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拦下我的不是卫泉的抵抗。


    一股不容撼动的力量,从我的身后穿过,几乎将我禁锢在怀里,大掌稳稳扣住我的手腕。


    “住手。”那道嗓音低沉克制,足够让所有杂音瞬间噤声,“别在你父亲的灵堂前闹了。”


    我循着力量回过头,看到李昀近在咫尺的脸,冷峻的表情,和他身上熟悉的冷香。


    我几乎在这一瞬间,落下泪来。


    为防止我和卫泉再次打起来,我被半抬半拖地扯出了正堂,送回了西院。


    院中空无一人。


    我跌坐在石椅上,怔怔地望着白纸如絮飘进院中。


    我怎么也搞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明明几日前,父亲还安好,我们在前厅促膝长谈,全然看不出父亲在进京之前就已病重。


    不,我不是没察觉。


    那日,父亲面色苍白如纸,仿佛一夜老去。


    可我偏偏将那憔悴归咎于他对卫泉的偏私,心中满是怨怼,甚至失望。


    是我逼得父亲不愿见我,是我让他在病中还要承受府内的风波,是我……


    是不是因为我,病情才愈发加重?


    在父亲最需要我时,我却一心只顾着争那点自尊和面子。


    “呜呜……”眼泪倏然涌出。


    我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起伏,先是低低的呜咽,如困兽哀鸣,随后终于破裂成彻底的嚎哭。


    不知过了多久。


    我兀自沉浸在悲伤里,满脑子都是父亲的声音,哀乐、风声、纸幡翻飞,什么都听不清了。


    直到,一个低沉的声音突兀地落入耳中。


    “给。”


    我呼吸一滞,下意识抬起头。


    李昀不知何时站在我面前,逆着光,神情冷静,手里递着一方手帕。


    我怔了片刻,才接过,缓慢地擦拭脸上的泪水,手指微颤。


    他顺势坐在我的旁边,一拳的距离。


    静默良久,李昀低沉地开口:“节哀。”


    我轻“嗯”了一声,声音沙哑,过了半晌才问:“你怎么会来?”


    随即自己扯了扯嘴角,干笑一声,“我忘了,你是他的救命恩人。”


    李昀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院中的白幡,神色不辨。


    恍惚间,耳畔忽然响起父亲的声音——


    “小山……回南地去。回家去……”


    他的声音急切、破碎,像隔着风浪传来,断断续续,叫人辨不清真伪。


    “别管了,为父都告诉你……不要管这些事了……”


    我猛地一颤,几乎要跳起来去抓那声音,却只抓到空无。


    再细听,便没有了。


    一股广漠的恐惧从四肢百骸爬上来,冰冷刺骨。


    那是幻觉吗?是父亲最后的话,一直在我心里回响?


    “李昀。”我叫他,“我父亲刚刚说,让我回南地……你听到他的声音了吗?”


    李昀定睛看着我,眉头蹙起,好像在看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这神情令我无端心慌,呼吸发紧。


    寂静拉长。


    “李昀,你怎么不说话?”我微弱的声音再度响起,受不了这样的沉寂。


    李昀顿了顿,说:“也许这就是动物的本能。”


    “本能?……什么动物的本能?”


    “趋利避害。”他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继续道,“是动物的本能。如今你父亲去了,你的本能告诉你,要离开这里。”


    我心口仿佛被这句话划开一条狭长的口子,血顺着裂缝往外涌。


    他望着我,嗓音低沉,像隔着雾:“小山,我早劝过你,快点离开这里,不要再酿出祸事了。你小娘需要你。”


    他收起了凌厉,貌似在替我考虑。


    可这样的话落在我耳里,却并非劝告,而是威胁。


    我心里顿时升起疯狂的念头。


    他和卫泉早就是一伙的。


    不然,为什么是他亲自去把卫泉找回来?


    如果没有卫泉……


    如果没有卫泉,父亲或许就不会死!


    现在,害死了父亲还嫌不够,他还要拿小娘来压我!


    我突然恶狠狠地看向李昀,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喷薄而出。


    “都是因为你!”我猛地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眶猩红。


    “要不是你将卫泉送回卫府,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嘶吼着,“你们两个……你和他,一定早就合谋好了!你们一起害死了我父亲!”


