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行程并没有因为这一场小风波而改变,只不过接下来这一道儿最辛苦的就是长毛儿了。
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防止吴满挨吴绰的狠揍,看护吴满的轮流制度暂时取消,长毛儿以一己之力,将吴满牢牢地把控在手里。
最后到玻璃栈道时,长毛儿死活不往上走,还是他妹当众揭他的短,李虞才知晓,这五大三粗的货竟然恐高。
将时不时就想从他手里‘越狱’的吴满转交给宋驰跟华子,长毛儿找了个凉快的地儿休息,往大石头上一仰,哎呦哎呦的直哼哼。
“我们待会儿直接坐索道下去了,你赶紧。”花生过去扯他胳膊,“没几步路,你又不是没往高处走过,一咬牙一闭眼就过去了,要不等我们下来还得绕回来找你。”
“不去不去。”长毛儿说,“我歇一会儿就往出口走,咱们出口见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长毛儿一个字都不听,后来被弄烦了,扔了句:“你们找个人背我,背我我就去。”
大家:
赵常欣一扭身,边往前走边念叨:“哎呀,今天天气好好呀。”
谢祺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追他表妹:“等等我。”
长毛儿撑起身,斜着眼瞅他们,冷哼道:“你们也觉得天气好吗?”
他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完,身边就空了。
“我就知道,兄弟本是同林鸟,大难前头各自飞,” 长毛儿胡咧咧着骂他们,“呸!什么东西!”
通往玻璃栈道途中有一段陡坡需要攀登,众人没再分拨走,也就吴满被宋驰跟华台一左一右禁锢着,落后他们几步。
周围游客依然很多,到达一处凉亭,大家停下歇脚,李虞靠在石柱旁,反手摁了下自己的后背。
在船上摔的那一下让他后腰处那根筋更加酸痛了,这一路悠着劲儿走倒没觉得太疼,现在一停下,症状就全冒了出来,一下一下的震着疼。
他揉了几下,看向了左侧,吴绰坐在凉亭边缘处的椅子上,面朝山涧,整个人异常的沉默。
山间的风清透凉爽,正值傍晚,橘黄色的光铺满了满座山头,李虞感慨,京海湖的确是个赏景的好地方。
过了会儿,他忍着那股揪劲儿的疼抬脚坐吴绰身边:“诶,你还生气啊?”
“没有。”
吴绰回答的很快,但是并未看过来,这种很明显是应付的交谈并不是李虞想要的,他动了下唇,又不知道怎么重新扯开话题,好像在船上那场只是打闹的行为让他们的关系一下子回到了原点。
不熟,甚至是陌生。
李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会出来玩这么一趟,绝大部分原因是来自于吴绰,他把吴绰当朋友,也把吴绰当做他与他其他人之间不可或缺的纽带,但现在这颗纽带对他产生了意见,于是与众人联系的那个支点崩塌,他变得孤立无援。
李虞一下子想起了初到这里的感觉,几个小时的火车,各种气味混杂的车厢,外面一闪而过的风景从熟悉到陌生,然后火车哐当一声,把他跟他爸扔在了这个地方。
从下车那刻起,恐慌与茫然就在心上挥之不去,原以为直到离开那天这种情绪才会消失,但久而久之,他居然在恐慌里暂时平和了下来,再想起那些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时,好像也有了一点勇气。
勇气的来源——
李虞看着吴绰的侧脸。
他依然记得灰尘漫天的产业城里那抹鲜亮的存在,吴绰散漫肆意,却又比所有人都过得不容易,臭贫起来没个德行,却又每天雷打不动地赚钱养家,彷佛再苦再难得事情到他身上都会慢慢化解。
最后一片绚烂的晚霞被山林遮住,吴绰垂眸片刻,也转过脸看了过来,视线接触的那一刻,吴绰平淡地眨了下眼,然后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一样,不带任何情绪地转离了视线。
李虞终于尝出来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了。
他有点委屈。
天色渐晚,一帮人急吼吼的赶项目,最终也没有全部逛完,园区七点关闭,从玻璃栈道下来,景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与在景区门口等他们的长毛儿集合,众人又坐小火车到停车场,还是按照来时的分配,正打算各自上车时,吴满突然挣脱开华台的手,嗖一下又飞远了。
“小兔崽子!你没完了!”长毛儿从车窗里探出头吼。
停车场周边挺空旷,吴满也没飞多远,跑到前方告示栏处抱着柱子开始转圈。华台正要去追,吴绰拦下:“让他跑会儿放放电吧,要不然晚上回家还得折腾,你们先上车歇会儿,我过去看看。”
一旁的宋驰直接拉开车门给他推进后座:“行了,你过去他又得嚎,你歇会儿,我过去。”
剩下的人都坐进了车里休息,就李虞一个人没动,靠在车边,远远地看着吴满的身影。
“李虞?干嘛呢?”后面的车窗开了一条缝隙,长毛儿的声音传过来,“进来啊,你不累吗?”
华台坐在副驾,闻言打开了车门,瞅他几眼,乐着问:“当门神呢?”
“没,”李虞说,“这边空气挺好,我透透气。”
华台哦了一声,又把车门关上了。
身处山区,又到了晚上,气温比县城里低了很多,车内也没开空调,就放着一首听起来非常催眠的歌曲。
长毛儿瞪了华台一眼,伸手调了个欢快的音乐,又透过后视镜看向吴绰:“诶,装死呢?”
吴绰环抱双臂仰靠在后座,眼皮子都没动一下:“真死了。”
“那说下遗言吧,好歹兄弟一场,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跟我说说,说完了再死。”长毛儿哼道,“说啊。”
吴绰扯了扯嘴角:“嗯让吴满给我陪葬。”
这俩越说越不像话,华台直起身,先是把音乐又调成了催眠曲,随后侧过身,伸手拍了下吴绰的膝盖:“起来,说个正经事。”
吴绰睁开眼,姿势没动:“怎么了?”
华台往车窗边看了眼,低声说:“都说了别犯浑,李虞也没别的意思,你跟他甩什么脸子?”
原本还在跟他胡扯的长毛儿也侧身凑过来,也低声附和道:“就是,你有点不地道了,咱给人家带出来玩儿,你弄这出干什么。”
后座这Y妍块儿明显映道一道漆黑的身影,吴绰都不用往外看,就知道李虞同学一直靠在后车门处。
吴绰没争辩,轻声道:“行,我改改。”
他这番看似顺从的言论别人信不信暂且两说,但前面跟他知根知底的哥俩儿显然是不信。
“李叔那人挺好,我姑也跟我夸李虞人不错,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长毛儿又啰嗦,“再说了,李虞就是在五金城待一阵,没准儿哪天他就走了,你何必呢,”
吴绰没说话,眼神一下变得茫然起来,过了一会儿,他低头搓了搓脸:“我知道了。”
这态度可比刚才诚恳多了,长毛儿跟华台对视一眼,欣慰地笑了。
然而下一秒,车门嘭地一下被拽开,吴绰惊了一下,即刻抬头。
天色已然落黑,但此时还没到开路灯的时间,周遭就格外显得晦暗不明,只能看清李虞那双漆黑的眼睛。
吴绰忽然愣了下,不确定地眨了眨眼,然后目光僵硬地从李虞脸上转到了那扇开有一条缝隙的车窗上。
“我”
“吴满跟宋驰回来了。”李虞打断他的话,“可以走了。”
“嗯?”吴绰回过神来赶紧往里挪了挪,“那你先上来吧。”
李虞没动,对他勾了勾嘴角,等着吴满到跟前,他揪住吴满胳膊往里一塞,啪地关上车门,转身就走了。
“你去哪!”吴绰下意识地吼了一声。
他现在坐的位置刚好是来时吴满在坐,因为怕他在中途瞎摸瞎拽,长毛儿给那边车门上了锁,只能从外面开门,吴绰在门把手上扒了好几次也没打开门,气的他踹了脚长毛儿的座椅。
“下去开门颜与!”
长毛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自己这边的车窗被人笃笃叩了两声,这一下前后夹击,忙的长毛儿脑袋直转圈,不知道该先听谁的。
幸好主驾驶车门未锁,车门从外面被人拉开,李虞手臂搭在车门上,往吴绰那儿看过去,调笑着问:“你着什么急?荒山野岭的,不跟你们走,我还能去哪儿?”
吴绰轻轻地松了一口气,但也没松到底:“上车,回家了。”
李虞没答他,反而拍了拍长毛儿的肩:“我来开行吗?”
长毛儿诧异了一秒,随即解开安全带:“什么叫行吗?这可太行了,累死我了,你来你来。对了——你有驾照的吧?”
这不废话么,李虞同学的安全意识领先他们好大一截。
折腾了一天,晚饭还没吃,开到县城找了个差不多的餐厅搓一顿,这个点正是晚饭高峰期,门口的停车位早就占满了,李虞开车车往前走了四五百米才找个一个能容纳车身的空地。
吃饭的位置发进了群里,剁椒鱼头回复他们还得十多分钟到,吴绰看了看周围,对他们说:“你们先过去,我去超市买瓶水。”
“饭店又不是不卖水,你渴会儿怎么了?”长毛儿问。
吴绰没吭声,跟他摆摆手,直接往超市那边走了。
这附近就是美食广场,整条街卖东西的底商一个挨着一个,李虞单手微微拖着腰,顺着吴绰的背影看过去,前面就有一个吉利超市。
当收回目光时,李虞顿了下。
周遭灯火通明,各家各户的招牌上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他看见吉利超市旁边是家药店。
“走啊李虞。”华台见他没跟上,回头喊他。
李虞回神,自嘲地晃了晃脑袋:“来了。”
进店后服务员给他们开了个包间,李虞坐在靠里边的位置,十来分钟后,吴绰跟剁椒鱼头那车人一块儿到了。
在众人哎呦哎呦喊累各自往椅子上坐的时候,李虞把眼神落在了吴绰手边。
果然只是一瓶水。
大伙儿玩了一天,虽然开心但也挺累,正经饭菜一上桌,就狼吞虎咽了起来。
一张大圆桌,小十号人坐下也没那么拥挤,吃饭途中大家偶尔闲聊几句,李虞吃差不多就放下了筷子,静静地听他们扯闲篇。
直到旁边的谢祺用手肘碰了他一下,李虞看过去:“怎么了?”
“你没吃饱吗?”谢祺问。
李虞:“吃饱了啊。”
谢祺看看前方,又看看他:“那你还不起来。”
李虞往前看,没等开口,就见华台皱着眉吐槽长毛儿:“我就说你那些音乐听多了对耳朵不好,你看看,都给李虞震聋了。”
也难怪长毛儿被人说,在从京海湖返回时,考虑到赵常茂的体格,华台通情达理地挪到了后座,前排没了人跟长毛儿抢音响,这一路上放的全都是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音乐,后来到饭店坐下,李虞还总感觉那些声音还在轰隆隆地往脑子里砸。
“你这是纯没事找事。”长毛儿调笑着招呼李虞,“别愣神了,起来,咱撤了,你要想吃,明儿再来呗。”
店外这条街依旧明亮,走到车跟前,李虞正要往主驾上,身侧的光线突然一暗,没等眨眼,手腕就被人握住了。
他回头看,吴绰攥着他手腕错开了他的眼神,只径自将他往后排带,然后直接给他怼进了后座上。
后腰处随着动作突地疼了下,放平时李虞早骂人了,再不济也得嚎两嗓子,这次他倒很沉默,只低低地呼了口气。
吴绰抬眼看了眼后视镜,等他坐好,一言不发地启动车子。
时间已经过了产业城的晚高峰,一通畅通抵达巷口,几个人各回各家,吴满的电量耗尽,拖着脚步,乖乖地跟在吴绰旁边。
幽长狭窄的巷子光线昏暗,李虞走的也不快,但背挺的很直,亦如他给别人的初印象,桀骜、倔强。
到家门口,李虞停都没停就往盆地里走,吴绰垂着眼忽然笑了下,随即抬头:“诶。”
李虞手指搭在铁栅栏门上,步伐停住,并未回头:“有事?”
吴绰也没动,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说:“我想跟你聊几句。”
第52章 解释
门廊下的空气里带着五金城特有的味道,产业城的金属味,还有不远处那间橡胶厂燃烧的味道,都混杂在一起,悄无声息的蔓延在漆黑的夜里。
李虞觉得他应该直接走,或者回头骂吴绰一句,反正不应该像这样,跟傻子似的站在门廊下等。
客厅门敞着散热,屋里的灯很亮,吴绰抓着吴满摁到沙发上,电视机一开,是吴满永远也看不腻的动画片。
安置好吴满,吴绰拎着两个板凳走了过来。
李虞往旁边侧了下身,按照记忆抹黑摁开了门廊下这盏灯的开关,亮起的刹那,吴绰放凳子的动作顿了下。
他说:“把灯关掉。”
李虞怔愣几秒,随后啪地一下,拍灭了灯。
“如果是以前,你应该会骂我,抠门抠到你姥姥家了。”吴绰说,“真生气了?”
