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然打听我和大爷的闺中之事!你……眼中可有伦理纲常!”姜月仪忍不住呵斥道。
被姜月仪责骂的祁渊却并没有恼怒, 他神色反而淡淡,仿佛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道:“职责所在,还请嫂子莫要怪罪。”
姜月仪听了心里更觉憋闷, 死死咬了一下下唇, 到底没有把祁灏的事说出来, 只是撇过头不再去看祁渊。
周从慎也刚从惊讶中缓过来, 他没想到祁渊连这些也敢说出来, 当即便下意识将侧过头不想面对祁渊的姜月仪挡在身后。
“兴安在哪?我要见他!”周从慎隐隐已觉出不对劲, 声音也跟着提高, “我有话要问他!”
祁渊却不慌不忙道:“兴安等人被我扣下了, 等到能放人的时候我自然会放,眼下不行。”
他的目光在周从慎脸上停留片刻,转而又看向他身后的姜月仪。
姜月仪和周从慎的行为实在是有些不合常理, 那日他便有点觉得不对劲,今日这种感觉更甚。
周从慎虽然是祁灏的表弟, 但他也只是与祁灏来往亲密,与姜月仪实际上并没有多大关系,在姜月仪有杀夫嫌疑的情况下,言语间却为何总是护着她?
而他挡在姜月仪身前的举止,祁渊也立刻敏锐觉察出周从慎的急切。
祁渊觑了姜月仪一眼,企图从她身上再看出些其他什么东西,只见她侧着脸,低眉敛目的, 簪子上的流苏在轻轻晃动着, 偶尔打在她的鬓边。
不知为何,祁渊的心念忽然一动,觉得这个场景异常熟悉。
好像他曾经也经历过一遍。
是在梦里吗?
不对, 不是场景。
而是她……姜月仪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祁渊好像又回到了那间昏暗的房间,粘腻潮湿的记忆再度向他涌来。
仿佛有一波接着一波的潮水往岸上不断地拍打着,祁渊只能极力遏制住自己的思绪,不然它继续上来。
她是他的嫂子,甚至还有谋害他的兄长的嫌疑,他怎么能想到如此荒唐的事?
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不该。
祁渊轻声咳了一下,将自己从悸动中拉出来,他很快冷静下来,道:“此事还未有定论,我会继续查下去,还请老夫人放心。”
冯氏皱了皱眉,不和祁渊说话。
祁渊毕竟已经习惯了冯氏的冷待,他并不在意,只是又重新打量了姜月仪和周从慎一眼。
周从慎不提,姜月仪到底可怜,就像周从慎说的那样,在她房里找到的砒霜并不能代表什么。
于是祁渊思忖片刻后道:“嫂子也请少安毋躁,若你是无辜的,自然会还你一个清白,只是这几日,嫂子还是不要出疏雨院一步了。”
即便祁渊的态度软和下来,姜月仪却更不想看见他,她并不应答,只是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袖,冷冷地笑了一声。
不让她出疏雨院,不就是变相把她软禁?
此刻冯氏也轻轻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握住姜月仪的手,道:“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眼下还是先听他的吧,总归等查出来就好了。”
于是此事便没有异议,祁渊出去后立刻又调了两个人过来在疏雨院把守,两人都是祁渊自己带来的,身上还配着刀。
姜月仪眼神更冷,她站了半日,腰间已经开始酸疼,便慢慢扶着肚子坐下,讥笑道:“果真是已经将我看作凶手了!”
冯氏一时也沉默,祁渊来过之后她又开始不舒服,周从慎便拿了丸药给她含着。
她闭目养了一会儿神之后,才道:“月仪,那砒霜真不是你的?”
姜月仪抿了抿唇。
原来冯氏的心里也已经有了疑惑,祁渊的话到底是起了作用,而方才冯氏为自己说话,也只是因为她素来厌恶祁渊,不愿当即就相信他。
姜月仪的指尖微凉,已经没有心思去怨恨祁渊,反而是担心起自己来。
那砒霜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根本没有这种东西的,只是眼下也没人信,难不成祁灏要走还不忘坑她一把,把她送进大牢?还是平时和她结怨的人干的?
祁渊一早就封锁了行云院,所以砒霜一定是在之前就放进去的,谁有这样的心思?
总而言之,她现在是只能等着祁渊去查了。
眼下的情况,若直接说出她了解到的事,也只会令人以为她是在给自己洗脱嫌疑,除了苏蘅娘也失踪了以为,她根本就没有祁灏没死的证据,知道实情的周从慎也一定不会为了她而卖了祁灏。
如此,谁又会相信祁灏没死呢?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能肯定。
姜月仪托住额头,一下一下地摁着额角,她对冯氏道:“无论母亲信不信,反正砒霜不是我的,我也不会害大爷。”
冯氏便不说话了。
周从慎在她们面前来回踱了几步,终于忍不住道:“兴安这小子……他怎么能……不行,我一定要见他……”
姜月仪也懒得理会他们之间的关窍,总归是瞒着她的,她问也问不出什么,反正这一场无论结局为何,竟是她输的最多。
她起身回房,还不忘对周从慎道:“要见兴安可不容易,祁大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会放人的。”
像是提点,也更像是嘲讽,周从慎被她说得像有只猫在心里挠,很不好受,但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姜月仪离开。
***
祁渊从疏雨院离开之后又重新回到了灵堂,因祁灏出殡的时间推迟,前些日子该来的亲朋也都来过了,所以眼下灵堂里面冷冷清清的,并没有什么人来,之前那些远房旁支,也都已经被冯氏找了借口打发走了,不叫他们窥探到伯府的事情。
供着的线香只剩下一个短短的底,祁渊便过去续了香,接着又跪到了祁灏的灵前,随手往火盆里递了纸钱进去。
冬日天寒,一阵风卷着雨雪吹进来,将已快化成灰烬的纸钱卷得高高的,最后在空中四分五裂,化为齑粉。
祁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目光便黯了下去。
这次他回来,无非是忘不了与祁灏之间曾经的兄弟之情,祁灏是这个家中唯一真心待过他的人,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置之不理,继续留在这里也是为了查出祁灏的真正死因,即便多有旁人的冷眼与不解,他还是会坚持下去。
灵幡飘动,周遭只有两三个仆从还在灵堂做事,天色逐渐暗下来,祁渊的心中却丝毫没有恐惧。
一时已到了掌灯时分,看着下人们将白灯笼点燃挂起来,祁渊忽然被烛火晃了眼,从而想起一个人来。
也曾是这样昏黄幽暗的烛光,她在灯下对着他轻声软语——可闺房私语怎能与灵堂相比?但是她也已经死了。
先前回来时,他倒还想亲自去她坟前看一看,但兴德去打听了之后却说窈窈的家人都被派去了别处,找不到人也就找不到她的坟茔在何处,祁渊只好作罢,等日后有机会再说。
祁渊下意识地又捏过一把纸钱,却并未投入火中,只是这样紧紧地捏着,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可指尖却泛着白。
他努力想回忆些什么,她总是羞赧地垂着头,很是顺从乖巧,一向话也不多,从那口整齐白净的银牙中挤出短短几个字,小心翼翼似的。
如今唯一记得最清楚的,便是她那声细细软软的“二爷”。
祁渊缓缓地闭上双眼。
脑海中她那声“二爷”还在不断回着声响,清清淡淡的如涓涓细流一般。
然而这股细流趟着趟着,在祁渊都没有预料到的尽处,如石破天惊一般,忽然间却迸发出了另一道声音。
——二爷怀疑是我给大爷下的毒?
祁渊的气息便跟着一滞,他立时眉心深锁,再度睁眼时眼底却透着些茫然。
他不应在此时想到姜月仪,他的嫂子。
于他而言,他不仅是兄长的妻室,更是有可能杀害兄长的人。
除此之外,他该是别无异心。
祁渊揉了揉额角,大概是这几日为了祁灏的案子而思虑过重,才会在此刻冒出姜月仪的声音来。
这事却不得不说很是棘手,第一重要将凶手揪出来,再便是若凶手真是姜月仪或者家中什么要紧的人,又该如何处置?
祁灏将手中捏了许久的纸钱放到火里,叫来兴德道:“把府上的下人全都叫过来,我要一个一个问话。”
第22章 诬赖 不要你假惺惺
就在祁灏的灵堂前, 伯府的下人分批被带了过来,由祁渊亲自审问。
伯府奴仆众多,这一审便直接审到了天亮。
祁渊是按照奴仆们的等级依次问话的, 只因那些得力贴身的仆婢们深得主子信赖, 知道的事自然多些, 着重便要问他们。
冯氏和姜月仪的仆婢也一并被叫了过来, 祁渊细细审了姜月仪那四个叫梅兰竹菊的婢女, 谁知都是对答如流, 无甚破绽。
祁灏心里疑虑渐起, 若姜月仪真是杀害祁灏的凶手, 她可能尚且把持得住不露破绽,可她总要底下人去做事,这四个婢女不可能一点都不得知, 一点都问不出来什么。
或许真的是他想错了也未可知,杀了祁灏对姜月仪来说根本没什么好处, 她为何要杀?
祁渊暂且将这些按在心里,面上仍不动声色继续审问。
最后审的便是伯府中一些粗使的仆从,他们离得主子最远,在主子那里连话都说不上一句,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只是祁渊做事向来谨慎,便也一个不落下了。
祁渊一面听他们说,一面自己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这时却有个婆子道:“二爷, 有些话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
府上的下人一惯是不怕祁渊的,这次因他是来查祁灏的事,并且冯氏没有阻拦, 这才乖乖听他的指派,是以这婆子虽然只是个底下做洒扫的,嘴上问的是该不该说,态度却不甚恭敬,一双眼睛也四处看来看去。
祁渊抬了抬手,示意她直说便是。
婆子道:“事情是这样的,原本奴婢也是忘了的,但二爷一问府上这段时日有什么不对劲的,奴婢倒想起了一事。奴婢平日里是做做洒扫活计的,约莫是一两个月前,奴婢看见夫人和她的婢女青兰,在园子里一处背风处说话,奴婢也不是故意要偷听夫人说话,只是恰好就在那边罢了,又不能动……”
祁渊皱起了眉:“不要绕弯子。”
“奴婢听见青兰姑娘说,夫人在出嫁之前有一个什么青梅竹马,好像姓严,因奴婢站得远,所以很多话不太能听真切,但听到的都是真的,奴婢并不敢撒谎,那个姓严的还去姜家提亲了,是自己夫人不肯。”婆子偷偷打量了祁渊一眼,倒是没见他面上有什么波动,于是更为大胆地继续往下说,“奴婢还隐约听见夫人说了一句,什么把大爷杀了,再去嫁他……”
“这话是真的?”祁渊看向那个婆子。
婆子道:“二爷不信便去问青兰姑娘便是,反正不是奴婢胡诌的。”
祁渊便命人再去把青兰叫过来,尚且还在等人,谁知兴安却忽然在祁渊面前跪下道:“求二爷为大爷做主!”
