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帐中灯火摇曳,映出一圈圈昏黄光晕。
众人皆已尽兴,各自起身,由侍从搀扶着往外散去,脚步带着微醺的飘忽。
我也觉出些头晕,不知不觉竟饮了不少。
多半是因为一直悄悄瞥着李昀,又怕旁人察觉,只得频频举杯掩饰。
出了大帐,一股寒风倏然钻进衣襟,像有冰针刮骨,激得我打了个寒战。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胸中那团酒浊之气被这股冷意一扫而空,清醒了几分。
与众人一一作别,我脚步微虚地登上马车。
方才落座,车帘忽然被人从外挑起。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拢着帘边,我偏头望去,见李昀正骑在马上,略俯下身子。
“卫公子明日何事在身?”他忽然问。
我一怔。
下一瞬,酒意仿佛随车厢暖气重新涌上头顶,舌头也不由自主松快几分,带着几分调侃回他:“怎么,将军也来探我行踪?莫不是怕我暗中私会,不轨于朝?”
李昀定定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得看不出底。
他意有所指地说:“原来卫公子也知,自己如今是京兆府的座上宾,言行自是受人瞩目。”
我下意识搓了搓指节,那点依着醉意的调笑瞬间被这目光晾干了。
心念电转,思来想去,不如照实说了,倒也不信李昀还真会去拦我去处。
“明日要去净光寺上香。”我答,“家中大夫人多年前曾许下愿,此番命我代为还愿。”
李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让我心里七上八下,好像被审判一般。
他笑了笑,虽然这笑几乎可忽略不计:“既是代母还愿,少主亲行,自是显得诚心。”
话落,他一直拨着窗帘的手缓缓松了力道,又道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如能归来后静居数日,受些佛门清气,也是一桩好事。”
我沉默半晌,回道:“将军所言极是。静居斋心,方能扫净浮尘,以待朝见。”
“正是。”李昀淡淡道。
语毕,他彻底松开手。
窗帘轻垂,连带着寒风也一并阻了个干净。
我听到李昀低沉的声音:“那便就此别过,卫公子路上小心。”
紧接着,便是马蹄哒哒,踏雪远去的声音。
我掀开帘角望了一眼,外头夜色沉沉,看不见李昀的身影。
雷霄策马从后头赶上来,低声问:“爷可是有何吩咐?”
我摇了摇头,目光仍望向前方那一片漆黑如墨的夜路,未语。
“爷。”雷霄沉吟了一下,忽然开口,“那位李将军……可是当年咱们在酒楼偶遇的那位公子?”
我一愣,将目光收回,抬眸问道:“你还记得他?”
雷霄神色郑重,轻轻点头:“那位公子风姿超逸,一双眸子深沉如渊,目光如电,望上一眼便教人汗毛倒竖,印象太深,自然忘不了。”他顿了顿,又道,“没想到竟是李将军。只是……属下总觉得,他对爷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
我轻轻“嗯”了一声,未作回应。
雷霄素来不多言,见我并无续话之意,便也识趣地闭了口。
我垂下帘子,靠入车内软垫,低声吩咐:“回去罢。”
第二日。
净光寺钟声初鸣,天光尚未破晓,雾气弥漫山林,已有香客络绎登阶。
至山脚,我与诸人无异,收了狐裘,紧了衣襟,垂首缓缓拾级而上。
大殿金身庄严,佛面慈和。
香烟缭绕之中,我跪伏于蒲团,低首合十,在心中默念祈愿。
几日后便要面圣,我远不是表现出来的那般从容冷静。
我这一身际遇,仿若从哪里偷来的福运,实仰仗天意与佛祖庇佑,才能让我得到现在的一切。
此番朝圣,我所求不多,只望接下来的路平平稳稳、无惊无险。
净光寺大殿凡十余处,按礼一一叩拜,竟耗去三四个时辰。
“少爷,净光寺的斋饭颇有名气,不如去尝一尝?”风驰笑嘻嘻地道。
他一说我也感到腹中饥饿,便颔首应道:“也好。”
虽皆是素馔,净光寺所供斋食却鲜美异常。
或许是因心存敬畏之故,每嚼一口,都觉得这清寡之味透着禅意,顺着喉咙落下,连心神都静了几分。
风驰和雷霄吃完后,便站在一旁守着。
我慢慢咀嚼,不疾不徐。
晃眼间,只见一人坐在我对面。
披一袭青纹鹤氅,绣线隐约泛着细金,气度华贵、姿容不凡。
可他坐姿却极为从容,仿佛本就是这净光寺斋堂中最自然的一景。
我一怔,不解为何他偏偏坐在我对面,明明左右尚有空席。
定睛再看,总觉这人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直到我下意识将目光落到他身后站着的人身上。
神情森冷,眼神凌厉逼人,一瞬间刺得我脊背一紧,几乎条件反射地回想起某个遥远的、危险的画面。
脑中轰然一响,再次看向坐在我对面的人。
我脱口而出,惊讶道:“黄三爷?”
