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沪城是下午时分。


    这里的气温比海城低、昼夜温差大,属于乱穿衣的季节。出门前,霍闻臻让阿姨给元颂多收拾了几套保暖的衣服。


    因为才生病好转,所以下机前元颂硬生生被迫多加了一件外套。然后在一从机组人员八卦探究的目光中下了飞机。


    接机的是一辆黑色宾利。


    车门边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戴着金丝眼睛,看见霍闻臻后立刻迎接了上来,微微欠身恭敬道:“霍总,顾总临时有事来不了,安排了我来接您。”


    话音落地,顾亦宵的电话就已经打了过来,好一顿赔礼道歉。


    “嗯。”霍闻臻并不在意,偏头看了一眼身旁正在四处张望的少年,补了一句,“我这次来身边带了个小朋友。”


    顾亦宵没多想,以为是霍家哪个小辈跟着出来见世面,语气随意地说:“那我让罗恩多准备一间套房?”


    “不必。”霍闻臻声音沉稳,“我和他住一间就行。”


    “那随你。”


    顾亦宵挂了电话,忽然想起霍闻臻和霍家二房三房的关系不睦,那几个叔父恨不得把霍闻臻生吞了,哪来的什么“小朋友”能跟着他出差?而且还是能住一间房的那种?


    车子出了机场,一路往前开,穿过梧桐掩映的街道,在一个奢华典雅的庭院前停下来,门楣上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块古代斑驳的铜牌刻着酒店的名字。


    进入到庭院,视线豁然开朗。


    大片绿地草坪,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草坪中央的雕塑喷泉极具艺术感,和不远处是一栋法式红砖洋房自成一格。


    顾家在民国时期是做实业起家,后来慢慢涉足码头、地产,在沪城的根基很深。


    这栋洋房是顾亦宵的祖宅之一,传到他这一辈空着也是空着,索性改成了酒店,主要用来招待客户和亲朋挚友。


    戴眼镜的男人一路介绍,低声和霍闻臻确认今晚的酒会行程。


    他惯会察言观色,从机场接到人的那一刻起,就看出了些门道。


    霍家作为百年望族,在海港两地的影响力自不必说。如今执掌船舵这位的霍总,眉目深冷,气势压人一看就是是个狠角色。


    然而,他下飞机以来,目光从未离开过身旁那个少年。


    男人悄悄打量了少年几眼,不成想那位霍总竟然冷冷地看了过来,他心尖蓦地一凛,连忙低头转开了视线。


    只是下一秒就听见霍总低声和少年说话,语气判若两人,“晚上的酒会,你想去吗?”


    元颂生病刚好,又坐了两个小时飞机,脸上已经带了点倦意。


    但不妨碍他有一颗凑热闹的心。听见“酒会”两个字,一双宝石般的浅眸像小灯泡似的刷一下被点亮了。


    霍闻臻垂眸看他,不用等回答,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嗯,先回套房休息一会儿,再去。”


    他们的套房安排在顶层,室内装潢特别有老沪城的腔调。带了一个很大的客厅,还有书房,家具看得出来是有年头的老物件。一张四柱床摆在卧室正中央,米色帷幔垂坠下来。


    阳台的门是法式双开的,推开走出去,正对着庭院里那几棵高大的香樟树。


    “这个酒店好漂亮。”元颂撑着栏杆往外探,闭眼感受风的气息,“霍闻臻你觉不觉得这棵树和我们老房子那棵很像?”