兴安是祁灏身边最信得过的,方才明明已经审过一遍,然而兴安再度开口,祁渊也不由神色一凛。
未等祁渊说话,兴安便先说道:“原先二爷没搜出那包砒霜,小的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然而如今却越想越不对,特别是这位老妈妈说了,我才又记起些旁的来。大爷出事的那天晚上,大爷临睡前还去过夫人房里看她,还喝了夫人那里的茶,回来之后便……而且那晚的巧合实在是,一开始就是夫人让我们把炭盆找出来,然后老夫人才命人送来了上好的炭……”
兴安说到这里,便埋头开始哭起来,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不说,祁渊也已经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眼下不仅仅是那包砒霜,所有的证据几乎都指向了姜月仪。
祁渊正要派人去请冯氏和姜月仪过来灵堂这里,却见去叫青兰的人已经回来,青兰已经来了,而她身后还跟着姜月仪,冯氏和周从慎也一同来了。
早先青兰是先被审问过又放回来的,几个婢女皆是如此,但祁渊竟再度来传青兰过去,姜月仪立刻便觉出不对。
那包砒霜显然是有人要陷害她,绝不可能就此停手。
姜月仪心里就和明镜似的。
她逃不过这一遭。
她甚至不能说出祁灏可能没死的事,因为她没有证据,没人会相信她,她也不想让祁灏有机会带着苏蘅娘回来。
不知道祁渊会不会对青兰动刑,姜月仪当然要跟着青兰一起来,反正早晚都少不了她,同时她也去叫了冯氏,姜月仪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会是什么,她只能赌冯氏和祁渊之间的不睦,冯氏不会全盘同意祁渊说的话。
总之姜月仪不想自己一个人任凭祁渊处置。
见人都来了,祁渊也一点都不犹豫,直接把方才兴安和那个婆子说的话重新对冯氏他们说了一遍。
冯氏的脸沉得吓人,却没有再去看姜月仪,也没有说话。
周从慎自然忍不住要说些什么,却被姜月仪抢在前面,她冷声道:“我从没有说过要杀大爷的话。”
若不是今日再度提起,姜月仪甚至都已经不记得那天和青兰说过的话,没想到却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即便当时找了个僻静之处,也还是有人听见了。
原本是没事的,但一旦发生了什么便都是事。
姜月仪努力回忆了半晌,也想不起她当时到底说了什么,严朔确实是提起过的,这并没有错,但杀害祁灏的话,她可以肯定自己没有说过。
只是口说无凭,除去婆子,竟还有一个兴安在场。
比起婆子胡乱听来的只言片语,兴安的话明显更为致命。
他是祁灏身边最亲近的人。
姜月仪实在不知兴安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那包砒霜也是他干的?
她后退两步,一时撑不住,跌坐到了圈椅上,心若擂鼓。
青兰亦哭着道:“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乱说话连累了夫人,但夫人真的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更不会杀害大爷,若真的要定罪,便把奴婢这条命拿去便是!”
祁渊自然不会放过青兰,他命人拿下青兰先关押起来。
周从慎已经急得额头直冒汗,但又说不出什么,只得在一旁道:“不会是她,真的不是她,二爷莫要冲动,再继续查着便是。”
这时一直看着祁灏棺椁的冯氏终于开口问道:“祁大人以为如何?”
虽也是在意料之中,姜月仪的心还是凉了半截。
祁渊看了姜月仪一眼,忖度片刻后道:“定案也不能如此随意,总要先上报朝廷,再查疏漏之处,以免错案。”
姜月仪先前一直撇过头去,听到祁渊的话,终于微微侧头看了看他,旋即又立刻移开目光,像是看他一眼都嫌多。
她的眼眶已经微湿,强忍着委屈没有落下泪来,但目光却冰冷。
祁渊与她短暂对视一眼,却感受到她眼中的怨怼,他先是觉得有些莫名,继而便又想到,他认为她是杀害祁灏的凶手,要把她抓起来,她怎能不恨他?
冯氏道:“可她毕竟有身孕,若是真要报到朝廷那里……”
姜月仪闻言咬了咬牙,说道:“母亲,真的不是我,难道连你也不信我?”
冯氏一时语塞,走到祁灏的棺椁边哭了一阵,才哽咽着道:“你让我怎么信你?发现砒霜的时候我也不信是你,我还替你说了话,可是眼下他们都说是你……”
姜月仪起身,等到了冯氏跟前时也已经是满脸的泪。
“我的为人难道母亲不清楚?我如何会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大爷是我的夫君,我怎能如此?”姜月仪哭着说道,而除此之外,她也确实说不出其他什么更有力的话语。
“你和灏儿之间本来就不合,我……唉……”冯氏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时连话都说不了整句,只靠着周从慎哭道。
周从慎那之后一直没有再说话,而此时却在冯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冯氏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她被周从慎扶着坐下,稍稍定了定神之后,又对祁渊道:“此事也算是伯府的家丑,但灏儿是承平伯,且为了给他一个公道,如你所说也不得不上报朝廷。只是到底还没有完全水落石出,她又还有身孕,此时就将她交出去,更让外人指摘我们伯府,我觉得甚是不妥。”
祁渊问:“那老夫人想怎么样?”
“等她先产下腹中胎儿,这也是灏儿……唯一的血脉,”冯氏眼中又流下几行泪,“生产之后该如何便由你说了算,况且我实在不愿相信是她所为,事缓则圆,还有其他转机也说不定,你查的也不一定就是对的。”
对于冯氏的不信任,祁渊倒是不置可否。
“好,那就按老夫人的意思做,”祁渊同意,“但她到底有嫌疑,先按下不报情有可原,却不能任她在府中自由来去,还请老夫人找一处合适的居所,我会派人将她看守在那里。”
冯氏已然心力交瘁,她摆摆手:“罢了,就这么办,我要先回去了。”
姜月仪见到底冯氏还是没有放弃她,给了她一段时间,连忙在冯氏脚边跪下,短短一阵她也想到了一些话。
“多谢母亲怜惜!”姜月仪拉住冯氏的裙裾,“此时无凭无据我不能再辩解什么,但有一件事还请母亲再想想,我腹中还不知是男是女,若我真的是凶手,在孩子未出生前就杀了大爷,生下的如果是女儿,袭爵的便是旁人,我岂不是要让自己和女儿依附于他人生存?”
冯氏一愣,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最终只是摇摇头,走出几步后才道:“接下来也只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一直到冯氏走远,姜月仪才从地上慢慢起来,因她是半个获罪之人,婢女又都被扣在一边,一时竟没有一个人过来扶她。
祁渊见她起身艰难,到底于心不忍,过来伸手想扶她一把,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姜月仪,就被姜月仪一把推开。
“不要你假惺惺,我自己会起来。”姜月仪死死咬住下唇,额头上已有了冷汗,却仍强撑着。
祁渊默了默,只好让人先放了青兰过来。
在青兰的搀扶下,姜月仪才终于从地上起来。
但闹的这一通,她已经精疲力尽,心中更是悲戚抑郁,仿佛有滔天的洪水要将她淹没。
她被这洪水淹得就要透不过气,此时终于再顾不得什么,骂道:“祁灏是没有心肝的东西,连母亲都可以抛弃,你也是没有心肝的东西,你们兄弟两个一模一样!”
祁渊半晌才察觉她骂的是自己,倒是有几分诧异,姜月仪这话奇怪,祁灏是死了又不是故意抛弃冯氏的,而姜月仪更只是与他萍水相逢的嫂子,他抓她也谈不上没有心肝,简直是无稽之谈,不知从何说起。
但祁渊没有反驳她。
一时无人说话,只剩姜月仪低低的哭泣声。
很快周从慎又从冯氏那里折返回来,他是来让姜月仪过去之后要住的地方的,冯氏已经安排好了。
对着周从慎,姜月仪的面色也未见得多好,她不想再在这里继续看着祁渊,立刻便跟着引路的出去了。
周从慎缀在后面先没走,踌躇几回之后,还是忍不住对祁渊道:“二爷,我知道你也是为了表弟,你为人又公正,是京里出了名的,连皇上都信你,可你这次真的是冤枉错了好人。”
祁渊抬了眼道:“我只信证据。”
“可是那证据都是错的,乱七八糟。”周从慎叹气,又实在不能再说什么,只好道,“表弟的身子骨很差,前段日子一直是一日差过一日的,病怏怏的不见好,瞒着姨母不说而已,他是自己觉着没活下去的意思,就算没这场火,他也活不了多久,你大可不必替他诬赖错了人。”
周从慎没头没尾地说完,祁渊的眉心却越蹙越紧,他忍不住狐疑地打量了周从慎一眼,有些话却压在喉间,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祁灏的身体一向是周从慎与他的师父陆若徽在调理的,近来陆若徽离开京城去往别处行医,这里便只留了周从慎,医者仁心加上周从慎又是祁灏的表哥,无论如何都不该说祁灏活不了多久这话,听在耳中简直奇诡无比。
连冯氏方才都已经对姜月仪半信半疑了,周从慎又有什么立场坚持为姜月仪开脱?
祁渊背在身后的右手手指轻轻捻了两下,在此之前他并未怎么见过姜月仪,就连祁灏成亲他都没有到场,只有那回他去找祁灏,才远远看见过姜月仪一眼,对她的印象不甚好,只知是个精于算计深宅妇人,空有一具姣好皮囊罢了。
没想到周从慎却如此帮衬她,再加上据说外面还有一个严姓的青梅竹马,这个姜月仪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他也不得不怀疑起来周从慎和姜月仪之间到底有什么猫腻,或许和祁灏的死因也会有关系。
这个承平伯府看似在冯氏牢牢的掌控之下,人人都在其该在的位置上,但细究之下,竟是暗流涌动,实则并不太平。
周从慎等祁渊说话等了半晌,也不见他有什么响动,最后便也只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摇着头往外面去,却又停下步子踌躇片刻,道:“你会后悔的。”
周从慎说完又觉自己失言,不等祁渊有所反应便要立即离开,这时却从外面跑过来一个小厮,见了周从慎就道:“不好了,夫人方才在路上晕过去了!”
闻言,周从慎倒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又回过头看了祁渊一眼,面色晦暗难看,便急急跟着小厮去了。
祁渊又在灵前立了片刻,一时等周围的人都逐渐散去,他才叫来兴德为自己引路,姜月仪到底是祁灏的遗孀,他的亲嫂子,若她眼下真的出了什么事,对九泉之下的祁灏也是难以交代。
第23章 何堪 我这辈子,人是丢尽了
姜月仪从灵堂出来之后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方才面对祁渊时还撑着一口气,甫一离开,这口气便也卸了下来, 整个人几乎都靠在了青兰身上, 亦步亦趋跟着前面的人走着。
冯氏安排得也算是妥当, 虽已经不信姜月仪, 但还是会将她先暂时安置好, 只是到底不光彩, 往好了说那都是禁足, 便也只能先将她放在伯府偏远的院落,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也免得下人见了多嚼舌根。
虽此时已近晌午,日头已至中天, 但冬日的冷风还是吹得人很不好受,姜月仪拢着一件厚厚的织锦斗篷, 身上却不知是走了两步才出的冷汗还是方才在灵堂就出的,冷也不是热也不是,额头迎着风又冰冰凉凉的,每当有风吹来,便像是一块冰块只往她额头捂。
姜月仪直欲作呕,便只能先停下来,站在原地喘着气,只是这风地里站着比走着也没好多少去, 她略抬手挡着额头, 然而更觉头疼欲裂,风却还是一直往她口鼻间灌进去。
青兰看见姜月仪脸色煞白,也急了起来, 忙问:“夫人怎么了?要不先坐下歇歇?”
这时姜月仪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心里堵了一口气,咽也咽不下,出也出不来,就这么在半空里不上不下的,几乎要将她扼住喉咙绞死。
她抬头望了一眼并没有多少暖意的太阳,只见太阳白晃晃又黄橙橙的,也刺得她眼睛难受。
姜月仪难受得想垂下头去,此刻却是眼前一黑,人已经没了知觉。
等到她再度醒转过来的时候,却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帐顶是青色的,上面绣着几株兰花,看着冷冰冰的,身上盖着的被褥倒是松软温暖,使得她的思绪渐渐回来。
这应该就是冯氏给她安排的住处了。
帐内只有她一个人躺着,而帐外却有说话的声音,是冯氏和周从慎。
姜月仪轻轻咳了两声,又动了动身子,床帐立刻便被人掀开一角,青兰往里面看了看,便道:“夫人醒了!”
