隔水将一碟红蜡融化,冷在一旁。端坐塌旁认真示范起来。


    这蜡梅做法倒也不复杂。并拢五指,瓷盏中先蘸下清水,再探入红蜡油碟,待指腹形成一层蜡模,快速粘合上红柳枝条。随着手指轻轻松开,一朵盈盈展展的红梅,便翩然落在枝头。


    “有趣!快让我试试!”


    薛启辰挽袖上前,半跪在榻边,全身用力又小心翼翼地跟那半盏蜡油较劲。很快,也成了一朵红梅。只是花瓣不一,且歪歪扭扭。


    不过很有些憨态可掬的天真,真是物如其人。


    庄聿白和然哥儿也加入这梅花制作大军,一盏茶功夫,借着屋内烛光和窗外廊灯,疏影横斜暗香起,满枝梅花映雪开。


    “不知军营中,又该如何过年。”庄聿白将最后一朵花苞粘上枝头。


    九哥儿撤去风炉、蜡碟等物,围着这瓶蜡梅,又放了些果脯等小食。


    “长公主前些时回去述职了。军中主帅不在,自是多方戒严。几日前小厮去给云校尉送东西时,听闻他近日和长庚师父一直守在荆棘岭。云校尉送来的东西已经放在库房,过几日一并装车。”


    庄聿白点点头:“不过只要没有战事,无论如何过,都算是个好年吧。”


    “不知祖母、兄嫂如何过的年。前些时往家寄送的信件,不知他们收到了没有。”薛启辰望着窗外,鼻头一酸,一颗眼泪咕噜噜滚下。


    长这么大,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外过年。虽然新奇也热闹,开心过后,终归还是想家的。


    庄聿白笑着帮薛启辰抹掉那颗泪,又拈起一枚果脯:“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杏干没吃够?来,最后这颗留给你!祝薛二公子,新岁安康,喜乐常随!”


    薛启辰破涕而笑,慢慢嚼着,也塞了枚核桃酥给庄聿白:“那祝庄大公子新年好运连连!祝庄大公子的相公状元及第!祝你们俩早生贵子!”


    庄聿白接过核桃酥,正想咬,忽听这祝福里还有“早生贵子”一项,手指滞在半空。


    “怎么,提到早生贵子不好意思了!”薛启辰抹了把眼睛,开始起哄,将核桃酥塞进庄聿白口中,“回去养好身子,赶紧生一个。我还等着认干亲呢!”


    众人又玩闹一会儿,子夜时分,外头鞭炮声越来越响,几人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热闹,也好好放了一通烟花爆竹,直闹到四更天。


    西境夜空,烟火绚烂,清冷如冰凌的星子也失了颜色。


    庄聿白仰头看着腾空升起,又瞬间消散的这份美好,心下一阵空空的。


    若是孟知彰也在,就好了。


    他闭上眼,不知对方这个年是如何过的。只希望自己能早些回去,也希望孟知彰新的一年平安喜乐。


    *


    说是过了年立即启程,一晃到了初五这日,随行人员和车上货物等才算完全齐备。


    天不亮,庄聿白等便出了城。以免惊动城中百姓,像年前送节礼那般兴师动众来送行。


    归心似箭。


    庄聿白也不知怎么了,原本大病初愈后尚有些疲累的身子,此时全然好了,还一直嫌马车跑得慢。若给薛启辰拦着,竟要跑出车厢,亲自去扬鞭赶车。


    会试二月开考,同乡试,也分三场,分别在二月初九、十二、十五举行。


    “若是赶一赶,二月初,我们能到京城的吧?”


    庄聿白不停问薛启辰,时不时掀开车帘看外面静止了一般的沿途风景。


    “放心,跟带队把式和镖师大哥都说过,我们回程会尽量快。”薛启辰拍拍庄聿白肩膀,“放心。即便你不在家,孟公子那边还有我兄长在,绝对不会让他独自一人去赶考。京中房屋和家仆都是现成的。孟公子只管提笔上阵,其他的我兄长自会打理。”


    “春闱不比乡试。一则在京中举行,他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水土不服可怎么办?还有京中饭食谁给他准备?”