    霍闻臻站在他身侧,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怕他不下心掉下去。


    “你喜欢这里?我可以买下。”


    元颂差点呛了一口风,睁大眼睛看他:“霍闻臻......你是不是有什么焦虑症呀?“


    上次去购物他就发现了,听说压力大的人喜欢通过买东西宣泄情绪。


    严格来说霍闻臻确实有焦虑症,且有发展为重度抑郁症的倾向。


    但再多的心理治疗,和吃再多的药也没用。因为这一切的源头是元颂,他就是那条拴狗的链子,只要他还活着,好好地待在自己身边,他可以尽量做一个正常人。


    霍闻臻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语气认真地答道:“霍氏在海城和港岛的几个核心地段都有地产项目,还有国内一二线城市的商业体每年都有数百亿收入。虽然近年来实体经济受到了冲击,霍氏将一部分重心转移到了科技和新能源开发,以我现在的资产状况,正常支出不会对现金流产生任何影响。”


    言下之意,买个酒店跟买白菜在财务上是同一回事。


    此外还有一部分海外投资的地产和资金账户,霍氏以此建立了信托基金,和公司经营彻底分割,完全隔离在风险之外。


    元颂怔了怔,没想到霍闻臻会把自己的家底说的这么清楚,小声吐槽:“我又不是要查你户口,你说这么详细干嘛,干脆把银行卡密码一起给我说了得了。”


    霍闻臻:“密码是你生日。”


    元颂:o.o......


    怎么会有人把银行卡密码设置成好哥们生日啊?!


    ......


    酒会安排在洋房的宴会厅,一进门便能感到老沪城特有的气韵。高挑的落地窗半敞,晚香玉和山茶花的香气浮动。


    元颂穿着一身珍珠色丝绸小西装,坐在靠窗的沙发椅里,端着一碟小蛋糕慢慢地吃。这种霍闻臻临走前给他拿的,还吩咐了侍应生不能给他酒,只能喝果汁和茶。


    现场的宾客衣着光鲜,觥筹交错,对于少年却有些眼生。似乎没有听闻过是哪家少爷,只有人群中有人悄悄说了一句,是海城那位霍总带来的小朋友。至于是什么关系......大家收敛了神色,不约而同地朝着宴会厅另一边看去——


    霍闻臻正站在那里,旁边的人是今晚酒会的主办人顾亦宵,沪城当地的几位科技新贵和投资人围着他们说话。


    “霍总,听说你们那个全息投影项目要落地了?这要是能应用到日常通讯,突破传统视频通话的局限,可真的大有搞头啊。”


    另一个人接过话头:“何止是有搞头,我看了你们公司的内测演示,那个逼真程度,隔着屏幕都以为人就站在对面。要是真能全面推广,以后谁还打视频电话?”


    霍闻臻语气淡淡地回应,目光却不曾落在说话的人身上。


    顾亦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明白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这么多年,你终于走出来了?”


    霍闻臻没说话,淡淡看了他一眼,抿了一口手中的香槟酒。


    顾亦宵知道一些霍闻臻的过往。他应该是有个白月光,十年前不知道是失踪还是去世了,总之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最惨的是......他好像连名分都没有,不是丧偶却胜似丧偶。


    反正那种双目通红、心如死灰的状态,顾亦宵只在自己亲爹身上见过。


    心甘情愿做了十年的鳏夫,到现在总算开启新一段感情了。


    顾亦宵感到了一丝欣慰。而且入场时他和那位小朋友打过招呼。长得是真漂亮,珍珠色的西装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捧新雪,乖乖地跟在霍闻臻身边,有一种天然的稚气感。


    只是看起来年纪有点小。


    顾亦宵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好兄弟,还是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阿臻,你老实说,你家这个成年了没有?”


    霍闻臻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像是被人踩中了什么痛处,唇角压了压:“他下个月十八岁生日。”


    顾亦宵恍然大悟,更震惊了,“所以你们现在是柏拉图式?!”


    ......