冯氏闻言便进来,她已经憔悴不堪,也没在姜月仪床边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对她道:“醒了就好,你也放宽心,真不是你做的事也不会冤枉你,总有一日能有清白的,眼下先顾着自己,把孩子好好生下来才是正经。”
姜月仪明白眼下也不是同冯氏争辩的时候,冯氏在所有指向她的证据面前肯为她再缓一缓,已经是冯氏仁至义尽了,当然更多的还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不过对于姜月仪来说,这些已经够了,否则按照祁渊的意思,此时她怕是已经被扔进大牢里了。
“多谢母亲怜惜,”姜月仪想从床上挣扎着起身,冯氏心下不忍到底过来按住了她,两行清泪从姜月仪眼中滑落,她道,“此事我也只盼着大爷泉下有知,能还我一个清白了!实在不知二爷为何要这样为难我,他是不是……是不是为了能得到伯府?若到最后真的查不出来,我也只能一死了之……”
若是她真被祁渊弄到牢里去了,也就看祁灏能不能良心发现自己主动出来了,只是这希望也是渺茫。
见她提起祁灏,冯氏自然更是伤神不已,也忍不住跟着落了泪,最后又道:“我自然不愿是你,也不信你会干出谋害夫君的事,你这次已经动了胎气,万不可再说这些丧气的话了。”
说罢,冯氏仿佛怕更加惹了二人伤心,未等姜月仪再说话便转身出去,只听帐外周从慎又小声安慰了冯氏几句,冯氏才稍稍平复下来。
周从慎又道:“我方才来的时候,二爷也跟着过来了。”
“他来做什么,”冯氏冷哼一声,面上的落寞收敛进去一些,显出不耐来,“他搅得我们家里家宅不宁,我的儿子无缘无故死了,他却摆出证据说我的儿媳是凶手,真是……匪夷所思!”
周从慎默了片刻,并不对伯府的家事过多置喙,只道:“这里我会照应好,有我在弟妹母子不会有什么事,姨母若厌烦二爷,便出去将他打发了罢,别让他在这里了。”
说完他悄悄往帐内看了一眼。
冯氏听了周从慎的话点点头,末了又嘱咐他:“我把她交给你了,眼下出了这样的事,她被关在这里,再往外请大夫也不好,恐会让外人察觉我们府上的端倪,传出去实在是不好听。”
等冯氏出去,只见祁渊果然立在院门处,倘或是为了避嫌,他并没有跟着周从慎进来,只是一个人站得很远。
还没等冯氏走到跟前,他便朝着冯氏做了揖,对待嫡母很是恭谨的模样,冯氏撇过头去并不想看他这套,嘴上也说道:“这里没什么事,你不必过来。”
“只是听说嫂子出了事,便跟过来看看。”祁渊不慌不忙道。
冯氏心头火起,又想起自己被烧成一具焦炭还被开膛破肚了的儿子,更是悲从中来,深吸一口气对着庶子道:“家里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什么证据不证据的我不懂,你说是月仪那便是吧,但你到底有没有私心,你自己心里清楚,就算我儿子没了,月仪母子也被你逼死了,也未见得伯府就是你的了。”
祁渊眸色一黯,却是早就料到冯氏回过味来会这样说,于是只淡淡说了一句;“不敢。”
“罢了,”冯氏一拳打在棉花上,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生气,摆摆手道,“你回去,无事别往这里来了,我们都不想见你,我只再说一句,有的时候别把人逼到绝路,否则最后后悔的还不知道会是谁。”
这话祁渊听着有几分耳熟,但是一时又未曾记起来在哪里听到过,兼之冯氏对他一向如此刻薄,祁渊便也没有继续深究,他过来本就是碍于情理,既然冯氏赶他走,那么他也没有赖在嫂子房里的道理,这便只与冯氏道了一声别,便自己先行离去。
外头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自然也传到了里面,姜月仪方才也听见周从慎说祁渊在外面,人她是见不到的,但是她恨不得把耳朵也堵上,好在实在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心里倒也松快一些。
周从慎还没走,他和青兰说了几句话,告知她怎么照顾姜月仪,便又进来给姜月仪把了一回脉。
“没什么大碍,喝几贴药便好了。”周从慎安慰道,“方才姨母也说了,你不要往心里去,凡事总有个解决的办法,我看二爷人不坏,此番他也只是为了表弟,并非为了家财或是爵位故意来坑害你。”
姜月仪听后侧过脸去,继而才轻轻点了点头。
周从慎起身便要离开,这时却听姜月仪小声问道:“你知道苏蘅娘和大爷的事,那么我们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周从慎愣住,从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但有些僵硬,他道:“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
他还没有成亲,又一直专心于学医,所以提起这种隐晦的男女之事,他明显的手足无措。
姜月仪望着帐顶闭了闭眼:“我这辈子,人是丢尽了,要是真的死在二爷手上,又情何以堪呢?”
“你不要多想,一切都会好的。”周从慎过去点了安神香。
“你能不能告诉我,大爷究竟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根本没死?”姜月仪抓住时机问道。
祁渊是不是坏人她不知道,但周从慎却是个心软的人。
然而周从慎却道:“怎么可能,你别钻牛角尖了,他就是死了,被那日的大火烧死了。”
周从慎说完便提着药箱出去,才走出房门,却见姜月仪已经下床跟了出来,周从慎连忙停住脚步,生怕姜月仪步子虚浮摔倒了。
正要去扶她,姜月仪倒是自己撑住桌案,站稳了之后才道:“那苏蘅娘为什么也不见了?”
“她不见是她的事,”周从慎急了,“你就别管他们了,脚长在苏蘅娘的身上,她要走又怎么了?反正我告诉你,你们家大爷就是已经没了,你再问我也是这个答案,你快回去躺着,已经动了胎气了,难道你真的不要这个孩子了?”
顺着周从慎的话,姜月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高高隆起的肚子,她的手小心翼翼抚摸上去,感受到胎儿的动作,接着便苦笑了一声。
她都这样问了,周从慎还是不肯对她说实话。
周从慎忙唤来青兰,让她扶住姜月仪,匆匆说了一句:“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梅兰竹菊四个眼下只有青兰被允许过来伺候姜月仪起居,青兰见她瘦骨伶仃地立着,忍不住先掉了眼泪。
“二爷把夫人逼成这样,夫人为何不直接说了你们的事呢?想来二爷会念及往日情分还有孩子的。”青兰哭道。
姜月仪在床边坐下,摇了摇头:“这件事当初是怎么说的,如今便不能再出尔反尔,眼下老夫人还算是念着我的好的,但若是我忍不住把事情捅了出来,她便会立刻把我和二爷归为一起,到时我拿不出我没有杀害大爷的证据,老夫人才是真的会认为是我对大爷动的手,至于二爷……他为人刚正不阿,一定是只看证据的,未必会对我留情面。”
“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姜月仪沉思许久,才道:“我出不去,你让翠梅继续查,就查苏蘅娘的底细,但是不许声张。”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被困在这里,再过不久也要生产了,是做不了其他的事的,而归根结底她甚至连祁灏到底有没有死都不能确定,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猜测。
她还能怎么办?
室内安神香盘旋而上,氤氲着进入鼻息之间,姜月仪疲倦地靠在床头,长长叹了一口气,渐渐睡去。
第24章 秉性 成亲第二日便分房?
冬天的雨分外令人难熬些, 水雾夹杂着寒气而来,仿佛要将一切冻结。
夜已渐深,可雨势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反而越来越大, 祁渊耐不住阴寒湿冷, 起身便往炭盆中加了几块炭。
因着祁灏之死尚且未能结案, 祁渊暂且只能滞留在承平伯府。
他还是住在飞雪院, 除了自己带来的两个随从之外, 并无人再搭理他, 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倒是前几日他被传入宫中述职一番, 短短两年间,青县的积案已被他处理得略有成效,一半已消去, 皇帝便有意再将他官复原职,想来再过几日便会下圣旨, 但祁渊也没觉着有多高兴,继续留在京城也未见得比青县好,在哪里做事不是做事。不过是皇帝有意拿审刑院与大理寺互相制衡,需要祁渊来做他的左膀右臂,京城的水比青县可要浑浊得多。
当然这些事,祁渊谁也没说,也无人可说,伯府除了已经死了的祁灏, 没人盼着他好, 他的近况也只是略有几个好友和同僚才知晓。
夜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周遭静得可怕,只剩下雨点打在瓦片和地上的声音, 祁渊继续独自坐在灯下看书,忽而一阵风吹过,烛火摇曳了几下才恢复原样。
祁渊一晃神,原本一直心如止水,此时思绪却如藤蔓一般蔓延开去,无尽无绝。
明明与上次住在飞雪院也没过去多久,那时身边夜夜有窈窈作伴,便不算太过冷清,如今正值严冬,他却倏然孤身一人,更显孤裘寒枕,几乎每日都是挨到将近三更天才恍然间记起要去就寝,实在无趣得很。
而枕席间佳人的暖香似乎还萦绕四周。
从前习惯了一个人独自往来不觉得有什么,但原来食过世间的甜,乍然失去之后,才是真正的如坠深渊。
回到旧地,每多待一刻,对她的记忆便会更增加一分,就像一把刻刀在不断地在心间某处刻画,从极浅的划痕直到鲜血淋漓。
窈窈。
祁渊唇间溢出一丝轻叹,却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离别时那样缠绵,他从未对人轻易许下过诺言,唯独对她是有几分不同的,他想把她从伯府接走,她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
她答应他会等他回来接她的。
可最终还是她食言了。
来去不过一两月间,她的离去却如此突然,令人猝不及防,仿佛是一缕青烟一般,在他周身缠绕片刻,他尚且还在回味,她却立刻消散于天地之间,丝毫寻不到踪迹,时而回忆起来时,祁渊简直要分不清心下是怅然还是悲伤。
身份低微卑贱如窈窈,生死不足一提,他甚至无处可寻她的坟茔。
祁渊只恨自己一念之差,没有在离开时就将她带在身边,如此她是不是就不会过早的离世。
这偌大的伯府便如同一只在黑暗中张着巨口的野兽,只等着行人走入它早已垂涎三尺的口中,等待着的便只有被撕碎。
祁灏是承平伯府的主人,他尚且会死得不明不白,更遑论一个普普通通的婢女。
房门处传来微响,祁渊敏锐地察觉出来,他立刻便收回心绪,对着外面沉声道:“进来。”
飞雪院是伯府无人愿意踏足之地,漏夜更不会有什么人来飞雪院找他,来人自然只是兴德。
兴德见了祁渊便道:“回二爷的话,这两三日间小的都去到处打听过了,夫人和周家公子实在是无甚交集。”
祁渊眉目间冷意更甚,淡淡问道:“果真?”
“真的,”兴德朝祁渊走近两步,小声说道,“姜家和周家是素无来往的,不过是和伯府这么一点姻亲关系,在夫人嫁入伯府之前,他们二人应是从来没有见过面才是。”
“从前?那后来呢?”
兴德掰着手指头先是数了数,才说道:“周家公子是去岁和他的师父陆若徽离开京城的,听说那会儿大爷的身子已经被调理得渐好,时节是夏季,然后到了入秋,夫人才进了门,一直到今年夏天,已经整整过了一年了,老夫人见大爷又病起来,才写信把周家公子叫回来给大爷治病,夫人也是这个时候才第一次和周家公子见的面,不会有错的。”
祁渊听完并没有说话,许久后他的手指先是不自觉地敲击了两下桌面,摊在面前的书页微微颤动了两下,祁渊不慌不忙轻轻将其抚平,又压了纸镇上去。
兴德试探着叫了他两声:“二爷?”