李虞只默默地看着他,没做任何动作。
“再等我一下。”吴绰说完转身又去了客厅。
大晚上的没完了?李虞心中的小火苗翻腾起来,但很快又觉得没什么意义,于是怒气化成一股烟,呲地灭了下去,他暗暗数着数,打算数到十,抬脚就走。
数到九的时候,吴绰的脚步声在背后响了起来,接着又响起一声轻微的咔声,李虞回头,一台小风扇摆在墙根儿,扇叶匀速地转动着。
“坐。”吴绰先坐下,又跟他示意对面的小板凳。
李虞靠在门边,看看小板凳,又看向吴绰:“瞅着你架势,像是要跟我促膝长谈,但我真没时间,我爸还在家等我。”
吴绰细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竟然发现李虞同学始终不合格的表情管理今晚一点破绽都没有,也就是说,李虞此时给他的距离感并不是嘴硬,而是真的不想听他说话。
僵持了几分钟,吴绰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等李虞把目光聚焦到他脸上时,吴绰脸一垮,冲他眨巴了下眼睛。
“我错了~”
李虞冷漠的表情裂开一秒,随即他讥讽地笑起来,笑声维持的时间很短,戛然而止的那一刻,一股猛烈的酸涩就冲到了鼻尖上。
“因为我迟早会走,没必要让我的情绪影响你们,也想着没准儿等我走了,以后大家可能都不会见面,所以你肯低头跟我道歉。”李虞既愤怒又难过,声音低沉,“吴绰,你既然知道我早晚会走,何必低三下四地跟我道歉呢,你有必要在意我难不难过?有必要在意我的想法吗?接着给我看你的冷脸多好,你还少费口舌了呢。”
看来车窗上的那条缝隙暴露了不少东西,吴绰说:“都听见了。”
“我不该听见,”李虞质问着,“我应该装聋作哑,应该默认自己就是像你们所说的,只是这里的一个过客而已。”
“长毛儿跟华子没那意思。”吴绰解释说,“就是”
“就是在提醒你,吴绰,人家李虞只是怕你揍吴满,不小心用力过猛勒了你一把,你怎么小心眼到这种程度?”李虞接住他的话,“是这个意思吗?”
吴绰沉默了几秒,干脆利落:“是。”
“好,我也是这意思。”李虞说,“说实话,住在这里这么久,虽然跟长毛儿他们也能说得来,但关系最近的还是跟你,大老爷们说这些话有点矫情了,我就是不懂,我们以前也闹过别扭,为什么你这次——”
一想起吴绰这一天给他看的那张臭脸,李虞怒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没说完自己就怒了:“你爱他妈怎么就怎么着吧,跟我有毛的关系!”
李虞吼完扭头就走,瘦长的身影在红瓷砖门墙上一闪而过,吴绰伸手一拽,没等说话,脸上就挨了一拳。
“滚!”
哽咽嘶哑的声线让吴绰背脊猛然一僵,抬头看,李虞眼睛里闪动着一层明亮的痕迹,吴绰深吸了一口气,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李虞给摁到了墙壁上。
背后的红瓷砖还带着烈日炙烤后的余温,李虞挣扎几下:“给我松开!”
吴绰摁着他的肩膀,制止住他的动作,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很害怕。”
李虞眼睫轻轻一颤,紧攥的双手无意识地松懈了几分。
“我跟吴满同岁,他七岁就烧傻了,”吴绰说,“这么多年你不知道他闯过多少祸,也不知道我给他收拾过多少烂摊子,你以为我愿意揍他吗?你以为我揍他的时候不难过吗?”
“可是我没办法。”
最后这几个字,吴绰语气里有一股歇斯底里的味道,但又死死压着声音。
李虞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些我都——”
“你不知道。”吴绰打断他,“不仅是你,我身边的所有朋友都会劝我少揍吴满,可你们谁都没想过,他是心智不全,但他跟我们一样,是个成年男人,而且是个力气很大的成年男人,如果我纵容他,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不会再害怕我,不会再看我眼色来确定某件事到底可以不可以做,他会一次次试探我的底线,然后闯出我兜都兜不住祸,”吴绰的话一句接一句地砸下来,“还有可能会随便瞎跑出去,最后死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人这一生没有意义的傻事有很多,比如给瞎子点蜡,比如给傻子讲道理,这些道理李虞懂,但听吴绰说出来,又有一股说不清的沉重感。
“每天跟他生活的是我,并且我还要跟他生活一辈子,总有一天我会老,会没有力气,”吴绰死死地摁着李虞的肩膀,“所以我只能动手,让他知道疼,知道害怕,我得把他永远控制在手里,老老实实的活着。”
李虞嘴唇翕动,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你看,你又用在船上时的那种眼神看我。”吴绰盯着他的眼睛,“我从小到大受够了异常的眼神,为什么你也会这么看我?可怜我?还是看不起我?”
“我没有。”李虞反驳,“如果真是你想的那样,我就不会跟你一起出这趟门。”
“那我谢谢你啊,”吴绰的手指不自觉地用了力,“这么看的起我!”
“吴绰!”李虞喘了口粗气,“你明知道我真把你当朋友。”
街边路灯微弱的光线铺在小巷里,红瓷砖上反射的薄薄的光影,李虞的眼睛很好看,无论是愤怒还是开心,眼镜里的光芒始终鲜活。
吴绰手指一紧,马上又松开,他后退一步:“抱歉。”
巷外偶尔有车经过,细微又嘈杂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吴绰身上的精气神儿好像一下卸了下来,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长久地沉默着。
李虞看了他片刻,缓慢地弯腰下来,坐在他身侧,两个人跟看什么好景色似的,专注地盯着面前那方小破院子。
很久过后,李虞开口:“其实我没生气,就是很难过,虽然我们都有不想说的事情,但我真的挺喜欢你——”
默契此时又到达的顶峰,喜欢的尾音还未落下,他们就一齐转头看向了对方。
李虞反应过来惊的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表情管理从不合格直接掉成了零蛋:“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我是我是说,朋友之间的喜欢,对!”
吴绰眼睛飞快地垂了一下,接着又一脸莫名其妙的问:“我要是个姑娘没准儿真误会,咱俩都男的,你至于这么紧张?还不不不不不是啊,你不废话么!”
这厮情绪收的可真快啊,上一秒还跟他推心置腹,下一秒脸一变,又成了臭贫没完的死德行,不过吐槽归吐槽,李虞认真地看了他几眼,发现吴绰并没有放松很多。
“你很早就说过我表情管理不合格,”李虞问,“是不是故意臭贫来活跃气氛的?害怕我气急了再给你一拳?”
不提还好,一提吴绰就嘶了一声,双手搓搓脸:“妈的,你下死手!”
“少装。”李虞打开他的手,“我打你的时候,你往后仰了一下,我劲儿都没使全。”
吴绰笑起来:“被你看穿了。”
李虞无语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天的别扭跟误解差不多全都解开了,可实际上李虞心里反而闷闷的不舒服。
从认识那天开始,李虞就清楚吴绰是个挺能抗事儿的男人,也发现了他在臭贫的同时会隐藏着什么情绪,当他袒露这些无奈时,李虞才真正地了解,原来在坎坷的命运里,吴绰在努力给自己编织着一个看似平静的生活。
这种假象一演就是一辈子,直到生命走到尽头的那天才会终止。
生命的尽头。
李虞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对面那间破房子里亮着灯,根据亮度与范围来看,他爸估计是担心院子里太黑,给他留的是床头那盏小台灯。
愣神之间,吴绰声音响在身侧,他盯着前方:“李虞,长毛儿在车里说的那些话,你可能觉得他们还是把你当成了外人,但其实我挺赞同的。”
李虞一梗:“你这是玩的哪一手?釜底抽薪?咱俩可刚握手言和没几分钟!”
“你听我说完啊,”吴绰转头看着他,神色又认真起来,“我们都知道,你很讨厌这里,也知道你早晚会走,可是你讨厌的地方是我从小长大的家乡,即便我跟很多人一样外出去打工,总有一天依然会回到这里,你不一样,你有你的生活、你的世界,走了可以不再回头。”
李虞忍着心里的不舒服:“所以呢?”
“所以我跟你道歉不是觉得你早晚会走,更不是拿你当个随便一句‘错了’就能解决的人,”吴绰忽然笑了笑,“只是单纯的希望你别那么生气,也希望你离开之后,再想起这里时,能有一些开心的回忆。”
平时没个正形的人一旦煽起情来简直要人命,吴绰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让李虞零蛋的表情管理变成了负数,他赶紧扭头往别处看,然而喉咙里那股翻涌的酸涩还是压不下去,于是他又侧着头站起来,急急忙忙地就要回家。
“等下!”吴绰再次叫住他。
李虞努力平静,背对着他问:“干什么!”
塑料包装特有的轻微摩擦声在背后响起来,紧接着手心里被塞进了一个东西。
“云南白药,”吴绰说,“一提你腰疼就跟戳了你肺管子似的,我要连盒带包装敲锣打鼓地送你手里,你猜长毛儿那帮人会不会调侃你?”
李虞攥紧了手里的膏药,瓮声瓮气地回:“你他妈够贴心的。”
吴绰调笑道:“不用客气,要是真过意不去,你可以跪下跟我说声谢谢。”
“我谢你个注水的大脑袋!”李虞骂完就走了。
第53章 异常
老房子有很多明显的弊端,雨天往屋里倒水的院子,房梁下永远也落不完的灰,以及即便门窗换过,每次推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刚一进门,李虞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站在门口细细听了几耳朵,赶紧打开了屋内的大灯。
李江河蜷缩在大床上打着哆嗦,发沉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掉,像是马上要撅过去的样子。
李虞慌张地晃晃他爸的手臂:“爸?爸!醒醒。”
反复唤了好几声,李江河终于迟缓地睁开了双眼,看见李虞后,他虚弱地对笑了笑:“回来啦?”
李虞哑哑道:“嗯,你怎么样?”
“没事儿,做噩梦了。”李江河费力地抬起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半开玩笑又说,“我就知道老房子常年不住人会有脏东西,这给我折腾的。”
虽然话里有玩笑之意,但破旧的环境的确会让人不舒服,哪怕灯再亮,人再多,在这座屋檐下交谈时,所有的音量彷佛都会被吸纳走一半,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低微又寂寥。
“手里拿的什么?”李江河扯了下毛巾被,把额头上随便一抹,“膏药?”
李虞低低嗯了声:“吴绰给的。”
“今天玩的开心吗?”李江河点点他的手腕,示意他坐下。
开心?李虞在心里叹了口气。
大概是因为吴绰给人的印象是个硬茬子,脆弱害怕这些听起来就很弱鸡的词汇跟他一点都不沾边,但今晚吴绰对他坦然地说出了那些令他害怕的事情,他又觉得吴绰很有脆弱的立场。
反正无论过程怎么样,最后还算是开心吧,李虞说:“还行,就是很热。”
“明天去哪儿玩?”李江河左右摸了几下,摸到蒲扇后轻轻在地给他扇着风,“出门别不舍得花钱,爸知道你兜里有钱,别太抠门。”
李虞看着他爸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眼圈泛起一股强烈的刺痛,他起身把屋子里的灯全部关掉,重新走到床边踩掉鞋子,直接躺在了他爸身边。
“明天不出去了,我继续当爸宝男。”
李江河嘿一声,用蒲扇在他肩膀上拍一下:“以前跟你开玩笑,你还真记你老子的仇?回你小床睡去。”
“不去小床,”李虞闭着眼重复,“也不出去玩儿了。”
月色从房间内一东一西的两扇窗户上透进来,原本破旧的屋子显得更加沧桑了,李江河放下扇子,突然捏了捏李虞的脸。
“我有点想咱家了。”
“这不就在——”李虞声音顿住 ,一睁开眼,就见他爸笑眯眯地瞧着他。
即便李江河出生在这里,李虞始终不认可这个地方就是家,他爸当然知道他心里那些想法,所以现在说的这个家,一定是距离这里几百公里的那座城市。
热闹整洁的街道,客气礼貌的邻居以及永远都能看见阳光的那间小两居。
李虞反应了好一阵儿,随后难以置信地猛然坐起来:“那我们现在就走!我收拾东西,啊不,不要了,回家再买新的,咱们也不坐火车了,我打车直接走。”
像是生怕他爸反悔,李虞边说边下床,着急的鞋子都没穿,在昏暗里扑腾了好一阵儿。
在脑门儿不知道被什么磕了一下之后,李虞可算想起来要开灯,然而还没等把手放在开光上,他爸突然又说。
“李虞,我是回不去了,你要是不听话,你就自己回,还听我的话,以后就多出去走一走,别总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天天黏在我身边。”
希望落空后的绝望感狠狠坠在了心上,李虞焦急喊道:“爸!”
“要么痛快地回家,要么就听话,没事多出去跟朋友玩。”李江河语气冷硬,“李虞,你别让我真烦你了。”
这话说的属实有些重了,有些孩子打小脸皮厚,天不怕地不怕,有些孩子脸皮薄,父母一个冷漠的态度就足以将他所有的坚强摧毁。
李虞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了下来,以前他爸一看他这样,早就改口混了过去,今天就是杠上了,爷儿俩在黑暗里跟对峙了很久,谁都不松口。
渐渐地,李江河撑不住了,他捂着肚子背脊弯起来,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声。
“爸!”李虞抹了脸,就要伸手去扶。
“别动!”李江河死死瞪着他,“用不着你管,愿意上哪儿就上哪儿,别再我眼前晃了!”
记忆里,无论他做错了什么事,李江河很少对他说重话,顶多温和地打他一下,然后笑眯眯地调侃他,直到他脸上挂不住,低低地道个歉,他爸便不会再追究。
可自打来到这个破地方,以前的相处模式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爸,你一定要这样对我吗?”李虞问。
李江河顿住,很快扭开脸:“对,谁家儿子不受老子气,我平时惯的你,话都不听了。”
李虞气的呼吸都重了起来,艰难地从牙缝里冒出一句完整的话:“行,我听话,我以后天天不着家,行吗!”