第20章 宫门交锋
冷风穿堂而过。
黄三爷笑声如春风般温润,朗声道:“没想到会在此处撞见故人,真是巧极。”
我怔愣片刻,讷讷不知如何开口。
即便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名分、身份、地位、财富,皆是规矩之下、正道所得。
可当面前站着一个知晓我从前的人,我心底仍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羞意,仿佛脚下虚浮,不知所立。
我知这羞意源自何处。
无他,无外乎是因我心底的自卑。
强自敛住心神,我镇定开口:“是啊,多年未见,竟还得三爷挂念,实不敢当。”
“公子如雪中之月,当年虽暂时敛锋,却风骨自成,让人难以忘却。”黄三爷望着我,“如今再见,风采更胜往昔。”
我耳畔轰然,脸颊腾地热了起来。
他这几句,将那个曾在尘泥中苟且求生、不敢昂首的我,轻轻覆上一层锦绣,叫我几乎忘了自己出身何处。
我垂下眼睫,低声道:“三爷这番赞誉,只叫我无地自容。”
黄三爷摆了摆手,袖间香气馥郁,恍惚间熟悉得很,似龙涎香,但此香唯宫中所用,因此一时无法确认。
“是我失言了,只是随意而言,若叫公子难堪,倒是我唐突。”他声音依旧温润。
这般寥寥数语,却如同在我心湖投下一粒细石,叫这些年苦心维系的镇定泛起层层涟漪。
却又不是在李昀面前那般复杂难言,也不是昔年那种如履薄冰的惶恐。
更像是个不小心被夸奖的孩童,只觉羞赧,却又按捺不住心中几分难得的欢喜。
许是因他并未真正与那时的我有过深交,却又偏巧留下过一丝交集。
“今日一遇,倒是缘分。”他微微摇头,语气颇有几分遗憾,“可惜我尚有要事,只得改日再叙。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我回道:“姓卫,名岑。山今之岑。”
“岑,山高而静,孤峰挺立,”黄三爷低声咀嚼,笑意更深,“好名字。”
我略感羞涩,便反问道:“不知三爷尊讳?”
话音刚落,站在黄三爷身后的侍卫目光一凛,冷厉如刃横扫而来,像是我此问冒犯了天威。
但好笑的是,我竟生出几分熟悉感。
这般锋利目光曾令我惴惴难安,如今却也能坦然面对。
“我单名一个‘琛’字。”黄三爷答道。
“琛……”我轻念出声。
这个字意涵高贵,多被视为珍宝之意,寻常人家不敢轻用。
可我总觉得,这名字自己在哪听过……
黄三爷的话打断我的思绪:“我要走了,下次再聚。不知卫公子如今居所何处?”
我答道:“西坊旧巷,门侧一块小匾,写着‘卫宅’二字。”
黄三爷点头,道声“记下了”,与我又略作寒暄,便转身离去,带起一缕淡香。
夜归已深,我坐在暖阁中。
因白日遇到黄三爷,脑海里不停地闪烁起过去种种。
原以为早已遗忘的过往,会随着时日的推移淡成尘埃。
可一脚踏回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才知那些记忆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潜伏在血肉之下,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蜂拥而出,将我吞没。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曾让我夜不能寐、羞于提及的旧日光景,全都如昨夜灯下的影子,在我心中一寸寸铺开,连轮廓都未曾模糊半分。
甚至连一个陌生的、仅有一面的黄三爷,我也从未真正忘记。
雪落一夜。
天地一色,万籁无声,积雪映着未亮的天光,将人间照得如昼般明亮。
我坐在马车中,静听远处更夫打更的声音,恍然间,已是五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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