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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计时


    李虞学校放暑假的时间要比华子晚一周,人家都开始吃喝玩乐了,他还得苦逼兮兮地接着上课。


    值得高兴的事儿也有,李虞抽空,终于把心仪的房子给定了下来。


    放假前一晚,宿舍四个人约着出去聚了一次。自助烤肉店门口坐着许多等位的客人,聊天声将燥热的夏夜烘托的异常热闹,大彭跟老板熟,提前预定好了靠窗的位置。


    烤盘上发着滋滋的烤肉声,凌尧拿剪刀剪着牛排:“那你明天搬还是等吴绰快来了再搬?”


    “明天就搬。”李虞往烤盘上新放了一块牛五花,“你们都走了,我自己待着也没意思,而且房子得收拾收拾。”


    陶时然心急地往嘴里塞肉,一边哈着气一边说:“那我俩不能帮你收拾了,自己行吗?”


    明天正式放假,实际上今晚就可以离校,凌尧跟陶时然订的明天的票,行李已经收拾好,晚上住在附近的酒店,睡醒了直奔火车站。


    “没问题,”李虞朝大彭扬了扬下巴,“不还有我们彭彭么,明天让他跟我一起。”


    本地学生彭一行,舍友们馋了他负责找地儿解馋,有忙需要帮了他就得冲锋陷阵,平时随意打闹另说,在照顾舍友这方面完全当得起一声‘义父’。


    “这会儿想起我来了?”大彭开了一罐啤酒,“找房子的时候还跟我矜持,说什么不用不用,你说说,您那窝给续哪儿了?”


    除了仗义,大彭钱夹子也鼓,说要找房子那会儿大彭拦着不让找,说他自己有两套房空着,可以匀给他俩免费住一套。


    关系好是一码事,房租肯定是要掏的,李虞当时想着可以先看看房子,合适的话按市场价给大彭房租,后来得空大彭带他去了一趟,刚到小区门口李虞掉头就回来了。


    不开玩笑,从保安大哥的气质以及给进出业主敬礼的姿态上来看,别说市场价,哪怕友情价李虞也掏不起。


    大彭为这事还跟他闹了两天别扭,说空着也是浪费,并且指责李虞没拿他当朋友。


    “你怎么又提这事儿。”李虞说,“我不都跟你解释了么?”


    “我就不信吴绰放着好房子不住,乐意住你找的——”


    “彭彭,心意我领了,但你的再好对我们来说不合适,”李虞跟他碰了下酒杯,“我找的再差,却适合我们。”


    这话乍一听有些不识好歹,但李虞有自己的考量,这次来的不仅有初次离开从小生活在五金城的吴满,还有吴绰也要提前适应。


    大彭的房子地段好,环境更好,周围几个商超卖的都是高级牌子货,只是对于以后打算扎在这座城市,但一切需要慢慢积攒的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个上好的选择。


    他们要做的是往上走,而不是一下子站在高点往下落。


    “别纠结房子的事儿了,”凌尧给大彭夹了一大块儿肉放他盘子里,“吴绰这次就是玩儿几天,正式搬过来且得一阵儿呢,以后要你帮的忙多了去了,你又不少这一件,是吧义父?”


    “对呀,起码先帮他找个工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授人鱼不如授之以渔”,陶时然搭腔,末了贼咪咪地跟大彭眨巴眼,“对吧义父?”


    大彭靠住椅背跟他们装腔:“看来以后我要多一位姓吴的义子了。”


    “捧你两下你还真敢应。”陶时然笑道,“喝酒喝酒。”


    李虞自觉敬了几人一杯:“谢了啊。”


    几个男孩子吃饭快,造了一大摞肉,往外走的时候恨不得扶着墙挪,出了这条街就各自分开了,凌尧他俩回酒店,李虞跟大彭往学校走。


    吃饭的地儿离学校不算远,俩人各扫了辆自行车骑,路上大彭忽然嘶了声,想起自己目前还不知道李虞最终找了个什么好地盘儿住。


    “明儿就搬了,你还卖关子?”大彭骑着车往他那边靠,故意用车把别他,“一次能送完吗?”


    “我就一个行李箱,”李虞说,“一车肯定够了,但是吧”


    大彭斜了他一眼:“你一气放完。”


    李虞咳嗽了两声:“下了车得走几分钟。”


    大彭捏了下刹车:“你是找的大沟里还是大山里啊?还带腿儿倒的?”


    李虞加速,远远地扔给他两个字:“平原。”


    第二天,大彭拖着李虞的行李箱,跟他一起到了所谓的平原。


    到了路口司机就把车停下来了,大彭左右看看,倒没催司机走,而是问李虞:“怎么?合着你租的大马路?”


    司机瞅着后视镜乐了,指着路口里:“头回来吧?你们要去的地儿就在下面,下去走两步吧。”


    大彭还要说什么,李虞赶紧跟司机说了声谢谢,打开车门给大彭推了下去。


    五分钟后,大彭可算知道了司机为什么在路口就不往里进了。


    过了一个大下坡,一片大概是八十年代建造的小区映入眼帘,外面的铁门楼锈迹斑斑,上面挂着四个掉漆的大字——鸿飞社区,里头总共四排,最高就六层,墙体外观是灰扑扑的水泥色。


    除了旧,周围也很乱,外面是一条菜市场街,各种叫卖声在喇叭里呜呜啦啦地喊着,正经商铺外的小贩挤在路两边,别说开车掉头困难,就是自行车都得扛起来才能过去。


    大彭拖着行李箱风化在原地:“你他妈跟吴绰多大的仇啊?这晚上能睡着觉?”


    “去你的,下午人就不喊了。”李虞示意他进小区,“我觉得这儿挺好,买菜做饭多方便。”


    前阵子看了好几个房子,要么房东不短租,要么租金不合适,挑来挑去,最后有两套进入了备选区。


    一个是跟前的老旧小区,另外是一套比较新的大一居,客厅放着一个巨大个儿的沙发,完全足够他们三个住,虽然租金跟鸿飞的差不多,但因为是新小区,周围还没开发,买个东西得走老远,而且到学校需要将近两个小时。


    相比来说,鸿飞社区就好多了,旧是旧了点,但是个套二的房间,每个人都有正经的卧室住,买东西方便离学校又近,五六分钟走到大路边就有公交站,综合考虑,李虞最终定了这里。


    其实还有更为重要的两点,一是在吴绰正式搬来之前,他不想动用新家基金,二来这里的环境以及气息让他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很像五金城的老城区,鸿飞社区也一样,外面是被汽车尾灯照亮的高架桥,高楼大厦彻夜不熄,繁华却也冰冷,而这里喧嚣的叫卖声又燃烧起浓烈的烟火气,一闭眼,彷佛能看到曾经带他去逛老城区的吴绰,张开双臂慢慢倒退着跟他微笑样子。


    租的房在第二排四层,房东是个快七十岁的老太太,人很健谈,当初李虞来租房的时候硬是拉着他聊了个把钟头,今天正式入住老太太也来了,张罗着要帮他打扫房间。


    李虞客气地把人给劝走了,这房子基础设施都有,上位租客也挺爱护,因为位置问题空了一段时间,明面上很干净,只需把浮灰好好擦擦就行。


    前两天从网上采购了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先把行李箱先放进屋里,李虞又让大彭跟他去了趟小区里的快递驿站。


    买的时候没觉得多,而且这还是没添置全的情况,等一个个找出来,李虞甚至都怀疑快递员给他找错了。


    大彭抱着一堆盒子往他屁股上踹了脚:“还有!?”


    快递员拿着手机回头看了眼,顿时就乐了:“哥们儿,你先放下吧,还有十多个呢,等我都找出来给你找个大袋子,或者用我们小拉车拉过去,回头你再把车送过来。”


    李虞又接过一个快递袋:“行,我待会儿把东西都拆了,麻烦给我个大袋子装,谢谢啊。”


    大彭慢慢地退到了后面的空地上,托着快递盒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哗啦一声让盒子落了地。


    最后全找出来要两个大袋子才能放下,李虞察觉不对,拿着手机对了下,确认数量真的多了。


    “小哥,你找错了。”李虞晃了晃手机,“我这里没这么多。”


    “不可能,”快递小哥拿着终端怼他了他眼前,“呐,这是尾号,姓李,李虞同学对吧。”


    贴错单不罕见,李虞坚持摇头:“真错了,我买的没这么多,会不会是别人的弄错了。”


    快递小哥皱了下眉,正要确认,大彭从背后过来磕了李虞一下:“脑子被晒化了?谁总叫你李虞同学,这不你家吴儿买的么!”


    啊,定好房后就给吴绰发了地址,当时他念叨了一嘴后面要添置东西。


    李虞把手机揣兜里,俩人一人背一袋艰辛地爬回了四楼。


    客厅里放着一组木质沙发,大彭也不说硌不硌,进门把袋子一撇,过去直接往上一躺:“把空调开开,热死了。”


    “开窗通着风呢。”李虞朝他弹了个响指,“起来吧,吃饭去。”


    “几点了?”


    “十二点半。”


    大彭坐起来,抽出纸巾擦了擦汗:“先把东西归置了吧,不差这一会儿了。”


    “我还得先擦擦边角。”李虞说,“吃完饭你就回家,我自己慢慢收拾。”


    出门前李虞先从袋子里找出清洗剂倒进了洗衣机里,又把客厅跟卧室的窗帘摘下来,打算吃完饭回来洗洗。


    俩人没往远处走,在街口找了川菜馆,吃完饭李虞跟大彭指路,上了坡就是公交站。


    烈日炎炎,大彭抹了把汗珠子,生生拽着李虞,让他陪着一起走到了坡上的马路边。


    远远看到公交车驶来,李虞气喘吁吁地催他:“别他妈拽了,车来了,赶紧上车。”


    大彭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根烟点上了:“上什么车,给我打车!”


    李虞一愣,旋即猛笑出声:“行行行,打车打车。”


    也就一根烟的功夫,网约车司机停在了身边,打开车门感受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李虞,”大彭拉着车门回头叫了他一声,“哥们儿就本地的,暑假也没出去的计划,有事儿打电话。”


    李虞跟他点头:“知道了。”


    “就个知道了?”大彭挑眉,“不叫声儿义父?”


    李虞给他推车里:“滚你!”


    大中午日头正盛,回到家T恤的领口都被汗浸湿了一圈,李虞索性脱了扔沙发上,光着膀子在屋里转了一圈。


    空荡的房间静的呼吸声都能听到,李虞站在客厅,看着洒满阳光的窗台,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极度的兴奋。


    家。


    他跟吴绰的家。


    虽然只是短租,但一想到吴绰的身影很快会到这个空间里,他就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


    将窗帘扔进清洗好的洗衣机后,李虞拍了条房间的视频发给吴绰,配文:[看我大变活房。]


    没多久,吴绰打来一通视频,开口就损他:“在什么都没有的野地里,咔,变出一套房那才叫大变活房。”


    “滚你大爷!”李虞正半跪在地板上擦衣柜里头,呼吸随着擦拭的动作忽重忽轻,“我要有那本事,我咔一声,把你直接变到我身边。”


    手机里的吴绰连连摇头:“那你也太没出息了,你变一张五百万的彩票,咱俩还愁个屁。”


    李虞切一声:“你有出息就要五百万?一千万好不好?”


    “两千万!”


    “一百个亿!”


    停!”李虞从柜子里钻出来,坐在床边甩了甩前额的发丝,“让我们结束这个没有营养的话题吧。”


    “好的李虞同学。”吴绰眼睛里带着亮晶晶的笑意,“都搬完了?还缺什么东西吗?”


    “你不问我都忘了,”李虞笑了笑,“刚整理快递,发现咱俩好多东西都买重了,你买的时候也不告诉我。”


    “你那阵儿在考试,怕你顾不上,”吴绰说,“没事儿,慢慢用呗,用不完打包带走。”


    “使劲儿用。”李虞仰在床垫上,将手机移到脸前,“好想让你现在就来。”


    吴绰也贴近了手机:“再忍忍,马上了。”


    镜头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吴绰的目光是那里唯一的光亮,李虞看着他的脸,手指虚虚地描绘着他的轮廓,眼圈突然一酸。


    “我”李虞的声音哽了一下,他暗骂自己矫情个屁,但嘴上还是非常老实地说,“我就是很想你。”


    尤其孤身一人来到了一个相对陌生的空间,兴奋过后,就剩想念了。


    手机那头,匀速吵闹的机床运作声充斥在他们声音的缝隙里,偶尔还能听见其他人大声说话的声音,李虞轻轻闭着眼,努力从这一片嘈杂里分辨着吴绰的呼吸声。


    “李虞同学,”吴绰的嗓音清晰地从听筒里传过来,“现在可以开始倒数我们见面的时间了。”


    李虞弯起唇角笑了:“叮,倒计时开始。”


    第142章 尖叫


    距离跟李虞见面还有十天时,吴绰请好了假,在还没确定日期之前就跟姜头儿说过两句,等假批下来,姜头儿没什么意外,但其他两位工友震惊坏了,毕竟从在宏青上班开始,吴绰从来没有请过这么久的假。


    对于经常带着媳妇儿出去玩儿的格格来说每月请假是必不可少的,他只诧异了片刻,也没多问,而跟吴绰年纪相仿的郑滨就不一样了,给他好奇的一下午追着吴绰问。


    “你到底干嘛去?”


    “不说了么,去旅游。”吴绰手下往箱子里码着零件,“兴你们请假出去玩,不兴我请?”


    郑滨一脸不信地摇头:“不可能,七天诶,少挣多少钱,而且你还带着吴满。”


    一提吴满那股没由来的烦躁又涌上了心头,这阵子不知道他怎么了,跟吃了蔫吧药似的呆,不抱猫也不追狗了,天天蹲在风扇下盯着自己的脚尖发愣。


    “吴绰?”郑滨朝他嘿了声,“我跟你说话呢。”


    吴绰抬头向前看,郑滨勾着身子眼巴巴等他下文,他舒了口气,坐到旁边的架子上:“那你说我上哪儿我就上哪了,别烦人了。”


    过了一会儿,郑滨磨磨唧唧地走到了跟前,悄声问:“你是不是找到更好的活儿了?试岗去?”