这一晚上李虞发了好大的火,简易卫生间差点让他折腾散架,末了折了一只牙刷摔了刷牙杯,红着眼回到了屋里。
打这一天起李虞真是说到做到,不光参加了第二天古城游的团体活动,并且在吴绰跟长毛儿他们上班之后,他还扔掉了认生模式,天天跟着花生与华子四处玩。
好几天过去,那天二大爷来家找他爸,莫名其妙地跟他爸站在了同一战线上,驴唇不对马嘴地对他说了句,嗯,这样才好,哪有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天天闷家里的。
李虞非常不礼貌地翻了他一眼。
反倒是李山河明里暗里地拿话点他,气哼哼地让他少出门,偶尔顺带骂吴绰一两句,以为他这好大侄儿最近的反常全是让姓吴的给带的。
李虞也不冲他哼哼了,抬手往破屋子里一指——你哥白天不让我进家门,你给他劝好,我保证听你的,老老实实跟家里待着。
李山河嘬着牙花子瞅着破房子,长长短短叹几声,没骨气的当场反水,说那你还是听你爸的吧。
行!那就听!接着当gai溜子。
无奈县城地方不大,几个好玩的地方没两天就能逛完,市里倒是热闹,但也懒得天天往市里去折腾,后来实在没地儿可去,李虞突发奇想,从吴绰手里把老吴炸串给扣出来了。
炸串这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炸熟了把酱往上一刷就齐活,上午给那俩高中生补完课,回来就骑着老吴炸串的小车车,随便找个地儿一扎,不管卖多少,不过晚上十点绝不回家。
他是踏实猫着去了,可是把吴绰坑惨了,以前他就在小广场卖,李虞可倒好,天天打一枪换一个地儿,有时竟然会在周围的村口摆,孤零零的就他一个摊子,一晚上卖不了十块钱。
李虞身上这股异常亢奋的劲儿让大伙儿完全摸不着头脑,问他几句,他就乐两声给岔过去,吓的长毛儿私下给吴绰发消息,担心李虞怕不是冲撞了什么,惦记着找个先生来给他看一看。
吴绰一巴掌拍在了他那颗大脑袋瓜子上。
不过长毛儿的话虽然不着调,但担忧的不无道理,吴绰一边怀疑李虞是准备要砸自己的招牌,一边又察觉到了他身上那种在崩溃边缘徘徊的情绪。
有几次他避开众人,试图跟李虞单聊几句,但李虞同样非常抗拒,每次他一张口,李虞丝毫不客气,保准故意夹着炸串在油锅里狠狠搅一通。
油花飞溅出来,吴绰摸摸胳膊,乖觉地闭上嘴巴。
如此持续了几天,吴绰盯着手机上日渐凋零的进账,又想想李虞一副‘你敢管我要回摊子你试试看’的脸色,愁的连揍吴满的兴致都没了。
好在李虞同学今天出息了,下午两点开始,手机就断断续续地蹦出了收款信息。
那天下午忙,吴绰到下班才有时间看眼手机,粗略一算,今天一下午的进账比前几天加起来还多。
没等划拉完,一通电话进来了,吴绰接起:“你今儿去哪卖了?”
李虞啧了一声:“我怎么听你这话这么别扭?”
吴绰嘴唇绷了下,赶忙改口:“呃你去哪里摆摊儿了?”
“正要跟你说呢,”李虞那边很吵,听着周围人很多,“我在金沙市场,哦,就是火车站这边的美食街,你过来吧,顺便带点炸货,快卖没了。”
金沙市场那边的确好卖,但也是因为人多,吴绰怕看不住吴满,摆摊基本上不考虑那里。
今天同样没敢带吴满过去,吴绰先骑车把他送回了家,然后准备去踹岳老太家门时,还没往那边走,就见李江河从破屋里出来了。
“李叔哥,”吴绰跟他打了个招呼,“吃了没?”
“吃了,”李江河双手扶着腰,背脊微微驼着,又问他,“李虞今天去哪儿了?”
“他没跟你说?”吴绰走过去,笑着又问,“还没和好呢?”
李江河也笑了:“他臭脾气。”
“这都好几天了,”吴绰打趣道,“你怎么还跟小孩儿计较呢?”
“我今天打算哄哄他的,”李江河坦荡的像个老顽童,“给他发消息还没回我,你是去找他吗?帮我传达一下?”
吴绰爽快应下:“行啊,我还能帮你哄哄他,需要吗?”
“也行吧,”李江河眯着眼,“老子哄这么大一儿子,怪抹不开脸的,你帮我跟他说,据二大爷听到的消息,后天晚上附近村子里有剧团演出,我想约他去看,问他答不答应。”
小地方藏不住什么事儿,尤其是有热闹可瞧,附近村子里也不知是谁家娶媳妇儿还是嫁女儿,剧团会演出两天一宿,几天前长毛儿就张罗到时候要一块儿去看。
“不用我给写张帖子吧?”李江河又说,“我觉得他应该没气到那份儿上呢。”
说的还挺正经,吴绰没忍住乐了起来:“行,我保证带到,他要不同意,到时候我给他扛过去,一定让你爷俩儿和好如初。”
岳老太家大门躲过了一劫,李江河自告奋勇,上客厅陪吴满看动画片去了。
不过吴绰没太放心,倒不是担心李叔哥不靠谱,主要是害怕吴满突然疯跑,李叔哥那身子骨看着就有点囊,万一不小心给他绊个跟头,恐怕李虞得活炸了他。
把需要补的炸串装进电动车后备箱里,吴绰边往外骑边给宋驰打了个电话,准备让他过来盯一会儿。
“嘿,这儿呢,”宋驰出现在巷子口,举着手机冲他挥了下,“别打了。”
长毛儿从他后面探出头来,一脸不爽:“吴儿,不像话啊,怎么不先给我打,你俩是不是背着我有奸情!对,一定是这样,宋驰有你家钥匙!”
长毛儿同志一天不开兄弟几句玩笑好像就过不下去了,吴绰瞅白痴似的瞅着他:“哪个狗下午跟我说今天要加班?”
“哦?我忘了,好了,我原谅你了。”长毛儿丝毫不尴尬,话题转移的非常迅速,“你要出门?老吴炸串不是被李虞征用了吗?干嘛去?”
正聊着,手机又响了起来,吴绰刚划开接听键,李虞的声音就从听筒里咆哮了出来。
“快点啊,就剩俩青椒了,再不过来我可把老吴炸串的摊子兑出去了啊!”
吴绰:“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来。”
李虞安静了几秒钟:“哦,现在路上车多,你骑车小心点。”
等吴绰结束通话,长毛儿掏了掏耳朵,唏嘘道:“我觉得还是给他找个先生瞧瞧吧,太喜怒无常了。”
第54章 误会
金沙市虽然是县级市,但远比县城热闹,穿过产业城左转,一路直走,用不了多久就进入了金沙市范围。
打记事起,金沙市场就在了,面积很大,横平竖直的几条街道里全都是卖东西的商铺,原先中间的道路是一间间格子店铺,价格水分特别大,砍价得拿出不怕挨骂不怕挨打的气势对半砍,许是这些小格子影响到了正规店铺的运营,头几年就被清走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变成了灯火通明的夜市。
类似于老吴炸串的三轮车小吃摊,从头排到尾,一到晚上,橘色的路灯下全都是缥缈的香气。
市场周围都是居民区,想吃什么溜达着就过来了,有跟老板混熟的,提前发个消息,下楼就能取,有人曾玩笑说,在这片住着,家里连厨房都不用装了。
这个点儿正是人多的时候,李虞发的位置正好在美食街中间,吴绰骑着车艰难地在人群里穿过来,等到了跟前,看见仅剩下的那俩炸串也卖没了,几个空荡荡不锈钢长盘子摞在一起,李老板在摊子后坐着玩手机,只差把‘今晚打烊’的招牌挂上了。
旁边的摊子也是卖炸串的,打从老吴炸串没东西可卖开始,就会不太友善地时不时地看李虞一眼,估计是嫌他没东西可卖也不说腾地方,这会儿眼看着又送来了一批货来跟他竞争生意,脸拉的都快掉地下了。
别说李虞,就连吴绰都是美食街里的生脸,猛一来扎个摊子在这儿,卖的比谁都好,当然看他俩不顺眼。
李虞这几天异常亢奋的情绪让他完全可以忽略那些不友好的眼神,甚至还有点期待有人能来给他找个茬,好让他能有个由头使劲儿作一顿,不过很遗憾,在文明社会的管辖下,背地里骂几下就算了,寻衅滋事什么的没人敢先挑头。
吴绰冲李虞摁了下喇叭,把电动车塞缝隙里,打开小箱子挨个放盘子里补货,不禁佩服:“买卖这么好?我以前都没卖光过。”
“那是你不会卖,”李虞起身要帮他一块儿摆,刚走到电动车跟前,他拧眉,“你拿这点儿够干嘛的?”
吴绰动作停下,无奈地拍拍小箱子:“李虞同学,这箱子就这么大一块地儿,我是塞满了才出的门。”
李虞眼神往踏板上扫了眼,似乎在说脚底下不是还能放点么,好在他没把亢奋到想找人干一仗的情绪撒吴绰身上,没滋没味的啧了一声就拉倒了。
俩人一边往摊子上东西,吴绰一边就跟他说了李叔哥嘱托的任务。
这些天虽然各自较着劲,但他也不是真一点都没关注他爸,就是没想到,老头儿心情能这么不错,还惦记着去看剧团演出。
李虞眼睛短暂地垂了下,情绪没什么起伏地嗯了一声。
“到底怎么了?这几天问你你也不说,”吴绰不失关切地打趣着问,“你不爸宝男吗,真跟你爸吵架了?”
“没吵,”李虞显然不想多谈,“待会儿回去再说吧。”
行吧,话传到了,收摊之后把李虞送回家就是他们爷俩儿的时间了。
美食街的烟气在上空弥散着,五颜六色的街牌串联了整条街,周围来往的人很多,嘈杂的声音以及空气里的热气久久不散地萦绕着。
这边市场营业最晚到凌晨一两点,有些摊主会带着风扇,李虞头一次来这边儿,风扇是肯定没准备的,就老吴炸串的坐子上放了一把不怎么新的蒲扇。
李虞今晚没少忙活,又守着一锅热油,鬓角处有一层细密的汗渍,吴绰也没干坐着,拿起扇子站在他后面,一下一下地给他扇风。
补的货刚摆上去就来了客人,吴绰是看出来了,李虞同学对这项买卖很热衷,他刚准备过去,李虞一胳膊杵他身上:“边儿待着去。”
这下不光吴绰被杵笑了,摊子前面的两位姑娘也看乐了,跟对方对视一下,又齐齐捂着嘴不出声儿地笑了起来。
吴绰忽然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把目光放在李虞身上。
老吴炸串摊平时在他的管理下,除了摊子旧一点,盘子、夹子、油锅什么的都打理的特别干净,从动作上能看出来,李虞没他娴熟,但架势很足,脖颈微弯,颈线随着动作时而绷起时而放松,修长的手指握着亮到反光的夹子慢条斯理地翻动着炸串,小棚顶上的灯光泄下来,在他睫毛上晕染出一片温暖的光线。
他这哪儿像是个摆摊卖炸串的,看看别的摊主,沾着油污的大围裙,晒到黝黑的皮肤,粗着嗓子招呼着,再看看李虞同学这架势,斯斯文文,白白净净,跟这儿一站气质就是不一样,猛地一看,混像哪个大户人家落难的大少爷。
吴绰算是知道了他是怎么把货卖的这么干净,单冲这份与众不同,换成是他,也得高低来瞅瞅。
这一猜还真就猜对了,美食街不愁客人,并且正是放假的时候,别人家的摊子买卖其实不算差,但谁也没跟李虞这里似的,吴绰数了数,后面排了五个人,还都是一水儿的姑娘。
这一卖很快盘子就又见底了,吴绰有点好笑的想,要是李虞跟他爸再僵持几天,这月的外快就要翻好几番了。
最后就剩了两个苕皮以及六七串肉串,再回家补货来回得一个小时左右,犯不上折腾一遭。
“收吧,”吴绰把几个空盘子撤掉,“你要还想来,明儿我尽量早点下班,咱多带点过来卖。”
李虞抬手随意地蹭下额头:“现在几点。”
吴绰看眼手机:“九点四十多。”
李虞想了想:“行,收。”
刚说完,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老板,剩下的我都要了。”
吴绰无意间跟对面的姑娘对上了视线,那姑娘笑盈盈地又问:“收摊了呀?”
就这几个串也耽误不了多久,李虞又把火打开:“不收,你都要是吧?”
他说话时就抬头看了姑娘一眼,得到确定的答复后低头就盯油锅去了,吴绰内心连连叹息,李虞啊李虞,你要不再多看两眼呢,这姑娘刚就来过,并且买了一大堆吃的,没十分钟呢,这就又来了,很明显不是冲炸串来的。
姑娘倒是很爽朗,人也活泼,一边等着,一边就自然地搭起了话:“诶,我就在对面那条街上开美甲店,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们,今天第一天?”
李虞又抬头看过来,压根没认出这是回头客:“嗯,第一天。”
不得不说,李虞同学身上那股生人莫近的态度还是很强烈的,姑娘也不在意,目光在他俩脸上徘徊:“你俩谁是老板啊?还是合伙开呀?”
李虞握着夹子朝吴绰一指“:“他。”
姑娘忽然笑了,眼神儿那叫一个明媚,刚要说话,不巧手机响了起来,她扭头接电话,吴绰可算找了个空档跟李虞咬耳朵。
“这姑娘十来分钟前刚来过,”吴绰用蒲扇把儿怼咕他,“你真当我家炸串这么好吃呢。”
李虞茫然地眨了下眼,侧头看着姑娘的侧脸,低低地回骂吴绰:“说什么呢?精神错乱了吧你?她什么时候来过?”
“十分钟前。”吴绰在他耳根子下念叨,“没看出来人冲你来的?”
话音刚落,姑娘结束了通话,回头冲他们这边一笑,李虞嘴里反驳的话顿时就憋了回去。
也二十多岁了,有些事没经历过不代表不懂,他是没认出来这位是回头客,但他还没傻到看不出来这眼神的意思。
没等李虞说话,反而是姑娘先开口反驳了:“错了。”
李虞又懵上了。
“不是冲他。”姑娘冲吴绰抬抬下巴,“是冲你。”
吴绰本来还在调侃李虞,没成想是自己现眼了,姑娘这话说的他都不敢接,好在这会儿功夫炸串好了,他赶忙扯开李虞,利落地给人打包好:“那个我给你打个折?”
少见吴绰手足无措的样子,也少见在这么尴尬的情况下他也忘不了赚钱,李虞没忍住偏头乐上了。
姑娘也不说接炸串,眨巴着明亮的眼睛看他,吴绰干巴巴地拎着,背后的李虞笑声越来越大。
“别笑了!”
