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图最好。”我心里闪过一抹冷意,“陪他演一场戏吧。只有他设局,我才能顺势牵出他与倭商往来的线。”


    话刚落,窗棂被轻轻叩了三下,这是侍卫有事要禀报。


    风驰立刻掀开窗沿:“怎么了?”


    车外的侍卫低声回道:“有人一直跟着我们,看那模样,不是路人。行踪刻意,毫不避讳。”


    “看清样貌了吗?”风驰神情一紧。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瞧着身形高大,步伐极稳。”


    我缓缓睁开眼睛,心中蓦地一动。


    风驰注意到我神情的变化,正要开口,我抬手制止。


    我坐起身,顺着风驰掀开的角度望出去。


    街巷交错,石板路湿冷,尽头的转角处,果真有一抹黑影掠过。


    我垂下眼,吩咐道:“停车。”


    侍卫立刻摆手示意,车队在寂静中缓缓停住,马嘶声在冷风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抬手整了整衣襟,语气平淡:“在原地等着。我自己下去看看。”


    风驰一惊,低声道:“少爷——”


    “放心,”我嘴角微弯,声音却冷得像冰,“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远远望去,那人连伪装都懒得做,依旧是一袭黑衣。


    我抬了抬下巴,示意侍卫留在原地,自己顺着街道缓缓走去。


    前方的路狭窄而熟悉,两旁房檐覆着初霜,空气中带着河水的寒意。


    脚下的青石湿滑,呼出的气在唇边化作白雾。


    我走到尽头,停在那条河边。


    那时是深冬,河面封着厚冰,他牵着缰绳,立在巷口。


    风雪打在他的发上,冷得像一幅寂静的画。


    而我站在画外,心口被某种说不出的悸动攫住。


    如今,河面只覆着一层薄霜。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细碎的凉意。


    我靠在巷口的石墙上,微微仰头,静静等着他走过来。


    有些话,还是说清楚得好。


    【作者有话说】


    (∩^o^)━☆.*


    第59章 字字分明


    李昀的面色,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冷峻。


    当他真正站在我面前时,我反而愣住了。


    他静静地望着我,目光一错不离,尤其停在我的右眼上,久久没有移开。


    像堕入深渊的潮水,几乎将我整个吞没。


    我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却被他眼神中的某种情绪钉在原地。


    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神色,疲惫、憔悴,却又带着隐忍的痛。


    他好像瘦了,似熬过长夜后被心火灼尽的瘦。


    看起来比我这个连夜赶路、风尘仆仆的人还要疲惫。


    “小山……”


    他轻轻唤我,低醇的声音带着一种温柔的颤意。


    我僵了一瞬。


    不是我自作多情,他好似真的有想要续旧情的意思。


    “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如覆在河面的那层薄冰,冷而轻。


    李昀凝视着我,漆黑的眼仁泛着深幽的光,像要将人吸进去:“你……还好吗?”


    “我很好。”


    我盯着他,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淡淡地道,“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好。”


    “我……”


    “我看到你一直跟着我的马车,有什么事吗?”我轻易打断他。


    他抿起唇,喉结轻动:“我想看看你。”


    多轻巧的一句话。


    轻巧到让我几乎要怀疑,那句“若再相见,就当作陌路”的话,好像不是他说的,而是我说的一样。


    我轻晒一声,不愿意和他发生什么正面冲突,免得节外生枝。


    因此隐忍,尽量平和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昀愣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皱起眉,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之前派人暗中护我。若将军有什么想要的,只要在我力所能及之内,尽管开口。”


    “我没有想要什么。”他急急地说,声音微哑,“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我微微颔首:“那还是要谢你。”目光落在脚边覆着霜的青石上,淡声续道,“不过,现今我人手充足,就不劳烦你了。你的人,可以撤了。”


    他盯着我,好像很难以忍受般:“我的人在暗处,你的人在明处。这样不是更好保护你?”