    吴绰一愣,无语地笑了:“没有,想哪儿去了。”


    “好吧,”郑滨絮叨着,“你说没有就没有吧,但是你要有了好去处,跟我透透啊。”


    去找李虞算的上顶好的去处了,吴绰压着嘴角打发他走:“赶紧扛你的袋子去吧。”


    下班时姜头儿要约吴绰吃晚饭,正说着话,远远看见他那俩发小朝这边走了过来,俩人跟姜头儿混的也挺熟,到跟前没大没小地跟他开玩笑。


    “晚上我们吃烤串,一起呀?”长毛儿眨眨眼,“带上邵哥来。”


    有些关系没特地明讲过,但大伙儿都心知肚明,长毛儿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很细腻,话里的分寸把握的非常到位。


    “我说吴绰不跟我吃饭呢。”姜头儿摆了下手,“合着你们晚上约了?”


    宋驰说:“对,一起吧,热闹热闹。”


    姜头儿看了眼时间:“算了,下回吧,邵嘉这会儿估计都做好饭了,你们玩儿。”


    姜头儿一走,吴绰将目光放到长毛儿跟宋驰身上,几秒后又往他们身后看,不知想起那一茬,愁的叹了口长气。


    长毛儿没德行地仰着身子乐:“哎呦我说,你还没习惯?”


    习惯是早就习惯了,自从家里空了,发小们的聚会全都可他家里祸害,虽然长毛儿跟宋驰这两个顶能折腾的主儿在眼前,但现在他家院里应该已经聚集了一大帮人。


    今晚的聚会为着两件事——


    宋驰跟好好拍完婚纱照回来就领了结婚证,兄弟几个私下为他们贺一贺,再有他马上要带着吴满外出,算是提前为他践行。


    今年暑假华子跟花生没提前走,姥姥病情反复,他们要跟父母一块儿看顾,而且俩人打算考研,暑假期间很少出门,另外欣欣跟谢祺这俩高中生要来凑热闹,下午除了要上班的,其余人开了两台车出门采购。


    群里半个小时前发来几张照片,全是吃的喝的,粗略一数就有将近十个大袋子。


    吴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在想要不要把产业城的大垃圾桶驼回去一个。”


    “不用,”宋驰安慰道,“十二巷巷口的垃圾桶完全够用。”


    吴绰:“”


    下午六点的天还很亮,今天的晚霞格外好看,一大片的紫金色笼罩着天际,越往西颜色越浓艳。


    宋驰跟长毛儿开车被堵在了半道儿上,吴绰骑车快,比他们早到一会儿,还没进家门口就听见院里翻了天的吵,花生的声音在里面尤为突出,正在骂比她晚几分钟出生的弟弟。


    最近处于呆愣状态的吴满被这吵闹的动静给激活了,不等吴绰推车进门,直接蹿下来跑进了院子里。


    只听砰地一声,紧接着花生痛呼起来,吴绰赶紧跟过去,见花生坐在地下,旁边站着一脸无辜的吴满。


    “怎么了?”吴绰将她扶起来,“撞着你了?没事吧?”


    花生揉着肩膀:“可不么,也赶巧了,我正追着华子打呢,小满突然蹿出来给我撞开了。”


    吴绰瞪向吴满,刚要说话,提前到家的几位全从屋里出来了,准备教训吴满的话被打断。


    食材已备齐,桌子跟板凳早早就支在了院子里,厨房里串好的肉串放了两大盘,华子在老院儿边上烧炭,就等堵车的那俩一来就开烤。


    需要洗的就剩下点儿黄瓜跟小葱,吴绰顺手洗完放到桌子上,趁空揪着吴满去了卫生间。


    浴室门关好就是一个私密的空间,干净的衣服放在窗户下面的木凳上,吴绰像往常先帮吴满冲,十来分钟结束后,他捏住吴满的脸晃了晃。


    “小满?”


    吴满慢吞吞地抬起了眼:“呼呼?”


    “不可以再瞎跑了。”吴绰耐心地叮嘱,“别让呼呼揍你。”


    也不知道吴满听没听懂,噘着嘴安静地垂下了眼睛。


    客厅里,谢祺跟欣欣一人抱着一包薯片在咔滋咔滋地嚼着,电视机里放着一档国民度很高的综艺节目,见吴绰推着吴满过来,欣欣连忙递给吴满一包零食,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过来坐。


    吴满刚挪了两步,就被吴绰一把拽过来,直接给他扔到了谢祺旁边:“那边儿坐着去。”


    “哥你又凶小满。”欣欣不在意道,“你吃不吃薯片,还好多呢。”


    “我不吃,你们吃吧。”吴绰坐到沙发另一角擦头发,“看下你哥发消息没有,还得多久到?”


    “发了,他们出包围圈了,应该快了。”欣欣又问,“对了,李虞哥不放暑假吗?一直没回来。”


    吴绰的手顿了下,正要回头说,余光瞥见谢祺嘴角好像翘了下,没等他瞧仔细,谢祺又恢复了那张‘我跟谁都不熟’的脸。


    “哥?”


    欣欣隔空跟他挥了下手,吴绰回神:“哦,他在兼职,走不开。”


    外面几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突然发出一阵哄笑,欣欣嘟囔了一句‘我还挺想他的’,起身便上院里凑起了热闹,吴满抱着零食向外盯了几秒,撞开吴绰的腿也跟去了。


    浴室里的叮嘱还是有用的,吴满出去没喊没跑,乖乖地坐到严好好旁边的板凳上,跟能听懂似的瞅着大伙儿聊天。


    “哥。”谢祺冷不丁喊了他一声。


    吴绰扭头看过去:“嗯?”


    谢祺坐近了一些,问他:“李虞哥这暑假要一直兼职吗?”


    吴绰不明所以地点头:“对。”


    谢祺眼梢微动,很深沉地又问:“你去找他那几天也不休吗?”


    请假的事儿这几个人都知道,但请假是去找李虞只有几个发小知道,长毛儿虽然关爱弟弟妹妹,但关于兄弟的私事,他不会跟他们年龄隔了几岁的谢祺说。


    吴绰一时没回答。


    “怎么了吗?”谢祺神态端正,一语双关,“我知道的。”


    这小子怎么这么精?


    吴绰嘴角抽搐了几下,一声不吭地把毛巾甩在了他脑袋上。


    长毛儿跟宋驰到了后院子更加热闹了,今晚肯定要喝酒,俩人生怕华子买的不够,回来路上又从超市买了两箱来。


    紫金色的晚霞已经沉入夜空,天色彻底暗了,这帮人要敞开了闹,把吴绰家里能开的灯全都给开了。


    碳火燃烧的烟雾在周围四散着,长毛儿跟华子坐在炉子边儿上烤,吴绰想关下客厅的灯被花生喝止,他无奈地轻笑了下,掏出手机给李虞发了条视频-


    [一帮祸害。]


    没几分钟,李虞打来视频,抱怨道:“你们好不是人啊!馋我!”


    李虞应是刚给学生上完课,现在人还在地铁上,上方的灯光将他的眉眼照的利落又清冷,吴绰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他们也曾在院子里欢欢乐乐闹过这么一场。


    “倒计时十天。”吴绰说完又用口型补充了一句,“想你。”


    李虞的眼睛倏然一亮,扬起的笑脸被中断的信号卡住,吴绰没忍住截了下屏,又将视频切换到语音:“喂,听得到吗?”


    “听听得到。”李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手机屏上提示着对方信号差,吴绰又喂了一声,说:“地铁上信号不好,你先坐车吧,到家说。”


    李虞扬声回他:“好!好的。”


    说话的功夫长毛儿已经烤好了一大把肉串,旁边给他留着一张空凳,几个人顾忌着两位高中生在,等他坐下,大伙儿倒没出声逗他,就频频冲他眨巴眼睛。


    吴绰没吭声,侧头忍着笑开了罐啤酒。


    见他不吱声,几个人愈发猖狂,居然一个接一个地故意咳嗽上了,吴绰嘶了一声:“没完了?”


    他开口晚了,大伙儿已然咳完,正要找个话题把这趴揭过去时,对面的谢祺抽出一张纸巾,特别大声的咳了一声。


    吴绰刚拿起的肉串啪一下掉回了盘子里,接着他一指谢祺,罕见地有些气急败坏:“你老实点儿啊。”


    谢祺用纸巾遮着嘴:“好的吴绰哥。”


    大门一关,所有的声音都只能散在大院子里,几个男生轮流烤串,喝酒吃串,发小们聊彼此过去的糗事,学生们聊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到了打工的这里,话题就糙了很多。


    骂五金城的销售故意压价,骂哪家厂商拖着不给结款,酒喝多了话就碎,一些话说的滑稽又好笑,眼看着要往十八禁的话题上聊,花生很有气势地拍了下桌子。


    “小朋友们还在呢,”花生用食指点着他们,“收回去。”


    严好好也拍了宋驰一下:“就是,闭嘴!”


    “不说了不说了,”宋驰单手搭在好好肩膀上,“聊着聊着就扯远了。”


    新晋夫妻恩爱的另孤寡的长毛儿异常心酸,这兄弟有时候也虎的很,竟然自己抱住自己:“毛毛,闭嘴,好好吃饭哦。”


    这腔调可给其他人恶心够呛,纷纷拿起跟前的东西遮在眼前,恨不得当自己眼瞎了没看见。


    “你们烦不烦!”长毛儿大喊。


    欣欣叹息着劝道:“哥,嫂子会有的,但你这样我害怕。”


    花生接道:“毛毛,别着急,咱就是缘分没到呢。”


    华子喝了口酒:“是啊,我这不陪你单着呢么。”


    朋友们的安慰很大程度上安慰到了长毛儿,他举起酒杯准备敬一个,那边的谢祺在他开口之前,幽幽地补充了一句:“越着急越没戏。”


    吴绰快速偏头,把刚喝到嘴里的一口酒猛地喷了出去。


    众人的哄笑声中,长毛儿歇斯底里地骂:“谢祺!我要给你丫嘴缝上!”


    一帮人闹到十一点多才慢慢平息下来,中途李虞打来视频,一直跟他们连着线,见大伙儿准备收了才跟吴绰挂了线。


    吃饭大多用的一次性餐具,但刷酱的碗跟酒杯都是家里的,几个人自觉地各自分工收拾,严好好找了个不锈钢盆把碗碟装起来要去厨房洗,吴绰见状忙接过来,让她去帮宋驰。


    “诶,哥儿几个,吴绰去厨房了,”长毛儿偷摸把大家聚在一起,“咱跑吧?”


    话音刚落,吴绰跟后背长眼睛了似的:“你跑一个试试?”


    宋驰大乐,还挺横地问他:“真跑了你能怎么着?”


    吴绰回头,手腕搭在门把手上:“跑了下次进门收费。”


    华子往框里装着啤酒瓶:“切,没劲!”


    几个人嘴上臭贫,但手里的活儿没停,玩笑过后吴绰就回了厨房洗碗。


    院子里的灯光随着夜深似乎也变暗了好多,打扫时走动的脚步声以及聊天声也变得遥远而清晰,而这些细微的嘈乱却带着一份独有的温馨,让人不舍也让人期盼下一次再聚。


    洗涤灵的泡沫在啤酒杯里缓缓浮动着,水龙头里倾泻的水珠迸溅到台面上,在洗干净最后一个杯子后,吴绰失手一滑,啪地一声,杯子砸碎到了地板上。


    尖锐的声音让吴绰心脏猛烈地收缩了一下,他呼了一口气,正要弯腰收拾碎片时,突然听见院子里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声。


    第143章 反抗


    厨房门正冲着院子,一转身就能将院子里的情况尽收眼底。


    那声惊慌失措的尖叫声过后,又短暂地响起了骂声以及推搡的动静,吴绰将厨房门扯开,看到一院子的人站成了一个包围圈。


    收到一半的垃圾重新洒在地下,啤酒瓶碎了几个,三个女孩儿站在男孩儿们围成的包围圈里,其中严好好在宋驰背后低弱的抽泣着,在他们对面的吴满歪坐在地下,一手捂着胸口,另外一手抓着自己的胯下。


    在他前方的地面上,有一道明显且长的拖痕。


    吴绰好似被一筐冰块兜头砸了下来,心里冷的都无法呼吸,他僵硬地走过去,刚要开口说什么,严好好偏开头,一把抱住宋驰,放声大哭。


    女孩儿白皙的手臂上有几条鲜红的抓印,原本可爱的丸子头也垂了下来,精致的妆容被眼泪冲花,她躲在宋驰背后,哭着说要回家。


    另外两个女孩儿也被吓坏了,华子护着花生,谢祺攥着欣欣,目光里带着几丝警惕几丝敌意,落在看起来非常无辜的吴满身上。


    一个恐怖的念头快速地蚕食着吴绰的心脏,浑身的血液彷佛停止了流动,他张开嘴几度想要说话,可颤抖的气息让他的声带无法正常使用。


    “我”


    吴绰用指尖死死掐着自己掌心,无助的眼神在朋友之间来回跳着,几乎所有人在跟他对视上时脸上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唯有宋驰回避了他的目光。


    摔在老院儿门口的吴满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径直走到了大家跟前,严好好原本减弱的哭声随着他的靠近再次崩溃起来。


    其他两个女孩儿被她的哭声带的肩膀抖了下,看向吴满的眼神充满了惊恐与陌生,再也没有了往日像看孩子那般的喜爱。


    事已至此,吴绰已然明白了。


    “呼呼?”吴满过来扯了下他衣角。


    吴绰的眼睛红的骇人,他急促地、压抑着喘息着,几秒过后,他转身面向吴满,铆足了劲儿一巴掌抽在了吴满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院子,吴满再次被甩在地上,他捂着自己半张脸,久久起不来身。