    “现在你还想拿小娘来威胁我?”我逼近李昀,语速愈发急促,“什么太子不喜我,都是你们故意的!从头到尾,你们设好了局,我却像个傻子,心甘情愿往里跳。”


    “你接近我,对我好,甚至那天你去雪地里救我……都是你们的计划,对吧?偏偏我那个时候,还……”


    我直勾勾盯着他,想要从他脸上挖出一点破绽,却没有。


    我的声音陡然哑下:“我那时候……还真以为你是……”


    李昀沉默不语。


    我强忍着胸腔里的哽咽,继续道:“你中毒失踪的那两日,我心急如焚,以为你死了……结果现在看来,那不过也是你们编排的一个戏码,一个叫我彻底陷进去的局。”


    话落,我一步步退开,像在与整个过往拉开距离。


    “所以——”我几乎是咬着牙吐字,“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你的好是假,卫泉是假,他那个什么亲生儿子的身份……也都是假的!”


    我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院落。


    李昀终于吐口,说的却是:“卫泉不是冒牌货。”


    只是短短一句,却像利剑扎进我心口。


    对我质问,他无动于衷,愿意开口却是承认卫泉的身份。


    “呵。”我颤抖着,泪水沿着脸颊淌个不停,发狠地说,“我要报复你们。我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你说得对,我会按你说的去做。我会去找三皇子,把所有你们不愿见到的事,全都……”


    我话还没说完,李昀却倏地站起,一步逼近,抬手掐住我的下颌。


    两腮被他铁钳般的手指牢牢扣住,逼得我说不出半个字。


    他的眼神冰冷,语气却平稳得叫人发寒:“徐小山,不要做会让你后悔的事。”


    他缓缓地说,“那将会是你今生的噩梦。”


    我瞪大了眼,想要挣脱。


    他却忽然笑了,嘴角扬起一个阴狠的弧度,像是在看一个自取其辱的小丑:“对,我不过是看你皮相不错,顺势玩弄你罢了。你自己要送上真心,怪得了谁?”


    我僵住,心跳轰鸣,仿佛血液都从胸口抽离。


    “不要继续挑战我的耐心。趁我还愿意顾着那点‘旧情’,识趣些,别让我在京兆府再看见你。”


    我怔怔地望着他,像是认不出眼前这个人,那本就剜心之痛,此刻变得更加剧烈。


    半晌,才猛地拍开他的手:“李昀,你终于不装了,是吗?”


    他终于撕下了那层,好像对着我总是留有余情的面孔,换上我无比熟悉的不屑与冷漠。


    他慢条斯理地碾了碾指尖,随后蜷起垂下手臂:“垂死挣扎的样子不好看,我言尽于此。”


    说完,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让我不寒而栗。


    然后,干脆地离开。


    我怔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呼吸急促,胸腔像被绞索越勒越紧。


    还未来得及看清他跨出院门,眼前骤然一阵天旋地转,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


    “砰”——


    身体砸在地砖上的闷响在耳畔炸开,钻心的疼痛顺着脊背一寸寸爬上来。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仿佛有无数热血从身下涌出,可我倒在地上,什么也看不清,一片灰白交错。


    就这么死了也好。


    朦胧之中,我看到李昀的身影去而复返,几乎是飞一般冲到了我的眼前。


    他的声音如溺水之人撕裂肺腑的呼救,一遍一遍喊着我的名字。


    真奇怪,我搞不懂。


    为什么总是要这种时候,好像才能看到他一丝“真情”。


    但也许这只是我的幻觉。


    在幻觉中,我看到他将我抱在怀里,我嗅着他身上冷冽的香气,听着他低醇的声音不停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好像我是他的珍宝一般。


    第50章 虚假回光


    再度醒来时,我浑身发黏,像是被冷汗糊了一层,又腻又沉。


    眼前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有人站在床头,却怎么也看不清,只有重影晃动着,看不真切轮廓。


    是谁?


    是李昀吗?


    我记得昏倒前的最后一幕,是他冲我飞奔而来。


    “醒了?”


    我费力睁眼,模糊的视线中,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竟是卫泉,站在床边俯身望着我。


    “你怎么在这儿?”我声音沙哑,嗓子像是被烟火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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