“那就更不对劲了……”祁渊眸色微寒,脑海中却划过那日姜月仪跪在祁灏灵前的样子,想起那对如同沾染了露水的芙蓉花一般的眼珠子,祁渊竟一时愣了神。
这段日子他一心只扑在祁灏的事情上,想起来最多的人也难免是祁灏的妻子姜月仪,这本是情理之中,但每每思及姜月仪,他便总想起那日第一眼看见她时她的眼睛,那种熟悉的感觉,与顷刻间的旖旎心思,令祁渊心神恍惚,而他一向清醒克制,即便是很快强行恢复过来,也不免心生疑惑,又有深深厌弃自己之意。
无论姜月仪为人如何,她都是自己的嫂子,他明明不会对她动丝毫心念,然而总是在想到她时心猿意马。
压下心头的隐忧,祁渊继续说道:“既然先前从未见过,周从慎却为何如此偏帮于她,甚至在证据面前一口断定不可能是她,这不合常理。”
兴德道:“小的问了府上的下人们,都说夫人为人尚可,进门一年多从未有过什么刻薄底下人的事,性子也很不错。”
“秉性如何是一回事,倘或是兄长……”祁渊说到一半便把话咽下,没有再说下去,只道,“今日若换了是姜月仪离奇身亡,我也会着重调查兄长,并没有什么不同。”
祁灏已经死了,祁渊不想再对他平日的行为有所猜测,只是如果真的是姜月仪下的手,能让一个素来口碑不错的闺中弱女子起了杀心的,必是夫君也有错无疑,不被逼到狠处,无人会孤注一掷拿着自己的下半辈子开玩笑。
“可是我看着夫人也不像,”兴德因一直跟着祁渊,说话倒也不拘束什么,挠了挠头道,“夫人她有身孕,怎么可能去杀人呢?而且她又没儿子,万一生下来的是个女儿她怎么办?”
兴德说着又嘿嘿一笑,对祁渊道:“大爷若无子承嗣,以陛下今时日对二爷的看重,开个恩这爵位便直接落在二爷头上了,也免得老夫人和夫人再动什么过继的心思了,特别是老夫人,这一世都是空的!”
“住嘴!”祁渊立时斥了一声,眉头深深拧紧,“这样的话不许再说,你记住,伯府是兄长的家,不是我的,伯府最后如何,永远都与我无关。”
兴德见祁渊真的动了气,连忙告罪,却又不平道:“我自小跟着二爷一起长大的,二爷在伯府受了多少委屈我兴德看在眼里,伯府明明就是二爷的家,二爷却有家不能回,实在是……”
祁渊这回没有再斥责他,只是觑了兴德一眼,兴德也明白厉害了,很快便消了声气下去,乖乖垂手在一旁等着祁渊说话。
祁渊又问道:“兴安说他们夫妻二人不睦,连老夫人也证实此事,果真如此?”
兴德点头:“确是这样不错,行云院的下人说了,成亲之后第二日大爷便从正房搬了出去,二人一直是分房而居,有时大爷宿在正房旁边的东厢里,有的时候干脆就睡在书斋那边,夫人也从没有去请过,这一年多里面就一直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闻言,就连祁渊也微微讶异道:“成亲第二日便分房?”
以他对祁灏的了解,祁灏一向是温柔体贴的,对着他这个庶弟都能和颜悦色,却怎么可能对待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如此无情,以至于连下人都看出来二人之间的不妥,不给对方留一点颜面。
“具体怎么回事就不知道了,只打听到老夫人后头陆陆续续给大爷送过几个婢女,也都被大爷退回去了,也不像是只对夫人不满的样子,他们夫妻不好,老夫人好像也没什么其他的说法,就由着他们这么着,好在是后来夫人也有身孕了。”
祁渊若有所思,却没有再说话了。
不知何时,窗外的夜雨已经停了,只剩檐下还在不时地滴着瓦片上的积水,断断续续。
今年入冬,气候格外不同,雨水特别多,扰得人心烦。
兴德半晌没听祁渊说什么,便道:“小的服侍二爷歇了吧?”
祁渊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
兴德走后,祁渊便起身走到窗前,大抵是下过雨,外头起了薄雾,更衬得夜色幽深,像是进入了迷障一般。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额角,祁渊伸手便关上了窗扉,而后独自一人回去床边,脱下一件衣服便放一件置于衣桁上。
他做事从来都是认真又仔细的,没放一件都须得捋直抚平到没有一丝褶皱才算完成。
待得脱到最后一件,他腰间便现出一条雪白的汗巾子。
祁渊将其小心翼翼解下,这次没有挂去衣桁上,却是叠好放于枕边。
自从得知窈窈死讯的那日起,他便将自己贴身的汗巾子都换成了白色的,二人无夫妻之名,却已有夫妻之实,他也是真心实意想将她娶为妻室的。
虽窈窈已夭,但他作为她的夫君,总要为她服一回丧,也算全了二人之间的情意。
斯人已逝,如今寒夜身侧只留一条聊表悼念的汗巾,却是徒增怅惘遗憾,无限也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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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生产 当然是保小的
时间一转眼便到了年下, 因祁灏新丧,又还没有出殡,所以承平伯府这个年过得甚为冷清。
另还有一重, 祁灏的死因未明, 姜月仪又尚在软禁之中, 虽对外还是粉饰太平, 装作无事发生, 但府上到底还是阴云密布, 下人平日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冯氏偶尔也会来看看姜月仪, 祁灏的死明显已经成了她的心结, 短短几月的工夫,她迅速消瘦衰老下去,连面皮都是蜡黄的。
姜月仪与冯氏倒是心照不宣, 不再提起祁灏。
只是冯氏每回过来,只要看见姜月仪一日大过一日的肚子, 脸上忧色便会更加浓重。
“你可得生个小子出来……”她对姜月仪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姜月仪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祁灏已经死了,冯氏的指望就全在这个孩子身上了。虽然并非是祁灏的血脉,可谁又能知道呢,自家养着也就成了亲的。
每次冯氏一走,姜月仪都会独自一个人坐着,一句话都不说——即便她现在身边也只有青兰一个人可以陪她说话。
明明已经到了起坐都不方便的时候,姜月仪却日益憔悴下去, 与冯氏不同的是, 她更像一朵花被抽干了养分。
周从慎每隔一日便会来给姜月仪看脉,自然把她的情形看在眼里,眼下心气郁结可不是个好征兆, 但终究只是个外人,劝解亦有限度,不过是隔靴搔痒,说些让她安下心的话。
青兰更亲近些,她倒对姜月仪道:“夫人,被关着也是一时的,二爷既然迟迟没有动静,就说明他还咬不准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你就放宽心养着,总会有转机的。”
姜月仪许久后却摇摇头,她的心结此为其一,但最令她担忧的却并非此事。
她很珍惜自己的性命,但若是生产时遇到什么事情,冯氏真的会选择保住她的命吗?
一想到这些,恐惧便从她心底里最深处不断地侵蚀着她的四肢百骸。
很快便是岁末这夜,承平伯府今年并无设宴,冯氏又不想看见祁渊,于是便以身体不适为由,竟吩咐各房自己过,好在承平伯府本来就没多少人,草草了事倒也不突兀,安安静静就过去了。
姜月仪这里的饭菜一向是冯氏命人安排好送来的,这日也不例外。
时逢年关,饭菜倒是比平日要更好一些,只是饭菜越好反而显得她这里凄楚。
姜月仪如今也吃不下多少,夜里只喝了一些汤水便让青兰收拾了,这夜照例是要守岁的,时候还早,姜月仪便与青兰一块儿整理整理东西。
眼看着临盆在即,孩子一落地要用的东西都要准备好,姜月仪亲娘死得早,娘家也没人管她,也没人来看望她,更没人为她准备这些物品,否则也不会被关了这么久,姜家还一点不得知了。
不过姜家不关心也好,姜月仪还怕顾姨娘知道了为她担心,等孩子出生了去报个信就是了。
这些日子冯氏也送来了不少小孩用的东西,多是些穿的衣物,东西是好东西,样样都是上好的料子做的,针脚也精细,可见冯氏是上心的,只是一看都是些男孩用的,无一样给女儿准备的。
姜月仪自己这边便准备了一些粉粉嫩嫩的,若生个女儿倒可用得。
青兰刚好裁剪好了一块布,正细细地缝上,预备着给孩子做一件贴身的小衣裳,姜月仪偶尔帮帮她,不过青兰手巧,姜月仪便在一旁把衣物叠好。
这些都是白日里浆洗过又在太阳底下晒过的,松松软软的,手摸上去就很舒服。
一时里头静悄悄的,青兰做了一会儿针线,停下侧耳听了一阵,道:“下雨了。”
“是啊,好在已经把东西都晒完了。”姜月仪笑了一下。
青兰瞥见她笑容中的忧虑,却是忍不住问道:“老夫人送来的都是男孩用的,夫人顺着她的意思就是,何苦自己再私下准备女孩儿用的,这万一要是真的生个女儿,这下可怎么办呢……”
“女儿就女儿,”姜月仪把手放到隆起的肚子上,低头看着,“我自己喜欢。”
青兰不由地想要叹气,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姜月仪沉默半晌,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才问道:“苏蘅娘那里差得怎么样了?”
她是出不去的,但青兰可以出去,手底下也有能用的人,查一个苏蘅娘自然不在话下,青兰一直迟迟未和她透露一星半点的消息,姜月仪自己心里也清楚,不过是怕她心里生气。
“还在查呢!”青兰还是这句话。
姜月仪道:“你说便是,我总要知道的,早点知道我好早点安排好下一步。”
话音落下,青兰便担忧地看了姜月仪的肚子一眼,这才犹豫道:“苏家还有她的姨娘和妹妹在,她与他们素来亲密,苏家暂时还不知道她不见了,但是她的姨娘和妹妹却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一直是没事人一样,一点都没有着急担心。”
姜月仪听着听着便冷笑起来,除非苏蘅娘的家人一点都不关心,否则便是她的姨娘和妹妹也是知道实情的人之一。
一个活生生的人凭空不见了,怎么可能当作无事发生一样呢?
姜月仪思忖了一阵,正要让青兰继续暗中盯着他们,却不料腹中忽然抽痛起来,仅仅只一瞬,姜月仪的额头便痛出了冷汗。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而此时腿间已经有热流一下子涌出来,顷刻间便濡湿了她的裙裾。
青兰惊呼出声,姜月仪一把抓住她的手,脸色已经煞白,深吸一口气道:“我怕是要生了,快去叫人。”
年关下冷冷清清的承平伯府很快便都被惊动起来,冯氏最为心急,得到消息便匆匆往姜月仪这里赶,到的时候看见稳婆等都已经到齐了,正进进出出着,便也稍稍安心一些。
不多时之后,周从慎也到了。
见了周从慎,冯氏便有些诧异,但她此时也没多少心思,只问:“你怎么也来了,里面正生孩子,你来这里到底不方便。”
周从慎便道:“我是大夫,不计较这些,不怕姨母忌讳什么,我到底可以照看着些,便是陪陪姨母也好,表弟抛下他们母子,想必也是不放心的。”
听得冯氏差点又落泪,忙紧紧拉住外甥的手道:“难为你有心。”
“姨母不用担心,表弟妹是足月生产,不会什么有事的。”
冯氏点点头,便与周从慎一同在厅堂等着,严冬苦寒,还下着雨,她心里却急得像是一团火在烧,频频询问里头的情况。
结果这一等,便从上半夜一直等到了天亮。
冯氏终于坐不住,起身往里走去,恰好此时里面出来了一个嬷嬷,见了冯氏便道:“老夫人,里头已经生了一夜了还没动静……”
“还用你说?”冯氏急躁地打断她,“到底怎么样了?”
嬷嬷回道:“总还要一些工夫,只是夫人的力气已经不太足了。”
她给冯氏使了个眼色,冯氏的脸色更不好看起来,转身对自己身边的婆子道:“你去把我备着的人参拿过来。”
这时周从慎见状也走了过来,他本就是大夫,这情形不必说也已经明白了,低声安慰了冯氏几句。
冯氏刚要被周从慎劝着重新回去坐着,只见稳婆从里面匆匆走出来,道:“老夫人不好了,夫人已经晕过去了,您还是拿个主意,是要保大的还是小的,否则我们心里没底,不敢做事了!”