    “那你们在家中的饭食,都是谁准备的?”


    一句话问到了庄聿白,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平时在家……都是他做饭。”


    “这就对了。平时你在家,他还要准备两个人的饭。如今他一人在家,只需要照顾好自己便是。难道不比此前轻松?”


    听上去很有道理。庄聿白一下愣住。薛启辰这个角度,他从来没想过。


    “所以呀,琥珀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照看好自己的身子。这一路舟车劳顿,正常好人都要扒成皮,何况你这大病初愈的。若是你老公临进闱场前,见到你一副病病歪歪的样子,岂不是会心疼。一心疼,考试时自然就会分心。一分心,这字也乱了,文章也做不好了。”


    然哥儿也来劝:“阿兄又带了些散装锁阳,让我们路上若得了便宜之处,多煮些锁阳羊肉来吃。这菜做法简单,补肾阳,益精血,滋养身体亏空,最好不过的。公子放宽心,我们不急在一时,边走边养身体,等养得白白胖胖了再见孟公子,他岂不是更开心?”


    庄聿白听进去了,心中没此前那般急躁,不过嘴还是硬的。


    “我只是不放心家中晾晒的蔬菜干而已。他心不心疼,开不开心,有什么重要的。”


    “好好好,有庄大公子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不过等去了京城,见到你家相公,我们约你出来耍,你可别推三阻四找由头搪塞!”


    刚过完年,数九寒天,天气自然还是冷的。说是加速往回赶,满车满厢的货物,加上庄聿白身子并未完全好利索,行进速度自然也快不到哪去。


    庄聿白数着日子,挂在天上的月亮从细细弯弯一勾,渐渐变胖变亮。等月满中天,上元节的圆月挂上柳梢时,他们的路程刚过了三分之一。


    庄聿白觉得自己好奇怪,他从未如此想念过一个人。尤其夜深人静,蜷进冰凉的被子,一只手却总是不受控地想向外伸,想去摸摸身边是否有那个熟悉的人。


    西境榻凉,比卧榻更凉的,是空空如也的枕旁。


    早已习惯了翻身就能窝进那片温热,如今除了冰凉如霜的月光,再无其他。


    庄聿白在陌生的时空,裹了裹身上的被角,没来由的虚空将他死死缠住。他蜷缩在那,像被人遗弃的一只小猫。心中无数次的唤着那个名字。


    他以为马上回家了,这份落寞感自然会减弱。谁知这返乡的车轮越走越慢,这归途之路越走越远。


    庄聿白的心猛地抽搐,心中那根线像被人在远方猛地拉了一把。


    没来由的酸楚涌上来,庄聿白鼻头一酸,一股滚烫冲出眼角。


    “孟知彰,你还好么?”


    天上圆月很快被时间侵蚀成半轮,继而又慢慢缩成细细长长的银钩,挂住西方那片暗夜帷帐。


    行程过半,却已进二月。


    二月初八便要进场的会试,无论如何是赶不上的了。原本庄聿白还在纠结若是二月到家,是先到府城,还是直接去京城。眼下哪还有其他选择。


    这个时间点,若是顺利,孟知彰应该在京中备考了。


    日子一页一页在手中翻过去。


    庄聿白的考前焦虑综合症又复发了,在二月初八这日达到顶峰。已经开始茶饭不思,甚至一夜一夜熬着。


    京城贡院中某个号舍中,孟知彰该闭目休息了吧。虽是早春,天气仍然寒彻骨,尤其到了夜里,会不会起风,会不会带的被褥不够厚,脚下会不会冷?


    庄聿白睡不着,好多问题充斥在他脑海中。或许自己时刻清醒着,便能陪伴到远方的那个人。


    二月十六,春闱三场考试落下帷幕,庄聿白像跟着大考过一场似的,稍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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