吴绰头都没回,顺手往后甩了一下,不巧正好甩在李虞后腰上,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扭到的那根筋是好了很多,但这些天一直揪着一股劲没敢放松,被吴绰猛一下一拍,李虞当时就痛呼了一声。
“我腰!”
吴绰现在巴不得有人来人跟他吵:“你腰你腰!你腰还不行?我不是都给你买膏药了吗?还疼!没完了?”
“你等下次让我摔你一下试试!”
“谁摔你了?”
“你没在船上摔我?”
这人怎么还记着,再说了那次明明是他先扑上来的,谁让李虞倒霉,赶上了那个寸劲。
他俩一人一句嘟囔的痛快,可姑娘眼神儿就渐渐地不对劲了起来,吴绰感觉手里一轻,再看过去,就见姑娘已经把他手里的炸串接了过去,然后姑娘探头到小棚子底下,冲他俩招了招手。
吴绰跟李虞都没敢动。
姑娘见他俩不动,挺不好意思地低声说:“我不知道,抱歉哈。”
吴绰跟李虞一脸懵,他俩同时问:“什么?”
姑娘左右看看:“我真不知道你俩是一对。”
要不说城市跟乡镇之间多多少少还是有一定区别的,在五金城他俩哪怕勾肩搭背估计都没人在意,也不知道刚才是那句话让人误解了,让姑娘产生了天大的误会,一句话,给他俩劈了个外焦里嫩。
姑娘走了好一阵后这俩都久久回不过来神,不仅愣着,还莫名其妙地没去看对方。
又过了一会儿,李虞慢慢地回过味儿来,他喃喃地骂了句:“你他妈的刚才说的是船还是床?”
吴绰也反应了过来:“我发誓,我说的是船,chuán。”
这怪也怪不到谁头上,中华文字博大精深,读音相似的文字数不胜数。
吴绰还是没敢看他:“要不我找她解释解释去?”
李虞瞪过去,把盘子哐当哐当地扔进泡沫箱:“你解释个鸟。”
第55章 试探
回去的路上俩人拐了个弯,吴绰被催着来送货晚饭还没吃一口,李虞是赚钱赚的废寝忘食,走到产业城附近,看见有位大爷在路边支了个馄饨摊,俩人过去各要了一大碗馄饨。
大锅里的热水翻滚着灼热的烟雾,小摊子边上放了两张低矮的小桌子,将近十点,空气依然炎热。
“来了!”大爷一手端一碗,“小心烫啊。”
皮薄馅大的馄饨,上面一层冒着香气的油花儿,虽然天很热,马路上的车也不少,但李虞却挺享受这种空旷的安静。
他们背后是一片田野,这个月份正是收割麦子的时候,远方依稀还有收割机运作的声音,偶尔传来一束微茫的光,在他们碗边掠一下,很快就消失,吴绰一手摇着蒲扇,一手轻轻搅动着勺子,神色也极其平静。
不知道是因为环境还是别的,李虞很快察觉出来,今晚他跟吴绰都安静地过了头。
其实他并不喜欢去过多的关注别人,尤其在这个让他格外讨厌的地方,不好闻的空气,刻薄的‘亲人’,以及那些与他精神世界永远无法同频的认知。
但奇怪的是吴绰显然不在这个范围里,即便在明知吴绰跟他关系没有那样紧密的情况下,偶尔难过时,他第一个想倾诉的人还是吴绰,甚至在之前,他还曾抱有幻想地以为,或许吴绰在某个地方跟他存在同频。
不过自从那天在产业城路边的小卖铺聊过之后,这种幻想就收了起来。
吴绰跟这里的大部分人有百分之五十的相似,精明、市侩以及在不伤及自身利益下散发的善意,那另外暂时没看出来的百分之五十,总是会在他想要继续窥探时,阴差阳错地失去机会。
忽然一声沉重的车轮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声尖锐的笛鸣,大货车呼啸而过,李虞回过神来,视线就跟对面的吴绰撞了一下。
平常聊天打招呼不知道要看多少次,李虞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但吴绰似乎格外反常,连一秒都没坚持下去,就仓促地错开了目光,佯装无事地低头继续吃馄饨。
李虞眨了下眼,又轻轻地皱了下眉。
他神思一闪,收摊之前姑娘那番冲击力非常大的言辞轻飘飘地跃在了脑海。
很多事情只要静下心来就会察觉到不同寻常,李虞突然发现,除了正常的尴尬反应外,吴绰在听到“你们是一对”之后,好像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情绪。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生活模式,不同的城市之间有差别,城市与乡镇之间也有差别,例如生活水平、教育水平以及某种暂时没有完全被大众接受的东西。
五金城是个三线城市里名不经传的小县城,这里的消费水平很低,大多数人过着相似的生活,街头上来往的人每天都在重复着前一天的工作,麻木又不失憧憬地过着一眼看到底的日子。
很平淡却也是一份来之不易的踏实,热闹却也长久地保持着传统的教条。
男孩要赚钱养家,女孩要懂事节俭,到了年纪就要跟祖祖辈辈一样,结婚生子,往复循环。
虽然现在互联网发达,很多事情通过那部小小的手机就能看到,新鲜的、奇怪的甚至是违背道德的,但无论是什么,都不会改变扎根在这里无数年的思想。
就像那姑娘的那番话,如果是五金城里的任意一个人听到,正常反应应该是震惊、嫌恶,或许还要破口大骂,总之不该像吴绰这样,仅仅有点紧张与尴尬之外,从根本意识里就没觉得不对。
要么是他接受能力非比寻常,要么是他
“吴绰。”李虞突然叫了他一下,等他抬头看过来,他淡定地问,“五金城里有同性恋吗?”
吴绰捏着勺子,刚吃进嘴里的馄饨囫囵个儿地滑进了喉咙里,他愣愣地打了个嗝儿出来,小心翼翼地扭头看向了卖馄饨的大爷。
幸好大爷坐在三轮车的车座上,低着头眯着眼捧着手机在玩斗地主,注意力压根没在他们这边。
吴绰松了一口气,张口就骂:“你有病吧?我他妈上哪儿知道去?”
“我就是好奇一下,”李虞慢吞吞地咬了口馄饨,“我看那姑娘张口就来,以为你们这儿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个毛。”吴绰否认,“这又不是不通网不通电那年代,地方是小,但人又不傻,而且那姑娘一看年纪就不大,不兴人家懂的多?就别说她,连长毛儿他妹也偷摸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准儿比你懂的都多。”
“真没有吗?”李虞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我真就问问,没别的意思。”
吴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勺子放一边儿,开口就打了他个措手不及:“李虞,你身边有是吗?”
天杀的!李虞心下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想要收敛神色时已然来不及了。
“行行行了,你看你那个脸色吧,我都懂,网上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同性才是真爱,”吴绰说完就抖了下肩膀,“嘶——真麻,要疯了。”
好了,有如此反应,此人直男无疑。
李虞抱着胳膊,眼看又要放空了。
“诶,你还吃不吃了。”吴绰敲了下碗边,又指着他碗里还剩一半的馄饨问,“我没吃饱,不吃了给我行吗?”
“剩饭你也吃!”李虞把胸口里那口气给倒了出来,一把把碗给他推过去,“抠死你得了!”
吴绰做作地双手交叉捧在胸前:“浪费可耻。”
“你吃!”
这顿饭李虞净顾着发呆了,一碗馄饨早凉了个透,吴绰也不挑三拣四,端起碗几口就吃光了,结完账往家走,一路上李虞心里不正常地直突突,到了十二巷巷口,他连话都没跟吴绰多说一句,骑着三轮车叮了咣当就往十三巷开了。
这几天他一直把着老吴炸串的摊子,为了来回方便,原来爸妈那套院子的钥匙吴绰早就给了他,新旧两套院儿连着,从巷口到家的距离也差不多,吴绰刚把电动车骑上来,就见爸妈院子里已经开了灯,李虞蹲在水龙头下,手脚麻利地清洗着用过的工具。
刚想过去帮忙,背后响起一声凶悍的问候。
“才回来?”
吴绰扭头看,惊奇地发现,他家今天非常热闹,不光岳老太跟李叔哥在,他那一帮发小也在,一堆人分散地坐着,占满了他家那套大沙发。
看上去他们聊得不错,茶几上摆了几罐啤酒跟一些熟食,就是苦了吴满,被活活地挤在了沙发背上,可怜兮兮地抱着腿,啃着鸡爪子不错眼地盯着电视看。
“下来吃!”吴绰越过门口的老太太,进屋就吼,“沙发上全是你油爪子印!”
这些发小都被他吼习惯了,岳老太也有事没事就跟他对骂一波,他们倒没觉得怎么样,可是给李江河吓了一大跳。
“哎呦吴绰,”李叔哥啼笑皆非地摁着胸口,“嗓门真大!”
吴绰不好意思地笑笑:“李叔哥别介意啊,我骂孩子呢,李虞回来了,在老院洗盘子呢,我先过去收拾收拾,待会儿让他过来。”
李叔哥放下杯子走到他跟前,又往外看了看:“你跟他们玩儿吧,我过去看看。”
爷俩儿也不能一直这么别着,吴绰也没坚持,跟他指了下那道圆栱门。
老院打理的很整洁,红砖铺就的地面平坦结实,李江河先是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在李虞面前停下。
“儿子,你洗盘子呢?”
他爸转移话题的技术还没吴绰高明,李虞狠狠搓着洗碗布,忍着没吭声。
“后天附近村里有剧团,咱一起看啊?”
李虞还是不吭声。
李江河摸了摸脸,转身继续转院子。
直到李虞把一切都收拾好,他一回头,不知道他爸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背后,这一下差点儿给他爸撞翻,他无奈喊道:“爸!”
李江河嘿嘿地乐,忽然神色一顿:“爸错了。”
挨家长骂容易,挨家长夸也容易,但得到家长一声诚恳的道歉相当不容易,李虞没出息的鼻头一酸,狠心转过脸,又沉默上了。
“好了,我又没让你天天不着家。”李江河歪头盯着他的脸,“以后不逼你出去了行么,瞧瞧,这才没几天,你都晒黑了。”
李虞咬了下唇,闷声闷气地问:“那我以后一天二十四小时待着也行?”
“你少顺杆爬,没事儿出去走走还是要的。”李江河抬手捏住他耳朵,“就是你想出去就出去,不想出去就在家待着,行吧。”
李虞吸了下鼻子:“哦。”
“多大个人了。”李江河松开他,示意吴绰那边的客厅,“你朋友可都在呢,要不要面子了?”
面子怎么能不要,李虞冲他爸呲牙一乐,到水池那边用冷水冲了把脸。
回到客厅时大伙儿都在聊去看剧团的事儿,长毛儿正计算着人数看到时候怎么走,见李虞跟他爸进屋,他扬声问:“你俩也去吧?”
李江河很给儿子面子,拍拍他的肩:“李虞去我就去。”
也就吴绰知道爷俩儿闹别扭的事儿,闻言会心一笑,挺捧场地搭了句话:“李虞同学去不去呀?”
李虞同学哪儿敢不去。
夏天夜短,聊完已经快十一点,大伙儿就各自散了,客厅里一片狼藉就留给了吴绰,这也是惯例,聚餐什么的全可吴绰家里祸害。
还没等着手收拾,李虞去而复返,他支支吾吾好一阵儿,吴绰皱着眉问:“嘴让门夹了?干什么?”
李虞清清嗓,嘴唇动了动。
吴绰支着耳朵听:“你嘟嘟囔囔说什么呢?”
“我说我饿了!”
他这理直气壮的语气都给吴绰弄傻了,看着他半天没搭茬,李虞啧一声,直说了:“给我煮碗面。”
“你神经——”
“谁让你把我馄饨吃了的?”李虞把他给怼了回去,继续要求,“麻烦放俩鸡蛋一根肠,就一百分那样。”
一百分?他还真吃上瘾!
第56章 突变
迫于李虞同学的淫威下,吴绰呈上了一百分的面,这人心情好了就是能吃,跟李叔哥一和好,李虞不光胃口开了,也把老吴炸串给放过了,扭头就恢复到了以往的生活节奏里。
上午补课,中午前回来,没什么事就不出门,跟家里陪他爸。
吴绰知道他这才是正常模样,只是又让长毛儿给瞅上了,到了出发去附近村子看剧团演出那天,他看李虞不跟头几天似的那么亢奋了,害怕他这一下燥一下冷再给弄出什么毛病,还不忘要给李虞找个先生看一看。
吴绰又给了他一巴掌。
剧团演出的村子距离五金城六公里左右,开车过去也就小二十分钟,这趟人不少,宋驰的剁椒鱼头再挤也挤不了多少人,龙凤胎加上李叔哥就一点儿也塞不下了。
因为走的是小路,晚上车也少,长毛儿的哈佛就把剩下的人全给塞了进去,岳老太年纪最大,安稳地坐在副驾上,听着后排他们一顿吵吵。
吴绰本来是打算带着吴满骑车来的,出门才发现,昨晚忘了给车充电,骑个单程还行,返程就得车骑人给扛回来了。
现在吴绰悔之晚矣,吴满都坐他腿上了,李虞那位好三叔还死命地挤挤挤。
“李山河,你老动个什么劲儿?”李虞那张俊脸都在车窗上挤变形了,“带你都够给你面子了,你要点脸啊!”
李涛媳妇儿眼瞅着快生了,就没来凑热闹,头天晚上李山河说自己骑车过去,临了突然变卦,说怕再跟上回一样栽沟里,这次没人坐他车,栽沟里一时半会儿别人也发现不了,万一有个好歹,他一家老小可就没指望了。
反正最后啰里八嗦一大通,腆着脸非得让长毛儿给他顺过去。
多少年的街坊邻居,长毛儿也不是那计较的人,想着那么大个车,多一个人也挤得下,便把他给带上了。
哪成想出发前李山河自己喝了点,一身的酒气不说,坐也不好好坐,一会儿东倒一下,一会儿西歪一下,把后座这几个人折腾够呛。
李山河红着脸跟李虞骂:“放屁,你叫我什么!李山河也是你叫的!”