冯氏一听,即便已经有准备,还是当即吓得后退两步,只靠周从慎扶着。
但她的思绪竟丝毫没有被打乱,人还未站稳,便脱口而出道:“当然是保小的。”
第26章 女儿 你……把孩子抱去给二爷……
祁渊是第二天一早才得知姜月仪那边的事的, 也仅仅只是知道罢了。
毕竟姜月仪是他的嫂子,妇人生产一事,若他多过问了却总归不妥, 于是只让兴德注意着, 生下来之后派人过去道一声喜也就是了。
快到晌午时, 兴德从外面回来, 便对祁渊提起道:“听说夫人难产, 到现在还没生下来, 估计是要不好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得人心烦意乱, 祁渊蹙眉:“不可胡说。”
兴德却继续道:“大爷一死, 老夫人就只剩这一个盼头了,这会儿府上明眼人都已经猜到了,老夫人肯定是要保孩子的, 只可惜夫人了,那么年纪轻轻的, 又如花似玉的一个人,放到别家还不知被夫君怎样疼惜,唉……命实在不好。”
美人总是能分外得人怜悯,即便姜月仪还背着弑夫的罪名。
那边祁渊却沉默了。
兴德不提便罢,一提起姜月仪,祁渊的心绪便骤然紊乱起来,心尖也像被什么死死掐着,他坐下喝了一杯茶, 本想静静心, 谁知却愈发心绪不宁起来。
祁渊不由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最终对兴德道:“走,随我过去看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他已为自己找好了理由,姜月仪是他兄长留下的未亡人,他理应对她多看顾一些。
祁渊甫一到达那边,只见冯氏已经是满面的眼泪,看见祁渊出现却忽然面露讶色,竟上前怒道:“你来干什么!”
她对祁渊这个态度,祁渊早就已经是见怪不怪,这么多年来也习惯了,便一点不放在心上。
“听闻嫂子难产,便过来看看。”他不慌不忙答道。
冯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张嘴刚想赶人,但最后还是忍住,直接把祁渊扔在那里没理。
祁渊不明就里,但如此情境之下也甚为无所适从,这时一直在冯氏身边沉着脸不说话的周从慎却给祁渊递了个眼色。
接着周从慎便对冯氏道:“姨母,你就让我进去看看吧!”
他已经求过多次,从冯氏决定保孩子开始就在求,但冯氏始终没有松口。
“不行,你想都不要再想,让你陪我留在这里已经是不合规矩,我怎么可能让你进去?”冯氏说得不耐烦起来,“先不说她的名节,就说我今日一旦让你进去了,我怎么和你父母交待?”
周从慎竟是急了:“我是大夫,本来就应该行医救人,姨母难道要我见死不救?那等我师父回来知道了,定要将我逐出师门的!”
冯氏铁青着脸没有说话,一副坚决不肯退让的样子。
周从慎叹了一口气,转而走到祁渊身边,道:“里头也不是没有办法,我以前跟着师父也救治过难产的妇人,姜月仪她只是拖得久了没力气,胎位是正的,也足月了,只要施一下针或许便有转机。你也是伯府的人,表弟不在了,你拿个主意。”
“你竟然问他?”冯氏彻底被周从慎激怒,“他是个什么东西你问他?这是我们自家的事,他有什么资格来拿主意?”
冯氏多年来身为贵妇的体面涵养,竟在此时消失殆尽,她死死盯着祁渊,仿佛要把他拆皮扒骨。
虽然冯氏一向苛待他,但祁渊实在不知此时她的恨意到底从何而来。
眼下他也没工夫理会她。
周从慎又道:“我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那也是一条人命。”
“你进去吧。”祁渊朝着周从慎点了点头。
祁渊与周从慎的交集一直不多,对他的全部印象就是冯氏的外甥,祁渊的表哥兼好友,是他不能也不会去接近的人,没想到今日面对生死,他倒是医者仁心,完全出乎了祁渊的意料。
冯氏也听见了祁渊的话,正要过来斥责,却被祁渊一下子拦住,周从慎也趁机进入房中,见现下这副架势,也没人敢阻挡周从慎,只当没看见几位主子的争执。
“反了,你们……全都反了!”冯氏跌坐到座椅上,用手撑住额头,忍不住哭起了自己早死的儿子。
祁渊虽也在冯氏身边,却对她的哭声充耳未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开开合合的房门,里面偶尔传来几声女子痛苦而又压抑的喊叫,却让他神思恍惚。
……
姜月仪已经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她周身早就痛到麻木,每一处都仿佛不是自己的。
耳边不断的有人让她使劲,她一开始是听的,可实在过去太久了,她想用力也没办法用力了。
青兰哭得厉害,让姜月仪觉得自己下一刻便会元神出窍,彻底离开这个世间。
倒是翠梅更能撑得住些,她附在姜月仪耳边对她道:“老夫人要保孩子,夫人若不想就这么去了,就赶紧使劲,救救自己罢。”
姜月仪听了自然恨得不行,虽早有预料,但此时此刻真的经历起来,其中滋味更为不同。
她分不清是自己的心冷,还是身上也在冷起来。
她明白自己已经拖得太久了。
从前家中也有姨娘婶娘们生产,都没有那么久的,汪氏当时更是顺遂,没多久就生下了她的幼弟。
可惜她和她们都不同。
她怕是要赔一条命进去了。
当初也没想过会这么痛,这么艰难,早知今日,她大概就不会做那个选择了。
可是如今也由不得她反悔了。
孩子就在她的肚子里,她只能把它生下来,否则她也难逃一死。
姜月仪只用仅存的理智抓住青兰的手,小声说道:“老夫人保孩子,如果我真的死了,你……把孩子抱去给二爷……”
青兰正哭着,闻言却愣住,不过很快便明白了姜月仪的意思,连连点头。
姜月仪咬住已经血迹斑斑的嘴唇笑了。
冯氏要舍了她的命,她是没有办法,但就算她死了,也不会让冯氏得了便宜。
意识又开始逐渐模糊,就在姜月仪要再度晕厥之际,她的手上传来一阵刺痛,虽然与腹部的疼痛比起来微不足道,可却一下子把她拉了回来。
姜月仪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见的竟是周从慎。
向来女子生产,男子不能进产房,就算大夫也只是在外面候着,没想到周从慎竟然毫不忌讳,姜月仪也吓了一跳。
周从慎见她睁开眼睛,忙说:“你不能再睡过去,我给你施针,我一定会救你!”
他说得坚定又从容,姜月仪忽然多了一丝希望,如救命稻草一般,她相信面前的人一定能救她。
她可以死,却不能这么简单就死去,死在诞育自己的孩子上,至死都不能洗脱自己杀夫的嫌疑,至死都不知道祁灏和苏蘅娘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要这样死。
她死了,她的孩子前途未卜,永远没有亲娘的照顾,在姜家的顾姨娘也不会再有好日子。
为了他们,她不能死。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终于传了出来。
周从慎先从里面出来,他身后的翠梅抱着一个大红的襁褓,一脸喜气洋洋。
连还在生气的冯氏也连忙迎了上来,问:“是男是女?”
周从慎看了立在一旁的祁渊一眼,道:“是女儿。”
冯氏的脸一下子灰败下去,嘴唇都开始哆嗦起来,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怎么……怎么能是女儿,怎么生了个女儿……灏儿已经没了,她却生了个女儿……这让我怎么办……”冯氏倒在婢女身上靠着,不断喃喃道。
周从慎只得上前道:“女儿也好,都是自家骨肉,我看过了长得很可爱。”
冯氏又哭起来:“灏儿,你走得那么早,你怎么也得等她生个儿子再去啊,你让娘怎么办!”
一时冯氏被婢女们扶去了旁边厢房休息。
翠梅抱着孩子见无人问津,也很是失落,正要再抱回去,却被周从慎叫住。
周从慎从翠梅手里接过孩子,开开心心地逗弄了几下,又把襁褓递给祁渊。
祁渊后退两步,并没有去接。
“抱一抱没事,你看我也抱。”周从慎一边道,一边把襁褓塞到了祁渊手上。
祁渊无法只得抱住,手上软软团团的一团,他一下子便手足无措起来,这种感觉从未有过,他的心跳得厉害,却只怕惊到了怀里的婴孩。
小小的孩子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却可以看出长得像她娘亲,白白嫩嫩的,长大后也是个美人胚子。
祁渊鬼使神差地摸了摸婴孩额角的软发。
婴孩感觉到触碰,小脑袋动了动,却没有哭闹。
祁渊的心顿时软成一片。
可就在祁渊回味之际,青兰已经从房里出来,见祁渊抱着孩子,她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很快便道:“夫人想看孩子。”
说着便把孩子从祁渊手中接过去,又对周从慎道:“表公子可否跟奴婢再进来一趟,夫人有话想和你说。”
周从慎一向好脾气,立刻便同意了,留下祁渊一人在原地,半晌后才发觉人都已经走光了,而他只记得方才抱在手上那温热柔软的感觉,此刻仿佛还没消散。
明明才不久,他却已经开始怀念这种感觉了,只是这是别人的孩子,冯氏又厌恶他,他终究是不能多抱的,可能也就这么一次罢了。
兴德走过来道:“二爷,咱们该走了。”
祁渊沉声应了一声,最后竟又朝那边房里忘了一眼。
他知道里面姜月仪在和周从慎说话,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两个有什么好说的?
祁渊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若与祁灏的案子无关,便不是他该窥探的。
他收敛回心绪,转身走出这座小院。
第27章 私奔 表哥可怜可怜我
姜月仪生下女儿后只想昏睡过去, 但却到底被她撑住了,趁着这会儿,她还有事要做。
青兰把孩子从外面抱回来, 放到姜月仪枕边给她看了看, 虽脸上是挂着笑的, 但青兰自小陪伴姜月仪一起长大, 姜月仪一眼便看出了她脸上的落寞。
姜月仪也没有问, 光看冯氏根本没有进来看她, 便能窥得她的态度了, 其实如今她已对这些不放在心上了, 既是自己不在乎的事,又何必再惹得青兰难受。
襁褓中的孩子小脸蛋红扑扑的,长得也是白净细嫩, 姜月仪捏着她的小手便不肯再放开了,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想安安静静陪着女儿,但眼下形势却由不得她松懈。
她让青兰将自己扶起靠在引枕上,青兰只得照着姜月仪的吩咐做,却又道:“什么事等睡过一阵了不能再说呢,夫人生产已经大伤了元气,若再不好好修养,往后可要落下病根的。”
“我心里清楚。”姜月仪强撑着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是被打断了一般的疼, 但她一点都没出声, 只是咬牙对青兰道,“周从慎来了没?”
青兰点头:“在外间等着。”
很快青兰便带着周从慎进来,周从慎见姜月仪竟还靠坐在床上, 不由先皱了皱眉,劝道:“表弟妹过了这一关,该细心保养,我本就不便进来,我看还是改日等表弟妹身子好些再过来,也不急于一时。”
“周家表哥,”姜月仪叫住他,声音里有几分惶惶,随即便落下泪来,“有些事我今日是一定要问个清楚的。”
周从慎默然,在那里立了一阵,才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了。”
姜月仪低泣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眼下孩子已经生下来了,若再不把祁灏的事情搞清楚,恐怕等待她的就是被祁渊送入大牢,哪怕最后是查清楚了,她也免不了受一番罪,名声和体面也没了,更不用说万一查不清楚,她岂非要背负杀夫的罪名去死?