    这一巴掌吴绰没做任何缓冲,用力过猛而导致的腕骨闷痛持续地蔓延到了整条手臂上,他呼吸间带着粗粝的嘶喘,情绪隐约向着撕裂的边缘徘徊。


    以前揍过吴满无数回,但从没在他脸上招呼过,也从未像现在一样,恨不得他俩中间死一个。


    时常护着吴满的长毛儿也没讲话,院子里一时静的只有起起伏伏的呼吸声。


    吴绰扭脸避开众人擦了下脸,压制着喉管的痉挛,走到严好好跟前低头道歉:“好好好,对不起。”


    吴绰保持着卑微的姿态,甚至都不敢看宋驰的脸色,他心里清楚,能有惊无险地活到现在,全仰仗生死之交们伸出的那只手,如今吴满却给他们中间插了一把可能永远无法取下的尖刺。


    没有人回应他的道歉,吴绰闭起眼,将背脊又压深了几分,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径直走到吴满跟前,揪起他的头发要将他往屋里拖。


    平时吴满犯一点小错都得挨一顿,可他今天犯的事儿俨然无法单纯地用‘错’来概括,以吴绰的脾气,吴满今晚不死也得掉层皮。


    吴满在挨揍这方面要敏感许多,每次挨揍都要挣扎一番,然而今晚他异常平静,顺着吴绰的力气,踉跄地跟他走。


    长毛儿下意识地想劝一下,看到好好以及其他两个女孩的状态后,又无声地把手放了下来。


    直到吴绰拖着吴满到客厅门口的台阶上,吴满突然爆发,他怒吼着打开吴绰的手,跑回众人跟前,试图寻找庇佑。


    吴绰紧随而至,低沉地叫他:“吴满,过来。”


    吴满扯扯长毛儿,又拉拉宋驰,在察觉所有人都对他的行为无动于衷后,吴绰清楚地看到,吴满脸上的表情从可怜逐渐地转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


    他放下拉扯众人的手,漂亮的脸蛋布满阴沉的味道,原本懵懂的眼睛充斥着冷血的意味,完全是一个正常男人暴怒的前兆。


    吴绰的背脊被刺骨的阴冷冻住,伸向吴满的手顿在半空。


    这一刻,吴绰内心陡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恐惧。


    对吴满的恐惧。


    “过来!”吴绰颈侧的青筋绷出,死死克制着情绪去扯住吴满的衣领。


    吴满依旧死命抵抗,他嘶吼着,尖叫着,再一次成功甩开吴绰的手后,他高高抬起手,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前,狠狠地往吴绰脸上还了一巴掌。


    曾经打过吴满那么多次,这是第一次,吴满进行了反抗,吴绰被他力气惯的往后倒退了几步,地下的酒瓶在脚下一滑,咚地一声。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耳膜尖锐的刺痛感让吴绰一时听不到任何声响,他头脑眩晕着,感觉天地好似都上下颠倒了。


    长毛儿暴怒地骂了声操,一脚蹬开吴满,众人跟着过来,围到吴绰身边,七手八脚地将他扶起来。


    口腔里的血腥气让吴绰抑制不住地想要呕吐,抬眼看,长毛儿神色焦急,嘴巴张张合合,花生轻轻地拍着他的脸,似乎也在关切地说着什么,而最对不起的宋驰在他左侧,拧着眉也在跟他讲话。


    吴绰用手臂推开一条缝,低头吐了一口,灯光下,晶莹的唾液里带着新鲜的血丝。


    他盯着那块儿血渍呆了几秒,突然低低的笑了起来。


    未雨绸缪以及消极思想不是没道理,至少控制不住吴满的这一刻,他在很久以前就曾做过预料。


    可是吴满在他手里乖了这么多年,让他天真地以为吴满会长成一个令他放心的傻子,甚至可笑地动了可以带他离开的想法。


    错了。


    吴绰迟钝地巡视着身旁的朋友,触碰到长毛儿时,他走过去,将长毛儿的腰带扯了下来。


    吴满仓皇的喊声旋即响起,吴绰用腰带捆了他一圈,皮带另一端攥在自己手里,卡扣那一处死死咬着吴满手臂上的嫩肉,拖着他往屋里拉。


    次卧里的床早就挪进了主卧里,这里面只放了一些杂物,空间宽敞的很,一进屋,吴绰将连接到这间卧室的房门全都反锁住,抄起墙角处的一根棍子,狠狠抡在了吴满身上。


    吴满的反抗不止体现在甩给吴绰的那一巴掌里,互殴的拳脚声剧烈地回荡到院子上空,长毛儿攥着拳红着眼,绷着身子定在原地。


    “我送好好回家。”宋驰推了长毛儿一把,“再打出人命了,去劝一下。”


    他说完抱着好好的肩就走了,大门一关,长毛儿抓着头发蹲下去:“操操操!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错在吴满太漂亮,也错在大家对他从不设防,谁都没想到,吃饭时一直安静的吴满,会突然抱住严好好将她往家里拖。


    “谢祺,你送欣欣回家。”华子推着花生的肩,“我送我姐回家。”


    院子里瞬间就剩长毛儿一个人,卧室里的声响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有所减轻,吴满发着恶狠狠的、含糊不清的骂声,而吴绰的闷哼声压在拳脚肉搏之下。


    “吴绰!”长毛儿这才发现吴绰把门都锁住了,他有些发慌,连连拍打着房门,“吴绰!别他妈打了!”


    下意识的开口仍然带着回护吴满的意味,长毛儿又改口:“你开门,你打不过他,我跟你一起揍他,快开门!”


    屋里突然发出一声某种东西折断的声响,紧接着房门砰地一声,长毛儿愣了一下,嘶吼着又喊:“吴绰!你真要弄死他啊!”


    断掉的木棍缓缓地滚到一边,吴绰充耳不闻,他扔掉手里的另一半木棍,扶着墙开始换脚去踹吴满。


    后来吴满的反抗被吴绰彻底镇压住,身体在踢打下发着抖,脑袋因为惯力跟冰冷的墙壁连连碰撞着,他终于开口求饶,嘶哑着喊着呼呼。


    凄厉的求饶声让吴绰的动作哆嗦了下,下一秒,仍是毫不留情地踹下去。


    他一直以为只要让吴满知晓害怕就行,让吴满在自己的暴力下知道什么不可以做什么就行,可是他忽略了一件事,吴满是个傻子没错,但他同样是男人,每天清晨也会有正常的生理反应,虽然没有那么懂,但原始的欲望不会消失,而且会因为没有正常人的理智,欲望会变得更加猖狂。


    他早该防着吴满的,起码在金沙夜市那晚,吴满悄声尾随那两个女孩时就应该提高警惕。


    吴满要的根本不是棉花糖。


    长毛儿破门冲进来时吴满已经躺在地下哭的都快没声儿了,一起进来的还有送完女孩们儿回家的华子跟谢祺。


    吴绰一个眼神都没分过来,机械地重复着踹吴满的动作。


    “吴绰!”华子拽抓他手腕,“别打了!”


    吴绰打红了眼,挣开他还要接着踹,谢祺拉扯了他几下没拉动,直接挡在吴满跟前帮他挨了几脚。


    “吴儿!”长毛儿的嗓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他拦腰将吴绰抱起往后退,跟那俩兄弟喊,“快,给吴满送医院!”


    凌乱仓促的脚步声从卧室里远离,吴绰被长毛儿死死压在地板上,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卧室的门板上裂开一大条缝,再看周围,一片狼藉,白色的地板上似乎还有淡薄的血迹。


    “啊——!”吴绰压抑的情绪迸发出来,嗓音里带着绝望、愧疚以及那份不敢回想的恐惧,“我他妈做错了什么!”


    他一边重复质问着,一边将手掌攥成拳,重重地砸向坚硬的墙壁。


    长毛儿嘴里喊着不让他动,抓下他右手,他便换左手砸。


    骨骼与墙壁的碰撞声重重地回荡在耳边,长毛儿没忍住眼眶也酸了,他摁着吴绰劝:“不是你的错,兄弟,你别这样。”


    “我怎么样才行!我怎么样才能伺候好他!”吴绰持续挥拳砸着,“宋驰是我兄弟,我怎么跟他交代!”


    “咱慢慢说,吴满拉好好的时候我们都在呢,”长毛儿喘着气,“没发生其他意外,真的,后面咱赔礼道歉,下跪也行,我跟你一起,咱好好说,行吗?”


    耳膜被气息憋的再度剧痛,吴绰最后往墙上砸的那一下,骨节发出咔嚓一声。


    剧烈的撕痛让吴绰整个人脱力软在地上,长毛儿托着他血淋淋的双手,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闭眼的瞬间,吴绰脑海里出现了刚才的某个画面——


    吴满站在院子里,阴沉地与他对峙。


    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欲望是个很可怕的东西,让正常人变得疯魔,让傻子变得可怕。


    吴满拥有了欲望,并且学会了反抗。


    不早不晚,在这个他正满心欢喜等待着抢票成功通知的时刻,所有的一切,全都摧毁在了吴满那双眼睛里。


    第144章 放弃


    暑假期间李虞要给两个学生上课,上午两个小时去大彭亲戚家,下午是从机构接到的家教,城南城北两个地方,中间的时间刚好够他吃饭。


    白天发的几条消息吴绰都没回,李虞没太在意,他俩忙的时候经常对不上话,但到晚上吴绰连那通雷打不动的视频都没接之后,李虞开始有些慌了。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提示音几次过后,李虞拧着眉放下了手机。


    住了快一个月的小二居东西依然少的可怜,屋子干净却也空荡,玻璃茶几上放着打包回来的盖饭,四周的台面上反射着头顶的灯光,李虞盯着一处亮点愣了几分钟,随后试着又给吴绰打了通视频,还是没有人接-


    [你晾李虞同学一天了]-


    [干嘛呢?]-


    [再不接真生气了啊。]


    发完后心里那种无端的恐慌更加强烈了,李虞摁着心里的异样,跟要往身上压什么筹码似的,赶紧挖了一大勺盖饭塞嘴里。


    中午吃的米线,味道比五金城那家差远了,他净喝汤了,一定是饿的犯了低血糖。


    客厅里放着一台电视机,李虞一直当摆设,原来不开也没觉得安静,可今晚房间里却静的让人心烦意乱。


    耳朵里是自己咀嚼食物的声音,这个声音在空荡的房间跟按了扩音器的吵,没吃到一半,李虞突然停下,把筷子扔在茶几上,粗鲁地点了下手机屏。


    里面干干净净,吴绰还没有回复消息。


    不对。


    李虞想起来今天自己没坐公交,下午学生家长过来附近见朋友,顺道给他送了回来,到家的时间要比平时早四十分钟,而且宏青的工作节奏毫无规律可言,吴绰那边也有可能在加班-


    [在加班吗?下班了回电话。]


    盖饭还冒着热乎气儿,李虞拿起筷子又放下,算了,没胃口。


    去卫生间冲完澡,李虞把手机放进卧室充电,掏出书包里的平板开始复习,他不担心吴绰来电话或者打视频接不到,平板跟手机连着呢,有消息会同步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虞把耳机摘下看了眼屏幕上方的时间,他眼睛逐渐定住,指腹紧紧摁在了电子笔杆上。


    十一点。


    平板跟手机全都看了一遍,确认吴绰没有给他发过消息。


    跟吴绰长期混在一起的那几个发小李虞也认识,联系方式早就交换过,他来不及顾忌时间的问题,先找出长毛儿的手机号拨了过去。


    响过几声之后,对方挂断了。


    李虞没有停顿地把手指换到了宋驰那一栏,拨出去,连线成功的音乐声轻轻地流淌出来——


    “喂?”电话接起,里面的宋驰问,“李虞?”


    听见宋驰声音的那一刻李虞差点儿没绷住吼一声,他深呼了一口气,用平常的语调问:“你们是不是又喝上了?吴绰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宋驰顿了几秒,跟他疑惑地嗯了声。


    那股焦灼的紧张感再次笼罩到心头,李虞压着声音说:“吴绰一天没回我消息,你能不能帮我去他家看看?”


    宋驰似乎叹了口气,而后是一段长长的沉默,这期间李虞感觉自己的心脏又被缩紧了好几分:“我觉得有点不对,你有他家钥匙,帮我看一眼,行吗宋驰?”


    “好。”宋驰说,“待会儿给你回电话。”


    李虞连声道谢,电话一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上了一手心的汗。


    深夜的五金城万籁俱寂,宋驰也没换下睡衣,打开灯,从衣柜的抽屉里拎出了吴绰家的钥匙。


    刚到院子正好碰见他爸起夜,他爸狐疑地问:“大半夜的你上哪儿?”


    “出去一趟。”宋驰说。


    他爸有些生气:“半夜了还出去?又喝酒?昨儿不是刚喝了?”


    宋驰径直绕过他爸:“不喝,上吴绰家。”


    “他不睡啊?”他爸在后背念叨,“早点回来,一天没个正经事。”


    宋驰家在十二巷尾端,步行几分钟就能到吴绰家,到门口他先试着拧了下门把手,门是锁住的状态。


    备用钥匙很多年前吴绰就给了他,具体年份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他父母兄嫂去世之后的某一天,当时的情形也不记得了,他们从小到大,经过的事儿数也数不清,一把交付的钥匙仅仅是其中一件很小的事。


    大门顺利地打开,院里屋里漆黑一片,宋驰往屋里走着去摸灯:“吴绰?”


    灯光一亮,客厅里没有吴绰的身影。


    “吴绰?”


    宋驰又去主卧看了眼,里面也没人,次卧的狼藉还未收拾,墙根儿一角,吴绰的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


    屏幕裂了几道,宋驰摁了两下没反应,不知道是没电了还是彻底摔坏了。


    自己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李虞发来一条消息-[到了没?他在家吗?]


