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颂说完这句话,其实有一瞬间恍惚。


    仿佛他们还在十年前。霍闻臻依然是那个即使满身伤痕,也会在自己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少年。那时候他们有过约法三章。


    作为好朋友,坦诚是第一要义。


    然而十年后的霍闻臻好像总是心事重重,还学会撒谎、隐瞒了。


    霍闻臻垂着眼皮,声线沉哑,“颂颂,没什么好看的。”


    元颂冷哼一声,才不惯着他。


    直接挣开他的手,撑着床面坐起来,霍闻臻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他,被他一巴掌拍开了。少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按在霍闻臻的肩膀上,一把将他推倒在床上。


    床垫发出沉闷的响声。


    元颂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儿,直接跨坐在他的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一只炸了毛、虚张声势的小猫。


    “别、动、噢!”


    霍闻臻躺着,他仰面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少年,胸口微微起伏。


    元颂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衣服解开了,露出一具极具雄性气息的身体。


    从锁骨往下精壮的肌肉线条一路延伸,收进紧实的腰腹。两侧人鱼线清晰可见,青筋微微凸起,蜿蜒隐没在睡裤边缘


    卧室里只亮了一盏壁灯。


    元颂第一眼就看见了左胸上的狰狞疤痕,比他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在霍闻臻原本完美无瑕的肌肉纹理上格外明显。


    不需要亲眼见证现场,就可以通过这道疤痕得知当时的情况有多凶险。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抿着唇,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凹凸不平的皮肤。


    霍闻臻半掀着眼皮看他,呼吸骤然一紧,微微抬起了下颌。


    除了胸口,元颂在他身上其他地方也发现了伤疤,右侧肋骨下方、左肩、还有手臂内侧有几道细碎的淡痕。


    他越看脸绷得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接着就要伸手去解霍闻臻的睡裤。


    霍闻臻眼疾手快地捉住了他,声音有些哑,极力维持某种岌岌可危的东西。


    “......颂颂,下面没有。”


    元颂停下动作,“唔”了一声,很努力地深呼吸把胸口那股酸涩压下去。


    “我觉得也没有很吓人,所以你干嘛藏着掖着的,是担心我害怕吗?”


    他故作轻松地说。


    霍闻臻一眼看出他的难过,解释道:“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早上你打的那一下,真的是我逗你的。”


    那道皮肤的神经早就断了,冷热疼痒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神经残端受到刺激会异常放电,产生特殊的痛感。


    元颂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再也不会相信他一个字。他把手从霍闻臻的掌心里抽出来,垂着眼睛默默背过了身体,“都看完了,你自己把衣服穿好吧。”


    “我有些困了,睡觉吧。”


    说是困,元颂却迟迟没有躺下,抱着膝盖坐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闻臻侧过身,看着昏寐光线中的少年,小小的一团,肩膀在微微颤抖,皱着眉把他掰回来。


    元颂努力吸了吸鼻子,超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重重砸在他手上。


    霍闻臻的心尖锐地疼痛起来,把元颂抱进怀里:“真的不疼了。就算是当时也没什么痛感。”


    因为他已经接近休克了,手术后胸骨的愈合痛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会比失去元颂更痛苦了。


    元颂还在哭,再也压抑不住,像个小火车一样呜呜呜呜。


    霍闻臻这十年里如同行尸走肉的躯体,被他的眼泪烫热了,他喉结压了压:“就算疼也没关系,你亲一亲就好了。”


    少年擦了擦眼泪,薄红得眼皮有些肿起,“霍闻臻你还当我六岁小孩呢?最多给你吹口气呼一呼。”


    “嗯,也可以。”


    元颂小手扒拉着他的衣襟,垂眸盯着那道疤痕看了片刻。他抿了抿唇,忽然俯下身,将柔软的唇瓣轻轻地贴了上去。


    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霍闻臻骤然呼吸发沉,从手背到小臂的青筋暴起,额角的血管也在突突跳,每一寸肌肉都在克制和失控中狂跳。奇异的酥麻从心口一路往下,烧到了他的小腹。


    元颂直起身,眨了眨湿润的眼眸,有些不确定地问:“你心跳好快啊,霍闻臻……”


    霍闻臻闭了一下眼睛,将怀里的少年往外推开了一些。


    他现在想去洗个澡。


    元颂浑然不觉,兀自凑近说着:“这个疤就这么一辈子了吗?是不是可以激光祛除?”