一时周从慎只看着姜月仪哭,却也没有离开,内室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比方才已经消散许多了,可终究没有完全散去,昭示着姜月仪所经历的一切。
周从慎心软,他原是最见不得这个的,若不能相帮便只想逃离,可他的恻隐之心却不容许他置之不理,于是只能继续停留在这里。
在他行医之时,见到治不起病的穷苦人尚且能慷慨施舍,然而此刻面对明明白白的无辜之人,他却一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这些时日里面周从慎每每想起便于心难安,羞愧难当。
人与人是不同的,有人能抛家舍业离去,只为与相爱之人寻求一隅广阔天地,而周从慎却见不得伯府一家老小顿失依靠,姜月仪还被设计成了杀夫之人,甚至有可能被问罪。
答案其实就在他喉舌之间,可他却不能说,如被火烧刀斫之痛苦,来日若因此事入了地狱,不知阴司酷刑可能与之相比。
姜月仪的哭声慢慢缓了下来,她哽咽着继续说道:“我才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差一点……我就死了,我真的害怕,若我当时真的死了,可否还会有人替我洗清罪名?我也等不了多久,二爷是一定会把我交给官府的,我又没有证据,我该怎么办?真的这样去死吗?我明明没有杀大爷,我现在还有了个女儿,她又怎么办?”
周从慎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表哥可怜可怜我,”姜月仪看出他早已松动,哭道,“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你就告诉我大爷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不是真的没死?”
“月仪,”周从慎的手心冒出冷汗,竟也将她的名字脱口而出,“你别再问了,对你没有好处。”
姜月仪直起身子道:“我何尝不知道对我没有好处,我早就察觉到大爷或许没死,可我那时什么都不说,因为我也有私心,我知道如果真的把大爷逼回来,我这个大夫人或许就做不成了,可难道这事由得我吗?就连我这一点点私心,现在也化成泡影了,我不知道到底什么人在害我,我只知道我会死的!”
周从慎仍只喃喃道:“那你又要怎样呢?”
“表哥如果实在不方便说,那么我问表哥,是与不是表哥点头摇头便可,这样可以吗?”
周从慎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拒绝。
姜月仪定了定神,其实她眼前已经一阵一阵在发黑,但她却不能停下,她怕周从慎反悔,立即便咬牙问道:“大爷是不是没死?”
连着刚刚问过的那次,这个问题姜月仪一共问了周从慎三次,只有这一次周从慎沉默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姜月仪舒出一口气,虚脱般地又靠回引枕上,不过旋即她又问:“大爷是不是带着苏蘅娘一起走的?”
“是,私奔了,”周从慎终究是忍不住开口回答道,“他们自小便相熟,情义与旁人不同。”
他说完,便等着姜月仪继续问些什么,但出乎周从慎意料的是,姜月仪没有再问。
周从慎想了想,道:“你怎么不问了?”
“他们如何与我无关,我向你求证,只是为了救自己,而不是为了与苏蘅娘去抢大爷。”姜月仪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表哥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便是。”周从慎苦笑着叹气,当初他是答应了祁灏,不能将他诈死的事说出去的,眼下既然已经食言,便也不在乎多答应姜月仪一点小小的要求了。
在他看来,他食言有错,但姜月仪本就无辜。
姜月仪看着周从慎,正色道:“我心里是感激表哥的,若没有表哥,我方才已经死了,就算方才不死,我也再难逃接下来的一劫,我不敢再奢求表哥什么,只求表哥当我今日什么都没问,你也什么都没说,可以吗?”
周从慎立刻便反应过来,他道:“你是怕我给祁灏通风报信吧?那你放心,我既然和你坦白了,便不会再做那蛇鼠两端的事,我不会去告诉祁灏,但是能不能找到他,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闻言,姜月仪又道了一声谢,终于放下心来。她知道周从慎和祁灏交好,周从慎甚至知道祁灏假死的事,能逼周从慎袒露真相,已经是她利用此刻周从慎对她的同情了,但她却不敢肯定以周从慎和祁灏的交情,周从慎不会反悔,从而告诉祁灏她已经知道了这事,让祁灏提前有所准备。
姜月仪不想在猜疑中战战兢兢,于是索性便直接提出自己的想法。
“倘或你对外宣称姨母病危,倒能让他出来……”周从慎短短提了一句,又对姜月仪压低了声音道,“嫁祸你的人我不敢说到底是谁,但可以肯定不会是表弟,他急于脱身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多此一举呢,这你也不必误会他,只是我冷眼看了这些时日,兴安是一定有问题的,你大概心里也清楚了,我先走了。”
周从慎走后,青兰进来服侍姜月仪躺下,姜月仪好歹松了一口气,却仍没有入睡。
以祁灏的为人,他确实是不会故意设计陷害她的,否则他大可以一边养着苏蘅娘在外边,一边在这里给她找麻烦,到时随便找个罪名扣给她都是使得的,当初祁灏答应姜月仪她永远都是伯府的大夫人,他确实也做到了。
不过姜月仪也不打算继续探究到底是谁害她,反正兴安还被祁渊扣着,他是跑不掉的,而只要祁灏露面,一切自然能水落石出了。
姜月仪把翠梅叫过来,对她道:“找人去把苏蘅娘的姨娘和妹妹拿住了,我看他们什么时候坐不住。”
见姜月仪发了狠,几个婢女皆是面面相觑,这事青兰知道得最多,翠梅其次,其他几个不甚明了,一时也无人敢劝,最后还是青兰道:“姑娘,你先好好睡一觉,实在不必如此冲动。”
“我既让你们去办,便是已经想好了,祁灏根本没死,我为了自己也不能放他走。”姜月仪冷笑。
“可是还有老夫人,若姑娘说出此事,最着急的一定是老夫人。”翠梅急道。
姜月仪没有说话,冯氏若真有办法,她也不会管不住儿子,到最后竟然被儿子骗了,此事再让她掺和进来,姜月仪是万万不放心的,只怕节外生枝,况且冯氏今日的冷脸姜月仪也看在眼中,她自己能做的事为何要再去依靠他人?
青兰又道:“为何不同二爷说呢,二爷肯定会有主意的!”
“他?”姜月仪差点笑出来,“是他执意要给他的好哥哥讨个公道,才会陷我于此等地步,他不会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他,我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话。”
她如此执意,况且也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几个婢女没有再说什么,翠梅便按着姜月仪的话照做去了。
苏家那边没有任何防备,且又只是个姨娘和不起眼的庶子,姜月仪手底下倒有可用得的人,没出几日,翠梅便来禀报,苏蘅娘的姨娘和妹妹已经被他们抓住关了起来,苏家倒也不是很急,只是照着寻常的失踪案件报了官,自己也并未另外出人去寻找。
第28章 毒妇 千刀万剐都不足为惜
苏家坐得住, 但有人却坐不住。
姜月仪耐着性子等了半月有余,眼看着就快要出月子了,却还没有得到祁灏和苏蘅娘的消息。
不过她倒不着急, 来回总要时间的, 他们不可能凭空出现。
只是若再拖下去恐怕又要不妙, 祁渊这几日没来找她麻烦, 但等满月之后, 说不定就会继续之前的流程。
冯氏与祁渊约定的是等她生产之后再处理, 若姜月仪生个儿子, 冯氏为了孙子或许还会给姜月仪说话, 但眼下却绝对不可能,冯氏连看都不想看孙女一眼,孩子生下来之后她便再没来过了。
姜月仪只能掰着指头数日子, 好在现在有女儿了,只要每每看见女儿的小脸, 她便觉得日子不算太难熬。
除了周从慎会过来查看她和孩子的近况,并且为姜月仪调理身体,这里几乎无人问津,就连孩子的名字也没人取,姜月仪便自己给女儿取了个小名叫团团。
这日早起外头便下了雪,春雪料峭,竟是比冬日还要湿寒上几分。
姜月仪正看乳母抱着团团哄她睡觉,院子却忽然响起了疾跑的声音, 正要睡着的团团被惊动, 在乳母怀里不安地扭了扭,嘤咛了几声。
青兰刚要出去问,却已经看见玉菊一头撞进来, 身上脏兮兮的,头肩还沾了雪花,一到屋子里便化成了水珠。
她指着外边半天没把气儿喘匀,翠梅给她倒了茶过去,也被玉菊一把挥开,只听她结结巴巴终于说道:“大白日的,见鬼了,大爷!大爷竟然真的回来了!”
玉菊年纪小些,有些事情也只是听着,姜月仪和其他几个婢子并不让她去做什么,所以玉菊还是懵懵懂懂的,祁灏的棺材明明还停在府上,怎么姜月仪又要说他没死,她很是不解。
如今却是她去外面取东西,回程路上却听见府上忽然到处都起了喧哗,她原本还怕青天白日的莫不是闹了强盗,可是那些下人们非但不逃窜躲避,反而乱糟糟地不断往冯氏的疏雨院蜂拥过去,玉菊按捺不住,便也跟着一块去凑热闹了。
结果热闹没凑着,却一眼见着了祁灏。
玉菊当时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由地惊叫出声,祁灏也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连滚带爬往回跑的玉菊,玉菊逃跑时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只瞧见了祁灏眼中的厌恶。
玉菊说完,一时周遭死寂一片,只有庭中鸟雀扑闪着翅膀从花树中穿梭抖落的簌簌雪声,许久之后,忽听得姜月仪轻笑一声。
“为我穿衣梳妆。”她擒着笑意,脸上的神情却也不见得意,“把团团抱到旁边屋子里去,无事不要再将她抱出来。”
翠梅几个倒还不解,青兰却已会意,连声催着乳母带着团团赶紧离开。
紫竹与翠梅对视一眼,她比翠梅稳妥些,倒上前劝道:“夫人果真把大爷给逼出来了,大爷必是有些懊恼的,一会儿若来找夫人……依奴婢几个所见,还不如先把姑娘留下,大爷一见到女儿,再大的怨气怕是也消了。”
姜月仪没有说话,青兰见状也不能把真相说出来,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便捧过为姜月仪找出来的一套衣衫,服侍着姜月仪仔仔细细穿戴好。
这几个月来姜月仪一直穿着素服,青兰素知她性格,故而特意找了一件妃色竖领长袄,并一条藕色下裙,衬得她肤白如雪,身姿轻盈窈窕。
“夫人见了大爷,还是不要与他当面对上罢,硬碰硬的不值得,”青兰为姜月仪挽了一个发髻,松松地堆在一边,小声劝解道,“反正大爷也回来了,夫人已经成功了。”
姜月仪没有说话,挑了一根翠玉簪子插在髻上,才要去挑第二根,便听见外头忽然喧哗了起来。
姜月仪手一顿,放下选中的簪子重新放回妆奁中,转而拿起了胭脂,往唇上轻轻点了一下,镜中娇靥此刻却冷冽无比。
她起身朝外走去,才走到外间堂中,便见到一个削瘦却挺拔的身影正疾步朝她走来。
姜月仪脸上的笑意忍不住更深。
今日身上的冤屈得以洗清,她只觉得无比痛快。
远远地向着祁灏屈膝福了一福,姜月仪还未直起身子,祁灏便已走到了她的跟前,姜月仪忍不住细细打量起他来,没有再度见到夫君的喜悦,她的心中甚至也没有多激烈的怨恨,有的只是对祁灏的窥探。
不过姜月仪嘴上还是说道:“大爷去见过母亲没有?你这些日子抛弃她一走了之,母亲可是……”
“啪”,姜月仪话还未说完,却是一声脆响,而后姜月仪只感到左边脸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接着便是麻木了。
她被祁灏一巴掌打倒在地。
姜月仪垂着头,不知自己脸上如今是何番情境,嘴里却已有血腥味弥漫开来,从前只看见祁灏羸弱,却不想他也会有用力打一个人的时候,那力道也是能将人打在地上的。
“毒妇!”祁灏竟朝地上的姜月仪啐了一口,足可见是气上了心头,连一惯的仪态与教养也顾不得了。
青兰和翠梅连忙跪地,扑到祁灏脚边哀求,都被祁灏推搡开去,之后又不解气似得朝着这两个婢子狠狠地踹了好几脚。
祁灏从不打骂下人,今日是破了他的规矩了。
然而祁灏仍嫌不够,虽有青兰和翠梅方才的阻止,他还是指着姜月仪怒斥道:“毒妇恶仆,你和你这些下人做了什么,千刀万剐都不足为惜!”