    宋驰摩挲着手机侧面,没再多想什么,走到主卧拔下手机充电器,又返回到客厅,抬手摁了下墙壁上的小摁钮。


    门口地板处的缝隙渐渐敞开,下面黑的让人眼晕,宋驰打开手机手电筒,扶着墙壁往下走。


    窄窄的通道只有几步的长度,半地下室的木门倒没上锁,吱呀一声就完全推开了。


    院外屋檐下开着灯,朦胧的光线穿过窄窗,屋子里还是很暗,依稀能看到榻榻米上蜷缩着一个人。


    宋驰伸出手臂往左侧一拍,室内瞬间亮起橘色的灯,床上的吴绰皱了皱眉,抬眼看到宋驰的身影出现在前方。


    他下意识地就要起身,然而轻微一动浑身疼的厉害,尤其是两只手,薄薄的一层血痂干在上面,手掌不能伸展也不能收拢,最后以一个非常狼狈的姿势爬起来,虽然动作已经很迟缓,但还是牵扯地四肢百骸都在胀痛,脚腕堪堪往前挪了一步,忽然又倒在了床上。


    “我严重怀疑你在跟我装可怜。”宋驰靠在门边,“起来!”


    “我”吴绰想告诉宋驰他现在最不可能干的事就是用可怜来试图得到谅解,然而声音比昨晚的嘶吼声还要刺耳朵,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几个刀片,说一个字疼都让他掐自己。


    “赶紧起来!”宋驰走过来,把床边的抱枕扔开,“李虞找你找不到,你想干什么?”


    吴绰的目光带着闪躲的意味,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能把日子过得这么狼狈,兄弟、恋人,哪个他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


    “喝水吗?”宋驰问完不等他说话就上去了,没一会儿拎来一瓶水,先将水瓶扔他身边,又帮他把手机充上电,“喝口水,然后给李虞回个电话。”


    吴绰低着头没动,宋驰烦躁地过去拎起他衣领,吴绰被迫抬起脸,橘色的灯光晃在脸上,露出眉骨与唇角处的大片淤青。


    宋驰手腕一震,语气依然冷硬质问他:“兄弟,一码算一码,你跟我处这个什么意思?”


    双肋与后背被牵扯的生疼,吸一口气都感觉像是有一枚针在血液里疯狂地游走,吴绰看着他突然哽咽住:“兄弟,对不住。”


    他们这么多年的关系,铁是比谁都铁,但并不是从没闹过矛盾,只是没有哪一次的矛盾值得这么郑重地道歉。


    宋驰松开他,背对着他坐在榻榻米边上,过了很久,他沙哑地开口说:“昨天太晚了,我跟好好在酒店住了一晚,白天送她回家,他爸妈问她胳膊上的伤怎么弄的,她没说实话,说玩密室逃脱不小心撞的,我爸妈那边我没说,他们也不知道。”


    吴绰的呼吸声重了几分,强烈的愧疚让他无法轻易去接这句话。


    自从吴满傻了闯过数不清的祸,他可以低头道歉,可以掏兜赔钱,甚至可以把自尊抛下让人原谅吴满,可无论失去什么,他都不想失去朋友。


    “我”


    “白天我跟长毛儿打电话了,吴满在医院,脑震荡,肋骨断了三根,要住几天院,”宋驰站起来,没往他这儿看,“兄弟,这事儿就到这儿吧,以后少让他往姑娘跟前凑。”


    低沉且带着急促喘息的哭声响起来时宋驰紧紧闭了下眼,吴绰是他们这几个兄弟里最不幸的,脾气也是最硬的,咬牙把家门扛起来,撑着把吴满拉扯大,最难的时候也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


    宋驰抹了下脸,转身到桌子跟前,吴绰的手机连着充电器,他摁了下开机键,屏幕亮了。


    “充上电了,记得给李虞回电话,我走了。”


    半地下室的门敞开着,上面的地板应该也没合上,闭上眼能感觉到闷热的气流在缓缓流动。


    宋驰把话说的已经够明白,这事儿到此为止,可吴绰并没有因为这番类似原谅的话而有任何轻松,他知道,一个隔阂戳在了他们中间。


    那份绝望感里不止有他与宋驰之间的裂痕,还有在此之前他所幻想过的生活,吴满这颗不定时炸弹现在多了一重名为欲望的危险,有人的地方就有爆炸的风险。


    这次是严好好,下次呢,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他总得闭眼睡觉,如果没看住,吴满会不会又试图去拖别的女孩子。


    他赌不起。


    手机震动起来时吴绰心脏尖锐地抽了下,身体与内心也翻涌起撕裂的疼痛,他推开身边的抱枕,慢吞吞地爬过去,看见手机屏幕中央跳跃着李虞的名字。


    “李虞。”吴绰一开口声音都抖了起来,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努力稳着声调,“我刚——”


    “吴师傅!这把没有十个亲亲解决不了的。”李虞嗓音很干,还要扬着语气说,“你干嘛去了,手机不用扔了啊。”


    “李虞,”吴绰用力吸了下鼻子,咸酸的气息滚在喉咙里,“我——”


    “好了好了,我原谅你了。”能听的出来李虞的状态很慌乱,极力地找着可以聊下去的话题,“我要避雷楼下那家饭馆,简单的盖饭竟然能做的那么难吃,等你来了——”


    “我把票退了。”吴绰说。


    手机那头陷入死寂,很久过后,李虞干哑地笑着安慰他:“退呗,我就说绿皮不好抢,你改高铁票,算了算了,我给你买,省的你上班忙顾不过来,你喜欢坐窗边还是过——”


    “李虞。”


    这两个字彷佛是所有情绪的开关键,李虞李虞,开心的难过的,是一直衔在嘴边呢喃的喜欢。


    吴绰仰起脸,嘴巴半张着,脖颈的青筋浅浅抽动:“我不会去找你了。”


    听筒里的呼吸声短暂地停住,李虞难以置信地问:“什么?你再说一遍!”


    吴绰把自己嘴唇咬了一道裂口,用沉默告诉李虞这个决定。


    “没关系。”李虞呼吸乱了,强撑着无所谓的语气,“宏青是不是又忙了?还是我回去方便些,你等我吧,倒计时九天,不对,现在八天了。”


    一串串滚烫的眼泪砸在还未结痂的手背上,一点点地浸入开裂的皮肤深处,痛的吴绰背脊止不住地抖动,他清晰地、字字停顿地说:“我不会去找你了,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李虞,你听得懂的。”


    第145章 经过


    听得懂?应该听得懂什么?分手吗?


    通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了,李虞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房间里长久地回荡着他粗重的呼吸声。


    极度的愤怒与悲伤下是没有理智可言的,在李虞颤抖地回拨给吴绰,得到的却是关机的提示音后,他将手机狠狠地甩在了卧室门上。


    手机弹在地板上,屏幕瞬间黑下去,李虞嘶吼着口不择言地骂了吴绰一句。


    这几秒的巨大声响过后,宽敞的房间忽然变成了一个极其逼仄的空间,空气在快速地压缩,连带着血液里的氧气似乎也被抽的一干二净。


    李虞卡着自己的脖颈踉跄地半跪在床尾,强烈的窒息觉灼烧着他的喉咙与鼻腔,痛苦散到极限时,他背脊似是挨了一鞭子似的猛然痉挛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歪倒,地板上的凉意传到脸上,他重新嗅到了清冷的空气。


    原来是这种感觉。


    李虞非常可笑地发现,在关于吴绰离开五金城这件事儿上他一直保留着一份质疑的态度,这份质疑是吴绰的退路,也是他绝不能崩溃的戒条,现在这份早有预料的质疑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他除了难过,竟然还有一丝荒唐的解脱感。


    就像观看一部悬疑影片,前半程顺顺利利和和美美,可大家都知道剧情不该这么顺利,于是在变故发生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开始安心地期盼着最后那个完美的结局。


    此时李虞也感受到了那股微妙的滋味,那口从离开五金城后就悬着的气,终于让他尝到了摔在地上感觉。


    吴绰是个很靠谱的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有特属于他沉稳的痕迹,但他的心思又很重,总是想要把所有的压力扛在自己肩上。


    可他似乎又在刻意地回避着很多可能性,所有的事情永远不会百分百按照预想的情况发展,它会出现差错、也会出现惊喜,这些在正常思维外的可能性再常见不过,然而对于渴望稳定生活的吴绰来说,最害怕的也是这点,哪怕发生了一点意外,就能让他苛责自己很久。


    分手?


    是谁在他爸临终前保证会好好照顾他的!


    是谁牵着他的手告诉他我们回家的!


    狗日的吴绰!说话不算话。


    后背的肌肉还在钝钝地抽动着,李虞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落在耳朵里,他在心里质问——吴绰,到底发生了什么,值得让你放弃我。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床边时,李虞慢慢地动了下酸涩的眼睛,泪渍像一块硬抹布似的干在脸上,他抬手够到床头柜的闹钟看了眼,时间六点十二分。


    手机还在地下扔着,距离给学生上课还有不到三个小时,车程一个半小时,剩下的时间足够给手机充一半的电。


    空调运作了一晚上,屋内的空气又潮又硬,李虞下床要去捡手机,脚刚才地上,扑通一声直愣愣地又栽了下去。


    腿软身体也软,李虞坐在地板上缓了两口气儿,侧头看着玻璃窗的影子,里面有个脸色苍白头发凌乱,死气沉沉的像个鬼的男人。


    手机质量挺好,昨晚摔那么重坏的只有屏幕,充上电后屏幕很快就亮了起来,就是消息少的可怜,除了大彭他们四个在群里发了两句话,连公众号都没给他发一个通知。


    “操!”李虞骂完愣了住,清晨第一声问候嗓子给他来了个哑炮,他摁着泛着酸疼的胸口使劲儿咳了两声,气沉丹田,“操——!”


    第二声很响亮,虽然尾音带着点儿劈叉的调调,但过瘾了。


    胡乱骂的时候李虞也没闲着,鉴于昨天半夜打扰了宋驰,便把联系对象换成了昨天挂他电话的长毛儿。


    “喂,李李虞。”


    从长毛儿磕绊的语气里,李虞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那根迟钝的弦瞬间通了,他猜测吴绰的反常一定跟吴满脱不了关系。


    “你昨晚干嘛去了?”李虞问,“打你电话不接。”


    “我”长毛儿赶紧翻了下通话记录,按照时间推算,那会儿吴满在病房闹脾气,为了让他消停会儿,就把手机给了他玩儿。


    “长毛儿?”李虞催道,“干嘛呢?说话啊。”


    “我昨晚喝多了。”长毛儿的话一听就是假的,音调越来越低,“不小心挂了。”


    李虞垂着背脊,掌心贴在额头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他很多种方式能从长毛儿嘴里把话套出来,但他现在没心情也没时间去绕弯子。


    “吴绰要跟我分手。”李虞说,“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电话那头叮当响了几声,好像什么东西摔了,紧接着吴满呜咽呜咽地叫起来,李虞刚想开口询问,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耐心地等待着长毛儿的回应。


    “不分不分!”通话的背景音比刚才安静了很多,长毛儿从犹豫转到了一种愤怒又无奈的语气,“李虞,他脑子还糊涂着呢,你别跟他分手。”


    “好。”李虞说,“但你得告诉我实话,我不能在这儿让他干晾着我。”


    长毛儿叹了一声气,将那晚的经过事无巨细地告诉了李虞。


    起初李虞的脑子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很难想象,平时乖巧到吴绰一吼就会打哆嗦吴满那晚会变成一个暴力的疯子,竟然敢跟吴绰动手,后来他很快又懂了,傻子也是人,生气了会发脾气,有讨厌的也有想要的。


    只是他的想要,毁掉了吴绰很多珍惜的东西。


    李虞想起在很久之前他跟吴绰发生过一次矛盾,起因也是吴满,那时吴绰动辄打骂吴满的习惯让他相当反感,一个小小的意外后,他习惯性地为吴满说话,没想到吴绰跟他较上了劲。


    那晚吴绰用一双很平静的眼睛注视着他,平淡地说出,他害怕有一天会无法掌控吴满。


    “不用告诉吴绰我知道了。”李虞说,“他不想让我知道。”


    长毛儿着急地问:“那你回来吗?回来一趟吧?看看他。”


    “不回。”李虞异常地冷静,“我这边有兼职,早就定好的。”


    “那你们——”


    “你都说了,他脑子糊涂着呢。”李虞扶着床边站起来,眩晕的感觉让他眼前花了下,“让他想清楚了再说吧。”


    电话挂断,李虞克制着让手机再次自由落体的冲动,把自己扔在床上,被子埋到脑袋上,躲在里面狠狠地嘶吼了一通。


    发泄完了,本来就有点哑的嗓子也彻底坏了,一开口跟感冒了好久似的泛着闷,呼吸的时候扯着气管疼,一口气得分好几口喘。


    用冷水冲了把脸,李虞点开宋驰的对话框,昨晚给他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在不知道发了什么的情况下,催宋驰帮自己看吴绰在不在家。


    宋驰不仅去了,事后还给他回了一条消息,他们这帮发小默契仍然高的让人忍不住竖大拇指,不仅全都把事瞒了下来,用的理由还是同一个。


    ——[你吴儿在家,喝多了,别担心。]


    李虞摁着眼皮苦涩地笑了下,随即拨出了宋驰的号码。


    快响断时宋驰才接起,明显还没睡醒:“嗯?李虞?”


    酝酿了一肚子的话在宋驰疲累的状态下散的一个字都不剩,李虞张了张嘴,觉得说什么都无法弥补。


    “知道了?”宋驰清了清嗓子,随着起床的动作声音亮了一些,“碎嘴子长毛儿说的吧?”


    “嗯。”只听长毛儿讲述的过程李虞都不知道怎么处理,而吴绰却是眼睁睁地目睹了事情的发生,李虞掐着自己的鼻尖,遏制着鼻腔里的刺痛,“好好怎么样了?”


    “打算起床就去她那边儿。”宋驰说。


    “抱歉,昨晚我不知道,还让你去帮我找吴绰,”李虞停顿了几秒,“还有真的对不起。”


    “李虞,我知道这件事不是吴绰的错,更不是你的错。”宋驰轻笑了一声说,“我跟他从小长大,他要真出了什么事,我也会难过。”


    他们是生死之交,这其中的情谊不该让某件事来影响,但偏偏出现了吴满这个不受正常约束的变故。


    “宋驰,对不起,也真的谢谢你。”李虞说,“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很废话,但后面你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好吗?”