“行,不叫你李山河!”李虞服了,使劲儿把他往外推,“三叔好三叔,你离我远点儿。”
吴绰正好坐另外一侧靠窗的位置,李虞这一推他就遭殃,但也用不着他动手,吴满就呜呜哇哇地重新给李山河推回去。
车程二十来分钟,后座乱了二十多分钟,等终于到地儿,车一停,一帮人争先恐后的就跑了出来。
长毛儿揉着耳朵:“回去你们要还这么吵,就腿儿着走吧啊。”
吴绰被闹的有点晕车,弯着腰跟长毛儿摆手:“你让我坐我都不坐了,我打车回去。”
李虞秒跟:“我也是!”
李山河吧嗒吧嗒嘴:‘那正好,回去我能躺后座上了。’
不要脸!
车就停在了村口的小土路边上,周围已然停了很多车,这剧团在当地很出名,节目也多,今晚不光五金城那边来了好多人看,周边村子也有不少人来。
顺着路往里走不了多远,就看见了前方一处通火通明的大台子,大台子旁边大约还扎了四五个小横幅,那些就是表演吹拉弹唱之类的场地。
此时演出还没开始,天色也未彻底落黑,几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等剁椒鱼头那车人到,大家排着队开始往里挤。
大台子附近人山人海,男女老少吵吵嚷嚷,靠前的自带椅子坐着,靠后的就站着,也有懒得挤的,索性就坐临街的房顶上,居高临下地看。
李山河老当益壮,早就往前占地方去了,等这帮人挤过来,他敞着胳膊,一副谁挤灭谁的气势,连连冲他们挥手。
“还算干了件人事儿,”李虞大逆不道地讲究长辈,双手搭在他爸肩上往前走,“爸,这是不是你跟我说的那种,你小时候看的歌舞团。”
周围吵闹不堪,李江河得扯着嗓子回:“对,我小时候可没这么多节目,就一个小台子,唱几首老歌或者戏曲片段就没了。”
试音声、呜哇乱叫的呼喊声连成一片,李虞听得都有点受不了,他微微低了点头,叮嘱他爸:“要是不舒服了跟我说啊。”
“知道了。”李江河使劲喊。
在挨了十好几脚之后,众人在人群的推搡下终于挤到了李山河这边,岳老太拽着长毛儿的胳膊,齐整的头发都翘了起来,她重新别好发卡,冲着李山河嚷了几什么。
老太太平时跟吴绰骂的那叫一个厉害,但在如此吵闹的环境下,她那点劲儿完全不够看的,李山河还以为是夸他的呢,竟然还得意上了。
李虞四周看了看,转身问后面的华台:“吴绰呢?”
华台似乎也没注意,张望了一圈对他摇了下头。
“外面有几个卖小吃的摊子,小满不肯走,”花生整理着头发,跟他解释,“吴绰带他买去了,估计快过来了。”
正说着,人群里呼声起伏,只见怪力少年凭着力大如牛的天赋,左手烤肠右手棉花糖,带着吴绰生生杀出了重围。
他倒是美了,也没脑子去想别人会不会骂,倒是累的吴绰跟孙子似的,一边跟着他脚步往前走,一边低三下四地连连道歉。
“真吓人。”李虞伸手扶了他一把,“头一回见识到。”
“没见过吧,过阵子五金城也有,”吴绰喘着大气,“到时候人会更多。”
“五金城也有?”李虞往大台子后面看,这次演出是因为村子里谁家娶媳妇,那边立着两道红色的圆栱门,顶上面写着新娘跟新郎的名字,再往前是用喜字做成的一道长廊,里头挂着各种喜气洋洋的灯串,“也是结婚吗?”
“长毛儿,抓着点吴满。”这场合可不能让吴满乱跑,吴绰叮嘱完,又往李虞跟前凑了凑,“其实这种演出不光接喜事,庙会、谁家给老人办大寿,逢年过节什么的,各个乡镇里管事儿的都会请来热闹热闹,哦,丧事也会。”
李虞原本凑着耳朵听,等吴绰说完,他忽然把头转了过来,俩人为了说话方便,挨的很近,李虞这一下吴绰往后撤身都来不及,两个人的鼻尖就互相碰了一下。
激昂的开场音乐刚好响起来,李山河这个不着调的,偏偏占了一个跟音响紧挨的地方,往这儿一站,就跟踩着地颤板上了似的。
“我”李虞背后就是音响,感觉自己瞳孔都颤了几秒钟,“不是故意的。”
“行了,没撞疼,”吴绰蹭了下鼻子,“你刚是要说什么吗?”
“哦,就是我没听懂。”李虞不自觉地挠了下鼻尖,“喜事跟过年什么的,我能理解,为什么丧事还要请?有人去世还要热闹?”
吴绰摇摇头:“我也不懂,反正这周围都是这个传统,以前谁家办丧事就简单请个戏曲班子,唱的也都是哀思之类的段子,后来阵仗闹的越来越大,好像谁家不请剧团就是不孝顺。”
李虞对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传统无话可说。
开场舞过后主持人穿着一件带着大闪片的西服外套登场了,这剧团在当地挺活跃,主持人功底好脸也熟,一站上来大台子底下的老少爷们儿就吹着口哨鼓起了掌。
这主持人的确不错,先是感谢主家,再祝福两位新人,接着妙语连珠地就把场子彻底热了起来。
剧团的节目花样挺多,除了开头那几个有点疯癫的甩头舞看的李虞有点不舒服之外,后面的节目都很好看,唱歌、杂耍、魔术甚至还有一段相声。
大台子这边热闹着,外围那几个小横幅那边也没闲着,两边虽然都是表演节目,但观众年龄段不同。
大台子跟前基本是小年轻以及半大老爷们儿,小横幅那边表演的则是经典的京剧片段,跟前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们。
不过也有例外,那位牙都不剩几颗的岳老太还挺乐意看这场闹腾的节目,拍的那叫一个起劲,
“李虞,待会儿别受刺激啊?”等台上的舞蹈结束,吴绰好心提醒他,“你要不找块砖先坐下。”
他们左后方是一段长长的大圆柱子,除了他们这几个年轻的还站着看,那老几位早就坐了过去,李虞先是扭头看了他爸一眼,瞧他精神还不错,才放心地又看向吴绰。
“怎么了?难不成还给演恐怖片?”
“不是,”吴绰故意卖关子,“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十分钟后,李虞惊恐地盯着台上,然后大受打击地收回目光,默默地跟老几位挤石柱子去了。
吴绰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台子上现在并没有表演正经节目,而是一出有点低俗的临场恶搞。
在这场恶搞开始之前,主持人会先跟观众互动,大多是一些不太正经的脑筋急转弯,互动过程主持人会留意观察,最后把人堆里那个最活跃的给拽到台上。
这是一个约定俗成的传统项目,俗称叫玩儿景,中场休息的必备节目,这位幸运儿就是‘景’,玩儿的就是他。
有时候‘景’不乐意上去,底下的老少爷们儿就会欢呼着给他抬上去,上台之后再想下来可就难了,于是‘景’就会跟主持人连连告饶,让他们别太过分。
玩儿景过程中多少会沾点不正经的游戏,李虞咬牙坚持看了很久,但等景的裤腰带被拽下来后,李虞就没眼往下看了。
坐下后再也没往台上看,也不知道景又让人怎么着了,底下观众群里呼喊怪叫的让人害怕,他爸也是,竟然也冲台上叫了声好。
玩儿景足足持续了半小时,吴绰估计也站累了,退到石柱子跟前坐了下来。
“这么让人玩儿都不生气?”李虞试图在人群里找到那位受苦受难的仁兄。
“生气犯不上,最多就是有点抹不开脸,”吴绰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而且主家后面会给包个小红包,这边都这么玩儿的。”
李虞盯着他:“你被人玩儿过吗?”
吴绰又抬起手,李虞以为他又要显摆他那能弹的哒哒响的手指头,刚要开口让他消停会儿吧,吴绰手腕一转,捏住他鼻尖狠狠揪了一下。
“卧槽!疼!”
吴绰放下手:“你再阴阳我一个试试?”
李虞捂着鼻子瞪着他,吴绰下巴微抬,小表情还挺傲,俩人对视着没撑住几秒钟,忽然都低头狂笑了起来。
“疯了?”花生被吓了一跳,“你俩比上面演的还热闹,要不你俩上吧?”
李虞跟吴绰齐齐摆手。
将近十点半,节目演的也差不多了,观众散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能熬夜的小年轻,他们这帮人里有能熬的,也有熬不动的,别说岳老太太,就连李山河都连连打哈欠。
出去比进来要容易的多,外面小横幅那里早就结束了,零散几个买小吃的摊子也正在收拾着准备收摊。
“现蹦的爆米花,奶油味的焦糖味的,七块钱一包。”对面一位大姨吆喝着,“最后几包,便宜卖啊。”
吴绰站停,冲身旁的李虞吸了吸鼻子。
“你他妈真行。”李虞接受到信号,扭头给他买爆米花去了。
一旁的李山河醒了神,跟着李虞就跑了过去,到跟前直接拎了一包爆米花,跟老板指了指李虞,意思是他掏钱。
要是别人吃李虞一百个乐意,就是这李山河,一个线头儿的便宜都不能给他占,一大一小就跟爆米花摊子前你一句我一句地怼了起来。
“哎呦,我的爆米花。”吴绰看着他俩,有气无力地叹息着。
“吴儿,”花生抱着胳膊,笑盈盈歪头问,“自己不会去买吗?”
吴儿搓了搓脸,没说话。
老李家那叔侄俩没完了,李虞也是,有这会儿功夫爆米花都能蹦出来好几锅了,他就是不肯让李山河如愿,吵了几句,李山河气坏了,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李虞反应极快,抬脚就回在了他屁股上。
那俩打的热闹,给看戏的这帮人乐够呛,最后吴绰实在担心因为一包爆米花这俩真再干起来,就打算过去给李虞弄回来。
然而刚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突然狠狠地拍在了他的右肩上,紧接着这只手越收越紧,彷佛连皮带骨攥着他,从肩膀上一寸寸地撸到了手腕处。
‘咚’地一声。
吴绰抓了个空,耳朵里一阵嗡鸣。
“李叔!”有人在惊呼。
周遭瞬间凝滞,香甜的爆米花四散落下,李虞冲过来,惊慌失措地大喊。
“爸!”
第57章 缘由
深夜的医院冷清低沉,各个科室门前来往走动的家属们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只剩冰冷的叫号机械音突兀地响在走廊里。
吴绰靠在墙壁上,身侧急诊内科的房门开着一条缝隙,低低的交谈声从里面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每听见一句,吴绰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后来这些话在脑海里重复且嘈乱地响起来,他有一瞬间好像失去了思考能力。
直到办公室里的交流暂停,吴绰扶着背后的把手站直:“你早就知道了。”
“嗯。”李涛坐在对面的休息椅上,头发乱糟糟地炸着,脸上的神情无奈又愤怒,“我看你俩平时关系挺好,还以为你知道呢,李虞没告诉你啊?”
李虞多能耐啊,怎么会哭哭啼啼地把自己的脆弱给别人看,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的突发情况,大概到最后一刻时吴绰才会知道。
医生在办公室里问了很多话,李虞回答的都很认真,在那些细致的生活饮食与生涩的医学名词里,吴绰捕捉到了最重要的也最残忍的信息——
李江河肝癌晚期,生存期仅剩半年。
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逐渐明朗了起来,比如李虞经常喜怒不定的情绪,比如在那方破院子里,李虞曾红着眼睛让他莫名其妙道个歉,再比如不久之前,李江河意外摔伤时,李虞那份紧张过头的情绪,以及事后他平静且苦涩地说了一句话。
其实并不影响什么。
直到现在,吴绰才听懂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好事还是坏事,除非神迹降临,否则永远也无法改变李江河既定的结局——
死亡。
吴绰心里尖锐地抽了下。
办公室的门开了,交谈声由细微转为清晰,李山河握着医生的手寒暄:“她哥,大半夜的麻烦了啊。”
李涛也赶忙走过去:“哥,辛苦了,回头上家来吃饭。”
小地方有人就好办事,这位医生是李涛媳妇儿的堂哥,好像有了这层关系在,心里就能踏实很多。
“自家亲戚,别客气。”医生说,“我先过去看看,有什么事咱们后面再说。”
跟着医生到了ICU,几个人只能在外面休息区等着,李虞站在紧闭的大门口处,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白色的门板。
李涛叫了他好几声他也没反应,吴绰走过去,轻轻晃了下他的肩膀。
李虞一言不发地看向他,所有的情绪有压在了通红的眼尾处,吴绰有些不忍心地看着他的眼睛:“坐下等吧。”
李虞沉默片刻,忽然对他笑了下:“原来你说的异样眼光是这个意思,我那天的眼神也是这样吗?怪不得你不喜欢看。”
他们都将自尊看的太重,宁可打落牙齿活血吞也要维持最后一根傲骨,不许别人轻贱,更不许别人心疼。
“好。”吴绰收回目光,与他并排站着,陪他一起盯着面前这道门。
重症监护室的休息区还有其他病人家属,或平静地坐着,或在周围紧张地踱步,李山河父子坐在椅子上,安静了没多久,李山河突然急促地喘了几声,然后猛地站起快步走到了李虞身后。
“你干什么?”李涛喊他。
背后的动静并没有引起李虞的任何注意力,等吴绰看过来时,就见李山河怒气冲冲地掰住李虞的肩膀将他强行扭了过来。
“你多久没带他复查过了?”李山河质问。
李虞彷佛累到了极致,他微微抬了下眼皮:“来到这儿就没复查过。”
李山河一把攥住他衣领子:“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早点死好让你解脱?啊?”
