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样。”


    岁间玉气笑了:“就那样?”


    眼前景象一转,下一刻,人已经被按在了圈椅上。


    岁间玉俯身凑近他眉眼,满头青丝全垂下,扫过他胸膛,清苦药香扑鼻。


    “你知不知道宋玉瑶是个什么人?你还救他的命。”


    “他要死也是活该的。”


    卿长虞安慰道:“只是与宋宫主作交换而已。”


    拿不准岁间玉生气的点,但好像自己总是惹他生气。


    岁间玉这体弱多病的身子,每次生气的时候面色都格外红润,力气也大几倍,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


    只是卿长虞总疑心自己再气一气他,这病美人会被他气昏。


    岁间玉吼道:“那是他欠你的!”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双手按住卿长虞的肩膀,声音很大,字字句句都像渗了血:


    “你上辈子被他们蹉跎成那样,你都忘了?真是没心没肺!那我告诉你,合欢宫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宋玉瑶更不是!嘴上说了多少甜言蜜语,可你当时求他,他做了什么?他丢了把刀给你,说他救不了你…”


    岁间玉喉结一滚,艰涩道,


    “…他让你自我了断啊!”


    一个说话向来温和轻缓的人,激动起来便格外难以控制。


    那双乌墨画就的眉眼,此时晕开一片赤红,色彩突兀得难以忽视。


    掌心贴上他胸口向下顺了顺,卿长虞体温偏低,声音也像一泓清泉水:


    “岁门主,消消气。”


    向来管用的方法,此刻却如火上添油,岁间玉最见不得他那副无所谓的面孔。


    “你能不能别做滥好人了?啊?长虞。”


    “你就留在九重楼,这里就我们两个,不会有人害你,不会有人欺负你……”


    卿长虞一怔,手被攥得发疼。


    有人骂过他太坏,乃绝世魔头,又有人说他太善,乃是滥好人,让人不知该怎么做才算得上称心如意,所幸一个也不听。


    人如山川,旁人横看侧观,看不尽全,毁誉浩繁。


    卿长虞对上岁间玉的眼,摇了摇头。


    ——不可以。


    他做事只听从自己的想法,做不出承诺。


    岁间玉的眼中由愤怒而生出的光亮,此时骤然黯淡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咳嗽声。


    铺天盖地,连绵不绝,凄艳的血落到白帕上,岁间玉面色骤然灰白。


    卿长虞伸手就要给他顺气。


    “用不着卿仙师,”岁间玉拍开他的手,嘴角弧度讽刺,“我死不了,也用不着你的血。”


    “你自去当他人的救世主,来我这做什么?”


    卿长虞的手落了空,垂在身侧,手背泛起一片红。


    房门外,有侍从端着药碗等候着,不敢敲门。


    屋内气氛凝滞,燃的是安神香,主人却说着尖锐的话。


    岁间玉心中一阵苦涩,铺天盖地的酸,迫使他像个疯子似的发气。


    从前修真界有无数人想得到灵血,这个人千里迢迢赶来九重楼,割开手腕,用灵血救了他性命。


    让人如何不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存在?


    现在,那样一个让自己瞧不起的废物懦夫、下贱货色,居然也被卿长虞救了。


    用一样的方式。


    就这样轻而易举剥夺了他为数不多的特殊,明晃晃告诉他,那些灵血只是施舍,只是卿长虞心善。


    这些年以为独一份的妄想,变得无比可笑。


    但这些他又怎么能够说得出口?


    岁间玉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坐下扶额,唇色苍白。


    瓷碗瓷勺碰撞的声音传来,他循着声音抬头,卿长虞正垂下眼,用勺轻轻地搅着汤药。


    空气中冰冷凝滞的氛围,被汤药的热气与响声打破了。


    药的温度不低,顺着瓷碗边缘,将他的手指染上淡红。


    岁间玉的心颤了颤。


    酸涩疼痛溢满胸腔,后悔的情绪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卿长虞什么也没做错,自己也在欺负他。


    岁间玉伸手接过药碗,碗沿的温度顺着手指一路灼烧。


    他忽地不敢看那张脸。


    他现在总是对卿长虞发脾气,无理取闹。


    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


    这九重楼,要将他关疯了……


    “蓍草花?”清脆的男声响起,将岁间玉从漩涡中拉出来。


    卿长虞正蹲在木箱旁边,指着里面那一撮小白花,颇有些好奇。


    身量高挑颀长的人,蹲下来却很显小。手指戳到花茎,小花随之摇晃,亲昵地蹭他的手。


    岁间玉喉头尚苦,看他这样,心头也泛起一阵阵痛楚。


    他点了点头:“是了。”