    “果然很废话。”宋驰调侃了一句,“行了,没事挂了吧。”


    李虞颓然地望着熄灭的手机屏,作为他们‘半路’的朋友都能感受到因为吴满而产生的裂痕,更别说跟他手牵着手长大的吴绰了。


    李虞,你听得懂的。


    是的,不仅当时听懂了,现在也明白了吴绰强忍着哭腔跟他说出那句‘你听得懂的’背后,是他继高中时为了照顾吴满而放弃自己的未来后,现在又打算因为吴满放弃掉自己的人生,回到认命的生活里。


    刚用冷水冰过的眼睛又泛起一圈酸痛,李虞仰起头,拼命地把眼泪往回憋。


    不行的。


    吴绰说放弃就放弃,说认命就甘愿认命,可是他不行,他的怯懦与恐慌在与李江河重逢的那一年就扔在了过去,他得往前走,不能辜负他爸临终前心疼的目光。


    距离去给学生上课还有两个小时,李虞装好背包,拿着手机沉思了片刻,还是没给吴绰发任何消息。


    他们之间不需要做你追我避的游戏,更不要用死缠烂打来挽回什么,但一句话说出了口就永远无法收回,李虞不能假装听不见,吴绰也不能就此揭过。


    听得懂?


    狗屁!


    我要是就听不懂呢?


    有本事亲口跟我说分手。


    三伏天里,清晨的气温就有了闷热的味道,路边的菜市场喧闹不止,李虞背着包走出单元门,热浪扑面而来后,出门前那股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一下子就被灭了。


    他背着路边的行人飞快地蹭了下脸颊,又把鼻尖的泪珠刮到掌心,低着头上坡去往公交站。


    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李虞今天也不会迟到。


    第146章 声息


    吴绰发短信请假的第三天,姜头儿觉出有些不对劲,再过几天就到吴绰提前请好的休息周了,计划是去找李虞,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按照吴绰的性格不会再请多余的假。


    中午吃饭时姜头儿给吴绰打了通电话,手机是开机状态,可一直没人接,姜头儿端着饭碗沉思了一阵儿,抽空去了趟长毛儿家的工厂。


    虽然认识长毛儿跟宋驰,但因为见面方便,联系方式一直没存,到了老赵工厂,姜头儿得知长毛儿也有几天没来了,细问几句,老赵还挺生气,说不知道死小子去哪儿厮混了,幸好最近不忙,少他一个没什么损失。


    姜头儿跟老赵寒暄了几句,一头雾水地回了宏青,下班后又给吴绰打了通电话,还是没人接。


    “郑滨!”姜头儿叫住他,“别走呢,问你个事儿。”


    正在往车棚走的郑滨停下:“怎么了?”


    姜头儿走到他跟前:“你知道吴绰家住哪儿吗?”


    除了他那帮发小,吴绰基本不跟别人混,跟他认识这么久姜头儿也没去过他家,只知道他住在十二巷,具体哪个门就不清楚了。


    “知道啊。”郑滨说,“十二巷巷东,应该数第七个门就是,门口粘着红瓷砖,他家对面是个荒院子,挺好找的。”


    姜头儿记下,俩人一起往车棚走,郑滨又问:“他不是说有事请几天假么?你要去找他?他不能在家吧?”


    “没,”姜头儿把车推出来,“随便问问。”


    郑滨随口哦了声,骑上车往产业城外冲了出去。


    常年在产业城上班的骑行族早就将车技练的炉火纯青,躲大货,从车流里见缝插针地绕,姜头儿今天省了些力气,前方郑滨打头,他跟在后面很快地就骑出了包围圈。


    五金城是个挺大的城中村,光十二巷就有好几条,好在以前跟吴绰一块儿下班的时候路过了他家巷口,姜头儿骑进去,按照郑滨说的方位,顺利地找到了吴绰家门。


    大门紧闭着,姜头儿上前推了推,隔着门喊他:“吴绰?”


    喊了几声家里没人回应,姜头儿一时又觉得自己想多了,没准儿吴绰真有别的急事,要是家里有人,照他刚那几声喊,即便吴绰不出声,吴满肯定忍不住不喊。


    在他家门口抽了根烟,姜头儿骑车往外折返,刚到巷口碰见了他其中一个发小。


    “哟,你怎么在这儿?”宋驰往巷子里看了眼,玩笑道,“吴绰不管饭啊?”


    那丝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姜头儿问:“什么管饭?”


    “你从这里出来,”宋驰往巷子里看了眼,“不是跟他一块儿回来的吗?”


    姜头儿定了两秒,果断地把车停在一边儿:“吴绰这几天没来。”


    “什么!?”


    等待宋驰回家取钥匙的那几分钟,姜头儿在吴绰家门口连拍带喊,吵闹的动静充满了整个巷子,住的近些的邻居好奇地出来看。


    “这是怎么了?”


    “这人谁啊?”


    “小满又闯祸让人找家里了吧?”


    看好戏一般的猜测被关进大门外,宋驰连钥匙都忘了拔,直接就冲进了家里。


    “吴绰!”


    厨房客厅没有,卧室也没有,宋驰愣在原地,姜头儿推了他一把,着急地问:“他他妈的还能去哪儿!”


    吴绰父母兄嫂俱亡,几个远亲甚至不如跟邻居们见的面多,跟他一起长大的宋驰知道,除了这个只剩吴满跟他的家,吴绰无处可去。


    “地下室!”宋驰吼了一声,转身一把拍开了那个小摁钮。


    盛夏的炎热被一方地板隔绝,地下室光影黯淡,闷热的气息里又带着潮凉的味道。


    吴绰安静蜷缩在榻榻米上,跟那晚的姿势一样,手机连着充电器垂在边角处的抱枕上,一只空荡的矿泉水瓶滚在屋中央。


    “吴绰!”姜头儿给他揪起来,拍着他的脸,“听得见吗?”


    吴绰眼皮动了下,似乎陷入了一种非常安稳的睡眠里,呢喃了一句什么,又抱着头往枕头里躲。


    姜头儿拧着眉掰着他的脸看了看:“他这状态不太正常,到底怎么回事儿?”


    怎么回事儿?宋驰嘴唇哆嗦着,突然冲到吴绰身边骂:“我操你妈的吴绰,我还没说什么,你他妈拿命跟我置气!”


    宋驰太了解吴绰了,为了保证吴满的生存条件好一些,一年到头恨不得一天都不休,还要在下班时间去卖炸串,而恰恰也是因为这份了解,宋驰根本没想到,把上班挣钱看的很重要的吴绰这几天一直窝在家里。


    不吃不喝,简直找死。


    “操!吴绰!睁开眼睛!”宋驰大喊。


    看来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眼前这状况也没时间多问了,姜头儿又把吴绰拉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对宋驰说:“你方便吗?方便的话去开车,他得去医院。”


    “好!好,”宋驰抓起自己的衣领蹭了下眼,跑着往外走了。


    从地下室把吴绰弄出来后姜头儿才看清他脸上以及双手的伤,手背上的血渍成了深褐色,左手紧攥着,手指的缝隙里露出来一截黑色的编织绳。


    姜头儿试着掰了下,痛疼让吴绰短暂地清醒了几秒钟,他挥动着手腕不想被人动,胡乱挥动间,手背一不小心撞到了墙壁上。


    一枚漂亮的小鱼吊坠从他掌心落到地上。


    吴绰被送到了吴满所在的县医院,经过检查,肋骨断了两根,十个手指有四根骨裂,加上多处软组织挫伤,他的伤势比吴满还重。


    好在意识还算清醒,人也年轻,输上液第二天就醒了。


    睁开眼还没看清身边的人,他偏头就干呕了一阵儿,长毛儿蹲在他床边焦急地问来问去,吴绰使劲儿晃了下脑袋,迟疑地指着自己的左耳。


    “耳朵,响的我恶心。”


    脑袋上像罩了颗头盔,后脖颈那截又闷又重,串连到太阳穴处,就连自己说话都有些听不真切。


    中午姜头儿过来时检查结果刚出来,耳膜穿孔。


    病房走廊,长毛儿跟兄弟要临终了似的掉眼泪:“我他妈这几天净顾着吴满了,都没想起来,那天晚上他也挨揍了。”


    华子姥姥最近也住了院,只剩长毛儿一个人看着吴满这边,这又是大家因为了解吴绰而疏忽的一点。


    从小到大,向来只有吴绰揍吴满的份,大伙儿习惯性将他视为强者,也习惯性地将吴满放在弱者的位置,就像吴绰实际上比吴满还小几个月一样,没人想起来,那晚吴满跟他还了手。


    “李虞知道吗?”长毛儿又问,“知道的话会回来的吧?”


    宋驰一脸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咱俩都是刚知道他身上伤这么重的,李虞怎么会知道!”


    长毛儿操了声:“那怎么办?就让他俩这么分了?”


    靠在对面墙上的姜头儿抬了下眼。


    宋驰定住:“分?”


    什么时候的事儿?明明李虞在得知情况后,那天早上还给他打过电话,语气很正常,说完抱歉没跟他说其他的。


    “先不用告诉李虞,他那边也忙,”姜头儿建议道,“等吴绰好点了看他怎么说吧。”


    叔侄俩身上的伤都得慢慢养,吴绰耳膜的问题医生建议先观察几天,如果无法自愈后面再定手术治疗。


    这算长这么大以来病的最严重的一次,以前发烧感冒都是硬扛过来的,现在一个人弄不了,家里没有人,里里外外都得靠兄弟帮忙。


    吴绰依然不敢直视宋驰的眼睛,每次宋驰来病房,吴绰都会带着一点卑微的笑意让他忙自己的,说完又撑不住药劲儿昏睡过去。


    几天过后,吴绰精神状态看着稍微好了些,宋驰趁着病房其他病人去做检查时,坐到他床边,心平气和地问:“要跟我掰了吗?”


    “没有。”吴绰左耳上贴着一枚镇痛的耳贴,低着头回避着宋驰的目光,双方静了很久,吴绰哑声说,“对不起,以后我会看好他的。”


    “以后我也不会让小满再看见好好。”宋驰跟他说,“但你没必要跟我这样,要是我真的因为吴满迁怒你,我根本不会一趟趟来看你。”


    宋驰的意思很明白,吴满是吴满,他是他。


    吴绰蜷起手指,扎在血管里的针头轻轻刺了他一下,手背顿时酸胀不已,他又把手指摊开,低声说:“吴满是我侄子,是我没看好他才让他真的对不起。”


    宋驰站起来叹了口气,在他肩上轻拍了下:“好好歇着吧,明儿我有时间再来。”


    身边的人一走,周围的消毒水味更重了,吴绰看着窗边的阳光,眼眶逐渐酸涩,牵扯着左耳朵里也一阵阵刺痛。


    输完液吴绰去了吴满所在的病房,三人间,吴满在中间那张床,身上穿着肋骨带,脸上的伤口还没好,看见他推门进来,先是缩了下脖子,又颤颤巍巍地朝他伸出了手。


    “呼呼。”


    “呼呼?”长毛儿叼着一袋酸奶回头看,赶紧走过来扶住他,“你怎么起来了?好点了吗?”


    吴绰腰上绑着跟吴满同款的固定带,这屋里还有其他病人,他跟长毛儿招招手,示意他出来说话。


    这些天长毛儿很辛苦,两个病房来回跑,他家里也不是一点儿事都没有,不能一直跟医院耗着,吴绰扶着腰,让他陪自己去找医生问问,能不能把吴满跟他换在同一间病房。


    “那你可别再揍他了。”长毛儿还是把吴满当个孩子护。


    吴绰咬牙,差点儿喷出来一口血:“你看我这样,我还揍得动他吗!”


    “别喊别喊!”长毛儿摁着他胸口,“还没长好呢,你再给喊裂了。”


    吴绰那间病房今早刚好空出来一张床,换病房的事情顺利解决,吴满一过来就哼哼唧唧地挤在了他床边。


    “呼呼”


    吴绰没理他。


    一看见吴满,吴绰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就涌现出那晚的场景,可怕的欲望、阴冷的眼睛,以及吴满狠狠扇在他脸上的那一耳光。


    再之后就是次卧里那场没有章法的拳脚,辱骂声、痛呼声,他自暴自弃地缩在地下室,感受着绝望的滋味。


    “呼呼”


    今晚长毛儿回了自己家睡,夜深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吴满抓着他的手臂,执着地轻声叫着呼呼。


    吴绰提了一口气,这口气到半截又疼的坠了下去,他指指旁边那张属于吴满的病床:“滚。”


    话很难听,但吴满笑了,弯着腰滚回了那张床上。


    这些天吴绰睡的太多了,精神恢复一些后没了那么重的困意,放在地下室的手机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间放在了枕边,他点了下屏幕,上面的通知消息不少。


    一个个滑下去看完,最后把手机压回了枕头下。


    挺好的。


    李虞那栏对话框很安静,在那天晚上通完话之后,李虞听懂了,再也没有给他发过任何消息。


    第147章 断联


    清早吴绰感觉身边有人在拱他,不用猜就知道是吴满,他懒得睁眼,恶声恶气地骂了声滚开,把被子扯到脑袋上继续睡。


    吴满哼唧着消停了,刚要睡着,护士推着工作车进来将他喊醒,一脸严肃地告诉他——该输液了。


    核对姓名年纪,来不及反应一针头扎了下去,吴绰看着护士的脸色,把想先上个厕所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轮到给吴满扎的时候可没那么平静,护士刚拿起输液瓶,吴满鞋都不穿就要往外冲。


    护士喊人:“家属管管。”


    家属下床,拖着输液架子堵在门边,凶神恶煞地让吴满回床上。


    吴满口齿含糊地跟他叫板:“不!疼!”