姜月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紫竹将她从地上扶起来,避开盛怒的祁灏走到一边,而行动间姜月仪那身鲜妍明媚的衣衫,亦是刺痛了祁灏的眼睛。
“你以为你胜了?”祁灏冷冷道,“你死心吧,即便将我逼出来,我也绝不会再回到你身边。”
姜月仪看见祁灏的目光在自己的衣裳上停留,她心下便如报复一般爽快起来,抚平衣上褶皱,竟笑着回对道:“大爷诓得我穿了好几个月的素服,今日我可是要穿点好看的了。”
祁灏被她气得面色发白,而此时冯氏等已经赶到。
祁灏一回来倒是先去见的冯氏,府上的人一开始看见他都和看见了鬼似的,以为是他大白天显灵了,一个个都不敢拦他,后来才有机灵的反应过来不是那么一回事,而此时祁灏竟已经一路无阻地到了冯氏面前。
冯氏也以为是见了祁灏的魂魄,早先倒没什么,只是抱着祁灏哭,顾不得其他,直到祁灏坦言自己是假死,冯氏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喜的,直接晕厥了过去。
祁灏也没有再管冯氏,而是直接让人带路到了姜月仪这里。
而周从慎得到消息本想先拦住祁灏,结果等他赶到疏雨院时,祁灏早已不见了踪影,这边冯氏还晕着,周从慎只得将冯氏救醒,冯氏一醒来便哭着要儿子,周从慎干脆带着冯氏就过来了。
冯氏见到儿子又扑上来抱着他哭,已经全然顾不得到底发生了什么,周从慎一进门则是一眼看见了姜月仪脸上的红肿。
周从慎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滋味,大抵是有些懊恼的,竟上前问祁灏:“你打她了?”
祁灏把冯氏硬是从身上推开,交给了婢子,扫了周从慎一眼,道:“我不该打她吗?”
周从慎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好在祁渊也已经得到消息,紧随冯氏和周从慎而言。
他倒没注意角落里的姜月仪,进来只看见冯氏靠着婢子在哭,而祁灏一脸怒容不知为何。
明明已经死了的兄长,此刻正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跟前,祁渊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的脑袋如爆竹一般炸了开来。
亏他认为祁灏的死因有异,还查了那么久,原来祁灏根本没死。
祁灏撒下这弥天大谎,不顾母亲与妻女,真是荒谬!
祁渊忍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气,沉声对祁灏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到祁渊,祁灏的理智倒是回来了三分,而此时冯氏也正眼巴巴看着他,他闭了闭眼,和盘托出了前因后果。
姜月仪也在一边听着祁灏说话,在没有与她对上时,祁灏的语气虽然带着急切,但仍是温和的。
听着祁灏说的与自己的猜测一分一分对上,姜月仪的唇角微微挑起,而掩在衣袖下的手却不住地颤抖起来。
原来祁灏急着脱身离开承平伯府,是因为苏蘅娘也怀孕了,苏蘅娘不想再继续等下去,而祁灏也不忍心苏蘅娘无名无分地待在外面,因冯氏一直不喜苏蘅娘,苏蘅娘倒是没有什么一定要入伯府的心思,她与祁灏早就已经约定好,等到时机成熟便一起离开这里,两个人从此相依相伴,原本祁灏打算等姜月仪生产之后再走,如今因为意外之喜便提前了一些。
他一手炮制了行云院那场火灾,金蝉脱壳离开了伯府。而那具被烧焦的尸首,则是祁灏通过关系找来的一个死囚,也给足了死囚家中银钱。
听到这里,冯氏已经忍不住骂了几句,先是骂苏蘅娘拐跑了祁灏,接着又骂祁灏没有心肝,然而也没骂多少,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了,冯氏只怕苛责过分他又不见了。
祁渊却问:“既如此,兴安又为何指认嫂子有杀害你的嫌疑,而嫂子房中的砒霜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祁灏冷笑,觑了一眼那边的姜月仪,“或是她为人刻薄,得罪了兴安罢。”
姜月仪被他的话激得气血上涌,她的身子还未养好,此刻已是手脚冰冷,眼前也发黑,她咬牙道:“你不知道?那你也该听一听你的好弟弟到底做了什么,若不是他,我也不会把你逼出来,我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第29章 偿命 给我留点颜面罢
见姜月仪指责自己, 祁渊并没有生气,他的耳尖竟红了红,明白自己一时失误已经铸成了错误, 心头也忽然慌乱起来, 仿佛又无数团线缠绕着, 将他紧紧束住。
祁渊连忙定下心神, 主动开口道:“此事原是我失察, 误会了嫂子, 既然都是我的错, 还请兄长不要再责怪嫂子了。”
闻言, 祁灏淡淡地瞥了瞥祁渊,却没有理会他。
他继续看着姜月仪道:“我早就警告过你,我许了你你想要的一切, 但是你不许再来干涉我的事,你非但不听, 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触及我的底线。”
“你的底线是什么,就是苏蘅娘吗?”姜月仪讥笑道,“是,就是我让人把她的姨娘和弟弟抓起来的,那又怎么样呢?”
“你!”祁灏竟一时被她气得语塞,“恬不知耻!”
这时一旁的周从慎亦插嘴道:“表弟也不必全怪在她身上,苏蘅娘的事……都是我和她说的,你没死的事一开始月仪已经察觉, 但她不敢确定, 也是问了我之后,我与她坦白的,你要怪就怪我, 是我没有守信用。”
眼见着祁渊和周从慎都一个接着一个跳出来,祁灏掩唇咳了两声,点点头:“好,你们急着替她分担罪过,但人却是她自己主张去绑的,无论如何都不该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你们再怎么都无法替她洗脱掉这些罪过。”
冯氏见已经乱糟糟闹成一团,她却只记挂着儿子,便哭道:“好了,都不要再闹了,灏儿刚刚回来,这些都别说了!”
她说着便又上前去拉祁灏的手,想把他再拉回自己院里,没想到祁灏竟一下子将她的手甩开。
冯氏愣住,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祁灏道:“若是母亲一早便答应我和蘅娘在一起,又何至于今日,还连累不相干的人进来。”
“那你要娘怎么办?”冯氏差点软倒在地上,连哭声都开始颤颤巍巍起来。
“母亲最错的便是看错了人,让这个毒妇进了门,她贪得无厌又心肠歹毒,明明有其他方法可以让我出现,却偏偏要选最狠毒的一种,”祁灏说着便趁众人不防,一把将姜月仪拖到厅堂中间,“我和蘅娘得知此事,只能急匆匆往京城赶,蘅娘已有七个月的身孕,如何能受得住长途奔波?”
他推了一把,把姜月仪直接掼到了地上,足见其愤恨难平。
许是出于愧疚,祁渊不由想要上去扶住姜月仪,却被周从慎抢了先。
祁渊的手已经伸出了一点,一下子落空,他倏然又收回了手,心里竟空落落的。
周从慎的眉已经紧紧蹙起,正要再度替姜月仪说话,却被祁灏打断:“蘅娘现在早产,生死未卜,姜月仪,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办?”
“你们抛下一切的时候就该想到今日,如何能怪我?”姜月仪丝毫没有惧怕,心一横道,“要真是这样,也只能……怪她命不好!”
祁灏怒极反笑:“好,依你所言竟都是蘅娘自己的错。”
他说罢,沉着脸上前,竟将姜月仪身边的周从慎都逼退几步,而后竟抽出一把短刃,直接扔到了姜月仪面前。
“如果蘅娘真的有个好歹,我要你偿命。”祁灏一字一句说道,“你是自己动手,还是我替你了结?”
庭中雪簌簌下着,厅堂的大门洞开,连红地织锦的棉帘子也被挂起撩在一边,任凭风雪肆无忌惮地穿堂而入,阴郁厚重的天穹下,雪色大喇喇地映在短刃的刃身上,寒光更重。
似是入了魔障一般,姜月仪的耳边不断地回荡着祁灏丢下短刃的那一刻,短刃与地面上的砖石碰击所发出的脆响,尖利却极短促,然而莫名地却盘旋在姜月仪四周。
她的肩膀战栗了一下,外头的寒风毫无阻挡地朝着她迎面涌来,迅速侵蚀住她的四肢百骸。
顷刻间,姜月仪头疼欲裂,而那把短刃却像是将她牢牢蛊惑住一般,引诱着姜月仪将它拾起。
“够了!”
周遭忽地有人沉声说了一句,而下一刻姜月仪手上的短刃已经被兀自伸过来的一只手打掉,短刃再度落到砖地上,这回的声音比方才还要大,几乎惊得在场每个人的脑仁子都嗡嗡作响。
姜月仪的手也被打得发麻,再也撑不住,无力地垂了下去,可她的头却仍是高高地仰起,看着祁灏。
祁灏此刻却看向祁渊,因为便是祁渊打掉了姜月仪已经拿在手上的短刃。
他正要开口说话,不想却被祁渊抢了先,祁渊道:“人既然暂时无事,兄长何出此言,偿命一说更是无稽之谈。”
“你不懂,”祁灏甚少与人争执,加之面对姜月仪实在难抑怒火,竟与祁渊分辩道,“你未曾有过心爱之人,等到那一日,你看着她所受苦楚,自然恨不得将罪魁祸首碎尸万段!”
闻言,祁渊不由看了仍旧跌坐在地上的姜月仪一眼,脱口而出道;“人人都有私心私情,但若是因私而与公道混淆,这世间岂非成了魑魅魍魉横行之地?”
祁灏明显对祁渊的说辞不屑一顾,他素来不事实务,可谓是至纯至性,认定了一个人一件事,便永远不会再回头,劝说亦没有效用。
而姜月仪一直高高仰起的头,加上那身在祁灏看来甚为刺目的衣衫,无不让祁灏觉得她是在向他炫耀。
祁灏忽然问祁渊道:“你莫不是已经知道了?”
祁渊一愣,皱眉反问:“知道什么?”
周从慎最先反应过来,呵斥一声:“祁灏!”
而他话音才刚落,姜月仪已经扑过去抱住祁灏的腿,低声哀求道:“大爷,求求你不要说,给我……给我留点颜面罢……”
她刚刚那样倔强,还装模作样地要去拿那把短刃,竟都抵不过他短短一句话,祁灏轻蔑地看了一眼伏在自己脚边的姜月仪,抬腿便轻而易举地把她踢开。
祁灏继续对祁渊方才的话道:“你说得倒是光风霁月,她也是借着你的名头才说无奈之举,好,你们信她,我却不信,她分明是只想报复蘅娘,借机泄自己的私愤!”
“那你又做了什么?”祁渊大步上前,将姜月仪挡在身后,“你不管不顾一走了之,抛弃了生你养你的母亲,还有你的妻子女儿,留下伯府这么一个烂摊子给她们,你又做对了吗?你想过你死了之后她们会遇到什么吗?”
祁灏冷笑道:“烂摊子,我把伯府的一切都留给了她们,她们一辈子都可以安安稳稳地过着富贵日子,难道还不够吗?”
“如果你认为这就够了,那我无话可说。”祁渊说完便转身,利落地攫住姜月仪细瘦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拉起交给一旁的青兰。
祁灏并没有阻拦他,只道:“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我的痛苦,对于这个伯府,你可以决然地离开,可我却不能。”
祁渊心下不由苦笑,知道此时是断不能够再与祁灏争出个错对的,当务之急还是让他消了怒火,否则难过的便是姜月仪,可祁渊耐下性子正要继续和祁灏说话,却见祁灏竟已经转身离开。
冯氏最先瞧见,急得差点纵过去扑倒在地上,被人拉着在那里哀哀地哭着:“灏儿你要去哪儿?不要再离开娘了,从前一切都是娘的不是,只要你能回来!”
