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急急抓住马鞍,不敢乱动,心脏怦怦直跳。


    可在那飞速攒动的心跳之中,更多的是久违的新奇与雀跃。


    春生垂眸瞥了我一眼:“坐好了?走了。”


    我小声嗯,点头如捣蒜。


    府墙与行人飞掠而过,耳边风声猎猎。


    一路风驰电掣般,感觉不过眨眼间,就到了侯府门前。


    春生勒马停下,伸手将我从马背上扶下。


    我两脚一触地,顿觉酥麻,膝盖直发软。


    心中暗叹,看来这项技能只有心脏强壮的人才能习得。


    我努力让语调平稳些:“多谢你了,春生大哥。我这就回去,将信交给二爷。”


    许是我的脸色实在不堪,春生脸上浮现笑意:“你还是歇一歇,省得吓着二爷。”


    我伸手摸了摸脸,果然冰凉,又有些发胀,尴尬地笑了笑,说好。


    春生不再多言,重新翻身上马。


    一提缰绳,马儿长嘶一声,踏风而去,转瞬便没入城中暮色里。


    我稳稳心神,加快脚步来到书房门前。


    立定身形,还未来得及请大丫鬟通传,书房里就已经传来二公子的声音:“快点进来!”


    我一惊,忙不迭应声推门而入。


    二公子的面上有一丝难得的急切,几步迎上来:“信呢?”


    我紧忙从怀里取出信件,仍裹在素帕中,只是二公子性急,等不及我把手帕拨开,直接从我手中夺了过去。


    手帕掉落,我赶紧俯身去捡。这可是我花了不少铜板买的,平日里绝舍不得用。


    我这边小心翼翼将手帕叠好放在袖子里,二公子那边也小心翼翼展开信笺。


    我觑着他的眼色。


    他几乎一目十行。


    只是不知信中写了什么,二公子的面色越来越白。


    起初还只是眉眼紧蹙,到后来连唇色都褪了干净,仿佛血都被那一纸信抽走了似的。


    我吓了一大跳,一股不安从脊背一路蔓延开来,心里直发毛,暗道不好,想要立刻退下。


    可没有主子的吩咐,又不敢擅自离去。


    “出去。”二公子的声音有气无力,好像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这二字在我听来犹如圣旨。


    我立刻弯身应是,正欲随大丫鬟一同退下,却听他说:“小山,你留下。”


    顷刻间,圣旨变成了死亡宣告。


    我低着头,闭了闭眼睛,停下脚步,默默转过身来。


    大丫鬟已经麻利地离开,并细致地掩上门,只剩下我和二公子在房中。


    二公子看着我,声线低沉压抑,问:“世子爷看到信时,是什么神情?”


    我老实地回答:“回二爷,世子爷未在小的面前拆信,只命我在耳房稍候。”


    二公子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自然也没看到他回信时是什么神情了?”


    我心头隐隐觉得不妙,却也只得硬着头皮应是。


    二公子的沉默越拉越长,空气都变得沉重。


    他低垂着眼,眼睫掩住了目光,唯有鼻息渐重,一呼一吸。


    这是动了大怒。


    “那我问你,世子爷把回信交给你时,是什么样子?”


    我开始害怕,小心翼翼地摇头,回答:“是……是春生,把信递给我的。”


    话音未落,一巴掌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打得我眼前发黑,跪倒在地。


    我连忙叩头,哑声求饶:“二爷息怒……”


    二公子一把将我的头发攥住,向上一拽,迫使我仰起脸。


    我垂下睫毛,不敢直视,将目光停留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他说,侯府门楣之重,诺哥儿贵体,不宜亲近不洁之人……”


    二公子轻声念道,眼神却如寒刃般扫过来,“小山,你告诉我,他说的是谁?那日在湖边,你究竟是如何哭着,跪着求他?”


    旧事重提,我更不敢言语,多说多错。


    自从两年前求过李昀,被他得知之后,每次便少不了这样的追问。


    二公子继续道:“他说我该亲疏当慎,勿因一念误己。”


    屋内一时寂静。


    二公子眼里像淬了冰。


    “我筹谋了这么久,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他声音发颤,像是在咬牙,又像是笑,“竟不敌你个奴才一番哭求。”


    我屏息,心跳如雷。


    “我故意把你带到他眼前,叫他误会,叫他生疑,就是想看他有没有一点……哪怕一点点在意。”


    他低头,像是自嘲一般轻声说,“我以为,他若是皱皱眉,问一句,那便够了。”


    “可他没有。”


    二公子眼里已泛了红,他弯下身,几乎贴着我,“他只回我‘亲疏当慎’。”


    “你说,他疏的是谁?”