    严肃的护士突然笑了下,无奈切换成知心大姐姐的模样把吴满给哄住了。


    吴满扎的要比吴绰快,俩人用的针不一样,闹腾的吴满用的置留针,把输液管子连上就行,吴绰前些天用的也是置留针,清醒了总觉得血管里有异物感,便要求换了针头,每天挨上一针,输完液手脚就能自由活动了。


    扎上液没多久更想上厕所了,病房里有单独的卫生间,吴绰憋了一口气,扶着腰把自己从床上抻起来,吴满听见动静哐一下就扑了过来,给另外一病友吓的直哎呦。


    输液管坠下一弯弧度,针头处回着一截血色,吴满站在他面前,焦急地咿咿啊啊地比划着。


    吴绰额角青筋浮动,末了竟然笑了声,笑完了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他指指卫生间:“我去厕所。”


    吴满慢半拍地回头看了眼卫生间,把路给让开了。


    卫生间地方很小,里面有烟味,大概是隔壁床的病友在里头偷摸抽烟来着,左侧墙壁很人性化地上镶着一条扶手,吴绰单手撑在那上面,疼的上不了来气儿的感觉又来了。


    耳朵疼,脑袋疼、胸口疼,手指疼,连他妈尿尿都疼让他想哭。


    在卫生间待了挺久,出来前,吴绰坚强地用没被绷带完全缠住的手指头接了点冷水蹭了蹭眼,抬头再看,镜子里蓬头垢面、眼角嘴角还带着淤青的男人,完全跟五金城第一帅沾不上边儿了。


    外面的吴满趁他上厕所的功夫转移到了隔壁大哥的床上,翘着腿儿,没扎针的右手拿着一只大桃子在啃,身边还放着酸奶跟面包,那架势滋润的哪里像住院,简直是在度假。


    吴绰忍着骂人的念头,跟大哥说:“谢谢啊。”


    这大哥比他们住的久,锁骨跟手臂骨折,据听说是骑摩托摔的,前阵子刚做完手术,且得住一阵儿呢。


    “这点儿东西谢什么,”大哥站在床边,手臂绑着护具,瞅着吴满说,“我看他没吃早饭,瞧着可怜巴巴的,随便吃点垫垫吧。”


    大哥看着三十来岁,看吴满的目光充满了违和的慈祥,吴满这会儿又通了人性,举着桃子跟大哥眯着眼笑。


    吴绰气的瞬间想骂娘——


    吴满崽子,你就靠着你叔叔养出来的这张漂亮脸蛋儿骗吃骗喝吧。


    还有!我也没吃饭好吗!


    “诶,我看他挺黏你,”大哥看了眼病床上的姓名牌,恍然大悟道,“兄弟俩?”


    不是,我是小他三个月的亲叔叔。


    吴绰点点头,胡说八道:“嗯,他是我哥。”


    “啊?啊”大哥噗嗤一声乐了,在床尾坐下,迟疑地又问,“他是不是”


    “是,傻子。”吴绰瞥了正在咬面包袋的吴满,“小时候发烧,烧傻了。”


    大哥叹了口气:“唉可惜了,好好的孩子,我们镇上也有”


    大哥很健谈,也可能是住院憋坏了,一上午围绕着为什么一些父母能粗心大意到让健康的孩子烧成傻子这个问题念叨。


    吴绰早就知道五金城周围城镇也有类似吴满的傻子,但大哥比他知道的更具体,小的三五岁,大的五六十,一个傻子拖垮了一代人。


    原本偶尔嗯一声回应的吴绰彻底沉默了,大哥也念叨累了,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出门去水房接水。


    液管里的药水缓慢地滴着,传到针头扎的血管里冰凉胀痛,吴绰靠在床头轻轻闭了下眼睛,几秒后又茫然地睁开。


    赖在大哥床上的吴满终于挪了窝,拉着输液架慢吞吞地走到吴绰床边,他嘴角还粘着面包屑,小心翼翼地把右手伸到吴绰面前:“呼呼吃。”


    一只被啃掉厚厚外皮的红豆面包躺在他手心里,薄薄的白色面芯裹着软糯的红豆馅儿。


    吴绰突然悲从心来,他抬眼看着吴满,似哭似笑:“吴满啊,你快把我拖死了。”


    吴满捧着面包,无辜地歪了下头。


    烈日高升在天空,四四方方的窗户框着窗外平淡的景色,吴绰收回目光,推开吴满的手,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枕头里。


    中午长毛儿打了通电话,问他有没有想吃的,吴绰让他自己忙,不用惦记他这边儿。


    现在条件好了,干什么事儿都方便,床头柜上有食堂的二维码,订餐的话直接从那里付钱,到饭点儿了就会按照床号来送。


    “那行,我晚上再来。”长毛儿说,“正好下午要去接趟货,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输完液护士给他耳朵滴了点药,询问他感觉怎么样。


    这几天养的还行,耳朵里的噪音没那么重了,偶尔会疼一下,但很快就能恢复。


    下午开了张检查单子,医生照了照,确实恢复的不错,手术不用做了,但痊愈还得一段时间,叮嘱他务必不要沾水,另外身上的伤回家养就行,明天再住一天院,没什么大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隔壁床大哥在医院住了挺久,傍晚的时候媳妇儿下班来看他,大哥馋疯了,央求媳妇跟他一块儿出去吃点,俩人背着护士偷偷溜了,病房里就剩下老吴家这俩病号。


    医院食堂饭菜做的清汤寡水,疙瘩汤味道也不好,吴绰喝了两口就放一边儿了,吴满胃口被养的很刁,比吴绰还嫌弃医院的饭菜,抱着腿跟自己床上生闷气。


    “两位,这是干嘛呢?”病房门被推开,邵嘉手里拎着两只饭盒,笑盈盈地跟他俩抬了抬,“给你发消息没回,希望你俩没吃呢,我做的营养餐。”


    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吴绰逃避着也矛盾着,不敢像以前一样没事儿随便就拿手机出来看一眼。


    “愣什么?”邵嘉走进,“把床板支上。”


    邵嘉比他那几个兄弟心都细,刚进医院那会儿他也来过,只不过吴绰在昏睡,一直没能说上话,床头柜上摆的洗漱用品都是邵嘉那天带来的,进了病房也不闲着,趁他俩吃饭的功夫又去把毛巾打湿,要给他擦把脸。


    吴绰没被人这么伺候过,举着两只包的跟粽子一样的手要自己擦,邵嘉不耐烦地拧了下眉,随即甩了他一毛巾。


    吴绰讪讪地放下手,老实地把脸抬了起来。到给吴满擦邵嘉更没惯着,面无表情地掐住他下巴,用的力气可比跟吴绰擦时狠多了。


    给这俩收拾完,邵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来之前去了趟医生办公室,明天可以出院了?”


    “嗯。”吴绰看了眼吴满,许是邵嘉弄到了他脸上的伤口,正叽叽歪歪地抹眼泪呢,“出去哭!”


    吴满抖了下,背过身把自己缩进了被子里。


    “别那么大火气。”邵嘉笑了下,“不利于恢复。”


    吴绰揉了揉胸口:“姜头儿最近忙的过来吗?”


    肋骨一时半刻长不好,没清醒的那几天姜头儿帮他跟老板请了长假,吴绰干的不错,加上老吴也曾是宏青的老师傅,老板挺通情达理,让他彻底好了再上班,找了个临时工暂时代替他的工作。


    “还行,听他说没着急的活。”邵嘉无奈地摇了摇头,“就是这里天总唠叨你。”


    “唠叨我?”吴绰失笑,“我又不是故意把肋骨撞折的。”


    “不是这个。”邵嘉眨了下眼,“你怎么不想想,你姜头儿是在心疼你呢。”


    想这个怪肉麻的,他跟姜头儿都不是走温情那挂的人,平时互骂两句还成,真要走推心置腹抱头痛哭那一套,他俩得恶心死彼此。


    正说着话,病房门被人推开,长毛儿拎着一堆吃的进来:“哎哟,邵哥也在,早知道我不买饭了,你们都吃了吧?”


    “我没吃呢。”邵嘉指了指床头柜,“来吧,咱俩吃。”


    长毛儿是个憋不住话的主儿,吃饭间嘴巴没停过,邵嘉回应的非常得体,哪怕只嗯一声,也不会让他把话掉在地上。


    聊的东西没什么营养,吴绰听得却很想笑,好像在安静到发慌的空间里待久了,身边稍微有点鲜活的动静,就能让他那颗漂浮不定的心稳下几分。


    吃完饭长毛儿把垃圾拎了出去,回来后在他床边犹犹豫豫地想要说什么。


    邵嘉站起来,通情达理地说:“你们聊,我先走。”


    “邵哥,我不是这意思。”长毛儿赶紧把人拦下,又看着吴绰把话问出来,“你要不要跟李虞打个电话?”


    吴绰耳朵里突地疼了下,他想起来,今天是跟李虞见面倒计时停止的时间,如果一切都没发生,此时的他应该已经抵达李虞身边了。


    邵嘉安静地坐回了原位,没发表任何意见。


    开头的话问出来后面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长毛儿一屁股挤在他床边:“李虞不知道你伤这么重,如果他知道了肯定会来,你主动跟他认个错,别真就这么散了。”


    是,他们散了,他开口提的。


    闪神的瞬间吴绰闻到了属于地下室的味道,他与李虞在那里做过很多次,肌肤、低吟,直到那晚他告诉李虞那句‘你听得懂的’之后,地下室的味道忽然变了,绝望、恐惧,还有他身体里被逐渐抽走的希望,于是地下室跟他都变成了一个空荡荡的壳子。


    吴绰至今不敢回忆那通电话的完整内容。


    后悔吗?后悔的。


    但一想到未来某一天李虞有可能会因为他跟吴满的拖累,陷入跟他同样绝望的境地里,他便没那么后悔了,甚至还有一丝庆幸,幸好断了,幸好李虞不会因为他而停掉自己的步伐。


    “不了。”吴绰摁着耳后根缓解着疼痛,“别打扰他。”


    第148章 钝痛


    出院那天姜头儿跟长毛儿一起来接他俩回家,大堆的药品放在后备箱里,吴绰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与行人飞速地倒退着。


    县城这些年发生了好多变化,这些变化在他眼里却很平淡,或许因为从小在这里长大,无论怎么变依然能找到熟悉的痕迹。


    这条路他骑着电动车带李虞走过,再往前是豪气十足的金店一条街,老城区被裹在政府大楼后,风吹到脸上能闻见街头的味道,闭上眼,李虞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


    那些刻在脑子里的画面被远离县城中心后开始颠簸的路面碰碎,睁开眼换成了让心跳加快的恐慌。


    李虞不会回来了。


    而他马上要回到那个一成不变的家,回到以后再也没有李虞的生活里。


    吴满兴奋的吵闹遮掩住吴绰颤抖的叹息声,他紧紧挤在车窗边,强迫自己静下来。


    不算长的路程没法睡上一觉,车子到小邵诊所停下时吴绰没动,还没到家,这里不是十二巷。


    “还不动?”姜头儿回头说,“下车吧。”


    吴绰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儿。


    “住院住傻了?”姜头儿把手搭在椅背上朝他招了招,“便宜你了,在我家住几天吧。”


    车窗外,邵嘉站在诊所门口微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长毛儿动作利落,不等吴绰说什么,下车打开后车门,揪起吴满,抱上那堆药直接就往二楼去了。


    原来那扇挂着‘谁敲谁死’的门牌早就扔了,房间里很干净,一张大床足够容下两个人,邵嘉跟姜头儿的意思很明显,吴绰家里没人了,俩人身上的伤都没好,要帮忙照顾他们一段时间。


    遇事习惯自己扛的吴绰没受过这么高的待遇,他推辞道:“太麻烦了姜头儿,我没什么大事儿,回去能弄的过来。”


    姜头儿嘶了一声,避着正在厨房里倒水的邵嘉跟他低声说:“你就当帮老哥一个忙,他现在动不动就跟我蹬鼻子上脸让我从他屋里滚出去,我才不出去,你跟小满占住,我看他把我往哪儿撵。”


    吴绰还没说话,邵嘉端着水杯从屋里出来,嗤道:“可撵的地方多了,沙发,楼下的输液室,再不济你可以回你原来住的狗窝里。”


    “邵嘉!”姜头儿跟他吼,“你别没完没了,当初是谁跟个狗皮膏药似的撵也撵不走的!”


    邵嘉当他在放屁,径直绕到吴绰跟前,把水杯递给他后说:“遇到困难麻烦朋友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你身体还没好,回去不光要照顾自己,还得照顾吴满,抗的住吗?”


    吴绰下意识地就要说扛得住,邵嘉轻笑了声,打断他:“好好活着跟随便活着差别很大,你真要把自己弄出一身后遗症?还是说只打算活二三十年,到头就死?”