“你说这些废话有没有用!”李涛过来掰他爸手指,“松开他,像什么话!”
李山河真闹起来谁的面子都不给,李涛扣了半天也没把他弄开,他冲吴绰喊,“拉一下来。”
“你碰我一下试试!”李山河吼了一声,扭头又骂李涛,“你是谁儿子?老子养你这么大,给你盖房子娶媳妇,是让你合着外人逼我的!”
李涛面色一僵,继续扯他:“你少说点吧。”
“外人?”一直沉默的李虞嘲讽地扯了下嘴角,“谁是外人?也对,要不是外人你怎么能把你亲哥扔那么个破房子里,你不知道他的身体吗?你一直知道啊,可你没完没了地管他借钱,是你给李涛盖的房子吗?那不都是我爸的钱吗?你现在扮演手足情深晚了点儿吧。”
李山河气的龇牙咧嘴,抬起另外一手就要朝他脸上呼,吴绰眼疾手快地摁住他,本欲张口想骂,但想到身在医院,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劝道:“李虞心里也不好受,你别跟他吵了。”
“他不好受?他心里指不定多得意呢!”李山河不知道见好就收,指着李虞的鼻子骂,“养不熟的白眼狼,你接着天天往外跑啊,等哪天他咽气了你就不用回来了,不对,咱也别等着了,还救什么,医生医生!我们不治了!赶紧让他死!好让我大侄子如意!”
李虞一拳挥在了他脸上。
休息区的椅子并未固定,李山河倒下去撞飞了好几把椅子,他竟然也不起身,躺在地上开始撒泼,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打人了杀人了。李涛皱着眉看了李虞一眼,终究没说什么话,转身要去给李山河拽起来。
李山河不肯起,手脚并用的在地下扑腾,整个休息区都回荡着他的骂声,其他家属见状纷纷凑过来劝。
“哎呦,这是因为什么呀,谁都不愿意自家有事,快起来吧,好好的。”
“真是,咱是来看病的,有事回家商量,在外头闹多不好。”
李山河还在哼哼着哀嚎,值班护士匆匆赶来,低声呵斥:“干什么呢?禁止喧哗,再闹报警了啊。”
周遭转瞬安静,李山河顺坡下驴,就着别人的搀扶站了起来。
他隔着众人盯着李虞看了一会儿,然后腾腾腾地冲过来,吴绰防着他再给李虞一拳,没等他走跟前,就直接挡在了李虞身前。
“李哥,你别这样,李虞动手是他不对,回头让他请你喝酒赔罪,”吴绰这时才发现李山河做戏做的很真,鼻涕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原本就粗糙的脸上跟喷了一层油似的,滑稽里又有点可怜,他试图说和道,“他爸还跟里面躺着呢,你都这么难受了,那是他亲爹,他不比你更难受吗?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爸,其他的事咱以后再说,行吗?”
吴绰这番话可谓十分在理,不仅给双方的面子护住了,还给了双方台阶下,他说着还给一边的李涛打了个眼神儿,正常情况他俩一带一个分开坐,这场闹剧就能告一段落了。
可是偏偏存在好心办坏事的情况,等话说完,吴绰完全没注意到背后的李虞在听到他某句话时眼睫狠狠地颤了颤,只看见面前的李山河突然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吴绰,别说了!”李涛警告了一句,伸手就要拉李山河走。
然而李山河虽年过五十,但身子骨仍健壮无比,他重重把李涛撞开好远,让李涛想阻止都来不及。
“亲爹?”李山河越过吴绰的肩,指着李虞咬牙切齿道,“他就是一个狗娘养的小野种,要不是我哥给他捡回来,他能长这么大?还敢跟我吆五喝六的!”
周遭的窃窃私语声蓦地静住,吴绰瞳孔微缩,浑身的骨骼好似锈住,甚至都无法回头看李虞一眼。
很久之后,李虞掠过吴绰,与李山河面对面。
“他的确不是我亲爸,”李虞脸色苍白,但不服输地跟他杠,“那又怎么样呢?起码我问心无愧,你呢李山河,等他以后真的不在了,你午夜梦回的时候,良心能安吗?”
“你——”
“你没资格跟我吼。”李虞打断李山河的话,伸出食指轻蔑地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然后很有风范地大步离开了休息厅。
前后也就耽搁了几秒钟,吴绰追出去时,长长的走廊里已然没有了李虞的身影。
他拨着李虞的电话沿着走廊一路寻找,偶尔透过窗户看眼外面,过往的片段也随着脚步一幕幕地浮现在脑海。
李虞说过他跟谢祺很像,也说过他们很像,但他总是把话说到一半,又言不由衷地揭过话题。
那些当时不理解的某种相似点被吴绰拆出来又一点点地合并在一起,终于串联起李虞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
幼时无人管教,后来幸得李江河养育,他们如同亲生父子一起生活,然而某一天,幸福戛然而止,李江河身患重病,他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他踏上了一条必死的道路。
以后他会跟他一样,无父无母,孤单地过完这漫长的人生。
吴绰脚步一跄,喉间抑制不住的酸涩冲进了眼睛里,他有点后悔,后悔无数次李虞对他悄悄打开心扉,用那双期盼的眼神看他时,他佯装不懂,嬉闹着给避了过去。
李虞很骄傲,这种骄傲不允许他擅自打探别人不愿意开口的事情,更不允许他用秘密来换取秘密,于是在五金城里,又多了一个对过往缄默不语的人。
又一通电话响断后,吴绰看见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那扇玻璃上划过了一道微弱的光,他快步过去,一把拽开了那道门。
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拉开,李虞靠门后的墙壁上,连头都没抬一下。
吴绰把门合上,走到他面前,抬起手又放下,为刚才好心办办坏事道歉,也为以前多次假装不懂他的话道歉。
“李虞,抱歉。”
李虞低低嗯了声:“没事,不怪你。”
善解人意的人变成了李虞,吴绰心里很不是滋味,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善解人意用的不恰当时,也会给人造成伤害。
安全通道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头顶上的图标散发的幽幽的绿光,李虞始终低着头,双拳紧紧地攥着,虽然看不清他的脸色,但能感觉到他非常紧绷,紧绷到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吴绰平复了下情绪,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蹭了下他的脸颊。
伪装的坚强被轻易打破,不知是谁的呼吸声凝滞了片刻,紧接着抽噎声细密地响起来,李虞抬起头,泪珠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吴绰喉结滚动,手背改为手心,用拇指擦拭着源源不断的泪水。
可是李虞似乎并不满意,他咬着嘴唇,突然就冲吴绰挥起了拳,但当拳头落在吴绰脸上的前一秒,他却调转方向,拳头舒展,掌心贴在吴绰后颈,猛然将他摁在身前。
身体拥抱在一起的动作给这块角落带起了一股轻微的气流,他们紧紧地抵在墙壁上,天地与时间好似瞬间模糊,这一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虞死死抱着他,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双眼紧闭,急促地抽噎着:“吴绰,我不想让他死。”
吴绰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手扣着他的后脑勺,侧脸紧贴着那双因为情绪激动而滚烫的耳朵,声音里有郑重也有不知情的情绪起伏:“李虞,别怕,我帮你撑着。”
第58章 过去
在重症监护室待了几天,李江河转入了普通病房,清醒后扫眼一瞅,就看出了气氛不对劲。
这几天李虞几乎没有离开过医院,李山河每天下了班也往医院跑,俩人谁也不跟谁说话,要是眼神不小心碰上,也不跟以前似的互相哼哼着闹了,就静静地看对方几秒,权当不认识,互相收起视线。
这天傍晚,趁李虞出去打饭的功夫,李江河问他弟:“你又欺负我儿子?”
李山河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颗苹果咔咔啃:“谁是你儿子?我怎么没听说你有儿子呢?”
李江河虚弱地笑了笑,他们爸妈属于特别严厉的那种家长,打小管的死严,也不知道李山河随了谁,成了这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手术化疗吃药,一年一年治下来我没少遭罪。”李江河靠在床头,“李虞一个孩子天天围着我转,我要回来他陪着我回来,是我自己不想来医院再受罪的,你怨他干什么?”
“那也不能——”李山河突然垂下来脑袋,叹道,“多活一天赚一天,你这算怎么回事。”
李江河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早就想明白了,所有的手段都尝了一遍,这副身子骨已然穷途末路了。
“三河,哥没几天了。”李江河拍了下他脑袋,笑眯眯地要求他,“我牵挂的人不多,你可别让我死不瞑目。”
无论是儿子还是兄弟,李江河一句话轻易就能将他们的软肋拿捏住,李山河嘴里的苹果啃到了一半,啪地砸进盘子里,起身就走了。
刚到的吴绰正好开门,让李山河一膀子差点儿给撞翻,他还没开口说什么,李山河瞪着他恨恨道:“丧门星,又不是你老子,你天天的殷勤什么!”
他骂完人就走,吴绰摁着肩膀,心里暗骂:你个老王八蛋,嘴里吃屎了!
“是吴绰吗?”李江河的声音,“进来呀。”
吴绰懒得跟李山河纠缠,闻言探头进来:“怎么样李叔哥,好点没?”
走到这一步,什么该想的不该想的李江河全想过了一遍,除了坦然面对,别的也无法强求了:“好是好不了了,不过心情还不错。”
他依然跟之前一样,羸弱不堪,精气神儿却极好,吴绰过去把那只半拉苹果扔垃圾桶里,将带来的保温桶拧开放在桌板上:“冬瓜排骨汤,岳婶儿炖的。”
“麻烦你们了。”李江河也没推辞,喝了一口眉毛顿时就拧上了,“这么淡?”
吴绰点头:“岳婶儿说让你少吃盐。”
“岳婶儿也是。”李江河轻声抱怨了一句。
有李涛媳妇儿的堂哥帮忙,李江河入住的是单人病房,面积不大,但至少安静,等他喝完汤,吴绰收拾好保温桶,又将病床按照李江河的要求往上调了下。
“这样舒服多了。”李江河从床头柜上那堆水果里摸出一颗橘子递给他,“听李虞说,他们吵架的时候你也在。”
那天晚上很混乱,吴绰依然清晰的记着,那双试图对他发出求救信号的手从手臂滑落下去时的感觉,李江河因为疼痛而倒地抽搐的那张脸,还有周围不知所措的惊呼声,以及李虞冲过来抱起他爸,嘶声喊着叫救护车的那一系列场景。
“嗯,我当时不知道什么情况,李虞跟李山河关系又不好,我怕有什么事儿就跟过来了。”吴绰忽然对他笑了笑,“李虞没吃亏,他可横了。”
“你就贫吧。”李抬手笑着指指他,“不过这脾气也好,以后他一个人也能过好,就跟你一样,多棒。”
吴绰心里蓦地一酸:“不一样,我是没办法,您得保重身体,多陪他一些时间。”
李江河坐起身搓了搓脸,沉默了很久也没再讲话。
“那您先歇着。”吴绰端着保温桶,“我去洗一下。”
“别忙。”李江河拦住他,“坐下,我跟你说会儿话。”
从李江河的神情上,吴绰不难猜出他要说什么,只是他连一个远方亲戚都不算的邻居,很多事情并不方便听,但很快,吴绰就安稳地坐在了李江河身旁,不为别的,只为他承诺的那句。
——李虞,我帮你撑着。
他的过去,他的秘密,一点一点摊开在了吴绰眼前。
李江河带着学生下乡走访时是个冬天,山路不好走,他们就在政府的安排下住进了村委会的宿舍里。
那一片的村子都要串完,任务量很重,白天分拨挨家挨户地走,晚上一齐整理收集好的资料,进展顺利的情况下半个月左右就能返程。
某一天晚上,外面突然喧闹了起来,当地人睡觉都早,平常这个点这一片几乎不会有任何动静发生。
学生们一个摞一个趴在窗户边儿好奇地往外看,李江河仗着是老师,趴在同学们的脑袋上也往外瞅,奇怪的是喧闹声很快就停了,加上外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大伙儿见没什么新鲜可看就准备把脑袋缩回去,还没等缩完,就见值班大爷打着手电从外面回来了,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团,似乎揣着什么东西。
走进了才看清,大爷那件前襟油亮的军大衣里,有一个小孩儿裹在里头,漏在外面的是一头乌黑的头发,以及被冻到发紫的脚丫子。
到了白天,李江河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大爷抱来的小孩儿他妈叫李芸,大家都说她是被骗来的,不过是自愿被骗来的,年轻的姑娘不知道柴米油盐,只图一张好看的脸,就敢跟家里断绝关系来到这片贫困的土地上嫁人生子,李江河心道这姑娘真傻,自己害了自己不说,孩子也跟着遭罪,直到偶然碰见李沣,他不由得感叹,他要是个姑娘没准儿也得栽。
李沣的确有这资本,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走路带风,气宇轩昂,反正帅的跟电影明星似的,谁能想到他长得人五人六,偏偏不是个好东西。
吃喝嫖赌抽样样齐全,挣几个钱全扔进了赌场里,赌赢了打老婆,赌输了往死里打老婆,但是无论怎么打,都没有人插手来管,在那个地区与年代,大伙意识落后,家暴’一词并不存在。
小孩儿跟值班大爷住了好几天,同行的几位女同志还挺喜欢逗他玩,只是他很少说话也不爱笑,有一天晚上不知道大爷上哪去了,天黑透了都没回来,到了吃饭时间,没人给小孩儿找饭辙,他就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朝他们看。
几个同学匀了一点饭,李江河给他送过去,小孩儿瞪着一双大眼睛不敢接,李江河一把给他扛起来,摁他饭桌上给他往嘴里塞。
没等塞完呢,外面有了响动。
老北风打着哨子地刮,吹得厚重的门帘砸在门上啪啪地响,李江河听见一个女人呜咽地问:“小虞呢?他还好吗?”