    “可以是可以。”霍闻臻忍着小腹的紧绷,“如果你觉得难看我就去弄掉。”


    元颂倒不觉难看,虽然第一眼有些吓人,但是男人嘛,伤疤也是勋章。


    人活着就好了,疤痕什么的不要紧。


    少年这么想着,就没有那么难过了,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上手摸了摸他的腹肌:“霍闻臻,你这个肌肉练得好好,一块一块的。”


    他刚才就想说了,这种身材是他梦寐以求的力量感,不像自己肚子软乎乎的。


    男人缓缓吐了一口气,抿着唇生硬地岔开了话题:“颂颂,你下个月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元颂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个,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认真想了片刻后才说,“我想继续念书。”


    回来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家里,不是玩游戏就是看漫画。就算跟着去公司,他也帮不上什么忙,跟出差也是玩。


    不过这一趟算是认识了个新朋友,不然他的微信列表空空如也,想找个人说话都不行。以前的同学他也不敢联系,自己“死”了十年冷不丁出现,会把他们吓个够呛吧。


    说起来爸妈看见自己会不会也吓到……元颂神情有些沮丧下来。


    霍闻臻沉着眼眸:“颂颂,你的身体还不太允许。”


    元颂的情况不稳定,他是不会允许元颂离开自己视线太久的。上学无论是住校还是走读,都不符合这个条件。况且,他的私心里,只希望元颂身边只有他。


    他甚至想把元颂锁起来,藏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眼睛里只有自己的模样。


    霍闻臻当然知道这是病态的。


    是失去元颂十年时间里,所有执念凝聚而成的毒蛇,潮湿、阴冷,一点点将他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可怕的怪物。


    “那我总不能不上大学了吧?”元颂皱起眉,“不然我先把手术做了,解决掉心脏上这个该死的洞,我是不是就可以上学了?”


    霍闻臻:“现在十年后的教材跟你当年差很远了,你未必跟得上。我在家给你请一对一的辅导,这样就不用去学校了。”


    元颂的成绩其实一直挺好的,但他特别害怕单独和老师相处。他瘪了瘪嘴:“要不我自己上网课也行……然后你也可以辅导我。”


    反正小时候也是霍闻臻给他开小课、敦促他写作业的。请的家教可能还没有他厉害呢。


    霍闻臻把下颌蹭在他发顶,少年身上气息涌进鼻腔,把他阴暗、见不得光的念头一点点压了回去。


    他声音放软了些:“颂颂,这个事情回海城再商量,好吗?”


    元颂也知道这件事急不来。


    他很清楚霍闻臻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借住在他家里,还要让他帮忙解决身份证、找在国外的父母......已经给霍闻臻添了很多麻烦了。


    他很乖地点了点头,闷闷不乐了一整天的心情也好多了。


    “你不要怪顾知渺,这事儿他不是故意的。要怪就怪你自己瞒着我,现在他也算我的朋友了,你不要欺负他。”


    霍闻臻眉尾压了压,语气有些沉:“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而且你才认识他多久,就是朋友了?那我算什么?”


    少年抱着被子,抬起睫毛看他,“霍闻臻,你在吃醋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我呢。”


    男人眸光微暗,抿了一下唇没说话。


    ......


    第三天下午启程回海城,顾亦宵本来还想邀请他们多玩两天。但霍家老宅那边来了电话,说老爷子这两天情况不好,霍闻臻听完没说什么,只答应了会回去一趟。


    元颂没有多问。他知道霍闻臻和爷爷的关系算不上好。从前霍闻臻就很少说家里的事,偶尔提到也是三言两语带过。


    霍闻臻看向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元颂就已经抢在他前面说了话:“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待在家里,你回去吧。”


    元颂真的觉得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他们总不能二十四小时都要黏在一起吧。


    霍闻臻盯着他看了几秒:“我很快会回来。”


    元颂小鸡啄米般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别让老人家等急了。”


    下了飞机,霍闻臻就出发去了老宅,让安保送元颂回家。


    出门几天,就连智能家居的声音都欢快了些:“欢迎回家,小主人。室温已调节至26c,空气湿度52%,今日空气质量良好,已经为您开窗通风十五分钟。”


    元颂愣了一下,他的称呼什么时候变成了“小主人”?


    他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主人。”智能家居的语气依然温和,“这是主人的指令,您出门的这几天,主人已经完成了权限转移。”


    元颂有些懵:“什么权限?”


    “主人已将本住宅99%的智能系统权限开放给您。主要用于您的数据实时监测、异常行为预警。您的体温、心率、呼吸频率、睡眠质量、活动轨迹等生物数据将被持续采集,并同步上传至主人的手机和电脑终端。”


    元颂听着听着,终于咂摸出些味道。


    “意思是我在家干什么他都知道?这不就是监、视吗?”


    智能家居停顿片刻:“小主人,我们一般不称为监、视。这是基于您的安全和健康为最高准则的守护。”


    元颂嘴角抽了抽,目光无意间扫过客厅角落里的一个摄像头。这玩意儿他在外面的花圃中见过一个,特别智能。


    “那这个呢?”他指了指摄像头。


    智能家居:“那是有备无患的全景式安全观测系统^-^”


    元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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