    “我?还是你?”


    我一震,这一瞬间,才猛然明白,二公子把亲疏当慎这四字,当成了羞辱。


    当成李昀将他,与我,一并剔除在“亲近”之外。


    连带着他的情意,他的多年谋算,他的自持与压抑,一起碾进泥地。


    下一瞬,我被甩了出去,撞在书案角上,后背发麻。


    我倒在地上,瞪大眼睛,疼痛都觉不清,只觉得心头嗡嗡作响。


    二公子要我送的竟然是情书吗?


    这年头,喜好男风并不稀奇。


    可若是两个世子,两门勋贵,那便不是风月,而是祸乱,是倾府之险。


    他却偏偏要我送。


    而且要我亲手送。


    我想起他让我走正门,他要我等着,要我见着世子。


    不是怕信出不了手,而是,他要李昀亲眼看到我。


    看到这封信,是由我这个低贱奴才,双手奉上的。


    他等着李昀露出一点怒色,一点不快,一点嫉妒。


    可李昀只回了一句‘亲疏当慎’。


    我顾不上疼痛,心中惊惧,竭力辩解:“二爷,小的万不敢坏您大事。那日只是,心中太苦,才一时失言冲撞了世子爷。小的绝无他意。”


    我几乎跪着爬近,想看看那封信。到底,李昀回了什么?


    可我说得再多,二公子都听不见了。


    他静静地望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你当然没有,”他低声咀嚼,“你哪来的心思?你不过是条狗。可这条狗却让他觉得,我不干净。”


    我如坠冰窟。


    他是将李昀那句“贵体不宜亲近不洁之人”,句句都当成写给我的。


    写给我的,却像一根根钉子,全钉在他身上。


    天色渐沉,屋内没点灯,唯有窗棂缝隙透进一点残光,将他整张脸都浸在阴影里,仿佛隐藏在昏暗里的鬼魅。


    二公子仿若泄了力,跌坐在椅中。


    我打了个寒噤,冷汗簌簌。


    二公子敛下目光,眼尾红得可怖。


    他声音轻极了:“徐小山,我以为你蠢,所以养着你。现在才发现,你是贱,贱到骨子里。”


    暮色四合。


    那苍白的脸色在暮色中越来越可怖:“等加冠礼过后,再说你这条命该怎么处理。滚。”


    我不敢言语,只能低头跪叩,身似沉泥。


    一步三叩着退出门外,头仍在轰鸣。


    二公子为何偏挑加冠礼前这个时辰?信中到底写了什么?要我去送信的理由,是否就是我猜测的那般?


    世子爷的那封信,写的又是什么?


    我的膝盖微颤,心头满是猜不透的惶惑与惊惧。


    第6章 要变天了


    人有时要信命。


    老天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


    我在心里默念。


    无妄之灾这些年受得不少,也没真缺胳膊断腿。说不定二公子过几天心情好,又晾着我不管了呢。


    我强迫自己,不去回想那日自书房中退出来时,脸色苍白如纸、身形踉跄的模样。


    也不去细思,若顺利熬过二公子的加冠礼,我是否仍要如无骨的人一般,继续奴颜婢膝。


    抑或这一生仅此一遭,能挺直了脊梁,站着赴死。


    ……只怕连站着的机会都没有。


    若腿骨被打断,不跪也得跪。


    我想得入神,不知不觉便过了正午。


    原来人在思考死亡时,比思考如何活着,还要沉浸其中。


    索性趁今日歇息,去绣坊给白桃买方帕。


    她最爱粉色与乳白,与她名字相称。或挑浅紫色,淡雅大方。竹青色也好看,帕角绣个团团小桃,憨态可掬。回程时再买两只新鲜水蜜桃,她一个,我一个。


    眼下正值桃熟季节,往常我总舍不得买,将银钱省着用。


    此刻却有些悔了,悔没肯对自己好些。


    早知熬不过头,就不该那般辛苦攒钱了。


    于是,我大手一挥,花二两碎银,挑了方做工极精的帕子。


    苏杭织面,边角绣着一枝桃果,粉团团的果实恰好落在帕角,针脚细致,连叶脉都逼真可见。轻一展开,还带着一缕隐隐的桃花香气。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