    “抱歉啊,我刚刚没注意到你。“染着淡金发色的男孩,一脸歉意地挠了挠头,“要是回去还洗不掉,你加一下我的wechat,我把这个衣服的钱赔给你。”


    元颂站在洗手池旁,继续用水打湿纸巾擦了擦,发现确实弄不掉,而且蓝色的动物奶油化开,晕成更大一片了。


    “算了,这衣服是我朋友买的,我也不知道多少钱。”


    况且对方也不是故意撞翻蛋糕的。


    男孩看起来年纪跟他差不多,穿着打扮虽然随性,但骨子里透着一股被富养出来的松弛感,应该也是哪家的少爷。


    “那怎么行,”金发男孩却不依不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事,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手机一扫就知道了。”


    他打开相机,对着外套的领标扫了一下。


    页面跳转出来。


    “多少?!”男孩盯着屏幕,眨了眨眼,“十七万?这一件外套要十七万?比我一个月生活费都多……”


    两个人面面相觑,沉默了几秒。


    男孩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脸上露出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举起手机,郑重其事地把二维码翻了出来。


    “来,加个好友。十七万我暂时还不起,但我可以先分期,一个月还五万,三个月还完,利息我按银行定期照付。”


    元颂看着他那副慷慨就义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不用了,真的。”


    男孩一脸正气凛然,“实在不行,我今晚回去求我哥给我借点钱,我顾知渺行走江湖靠的就是八个字——”


    “顾知渺!!”


    “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顾亦宵凶神恶煞地走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上周老爷子八十大寿,是怎么保证的?现在你这个鬼样子,是要把爷爷气死是不是?”


    刚刚他们还在应酬宾客,谁知一转身就不见了元颂。


    顾亦宵还没见过霍闻臻这样难看的脸色,还好侍应生注意到他们两人往卫生间方向走了。


    顾知渺被他哥拽得站不稳,踉跄了两步,露出一口白牙:“哥,你这就不懂了,这叫亚麻白金,国际流行色,很洋气的。再说见爷爷我可以戴假发嘛,我刚查了价格,十七万一顶,质量特别好,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怎么回事?”霍闻臻打量着元颂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衬衣,眉头皱得很紧,“不是说了让你别乱跑。”


    永远都是这样,只要一不留神元颂就会消失,这一次找到了,那下一次呢?


    是不是要锁在自己身边才能安心?


    元颂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卫生间走过来也就几步路,这也是乱跑吗?


    他只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霍闻臻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说让顾知渺不必还了。


    .......


    回客房的路上,元颂由霍闻臻背着,手里提着他的西装外套。


    他们今天穿的礼服款式挺像的,一个鸦黑色,一个珍珠白,乍一看竟然有点婚服的错觉,就差两朵胸花了。


    长廊两侧的壁灯光线昏黄,男人高大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元颂搂着他的脖子,两条小腿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他的皮鞋是新的,穿了一晚上,后跟磨出来好几个小水泡。散场的时候,霍闻臻一眼就看出来他走路不对劲。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宾客们看着海城来的霍总背着人离开了。一路上也遇到不少酒店的侍应生,元颂有些不好意思,凑在他耳边问:“霍闻臻我重不重啊?你要是累了就把我放下来,不要逞强昂。”


    “不重。”


    “真的吗?你有没有骗我?”元颂搂紧了一点,继续追问,“你好好说,我重不重?我最近明明有好好吃饭!”


    少年温热的吐息蹭过耳廓,带着一点晚香玉和蛋糕的甜香。在他皮肤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唇瓣无意识亲过他的耳垂,像带着体温的羽毛,余热却久久不散。


    霍闻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只是托着人的大掌不自觉地拢了拢,停顿了片刻:“不重,身上也就这个地方有点肉。”


    说完不动声色地掂了一下。


    元颂打了哈欠,趴在他背上:“谁的屁股没肉啊?”


    霍闻臻很低地笑了一下。


    元颂回到客房就睡着了,霍闻臻把他鞋子和袜子脱了,用碘伏处理了一下他后脚跟的水泡,然后是换睡衣——


    男人手指停在少年心口的纽扣,呼吸顿了顿,有些不稳。他们年少时并非没有见过对方的身体,只是那时他们是同龄人,再怎么亲密也是天真坦荡,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而现在,元颂已经有了少年人初长成的清隽线条,纤细的腰身收束在衬衫里,勾勒出一个柔软的弧度。


    霍闻臻闭了闭眼,决定去吃点药冷静一下。没有什么事情比等了十年时间,自己喜欢的人还没长大更惨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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