祁灏对于母亲尚且还有愧疚之心,但也只是略侧过了头道:“我要去陪伴蘅娘,母亲自便。”
说罢,头也不回地朝着外面走去,很快消失在了风雪之中,连地上薄薄一层脚印也旋即便雪覆盖住。
冯氏哭得撕心裂肺。
祁渊与周从慎一时也都没有离开,周从慎在祁灏走后将棉帘子放下来,对青兰道:“把你们夫人先扶进去,我一会儿再给她看看。”
“慢着!”这时冯氏从丝帕中抬起脸,忽然出声道。
所有人都看向冯氏,只有姜月仪笑了笑。
冯氏道:“月仪,你先和我去见灏儿。”
周从慎当即便忍不住道:“这不行,姨母,月仪还未出月,今日已经是受了寒了,怎可再在风雪之中往外跑?”
“月仪月仪,你什么时候改了口,叫得可真亲热!”冯氏咬牙,“这是伯府的家事,用不着你来操心,你和灏儿一起骗我的事我还未曾追究呢!”
周从慎张了张嘴,要再说话却是对姜月仪实实在在的不利的,他只好望向祁渊,给他递了个眼色,企图让他出言说上几句,可祁渊竟是沉默。
冯氏便继续带着哭腔指着姜月仪道:“我那么看重你,指望着你照顾好灏儿,拢住灏儿的心,你却叫他跑了,差点我就一辈子都看不见他了!再者有什么事,你也该先同我来说,我会和你一起想办法,如何能自己动手去把苏家的人绑了?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把灏儿推得离我们越来越远,你这样惹怒他,万一姓苏的真的出了什么事,灏儿真的不回来了可怎么办?你怎么空长了一副好皮相,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姜月仪扶了一把发髻上快要坠下来的碧玉簪子,掖了掖眼下,实则她倒也没有什么眼泪可擦,于只是淡淡道:“我也没说不和母亲去。”
然后便让婢女拿了自己的斗篷过来,自己穿戴好走到冯氏面前:“走罢,母亲。”
冯氏一甩手,快于姜月仪几步出了屋子,姜月仪跟在她身后,抬起头望了望漫天抖下来的飞雪,无声地叹息一声,便垂下眼走了出去。
周从慎跟着她们到了门口,又在那里立了许久才回身走过来,只见祁渊也已撑了伞走到庭院中间,想来也是要离开了,恰好与周从慎面对面。
周从慎此刻也不避讳什么了,只出言问他:“方才你为何不替月仪说话?”
祁渊知道他是在说刚刚冯氏要姜月仪陪着她去找祁灏的那件事,想了想便道:“这是他们之间的内宅私事,我可以阻止兄长对嫂子动用私刑的可能,却不能插手此处。”
周从慎闻言不再说话,二人各自散开。
第30章 死心 唯独没有算计进去自己的心
冯氏提了兴安在前面带路, 自己与姜月仪分坐两辆马车,显然是不想和姜月仪同车,姜月仪倒觉得略可以松快些。
方才面对祁灏, 她绷得实在太紧了, 像一根弦一般, 仿佛下一刻便会立即断开。
今日落了雪, 街上人来人往, 春雪便不好堆积, 地上又滑又泥泞, 马车行得艰难, 姜月仪坐在里面也很不好受。
她又如何不明白,自己的身子此时并不适合出行,这一遭怕是不落病都不行了。
青兰和翠梅陪着她, 小心翼翼地用手炉给姜月仪暖着膝盖及脚踝,姜月仪让她们起来。
“回去之后让周从慎开几贴药就好了。”她笑着道。
见她还笑着, 青兰她们却开始低泣起来。
姜月仪也没有安慰她们,只是任由她们哭着。
今日这一趟冯氏是一定要让她跟着来的,不仅仅是冯氏怪她没看好自己的夫君,惹夫君生气,更重要的是,冯氏失去过儿子一回,她不想再让祁灏离去。
祁灏方才那样生气,只因是苏蘅娘在赶回来的路上动了胎气早产, 他心疼苏蘅娘受了苦, 那么冯氏所想,大抵便是让姜月仪也受苦,这样才能抵消祁灏心中的愤怒。
她要替祁灏惩罚姜月仪, 并以此来劝说儿子回头。
这还是浅的一层,往深了说……姜月仪闭上眼睛,无力地往后靠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总算慢慢停了下来,翠梅收了眼泪往外探头一瞧,又把头缩回来,对姜月仪道:“夫人,这就是城南的那处宅子。”
姜月仪点了点头,这时前头冯氏也着人来请她下马车了,姜月仪下了马车,冯氏倒还在外面等她,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立即让人前去敲门。
应门的人来得倒快,是个没多大的小丫头子,红着眼儿哭哭啼啼的,见了门口一堆人还问:“你们是谁?”
兴安这次学乖了,推开小丫头就带着冯氏他们往里走。
姜月仪进门便扫了一圈,地方不大,才两进的院子,甚至还没行云院宽敞,二门打开着,一眼可以望到底,还有点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进出。
冯氏搭了姜月仪的手走进去,祁灏也听到动静了,从正房里出来,看见她们婆媳二人也没有说话。
冯氏听见里面的动静,便知道孩子还没生下来,却只对祁灏道:“灏儿,母亲把月仪带来给你认错了。”
祁灏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在此时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有些泛青,冯氏见他沉默不语,心里便更是心疼,对儿子的不解与仅有的那一丝怨恨也顷刻间消散殆尽,反手便把身边的姜月仪扯住,将她带得一个踉跄,硬生生塞到了祁灏面前。
姜月仪倒还伸出手指挑开自己额前散下来的碎发,低低地垂着头,旁人也看不出她的神色。
“你快给灏儿认错,”冯氏在姜月仪耳边咬牙道,“你做的错事,你把他求回去。”
也不知是身上发冷还是怎么的,姜月仪的双腿颤得厉害,然而此时又无依凭,她不想在祁灏面前露怯,便只能稍稍弯着身子,落在人眼里倒像是认罚一般。
一旁的冯氏又要催促,然而祁灏却道:“不必,我回不回去与她无关。”
闻言,冯氏后退两步,用丝帕捂住脸再也忍不住失声哭起来。
祁灏却并没有理会冯氏,他倒比方才闯到承平伯府责骂姜月仪时要冷静些许,只是望着姜月仪的目光仍像是淬了毒的利箭一般,仿佛要把姜月仪一身的冰肌玉骨给戳烂。
祁灏对姜月仪道:“该说的话我都说了,既然二弟的意思是我不能私自惩罚你,那便先将族中的长辈都叫来伯府,我假死脱身有错,至于你的错,大家都一一分解清楚便是。”
姜月仪这才抬起头看他,出乎祁灏意料的事,在伯府时她明明已经哭过了,可是此时她的脸上竟无半分伤心的痕迹,仿佛只是寻常过来串个门。
祁灏不由一怔,只听姜月仪已经笑道:“都到了这一步,大爷果然是不肯原谅我了。”
“你和母亲先回去,”祁灏道,“这里不需要你们。”
冯氏失声道:“灏儿,只要你肯回家,你要做什么母亲都答应你,你要娶苏蘅娘便娶,母亲再也不拦你了!”
祁灏摇头;“若她有事,我也不活了。”
冯氏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哆嗦着嘴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姜月仪浑身酸疼难忍,她只上前虚扶了冯氏一把,轻声叹了一口气,只有她自个儿才听见,转而却对祁灏说道:“周从慎医术高明,当时我就是被他救回来的,把他请来或许有办法。”
“她和你怎能比较。”祁灏冷冷道,“周从慎向你吐露我的行迹,焉知你们两个不是早就厮混到了一起,不然他与我多年至交,却为何会来帮你?”
听见祁灏的侮辱之言,姜月仪并没有多生气,在她嫁入伯府,千般为自己的将来打算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再清白了,只是连累了周从慎,这是唯一不好的。
跟着冯氏来见祁灏,也是最后为了让自己死心。
姜月仪笑了笑,道:“随便你。”
然后她竟放开冯氏,自己转身投入风雪之中,脚步不见一丝犹疑凝滞。
她从一开始做的事就是错的,或许在祁灏给她和离书让她离开的时候,她就应该尽早抽身,而不是赌上自己的终身继续陷下去,她算计了那么多,却唯独没有算计进去自己的心。
她不愿意再这样过下去。
用偏激的方式逼迫祁灏现身是第一步,她不愿再给自己制造一个可以继续过下去的幻象,不如直接打碎它,她原本只是想让祁灏彻底无法忍受她,她实在没有勇气自己放手,那么便逼祁灏来做罢,姜月仪也没想到会害得苏蘅娘早产,若祁灏真要她偿命,她也只能认了。
眼下是最后一步,她和祁灏彻底决裂,覆水难收。
今日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怪不得任何人。
***
祁家的长辈们很快便被请到了承平伯府,而后承平伯府的大门紧紧关闭起来,连侧门都没有留下。
因祁渊也在场,很快便大致向祁氏众人说清楚了祁灏假死的事情,几位长辈又惊又气,然而事情已经被祁灏做下,再说也是无益,只能尽力想办法找补,不要落个欺君之罪。
祁渊便提议对外便称祁灏是病得快死了,遇一方士说要为他办一场以假乱真的丧事,瞒过所有人的眼睛,方能逃过此劫,祁灏身上只有虚衔并无实职,如此说法倒也无甚牵扯,只是真要做起来,也不能说是一件简单的事,只能先暂时瞒着外面。
接下来便是祁灏、姜月仪和苏蘅娘之间的事。
祁灏自己仍未露面,只有姜月仪一人跪于堂前。
在等待祁灏的过程中,也由周从慎向众人说明了祁灏与苏蘅娘一事的原委,包括如何布置假死,如何离开。
几位族老中有人便先道:“休妻不妥,她是承平伯夫人,如何能说休便休,祁家没有这样的事!”
其余几个纷纷应是,本就是祁灏错在先,竟与一寡妇私奔,还妄图瞒天过海,抛弃母亲与妻儿更是不孝不仁,姜月仪的事若往小了说,也只不过是管教妾侍。
只是冯氏在场,倒没人敢细数祁灏的罪责。
一直等到入夜多时,祁灏仍不见踪影,祁渊打发了人过去问,正要安排几位族老先在府中歇下,却见兴安从外面狂奔进来。
冯氏先起身问他:“灏儿呢?”
兴安摇头,却递给了祁渊一封信,说:“那边还有事,大爷不来了,只让二爷和几位族老们商量决定便是。”
祁渊拿过信一看,果然上面是祁灏的字迹。
祁渊想了想,便没有拆开这信,而那边冯氏听说祁灏不来了,也正死死地盯着祁渊,祁渊便干脆把信给了最年长的一位族老。
族老老眼昏花,就着被风雪吹得摇摇摆摆的烛火,看了好半天才把信看完,看到最后,族老的手都几乎都已经要拿不住了,一下把信直接拍在案上,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众人不知族老看见了什么,又怕他咳得一口气没上来,便也没人敢做那出头椽子去问,一时之间都只是面面相觑。
冯氏最先按捺不住,她早先见祁灏没来,只是递了信过来,心里便一直觉得不妙,若祁灏人来了,他要说什么自己在一旁可以阻拦一二,可这信是直接拿过来的,她连拦的机会都没有。
方才祁灏对姜月仪是那种态度,对她这个做娘的也没好到哪里去,冯氏眼下面对着这一屋子的族老实在是怕了。
万一祁灏的信里把什么都说了该怎么办?他一直没与姜月仪圆房,姜月仪生下的女儿也是祁渊的,那么就必定扯出她这个做老夫人的!
冯氏也一阵一阵犯晕,但她看得比族老快些,族老是越看手越抖,可冯氏却恰恰相反,她是越看眉目越舒展开,看到最后,竟是舒出一口气。
她把信又重新放回案上,然后走到了跪在那里的姜月仪身边,抬手便一巴掌扇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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