    我抬眸,用仅能视目的左眼看着他,视线半明半暗,透着寒意:“我与将军,似也未至如此亲厚的地步。”我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你这样做,只会令我困扰,亦或引来不必要的祸端。”


    他低声道:“不会的,他们训练有序……”


    我“啧”了一声:“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牵连。”


    我顿了顿,字字分明,“我不想再见到你,也不愿再闻与你有关之事。如此一言,将军可听明白了么?”


    李昀的身子仿佛被定在原地。


    那一瞬,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连呼吸都滞在了寒气中。


    我看不懂他。


    从来没看懂过。


    哪怕是在我最柔软、最痴迷的那些时刻,也未曾真正明白过他。


    我曾那样近地望着他,隔着呼吸的距离,却仍旧觉得他远在天涯。


    他高出我些许,又总是目不斜视。


    因此,每次当我抬眸时,能看见的,只有他那线条冷峻的下颌,和如寒潭般冷峻的双眼。


    那双眼里极少有我。


    唯有几次,烛火燃烧的夜里,光影摇曳之间,那一点火星照明的光里,映出一丝我的身影。


    那时,我以为那就是“情”的模样。


    其余时,他总是面无表情。


    如玉石一般华贵俊美的面孔,配着的,也是一颗如玉石般,冰冷、坚硬的心。


    现在。


    此时此刻。


    当我已不再奢望,这张脸能为我起半分波澜时,它偏偏又变得如此鲜活。


    鲜活得被我一句话,就轻易击中,生出裂痕。


    一瞬间,我几乎能听见裂开的声音。


    是玉在碎,还是心在碎,我却分不清了。


    “我真不懂你。”我看着他,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好奇,是那种冷冷的、与痛楚无关的好奇。


    “你究竟想做什么?是要与我清算旧账,还是替林彦诺报那‘满门抄斩’之仇?”


    我微微一顿,嘴角更冷,“不过这桩仇,论来论去,也轮不到我头上。”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点点褪去。


    我看到他手指慢慢攥紧,青筋突起,像要将自己手里的怒意生生碾碎。


    那一刻,我的心底竟涌起一种熟悉的寒意。


    我怕他会像那日一样,再一次暴起,将我按在地上,让我跪着,求他、求活路。


    于是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我的动作自然被他尽收眼底,他愣了愣,随即脸色更加苍白,没有一丝血色,颓废般卸下肩膀,手也松开了,像一瞬间被掏空了力气。


    “那日……实非我愿。令你下跪的,并非他,而是他身后的太子。”李昀垂下头,目光几乎和我平视,混着痛与愧意。


    我却挪开目光,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可李昀似乎还不打算停下。


    “若早知你的眼疾难愈……若早知就那样放你离开,会叫卫泉那般欺凌……若早知你回了南地,比留在京城更危险——”他呼吸沉重,嗓音带着几乎压不住的痛意,“我断不会让你走。”


    我原本平静如止水的心,因他这一番话起了涟漪,又迅速翻涌。


    怒火先冲上来,继而化作荒谬的可笑。


    太好笑了。


    我唇角微挑,眼底的讽意比笑更凉,反问道:“在你身边,不才是最危险的吗?”


    我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右眼:“这只眼睛,不是你害的吗?”


    又一指卫府的方向,冷声道,“卫泉不是你找回来的吗?”


    我瞪着他,像风过冷刃:“回到南地,不也是你逼的吗?”


    李昀张了张嘴,还欲辩解。


    我却已懒得再听。


    “你不必再同我说什么逼不得已,身不由己。”我打断他,声音不觉拔高,“这些话,与我何干!”


    我直视着他,目光发红,胸口剧烈起伏:“你到底图什么啊!我都被你害成这样,还不够么?看到我未被卫家逐出门外,你是不是失望得很?”


    李昀怔住,艰涩地吐出:“小山,不是的,我会补偿……”


    “呵。”我低笑一声,笑意忽然拔高,成了几乎嘶哑的笑。


    “哈哈……李昀,你的演技比之前强太多了!想要故伎重演?也得看时机罢!”


    我语气骤冷,眼底讥意森然,“怎么?连与我虚与委蛇的耐心都没了?是什么让你们这般心急,要你这位将军,再次亲自来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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