    吴绰被他毒到了。


    在小邵诊所住下后发小们分批过来看了看他,诊所里不好太吵,见他恢复的不错也就放心地走了。


    许是姜头儿跟邵嘉于他是某种意义上的同类,在他们身边能感觉到跟发小们在一块儿时不同的踏实感,住在这方屋檐下的吴绰不需要伪装什么,抛开身体上的疼痛,可以让自己的精神肆无忌惮地颓废着。


    邵嘉很贴心,在他住进来第二天就挪了一张单人病床放进次卧,大床给吴绰,小床给吴满,并且会在吴满闹脾气时一脸冷漠地盯着他,直到吴满缩着脖子安分下来为止。


    长这么大,吴绰罕见地被当做了弱者保护,邵嘉跟把吴满当孩子看的长毛儿不一样,他站在自己这边,用态度告诉吴满,他做错了事。


    其实不止吴满害怕邵嘉,吴绰对他也有点说不清的畏惧感,邵嘉毋庸置疑是个温和的人,也恰恰也因为这份气质,让吴绰有些不敢跟他单独相处。


    像老师,像长辈。


    吴绰出生时父母已经年迈,养不好也管不了,吴捷夫妻俩忙着要挣钱,叔侄俩几乎是散养着长大的,唯一需要夹着尾巴装乖巧的情况是吴捷出车结束休息的那几天。


    比吴绰大两轮还多的哥哥那会儿状态跟他现在差不多,觉得他是累赘,想当看不见不管,又狠不下心不管,于是等父母将攒了好一阵儿的罪状交给大哥时,叔侄俩就会轮流挨上一顿揍。


    对邵嘉的畏惧感很像哥哥,可他处事习惯跟吴捷完全不同,吴捷没那么多时间用言辞悉心教育他们,粗暴地捶完一顿,如果下次再犯就再捶,而邵嘉不凶不打,就这么干晾着他,耐心且无声地表达——你自己主动过来跟我说。


    吴绰知道邵嘉想听什么,但他不想说,也不知道如何精准地揪住在认识李虞之前就让他人生乱作一团的开头。


    回避的次数多了,吴绰开始担心邵嘉忍不住会先来找他问,于是一旦姜头儿上班走,二楼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吴绰总是带着点儿慌张的意味给自己找事儿做,手上还带着护具没法洗碗,他就拎着拖把,给干净到能随便打滚的地板再拖一边。


    有一次冲拖把时不小心把手指头怼到了水池子上,疼的他用两条没受伤的好腿原地蹦着嚎了好几声,吵的客厅里看电视的吴满挤过来,门一开,他看到了靠在门边,环抱双臂的邵嘉。


    那会儿吴绰以为邵嘉下楼了,毕竟邵嘉情商很好,只要他一给自己找活儿干,邵嘉为了让他自在些就会去楼下。


    对视间,吴绰尴尬地叫了声邵哥。


    “出息吧。”邵嘉无奈地摇摇头,像在教训不争气的弟弟,“我这儿治不了骨折,你要是还这么弄,趁早重住医院去。”


    吴绰捂着手:“邵哥,我”


    邵嘉听都没听,扭头走了。


    晚上吃饭,姜头儿瞧出俩人的气氛比头两天还要不对劲,他瞄着吴绰自顾自地喝了杯酒,突然拍着桌子哈哈大乐上了。


    吴绰捧着碗白了他一眼。


    姜头儿才不管那么多,当着邵嘉的面就问吴绰:“怎么样?我以前跟你说他难搞你还不信,这回知道什么滋味了吧?”


    吴绰没敢接话。


    “哑巴了?你看你怂的吧,放心啊,你都快残了,说什么他也不会赶你走的。”姜头儿蹿腾他,“你就骂呗,气死他。”


    邵嘉把手边的半杯水泼到了姜头儿脸上。


    吴绰吓的差点儿把碗摔了,努力让自己缩成空气。


    “姓邵的!”姜头儿开骂,“这他妈要是白酒我眼睛都得让你弄瞎,你说话归说话,动什么手!”


    久久不见邵嘉的回应,吴绰偷摸抬头看了眼,邵嘉有没有把他当空气暂且不说,但是一定把姜头儿当成了空气,任由他站着吼,人家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继续吃饭。


    “好啊好啊,一屋四个人,一傻子,一哑巴,现在又一聋子,”姜头儿给所有人都突突了一遍,“我姜元钊他妈的刨了谁家的祖坟,让我碰见你们这几个讨债鬼!”


    没人理他。


    姜头儿喋喋不休地唠叨了得有十分钟,中间吴满挺猖狂地拧着眉头过去拍了下他嘴巴,脸颊被姜头儿的铁爪狠狠捏了下后又撇着嘴坐了回来,巴巴地看着邵嘉,用眼神跟他告状。


    邵嘉谁都没看,吃完饭收起碗,就在姜头儿以他还没吃饱饭的理由接着找事儿时,邵嘉清清嗓,语气像在问诊那般平静地说:“你知道我能配出来让人yang痿的药吗?”


    姜头儿:“”


    紧接着一声巨响,姜头儿进了那扇险些让他甩飞的卧室门里,半个小时后,他又一脸铁青地出来,先是狠狠瞪了邵嘉两眼,然后进厨房给自己煮了袋方便面。


    吴满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另外一头邵嘉拿着手电在帮吴绰看耳朵,过了一会儿,邵嘉轻轻地揉了下他耳后根:“还有噪音吗?”


    腰上还带着肋骨带,吴绰腰杆挺的笔直:“没有了。”


    “嗯,再用几天药。”邵嘉收起工具。


    “邵哥。”吴绰看了眼埋头秃噜面条的姜头儿,低声问,“你跟姜头儿吵架了?”


    邵嘉动作一顿,冲他淡淡地笑了笑:“躲着不想让我问你跟李虞的事儿,怎么你反倒来问我的事儿了?”


    让人早就猜了个透的滋味不好受,吴绰挠了挠耳尖,沉默着又避开了这个话题。


    到点回屋睡觉,现在吴满不需要他来揪了,邵嘉站他身边就知道自己滚回来。


    楼下还在营着业,需要等最后一位病人输完液才能关门,横街比十二巷要吵,周围商铺招牌上的光亮折射到屋子里,偶尔还能听见一阵儿胡闹的欢呼声。


    吴绰侧身躺着,右手摁着自己的心脏处,因为白天人流吵闹而暂时停息的难过,又在平静的深夜里凶猛地涌了出来。


    按照他们约定的时间算,李虞现在已经做完了兼职,迎来了自己的休息日。


    在李虞跟他发来地址后,他曾在手机里搜索过鸿飞社区,陈旧的联排房,嘈乱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菜市场,一条坡路隔绝了新旧两个环境,像极了县城里的那条老街。


    手机屏光在昏暗里格外刺眼,吴绰揉了揉眼睛,谨慎地点开了李虞的朋友圈。


    半年可见的朋友圈没有更新任何消息,李虞不爱发动态,连背景图跟头像都是刚添加上他好友时一样,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天以前,那天他一整天都没看手机。


    最后一条消息是李虞发给他的—— -[在加班吗?下班了回电话。]


    屏幕熄灭,视线瞬间一黑,几秒钟后,周遭的环境轮廓又渐渐显露出来,吴绰将手压在眼睛上,控制不住地去幻想、去假设。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他跟李虞现在在做什么。


    那些美好的画面在脑海里撞来撞去,一个小房子,他们两个人,边吃饭边聊天,平淡的彷佛伸手就能够到。


    可惜画面很快逐渐缩小,转眼成了一团模糊,接着一缕清晰的苦涩猝不及防地闯进来。


    那个房子里只有李虞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李虞现在在做什么?


    睡觉?吃饭?


    吴绰思维停住,喉管里忽然抽搐着呼了几口气出来。


    应该都不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李虞很爱哭。


    两边肋骨的压缩感让吴绰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刚上完药的耳朵也嗡鸣着开始刺痛,他将双腿慢慢地蜷起,手指习惯性地去摸锁骨处的那条小鱼。


    空的。


    想起来了,他不小心把鱼弄丢了。


    第149章 拒绝


    兼职结束的第四天,无论生活还是学习,李虞的节奏依然很稳。


    房间门窗紧闭,客厅上方悬挂的那扇发黄的老空调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屋子里基础设施很齐,但用起来不太便利,比如沙发座椅跟茶几,高度在同一水平线,坐在沙发上看资料窝的慌,换到地下就方便多了。


    刺目的阳光洒满阳台,房间冷气很足,李虞坐在地板上,屁股下垫着一只软垫,背脊微弯,头上带着耳机,跟着电脑里的视频练习口语。


    电脑两边放着着许多从楼下打印店里打印好的资料,老板人不错,打印的太多还给他打了个折扣,拿回来装订好,空闲在家的这一礼拜就埋这里头了。


    大多学习视频不乏枯燥,李虞却能稳稳地学好久,只是偶尔会闪下神,而且闪神的瞬间,耳机里的声音会变成一种极度微弱的杂音,短短几秒钟过后,神经回来的同时声音就会恢复如初。


    洗衣机响了,里面洗着一套换下来的床单被罩,李虞姿势没动笔也没停,直到下一个闪神空档出现时他才把耳机摘下来。


    差六分不到十二点,已经中午了。


    将茶几上的资料收拾好,拿衣架晾好床单,昨天刚采购过一些食材,够一个人吃两天的,做了个青椒炒鸡蛋,另外又拍了个黄瓜,李虞都没出厨房,站着就把午饭解决了。


    吃完饭,李虞看着碗筷烦躁了一小下,最近比较苦恼的就一件事,塑料小盆好难洗。


    搬来的时候新买过三只漂亮的陶瓷盘,李虞记得很清楚,盘子订单不是他手机里的。


    是吴绰买的。


    想到吴绰时神经断线的时间会长一些,那种不真切的感受也会随着脑袋空白时间的拉长而更加清晰。


    分手了?分了吧,毕竟吴绰给新家添置的三只盘子都在他手里碎成了渣,多么符合现状的征兆。


    李虞对此感到抱歉,又有些啼笑皆非,自从休息开始自己做饭吃,每顿都得摔个盘子,要怪就怪洗涤灵太滑,啪叽啪叽啪叽,一天灭了仨盘子。


    吃饭不能没家伙事儿,后来他去附近的超市新买了两个,可能老天爷心疼他做饭辛苦,新盘子还没沾荤腥,刚洗干净手一滑,盘子又葬身水池子。


    李虞长记性了,又去买了两个只要不从楼上往下撇就碎不了的塑料小盆,虽然网上说这玩意儿加热后会散发微量毒素,但没关系,又吃不死人。


    用了两遍洗涤灵才把塑料小盆洗的能摸出来滋滋响,李虞把里面的水分擦干净,摞起来放在橱柜里。


    中午得眯一觉,要不下午没精力学,进卧室一看被芯枕头芯团在一块儿,忘了,早上拆完被套没及时把新的套上去。


    卧室里的空调刚刚打开,周围的燥热还没散干净,薄薄的被子在阳光下直照了一上午,往上一躺,热的跟蒸桑拿差不多。


    “被被啊,我没劲儿了。”李虞拉着长音吆喝,“我先给枕枕穿上衣服,你晚上再说吧。”


    说完他头一歪,跟让人扣了电池似的睡着了。


    不过睡得不怎么香,眉心不自觉地拧着,手指偶尔会紧张地攥一下,睡觉的时候不知道是魂还是魄会脱离身体,半梦半醒跟个神经病一样。


    这些状况他一直能感受到,但没有纠正或者调理的意思,人偶尔也得尝尝虚无的滋味,至少现在的他得把自己不管是难过的还是开心的情绪全都掏出来,陶成空心儿后,他才能不痛不痒地活下去。


    午睡正常一点半左右会自动醒,今天是被敲门声吵醒的,睁开眼,太阳穴的刺痛连成一条线在脑子里扎一下,李虞摁着头顶,感受着睡着时会分出去的半片魂魄一顿一卡地归位。


    敲门声还在继续——


    “笃笃笃——”敲几下停几下。


    不是幻觉。


    李虞眼睛定住,随后猛地站了起来,一股狂喜冲走了天灵盖里的疼,然而不过片刻,狂喜褪却,失落感让他浑身紧的跟刚过了一通电那样钝钝地发着麻。


    不会是他。


    “谁啊?”李虞抓了下头发,打开卧室门被清冷的空气扑了一脸,他抬头往左边看,突然骂了句脏话,妈的,回屋睡觉前忘了关客厅空调,得白走多少点字儿。


    门外没人回应,但很有节奏感的敲门声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房门还是挺老旧的那款,猫眼早就坏了,李虞虽然是个男人,但防范意识还是很强的,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李虞站在门边,神情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倒不是害怕什么,人么,总会在一件觉得不可能的事件里产生出那么一丁点儿希冀。


    万一呢?


    事实证明没有万一,起码李虞没有,当他被敲门声敲的实在不耐烦,卡啦一声打开门后,看见了三张戏谑的笑脸。


    “谁谁谁的。”大彭推开他跨进家门,“你义父我!”


    陶时然紧随其后:“你俩睡得也太死了吧,愣是叫不醒了还。”


    凌尧这位劳力在最后,双手拎着时令水果:“放哪儿?”


    李虞懵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快开学了,前几天舍友们就在群里说过,有时间回来找他玩一天。


    客厅里白走字儿的空调便宜了彭大少,舒舒服服地往沙发上一仰,单身支着脑袋吆喝:“我那姓吴的义子呢?给他叫出来。”


    卧室门出来时随手关了,大伙儿不是随便闯别人私密空间的人,陶时然找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几瓶水分给大伙儿,喝了一口也问:“对啊,吴绰呢?不会还在午睡吧?”


    他们本着来捣乱的心思阴差阳错地将李虞从自我封闭的空间里扯了出来,熟稔的表情以及稀疏平常的口吻让李虞心脏狠狠疼了下,强撑着没什么事儿的那口气也在他们一声声的吴绰里彻底崩掉。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但他们不知道这个公之于众的秘密在前不久换成了另外一种秘密。


    吴绰不仅没来,还要从他的世界里退出去。


    “李虞?”凌尧放下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你还好吗?”


    大彭跟陶时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俩对视了一眼,一齐看过来,迟疑着问:“怎么怎么了?”


    李虞没绷住,慌乱地转过身,浅棕色的门框压着略微发黄的墙壁,他双臂放在墙壁上,把脸埋了进去。


    压抑的哭声以及抽动的背脊让大家都沉默起来,凌尧把水递给陶时然,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晚上大家都没走,从网上买了点儿食材,各自掏出看家本事凑了一桌子菜。


    李虞又有盘子可摔了,大彭嫌弃他那俩小塑料盆儿,弄了好几只一看就不是便宜货的盘子来装菜。


    李虞眼睛还是有点儿肿,撑着的气发泄完了又想在朋友跟前找面子,但哭过之后闷哑的嗓音没什么气势,连相对比较靠谱的陶时然都能欺负到他头上,拿着两瓶冰镇过的水笑嘻嘻地往他眼睛上怼。


    人多了屋子里就有了鲜活气儿,李虞叼着大彭递来的一根烟,在大家为了避免他伤心默契地不再提及吴绰的时候,主动告诉了他们,自己被迫‘懂得’的这件事儿。


    李虞以为自己会比最开始那几天平静,实际上并没有,那种愤怒夹杂着苦涩的感觉让他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哽咽的意味,说完之后恐慌的焦虑感随之而来,他把烟灭了,握着冰水使劲儿地往眼眶上压,试图找回之前跟死了一样淡定的状态。


    朋友们没有发表任何关于对跟错的言辞,感情是个主观意识很强的东西,他们不是李虞,也不是吴绰,即便他们客观地表达一些观点,恐怕李虞一时也听不进去。


    但这不影响他们站在李虞朋友的立场上来为他分几句忧,大彭碰了下他的杯子:“要不我骂骂吴绰给你解解气?”