大爷抽着烟锅子,不耐烦地道:“你那一扔他脑袋差一点就戳铁耙上了,好不好的反正还活着,他就在屋里呢,你给他接走吧。”
每次李沣动手,李芸就把孩子往外扔,也是不得已,怕他再把孩子给打死。
“不行啊。”李芸颤抖着低声说,“他又输钱了,再过几天吧。”
大爷原先不肯,李芸一个劲儿的哀求,没等大爷答应,李沣就咆哮着冲了过来,紧接着李芸尖叫了一声,再后面发生了什么,李江河就听不到了。
饭桌上的小孩儿好像屏蔽了感知神经,爹妈在外面那么闹,他一声不吭地低头扒着饭。
大爷经常要巡查山林,赶不上饭点是常事,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小孩儿跟大家混熟了,一到吃饭时间,他就站在门口等投喂,李江河待了多久,就管了他多久的饭,但小孩儿很有性格,每次抱着碗就走,连谢谢都不会说。
临走那天,接他们的大巴车中午才到,小孩儿还跟以前一样站在了门口,同学们拎着包,从里面出来一个就摸下小孩儿的脑袋。
“小脏孩儿,我们走了。”
“小哑巴,我们走了。”
“小臭蛋,我们走了。”
七八岁的小孩儿知道走是什么意思,但不知道他们一走大概永远也不会再来了,他迷茫地拽着门框,等最后一个检查收尾的李江河出来后,他开口说了跟他们认识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们几点回来?”
李江河既错愕又心酸,小孩儿低下头,不太好意思地又问:“我还没吃饭,还有吃的吗?”
世界上有无数苦难,也有无数人需要帮助,很多事情李江河无能为力,他把同学们的零食全都搜罗到一起,又借了点钱,加上自己身上的钱全都塞给了大爷。
“您花一半,给他留一半。”李江河说,“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大爷眼角的泪花夹在深刻的皱纹里,他握着那把钱,拽住李江河的手:“等他懂事了,我会让他记着你。”
“不用,”李江河对他笑了笑,低头看向那个小屁孩儿,“诶,跟我说个谢谢呗。”
小孩儿吸了吸鼻子,没理他。
等回到学校,生活就恢复了以前的节奏,上课骂学生、回家睡大觉,偶尔去前妻那里看看女儿。
他跟前妻因为性格实在不合才分开,结束的比许多人要体面很多,回到朋友的身份相处反而比夫妻更好,总之关系维持的不错。
女儿叫唐潇,随母亲姓,七八岁的年龄长得娇憨可爱,但每次看着唐潇无忧无虑的笑脸,李江河都会忽然地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孩儿。
然而时间飞快的流逝,一个人不会永远想着与自己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想着想着那份莫名的情绪就淡了下去。
再次见到李虞已经是七年之后,当时李江河帮忙给一位老同学找房子,折腾几天可算是搬完了家,他们就去外面找了个大排档吃晚饭。
那条街很混乱,洗头房按摩店一家挨一家,花花绿绿的招牌以及打扮清凉的女人晃的人眼晕,奈何老同学就好吃这口,他们也没换地儿,点了烤串跟啤酒,两个人就喝到了十一点。
由于天色太晚,俩人也喝了不少,李江河就在同学的邀请下暂住他家一晚,往回走的路上,他总感觉后面有人跟着,但每次回头看,背后却空无一人。
晃晃悠悠走到小区门口,那股被人盯着的感觉再次冒了出来,李江河假意弯腰呕吐,偏头的瞬间就看见不远处的电线杆后好像藏了一个人。
他跟同学耳语几句,俩人一左一右分开堵,靠近之后,发现果然有人,同学当机立断,大吼一声滚出来。
电线杆后的人明显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拔脚就跑,这一下就直接栽进了李江河的胳膊里。
对视上的那一刻,李江河只觉得眼熟,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同学过来后质问他跟一道要做什么,他也不肯开口说话,直到同学打算报警时,他终于低哑地说了一句。
“你是李江河,我认识你。”
十四岁的李虞瘦的像颗豆芽菜,风一吹,遮眼的发丝被拂起,露出一双略微怯懦又明亮的眼睛。
第59章 回忆
一阵低低的咳嗽声暂停了他们的谈话,吴绰倒了杯水给李江河,坐在床边轻轻地帮他顺着后背。
门外的李虞拎着饭盒靠在墙壁上,隔着病房门上那条玻璃窗看着里面的两个人。
再之后
暂停的谈话并没有终止李虞的思绪,那些不想回忆的、誓要隔绝的过去,一段接一段地在他眼前上演。
他们那个地方姓李的很多,把他抱回来的大爷也姓李,年轻的时候靠打猎为生,后来政府不许,他被缴了器械,在山下安了家。
李沣打起人来六亲不认,街坊四邻若敢多说一句,他便要去折腾别人家,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管,只有李大爷偶然出现时,李沣才会多少收敛一些。
李芸也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每次挨打都会尽可能地把他扔在李大爷能看见的地方。
那时的他像一只皮球,破了就被李大爷抱走,李沣跟李芸和好后又将他送回去,他无数次被迫折返在那间光线昏暗的宿舍以及破败的家里。
直到那一群大学生住进了隔壁宿舍。
李大爷对他们很照顾,他却很不开心,他觉得这些人分走了李大爷给予他的一些东西,比如照顾、比如时间。
但是他们每个人都很好,会给他好吃的,漂亮的姐姐还从外面给他带了很多新衣服。
只有一个人对他不是那么好。
那个人好像是这帮哥哥姐姐的老师,长得很和善,行为却很可恶,他明明可以自己吃东西,那个人非要笑眯眯地使劲往他嘴里塞,好几次了,勺子划的他嘴唇都疼。
还有很多很多小事,那个人总是笨手笨脚地做不好,有一次差点把他淹死在澡盆里,即便把他搞得比原来还狼狈,那个人竟然每一次非要让他说谢谢。
他才不会说。
不过跟在家里比起来,还是在这个人身边比较安全,他决定不生气了。
当他天真的以为这样的日子会长久地持续下去时,一辆大巴车停在了大院门口,那些人拎着箱子从屋里出来,路过他时每个人都会摸下他的脑袋,他还在想,这个冰天雪地的季节他们能去哪里?
车轮将路边的积雪碾成乌黑色,窄窄的小路上留下两道宽大的车轮印记,转眼之间,偌大的院子里又剩下了他跟李大爷。
他们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人回答他。
但从那一天起,很多事情就都变了,他不仅有了书包以及崭新的课本,李沣也在第二天冬天死了。
那阵子一直在下雪,天地白茫茫一片,道路封闭,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醉酒的李沣喝多躺在了路边,等到雪停,被人发现时早就死透了。
听闻死讯,他心里还是有点波动的。
死得好。
可是即便李沣死了,李芸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公婆早被畜生儿子给气死了,穷乡僻壤,年轻的媳妇儿守了寡,半夜经常有人来敲门,李芸那段时间吓的精神都有些不正常,在某个深夜,她终于下定决心,带着他离开了这片土地。
李虞记得那是个春节,路面上残留着炮竹燃烧的纸屑,清晨的浓雾还未散开,干冷的空气扎的人脸疼,他跟李芸的脚步声急促又清晰,良久地回荡在那条还未苏醒的马路上。
巡山回来的李大爷在路边撞见了他们,母子俩大包小裹,一看就知道是要走。
李沣是死了,但还欠了一屁股债,李芸怕他喊人,攥着包袱吓的不敢动弹,李大爷嘬着烟锅子看了他们半晌,拎着电棍走到了跟前,他拍拍李虞的脑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冷着脸把娘儿俩扯进了宿舍里。
一进门,李芸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她泣不成声地哀求着,求他放他们母子一条生路。
李大爷也没拉她起身,拉开灯绳,从床底下翻出一只上了锁的铁盒子,窸窸窣窣几声,他拿出一个小布兜。
“李虞,你得记着。”李大爷把小布兜塞进他手里,“他叫李江河。”
布兜里是两千一百五十块,这些钱成了他跟李芸走出去的路费,成了新住处的房租,也成了他读书的学费。
起初的生活还算安定,他上学,李芸打工,晚上炒两个素菜,他们守着盘子吃的干干净净。
然而好日子没过多久,李虞就发现了不对劲。
李芸开始夜不归宿了。
他们租住的附近是一片工业区,李芸在某个工厂里当流水线工人,那里头有食堂,干的时间久了跟大伙儿都混的挺熟,忙的转不开时,李芸就会让他溜来食堂吃一口。
李芸一般只会在节假日时彻夜赶过工,而且忙也就是忙假期前后几天,可这一次,李芸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来过了。
离租房十多公里的地方有一所可以寄宿的私立小学,他就在那里读小学,通常两周回来一次,偏巧那次刚到校门口,李虞想起来,学校要收的资料费忘了拿,他习惯提前几个小时返校,算了算时间,返回去一趟也来得及,可是到家中一看,今天轮休的李芸不在。
他想着李芸可能出去买东西了,也就没多在意,从钱盒子里拿好资料费就下了楼,刚到大门口,碰见一位邻居。
那男的笑眯眯地瞅着他,问:“你妈呢?”
回到学校,李虞心里反复琢磨这句话,感觉越来越不对。
熬到下课,他借老师手机给李芸打了好几通电话,无一例外,全都没人接,他又安抚自己,李芸节俭,陌生电话很少接,况且她忙起来不接电话是常事。
两周的时间好不容易熬过去,下午李虞谎称不舒服,提前离校,匆忙跑回家中,扫眼一看,他心都凉了。
家里没有任何变化,餐桌上的流苏桌布,阳台上晾晒的衣服,以及他返回家里拿完钱,因为怕迟到,出门时不小心撞到的那个水杯。
它保持着原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地上的水迹已经挥发完了。
李芸在第二天早晨打着哈欠回到了家里,李虞早就收起了水杯与衣服,他不动声色地问:“昨晚加班了?”
“是啊。”李芸抱怨着,“忙死了,我去补一觉,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休周末的这两天,李芸没再出去过。
到了周日晚上返校,李虞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问她:“不是说厂子忙?这两天怎么没去?”
李芸一怔,很快又笑:“累死我得了,请假休息两天还不行?”
“行,怎么不行。”李虞换好鞋,背着书包离开了家中。
一个多小时后,李芸出了大门,到站牌等了几分钟,坐上了一辆公交车,李虞赶忙拦住路边的出租车,跟着她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在某条街停了下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李芸走进了一家按摩店,看着天色彻底落黑,看着街里的亮起花花绿绿的灯牌,也看着天空由暗转亮,李芸一直也没出来。
他们发生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剧烈争吵,李沣还在时,李芸拿命护着他,李沣死了,李芸却变得跟李沣一样暴力。
那时的李虞在同龄人中不算高,又小又瘦,即便再生气也没多少震慑力,李芸指着他鼻子骂,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他,末了给他一巴掌,让他安分一些。
事后李虞想过无数种阻止李芸的办法,甚至用过跳楼威胁,可是李芸依然我行我素。
在那短短的两年里,李芸从洗头妹升级成了安排洗头妹的人,每拎着包从那条街经过,会得到很多人谄媚的一声‘芸姐’。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老天爷眷顾李芸,干了没几年,她再次找到了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并且这个男人丝毫不介意她的过往,坚持要娶她过门。
直到房东打电话催缴房租,李虞旷课回来,李芸已然不见了踪迹。
他们的冷战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从他阻止李芸的那刻起,她的东西就在逐渐减少,到现在几乎没有属于她的痕迹了。
屋子里飘着一股久无人居的和灰尘味,茶几上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条旁边是一张银行卡,上面就一句话。
“我走了,密码是你生日,里面的钱应该能撑到你成年,别来找我。”
彷徨、失措、还有被抛弃的愤怒感堵的心口发沉,李虞不相信又不得不相信,年轻的李芸能与父母断绝关系跟李沣跑,现在的李芸也会为了所谓的爱情抛弃拖油瓶的儿子。
遇到李江河是个意外,当时李芸已经走了很久,他抱着仅剩的一丝幻想常去那条街徘徊,他想着万一李芸哪天又回来了呢,万一那个男人并不是真心要娶她,在外面没了着落,她总会回到熟悉的地方吧。
只要有时间,李虞就会去附近走一圈,坚持了大半年,某天晚上,偶然在街角晃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是他吗?李虞盯着他的背影,心里不敢确定。
于是他悄悄跟了过去,想要找机会看清那个人的脸,还没等实施动作,就被人抓了个现行。
那一瞬间李虞很慌,心想万一不是他麻烦可就大了,于是他调头就跑,一下撞到了那个人的手臂上。
抬头一看,李江河没多大变化,沉默的时候很严肃,笑起来有点坏,可能是年长了几岁,人看着更加和善了。
李虞喉咙几番滚动,他鼻尖一酸:“你叫李江河,我认识你。”
其实他还想问,你还记不记得我,还没等组织好语言,李江河一拍他的肩:“是你啊!”
被人记得的感觉挺好的。
之后事情就很顺利了,李江河是个滥好人,有了大人的介入,他们很快就联系上了李芸。
李虞这才知道,那个男人真的娶了她,结婚之后他们举家移居到了国外。
李虞不知道他们在电话里谈了什么,那一晚李江河在他家客厅坐了一宿,烟头扔了一地。
又过了将近一个月,那天正在上课,班主任突然说有人找他,下去一看,是李江河,还没说上一句话,李江河朝他脸上拍了一张纸,得意洋洋地让他叫爸。
纸上的内容没看清,李虞只看清了居中的那几个大字。
——未成年人委托监护书。
从那天起,他搬了家,换了学校,后来李江河掏钱跑关系,把他的户口也迁到了这座城市里,他们就一直共同生活到现在。
医院开始了晚班查房,走廊里的脚步声多了起来,李虞收回思绪,看向了病房里。
吴绰搀扶着他爸下了床,两个人沿着小小的房间散步,靠近房门时,李虞听见吴绰问了他爸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在他与李江河开始一起生活后,也曾满怀不解地问过。
“为什么会留下他?”