    “还挺好看…”卿长虞捻了捻花蕊,笑道,“下月我再来找你,给你个生辰礼。”


    笑嘻嘻的模样,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惯常的没心没肺。


    说罢,抛来一袋锦囊,人又和从前一样,一下没影了。


    岁间玉打开来看,里面是各个地域的特产,千奇百怪,五花八门。


    看着这些东西,能想象到卿长虞每去一个地方,都记挂着要给他带点东西的样子,东加一点,西带一点,天南地北的稀奇玩意,都想拿来逗他开心。


    岁间玉看了半晌,忽地发觉自己脸上有湿意。


    又要开始等,可下个月也太长太久了。


    无尘洞天里,有卿长虞自己的小竹屋。


    单薄身躯卧在塌上,枕着头。


    洞天随主人调动成夜晚,竹影婆娑,投落床榻,卿长虞就盯着眼前那一片影子瞧。


    瞧得眼睛有些累了,他闭上眼。


    窗外竹子被风抚过,飒飒作响。


    他翻身,衣料摩挲的声音也清晰无比。


    仪表盘上,宿主的体力值心情值均显示正常。


    001陷入了某种混乱。


    因为五十年前,卿长虞也曾经这样蜷起来,想像普通人类一样睡一觉。


    那时是为了回避身体疼痛,现在呢?


    往日听话的头发散落着,在脸上投下细碎阴影,卿长虞垂下了眼,看不清情绪。


    它伸出数据触须,舔了舔卿长虞的脸颊。


    苦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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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茂密卿卿就这样翘着尾巴来找朋友,垂着尾巴走开


    周一更新会晚点[托腮]这天下班太晚


    第58章 再入魔域


    洞天转为白日, 鸟鸣声起,一派生机勃勃。


    塌上人斜斜靠着枕头,乌木般的黑发柔顺地垂落在颊边,又顺着雾青纱衣蜿蜒。日光透窗, 柔和了他五官的秾艳, 显得疏懒清闲, 三分惫懒。


    在他这个主人回来之后, 洞天之中的生灵才接连苏醒过来。


    这些生灵由卿长虞灵气滋养而生,对他天然亲近。


    有只胖得圆滚的青冠雀飞进来, 落在美人膝上,跳两步,将口中衔着的青蕊粉花放在了他手心。


    毛茸茸的脑袋还主动蹭了蹭。


    见人没反应,青冠雀嘎巴扯了一只长尾羽, 用喙叼着,歪起脑袋, 黑豆眼清亮地看着卿长虞。


    柔软的羽毛轻轻扫着他的指尖。


    卿长虞低头,看见手中小花, 轻轻勾了勾唇角。


    001将这一幕录制下来, 存进数据库中, 冰冷的数字生命体仿佛也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


    卿长虞也像只羽翼流光溢彩的鸟儿,昨夜是遇见坏天气,被雨水淋得湿哒哒的可怜小鸟,现在是重新梳理完羽毛的漂亮小鸟。


    001这么想着,情不自禁用透明软弹的触手戳了戳卿长虞的脸。


    然后被掰成了三段。


    哦, 如果谁未经允许触碰此鸟的绒毛,就会被长喙毫不留情啄伤。


    001又开始想了,有关将卿长虞关进小空间里, 永远和他在一起的事情。


    卿长虞生气了,就可以打它玩,然后被它的数据包裹,用拟态触手裹来裹去,用拟态舌头舔来舔去,想想也真幸福。


    001想得有些过热,又将仓库中存放的有关卿长虞的001独家记忆拿出来,像守财奴一样擦了好几遍。


    卿长虞抬眼,看向空中的某一处,眼神定定:


    “在想什么?”


    001一滞,差点跑不动数据了。


    【正常分析任务数据中】


    【宿主有什么疑问吗】


    卿长虞“哦”了一声,指着腰际长剑道:


    “没什么,就在刚才,拭雪动了。”


    001沉默了。


    ——到底是谁发明的拭雪剑这个BUG!?


    这剑,只是把剑而已,居然动用最高编辑权限也没法销掉!


    碎成一千多片也还能再拼好,简直跟什么植入病毒似的。


    卿长虞在穿衣,雾青色长衫透着点内衬的白,外面系了根红色腰带,收得腰线漂亮又吸睛。


    001知道其实卿长虞喜欢穿艳色,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一回修真界,很少穿从前那样招摇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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