    陶时然应和:“骂!怎么舒服怎么骂!”


    李虞低低地笑了声,他很明白这件事儿跟大家所理解的一样,它无关对错,吴绰但凡有一点儿办法,都不会跟他走到这一步,假设他是吴绰,也不一定能更好的解决。


    可是理解并不代表接受,吴满从几岁就傻了,并且一辈子都没有痊愈的可能,从跟吴绰在一起的那天他就做好了生命里会存在吴满这个充满不定性的因素,凭什么吴绰这么不信任他,说停就要停。


    “骂有什么意思。”李虞又抽了大彭一根烟,夹烟的食指跟中指轻微地颤抖着,“杀了他才好呢。”


    凌尧看着他抽了半支烟,从他手里把烟取下来摁灭:“行了,学什么不好学抽烟,”说完他淡淡地瞥了眼刚摸起一根烟准备抽的陶时然,继续问李虞,“最近一直没联系过吗?”


    一切联系方式都还在,但他们谁都没联系过谁,李虞蜷起一条腿,神情有些倦怠地摇了摇头。


    凌尧又说:“要不然给他打个电话呢?”


    对面的大彭也正色道:“是啊,唉吴满确实把吴绰弄得够呛,这事儿搁谁谁都难受,你俩不能总这么一直晾着,聊聊起码比现在的情况强。”


    李虞盯着茶几角儿安静了片刻,坚定地拒绝:“我不要打。”


    第150章 筹码


    这通电话打过去无非就两种结果,吴绰要么不接,即便接了他们也不知道说什么,这两种情况都不是李虞想要的。


    有些事儿需要用时间来想通,李虞之前不懂这个道理,觉得所有的事儿都逃不过一个我愿意,可自己待的这几天他想通了一点,他的愿意可能给吴绰造成了很多压力。


    细细回忆一番,他跟吴绰之间的相处总是他主动的多,是他先说了喜欢,也是他先亲了吴绰,导致吴绰大多决定与承诺,都是在他的主动之下促成的。


    可现在遇到了单靠他一个人愿意无法解决的困难——吴满是他们能不能继续走下去的最重要的一个坎儿,而这个坎儿能不能迈过去,主动权在吴绰手里。


    眼看李虞再次沉默下来,陶时然挪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儿的李虞,不想打就不打,我们这几天都不走,你想做什么都行。”


    李虞笑着跟他点了下头。


    大彭后仰着身子叹了口气,没一会儿又坐起来:“李虞,既然聊到这儿了咱就不顾及提不提吴绰了哈,本来呢,我们看你一暑假没什么消息,以为你跟吴绰过没羞没臊的二人世界呢,不打招呼来想着逗逗你俩,顺便问问要不要一起爬山,不过你现在应该没什么心思出门了,所以我决定自我牺牲一下。”


    大彭贫起来也挺能腻歪人,李虞明显想岔了,误会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这桌菜没少放盐,你少跟我扯淡。”


    搁平时被李虞这么呲哒,大彭高低得跟他打几个回合的嘴仗,刚要习惯性地反驳,大彭又强忍着把损人的话咽回去,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说:“为了安抚你那颗被戳出洞的小心脏,义父可以送你件礼物,金额不限。”


    李虞:“嗯?”


    “听清了吗!”大彭坐直了冲着他喊,“我说的牺牲是钱包牺牲,哥们儿我就算跟你们这几个货是个gay,也不好你这样儿的!”


    李虞:“哦。”


    陶时然笑的往凌尧身上歪,笑完了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句:“我想要块儿手表。”


    凌尧侧头看向他问:“今年不是刚送了你一块儿手表吗?”


    陶时然眼冒金光地捅咕他,语出惊人道:“自己买的不如别人买的香,要不咱俩也分个手吧,等我从大彭哪儿把新手表骗过来咱俩再复合。”


    凌尧给他从身上推开了。


    大彭嘲笑陶时然:“该,让你天天嘚瑟!”


    “去吧,”李虞突然开口,跟大家说,“明天去爬山吧,我想出走走。”


    大彭惊奇地挑眉:“我还是小看你了,行!现在你老大,你说去哪儿咱就去哪儿。”


    两箱啤酒将晚饭时间延至了深夜,大家有意让李虞别那么闷,不管聊了什么,最后都会以笑声结束。


    今晚的屋子里没有了前几天安静到能清晰地听见老空调嗡嗡响的那种寂静,在朋友陪伴气息的包围里很有安全感,李虞的思维会游走在当下的话题里,可神经又会像之前的状态那样偶尔断一下,直到大家的声音重新出现在脑海,才会恍然回神。


    “困了?”凌尧问,“怎么眼睛都睁不开了?”


    大彭贱嗖嗖地又提:“刚哭那么一阵儿他眼睛能睁起来才怪。”


    李虞捏起一块嗦干净的骨头砸到了他那边。


    “到底困不困?”陶时然踢了踢啤酒箱,“还有五六瓶呢,不困就接着喝,喝完了再去安生地睡。”


    虽然每天的睡眠质量不好,但现在的确不困,眼睛也不是因为哭过而睁不开。


    李虞把手压在鼻梁处搓了搓,不知道该怎么跟大家表达心里的那股不对劲。


    屋子里很热闹,他也参与了每一个话题,可好像总有一片神识不受控制地游离到热闹的范围外,强制地往回拉,他整个人反而会被牵扯走,一下跳转到心慌到想把自己干脆埋了的境地里。


    两箱啤酒喝完,桌上的饭菜也吃光了,刚把桌上的垃圾收干净,大彭敲了敲桌面,抬头问:“还有吃的吗?”


    李虞也没少喝,迟钝地眨了下眼:“没吃饱?”


    大彭伸出跟手指冲他晃了晃:“不是没吃饱,是又饿了。”


    李虞愣半天,才说:“这俩是有点区别。”


    凌尧把垃圾袋扎好,过来损他:“数你厕所跑的多,数你饿的快。”


    酒水喝多了占肚子,卫生间今晚给忙够呛,最忙的那会儿这几个得排队往里进,喝的越多最后感觉肚子越空。


    厨房里还有点儿没用完的食材,大彭显然不乐意再动手做了,李虞又翻了翻厨柜,里面还剩一包方便面。


    “这够谁吃的。”大彭看着他们,“我就不信我煮完你们几个能不抢!”


    这几个货在宿舍里都抢惯了,私有好吃的根本不存在,买回来就充公,谁先抢嘴里算谁的。


    “叫外卖吧。”陶时然打开手机,快速地刷了一溜,“太晚了,配送过来最快得一小时。”


    凌尧:“那就等吧,明天睡醒了再出门。”


    “外面路边有两三家小饭馆,小区门口向左转,”李虞指了下窗外,“这附近有个物流公司十一点有一批工人下班,都跟小饭馆那儿吃完饭才回家,但现在都快十二点了,我不确定开没开了,要不然去看看。”


    四人小队分工合作,大彭跟陶时然外出觅食,李虞跟凌尧打扫家里。


    好几兜儿垃圾不能放屋里过夜,留守家里的俩人把垃圾扔到小区楼下,上楼后凌尧先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李虞将茶几擦干净,随后进去一去收拾。


    水流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有几分刺耳,李虞拿着吸水纸擦碗,重提了一个很久远的话题。


    “原来被抛弃,是这种感觉。”


    凌尧手一顿。


    那是他们三个结伴来五金城看李虞的某一天清晨,晨跑过后,安静的小陡坡上,柳树叶儿遮着下方那条小路,凌尧似是建议似是提点地告诉他,被抛弃是什么感觉。


    当时凌尧将吴绰当做了那个有很大机率被李虞抛弃的人,就像当年留在原地的他被陶时然抛之脑后那样,毕竟离开的那个人会比留在原地的人拥有更多的选择性。


    只是现在的情况跟预想的不一样,凌尧没想到,是李虞先尝到了这种滋味。


    “抱歉。”凌尧说。


    李虞笑了声,把碗摞好放柜子里:“抱什么歉,我就是觉得真他妈搞笑。”


    凌尧沉吟片刻,跟他说:“其实你知道,吴绰没把话说那么绝。”


    如果没明明白白地说分手就算还有余地的话,吴绰所谓的‘懂得’的确不算太绝,这点李虞也清楚,并且在开始最难熬最无法接受的时间里,也是依靠着这句不知道会不会有回旋余地的话来安抚自己。


    可清醒的痛苦又来的那么快,不把话说绝是五金城的特色文化,所谓的没那么绝,可能只是吴绰在五金城耳濡目染的习惯。


    “你要拉不下面子我给他打一个?”凌尧问。


    李虞回绝:“别。”


    这不是关于面子不面子的问题,而是态度,表情管理不合格、喜欢听明白话的李虞需要一个明确的表达,是死是活,姓吴的脑子清醒后总要给他一个回答。


    凌涛都笑了:“所以你就这么干耗着自己,没有限度的等?”


    李虞扯了下嘴角:“怎么可能,我给他算着时间呢。”


    “时间?”


    李虞擦干手,双手撑在台面上:“距离咱们开学还有十一天,我就等他十一天。”


    凌尧静了片刻,给他最坏的假设:“如果在开学之前没消息呢?如果吴绰要是咬着牙明说分手怎么办?”


    怎么办?有的是办法。


    一张火车票杀回五金城,先把吴绰从上到下揍一遍,顺手把他家也给砸了,最后还要给爱看八卦也爱讲八卦的五金城居民一条重磅消息。


    吴绰跟他搞对象,搞到半截对他始乱终弃,大家都来骂他!要死一起死吧!


    凌尧抿了嘴,冲他伸出两个大拇指:“牛逼。”


    外面的小饭馆还开着,半个小时后,大彭跟陶时然拎了宵夜回来,两大份炒面,一大碗鸡蛋汤,四个人分着把肚子给塞饱了。


    小二居第一次满员,凌尧跟陶时然住次卧,大彭跟李虞住主卧,家里的被子不怎么够用,好在是夏天,李虞把洗干净的床单扔进了次卧床上。


    夜深了,连窗外的路灯都黯淡了几分,李虞抱着小毛毯一直看着折射在窗户上的亮光,身后的大彭翻了个身,略带安抚地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睡吧。”


    “嗯。”


    昨晚酒喝了不少,早上谁都没起来,出发去郊区爬山已经过了中午,彭大财主有个亲戚在景区附近弄了个度假山庄,几个人商量着如果下山晚了当天就在山庄里住一晚。


    景区在当地挺有名,山里很多庙宇,竹林流水,香客穿梭,周围的茂林遮挡着上方烈阳。


    通往山顶的路有好几条,大家选择了一条比较适合爬山的路,正值放假期间,又因山区温度稍低,游客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尤其到了歇脚点,亭子里人满为患,只得席地而坐缓一缓。


    出来走走也有好处,至少那种每天闷在家里猝不及防会出现的恐慌此时是停止的状态,李虞灌了口水,感觉心底某个一想就疼的角落似乎也随着汗水从身体里代谢了出去。


    距离山顶最后几百米是整条路最陡的阶段,抬头往上看许多游客几乎都在手脚并用着往上爬,李虞走的太猛,早就把大彭他们甩在了身后,等了一会儿大家还没到,他又接着独自往上爬。


    爬一个台阶默念一个数,中间他回身往下面看了眼,爬的时候没留意,现在一看陡峭的路简直像条直线,晕的他差点儿腿软栽过去。


    休整好,剩下的路一口气爬完,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成功登顶的好多游客都在大亭子周围拍照,这里虽然是郊区,但站在最高点能看到这座城市的地标性建筑,天很晴,远处的庙宇上方飘着淡淡的烟雾,微风里带着山林特有的清香,李虞走到一处没有人的边角,突然很想大喊一声。


    可是人太多了。


    李虞克制着喉咙里蠢蠢欲动的怒吼声,将将要平息下来时,背后忽然出现一声嘹亮的喊声。


    “啊——”


    回头看,这声粗犷的喊竟然是一个比较瘦弱的男人发出来的,看样子累的不行,好不容易登顶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畅快地喊一喊。


    喊声带起了众人的情绪,有人带头,大家便都把包袱扔了,你一声我一声,中间夹杂着稚嫩的孩童笑声,还有一些应和的喊声从下方传来,一时间热闹的要把那方供人歇息的大亭子给掀翻。


    李虞喉结动了动,转身面向山林。


    “啊——啊——”


    “啊——啊——”


    “操!————”


    逐渐染上哭腔的尾音戛然而止,李虞喉咙里像着了火,他一屁股坐在石块儿上,用手背狠狠擦了下眼睛。


    把心里的浮躁吼完之后,关于跟吴绰之间的脉络也看清了很多。


    吴绰手里的主动权份量太重了,重到即便他们可能会在僵局里持续很久很久,李虞也不能再用自己的方式来影响吴绰,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吴绰想明白,等吴绰主动来打破目前的局面。


    想下来一圈,似乎又回到了昨晚凌尧最坏的可能上。


    万一吴绰真的放弃了呢。


    不会。


    昨晚醉酒的混账话算不得数,李虞不会揍吴绰,更不会用同性恋这回事儿逼着吴绰离开那里,甚至连最后的倒计时也可以不算。


    他清楚地知道,其实自己手里还握着一个占据制胜最大的筹码。


    李虞安静地望着远方的夕阳,瞳孔被染成漂亮的琥珀色——


    吴绰,你应该知道,我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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