第60章 肩膀
天边最后一丝暗橘色沉入地平线,窗外树叶上晃动着斑驳的亮光,李江河在窗边驻足良久,平时和善的眉目间竟然有一丝莫名的愤怒。
吴绰欲言又止。
“李虞打个饭是住食堂了吗?”李江河显然不想多谈,他转走了话题,“你找找他去。”
言至于此,吴绰不再多问,他刚嗯了一声,还没等说话,李虞推门而入。
对视上的那一秒,吴绰下意识地就往门侧扫了眼,按照他跟李江河的谈话时长来说,他猜想李虞起码在门口站了有一小时。
他们没做交流,李虞越过他,先把饭盒放在了桌边,又将他爸扶回病床上,玩笑道:“你还有肚子吃吗?”
“晚上饿了接着吃呗。”李江河笑说,“要不你问问吴绰,看他吃不吃?”
吴绰下班回家取完汤就直接来了医院,饭肯定是没吃,等折返到病床边,他顺着爷儿俩的玩笑话接道:“我可不吃病号饭,没味儿。”
“那正好。”李江河推了下李虞的胳膊,交代吴绰,“把他带走,你俩出去吃个饭,吃完了顺道给他送家里。”
李虞皱眉:“我不回。”
那天晚上李江河晕倒的时间也巧,谢祺跟赵常欣暑假就放两周,补课时间差两天就结束了,李虞要照顾他爸,剩下那两天跟素芳姑姑说了之后就没再去。
病房虽然是单间,但并未安排多余的床,李虞白天守在床边随时看顾,晚上就睡在临时买的行军床上,这几天肯定没休息好。
“我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你还没完没了地守着了?”李江河嘴里也没个忌讳,“过两天我就出院了,咱到家见。”
他爸气人的功力李虞早就领教够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索性不说话了。
父子俩又杠上了,吴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都不知道先去劝谁好。
过了一会儿,李江河撑身坐起来,默默地看了李虞一会儿,末了幽怨地长长叹了一声:“儿子,你不是烦李山河么,我让他明天不许上班,今儿晚上来陪床,我帮你好好折腾折腾他,行吧?”
李虞错愕地瞪大了眼,没忍住乐了一声。
眼看着他情绪好转,李江河趁热打铁,赶紧又说:“快走吧,你身上都臭了,也不怕熏着我,回家洗洗澡,想来明儿再来也行。”
“我哪儿臭了?”李虞问。
“你鼻子塞兔子毛了?自己闻不到?”李江河一边戏弄儿子,一边给吴绰打眼色,让他赶紧带李虞走,“明儿来了给我也带身换洗衣服。”
终于连蒙带骗地把李虞给弄走了,病房里一下清净了下来,李江河坐在病床上,弯着背攥着手,保持着这个动作愣了好久。
外面偶尔传来交谈声与脚步声,李江河抬头看了眼输液瓶,随后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拨出了倒霉三弟的电话号。
甫一接通,李江河吩咐道:“过来陪床!”
电话里一阵骂骂咧咧,李江河及时摁断了电话,不到十分钟,李山河挽着一条裤腿,踩着军绿色带着泥点子的布鞋啪嗒啪嗒地走了进来。
李江河很吃惊:“飞过来的?”
李山河左右看看:“你那便宜儿子呢?”
“我让他回家休息了?”李江河说。
“你怎么不说让我回家休息?”李山河质问。
外面马路上的车灯从窗边一闪而过,李江河眉毛一挑:“谁让你是亲的呢,你不便宜,就得使唤你陪我。”
李山河:
便宜儿子也没走多远,下了楼就反悔了,吴绰见他眼睛熬的全是红血丝,也有可能是刚才站门口又哭了一场,反正精神状态非常不优良。
李虞想折回去,吴绰左拦右挡:“劝不动你了还,你没看见刚李山河上去了?”
“我又不瞎!”李虞还挺横,“他上去我就不能上去了?你给我起开。”
说着他就要往前冲,吴绰一把摁住他肩膀:“诶!你俩见面能不吵吗?”
“他闭嘴我一定不吵!”
吴绰使劲推他一把:“你觉得他能闭嘴?”
“他当然不能!”
“那你诚心给你爸添堵呢?”吴绰攥住他手腕往回一拉。
夏日的晚风燥热难耐,不远处救护车的车灯闪烁着红蓝色的光,李虞盯着他,愤怒的眼神一点点淡了下去,最后仰头往楼上看了眼,不情不愿地跟他走了。
“想吃什么?”吴绰将电动车推出来,示意他坐上后座,“我请你。”
李虞坐上去摇了摇头:“没胃口。”
看来李虞不止表情管理不合格,心里也搁不住事儿,吴绰没勉强他,等骑车走了有一阵,李虞从他后背抬起头,两边路灯昏暗地照下来,柏油路上一层橘色的光亮,车流来往,他发现这并不是回家的路线。
“去哪儿?”李虞问。
迎来的风将吴绰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微微侧了下头:“带你兜兜风,等你有胃口了,我们再去吃饭。”
从他爸住院开始,吴绰基本上没再去赚外快,每天下了班会带着吃的过来一趟,待的时间不算久,他们也说不了几句话,但有一个人在身边陪着的感觉很好,就好像在黑暗里突然有了一角光亮,让他能在慌张里感到一股踏实感。
李虞看着他飞起来的发丝,闷闷地哦了一声。
除了县城附近,李虞对周遭环境不是很熟悉,他们大概骑了一个小时,从热闹的商铺骑到了宁静的村庄,再从大大小小的村庄里慢悠悠地穿出。
挨着村边的路都很窄,小路两边种满了粗细不一的树木,绿荫如盖,偶尔从交织的树叶里抬头往上看,几片乌云在夜空里缓缓移动。
这边车很少,很久才会有一辆车从对面驶来,李虞盯着电动车的后视镜,陌生的建筑,陌生的环境,后视镜里的画面明暗起伏,他感受到一种被放逐的快.感。
周遭景色快速地倒退着。,他们越走越偏,后来连路灯都没了。
李虞眨了下眼,忽然张开了双臂,接着大吼了一声。
“啊!!!!”
车身猛烈晃动,吴绰惊魂未定:“草!吓我一跳!”
李虞十指张开,感受着风从指缝穿过:“爽啊!”
吴绰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随即一拧电门,加速向前冲。
李虞发泄般的在后座大喊大叫,等听他嗓音不对劲后,吴绰缓缓减速,最后在拐进一条小土路把车停了下来。
收割后的田野一望无际,只有远处的村庄依稀有几点零星的灯光,周遭安静到呼吸声清晰可闻,吴绰下车,等李虞的气息平静后,伸手过去捏了捏他的肩头:“别哭了。”
李虞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说瞎话:“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放以前吴绰肯定会高情商地掠过这个话题,这次反而很直白地说:“俩眼都看见了。”
李虞气急败坏地往他胳膊上砸了一拳。
不过这一拳过后李虞也没什么能说的了,不想提及的往事全被吴绰知晓了,他再矫情也没什么意义。
“下来走走。”吴绰说,“这边都是田地,挺凉快的。”
“你说带我透气,就是来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透?”李虞没事找事,“我现在想吃饭了。”
吴绰本来已经往前走了几步,闻言他立刻返回来,把那一拳轻砸在了李虞的肚子上,笑骂道:“你是不是非得挨一下才舒服?”
某种意义上李虞的确是这么想的,刚才路上的那几声吼根本没散完他身体里那种憋闷,要是能有个人来跟他打一场就好了,最好是他单方面殴打对方,但现在肉眼可见的五里地开外,就只有吴绰一个活物在,可惜吴绰完全不是能牺牲的人,绝对不会站着让他揍。
李虞退而求其次,下车搡了吴绰一把。
“那边儿是不是有个小坡,”李虞指指前方,“去哪儿坐会儿。”
吴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神色当即一愣,紧接着他双手合十,九十度鞠躬下去,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什么。
李虞往后退了一大步,磕磕巴巴地问:“你你是觉得打不过我,打算吓死我吗?这荒山野岭的,你干什么!”
吴绰拜完后,扭头就朝李虞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低声吼道:“那他妈是个坟圈子,你要上哪儿坐?我要不要给你放个音乐,你上前给人家蹦一段?”
李虞震惊,李虞后怕。
等这些紧张的情绪散完,李虞盯着前方小小的坟包又愣上了。
吴绰啧了一声,不由分说地重新给他摁后座上,一拧电门,换个地儿透气。
这次骑的时间很短,他们在一座低矮的小桥处停下,两边的杂草几乎快要赶上桥高,底下是干涸开裂的河沟。
李虞坐在护栏上,仰头叹息一声,低头又沉默了下去,反正难受的吴绰都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需要吗?”吴绰坐他身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借你靠。”
李虞看过来,对他忽地一笑,盯着他的肩膀久久没动静。
“看来不给你吃点东西,你脑袋还挺清醒,非得等醉碳的时候才能扔下脸皮靠一靠?”吴绰歪头对上他的眼神,笑着调侃,“没事,咱都男的,这边也没别人,别害臊啊,靠不靠?真不靠就算了,你脑瓜子也怪沉的。”
吴绰本意就是逗他一下,好让他别那么闷,根据李虞要面子的程度来说,他大概会恼羞成怒地杵他一拳。
也就一拳,挨得起。
可吴绰没想到,就当他刚要坐直时,李虞闭上眼睛,重重地把脑袋砸在了他肩上。
搭在栏杆上的手指一紧,吴绰低头看过去,李虞比上次靠的还要严丝合缝,脸直接怼他脖子里了。
“这次需要计时吗?”吴绰努力忽视脖颈处的异样,“还跟上次在我家客厅一样,十分钟?”
李虞记得比他还清楚:“别放屁了,我上次说十分钟的时候根本没靠你。”
吴绰张了张嘴,好吧,现在李虞同学有一切任性跟无理取闹的权利。
身下这座桥年龄或许比他俩还要大,边角处的砖均已开裂,只不过这边路窄,几乎不会过什么车,就这么破破烂烂地挺在这里。
栏杆也安全不到哪里去,有几截表面的水泥都裂了,表面露着粗糙的钢筋,但李虞似乎完全忽略了种种不安全因素,踏踏实实地靠在吴绰肩上,偶尔有风吹过来,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散到鼻尖,他闻着闻着就有点昏昏欲睡。
这几天精神确实处在紧绷状态,加上听见了他爸跟吴绰在病房时聊天的内容,于是很多事情就像昨天发生的那样,又在脑海里清晰地上演了起来。
从记事起,他对李沣的印象就很单一,打牌、喝酒、打李芸,打累了就跟死了一样躺在床上睡,正经叫他爸的时候少之又少,还有李芸,毋庸置疑李芸是爱他的,最难的时候,他们分食一个馒头跟几根咸菜,李芸掰给他一大半,紧张兮兮地催促他快点吃。
如果那样的日子持续下去也不是不行,至少李芸毫无保留地在爱护着他,总有一天他会长大,长大了换他来保护李芸。
可是当李芸毕生追求的爱情出现时,这份爱就要往后排,儿子与爱情,她果断地选择了爱情。
那天李江河让他改口时他毫无迟疑地就叫了,当时怎么想的呢,其实那时的他有点卑劣,他的世界里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好人,他得抱紧好人的大腿,不想再被轻易扔掉。
是的,他能看出来,李江河跟李芸不一样,他有李芸没有的责任心,给出去的东西不会再收回,承诺出去的话势必会做到。
他跟李江河一起住进来家属楼。
良好的环境会快速地改变一个人,李虞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脱胎换骨,他学习李江河的说话方式以及为人处世,那段时间他第一次感谢李沣,感谢他给予的姓氏,让他即便没有跟李江河在同一张户口本上,听上去也如同亲生父子。
“这我儿子,没见过吧?羡慕吧?”李江河意气风发地跟所有人介绍他。
最初的李虞并没有这份底气,也没有任何安全感,他随时准备着被厌弃的可能,也随时准备着李江河会在某一天抽身离开。
“他是我爸。”李虞低着头,怯懦地跟同学介绍。
一天又一天过去,一月又一月过去,不知道具体哪天开始,怯懦不见了,李虞变成了李江河式的理直气壮。
“他是我爸!我爸叫李江河!”
记得那天是他十八岁生日,几个同学聚在一起,结束后李江河过来接他,听见他为同学介绍时,脸上露出了既欣慰又心疼的笑。
那一刻李虞恍然大悟,原来他所有的小心思,李江河从始至终全都知晓,只是他从不用言语表达什么,只在日复一复的自然相处中,无声地告诉他——
李虞,你有家了。
夜风里带着田野中特有的青草香,吴绰看着李虞紧攥的双手,忽然抬手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手心里很快染上几丝潮湿,吴绰问:“李虞,你已经进化到不要面子,肆无忌惮地在我跟前哭了吗?”
他说这话简直就是给李虞揍他的理由,果不其然,李虞猛地抬头,当即冲他挥拳。
吴绰早有防备,灵敏一仰,但是他忘了,身后不是平地,而是一条不算低的沟,饶是他反应再快,恐怕也无法平稳着陆了。
算了,算他倒霉,就当舍身掉坑逗李虞笑一笑吧。
就在吴绰一闭眼,打算用屁股拥抱大地的时候,手腕忽地一紧,睁开眼,就见李虞咬着牙,一副强忍着想揍人的样子使劲儿给他扯了回来。
“靠谱儿啊兄弟!”吴绰站好,拍着胸口庆幸。
李虞深叹一口气,松下他手腕,瞪着也不知道是故意装的还是真就没心没肺,反正嬉皮笑脸到没德行的吴绰,半天憋了一句话:“我想吃面。”
吴绰立刻get到:“一百分的面?”
话还赶的挺快,李虞一梗,卡胸口的里的气不管不顾地全撒吴绰身上了,他加码大吼:“我今天要吃一千分的!”
他说完气势汹汹地就往电动车那边走了,吴绰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笑了。
不就仨鸡蛋么,成!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忙的眼前一黑又一黑,更新的有点晚,抱歉~~请各位包涵。[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红心][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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