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公里的距离，熟悉的建筑、熟悉的空气从车窗飞速倒退，五金城从视线里消失不见。
陌生让人产出紧张，吴满的紧张表现在不自觉地乖巧起来，他静静地蜷缩在后座，偶尔惊一下，探头到中间，不吵不闹地看吴绰两分钟，又默默地蜷缩回去。
路行一小半，司机在某个服务区停了下，上完厕所回来，司机在旁边抽烟，等待的功夫，吴满突然扑过来，抱着他低低地哭泣着。
“哭什么？”吴绰没动他，任他抓住自己哭，“我们去找鱼，你不想他吗？”
大多时候吴满做不到清楚地回应，但这次，他抬起头，看着吴绰的眼睛，有些模糊地说：“我怕。”
吴满脸上介于懵懂与认真之间的神色让吴绰怔了下：“你说什么？”
“我”吴满再次埋头哭泣，“怕”
吴绰无意识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忽然很轻松地笑了起来。
秋高气爽的季节适合旅游，尤其在国庆期间，整个路程堵了好几次，一路走走停停，他们从早上走到了傍晚。
通过检查站道路畅通了许多，前方大路被金色的夕阳铺满，恍然像是一幅辽阔的海面，周围忽然变得很安静，吴绰闭上眼，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二十公里，十公里，五公里，最后五百米。
“诶，伙计！”司机示意前方的小区门口，“那是你朋友吗？冲我车招手呢。”
小区名字叫牡丹苑，比鸿飞社区的环境与位置要好，大门前没有喧闹不止的菜市场，但也充满生活气息。
整洁的店铺林立在小区两边，明亮的招牌将整条街照亮，周围的居民或散步或结伴购买，来来往往、轻声说笑。
李虞站在小区门口，站在来往的人群里，上半身微微前倾，是一个等待良久的姿势。
车子离他越近，吴绰越能看清他脸上的笑容，跟第一次见到时那样清朗。
那一刻，离开故乡、离开小伙伴们的不舍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平静，直到车子在李虞身边停下，平静忽然消散，吴绰又激动起来，以至于都忘了打开车门，只愣愣地盯着眼前跟他微笑的李虞。
车门从外面被打开，李虞弯腰问：“还不动？要我请你吗？”
他不动有人可等不了，后座的吴满自己打开了车门，尖叫着扑到了李虞背上，司机下车打趣吴绰，说他人缘好，走时那么多人欢送，到了又有人早早在门口迎接。
行李箱全部取下来，吴绰给司机付款，双方客气地告别，车子汇入前方的车流里，这趟行程圆满地结束了。
有自行车响着车铃从身边经过，天刚擦黑，街头的路灯倏然亮起来，映的柏油路亮盈盈的一片。
李虞抓好没闹够的吴满，过来在吴绰身上撞了下：“走啊，回家了。”
吴绰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好，回家了。”
尽管心中充满了由于激动而导致的一股不真实感，但走的每一步，吴绰将所有看到的画面全都牢牢地刻进了脑子里。
小区绿化做的不错，白天洒过水，能闻到青草混合着泥土的味道，左边游廊后围着一块儿休闲健身的区域，里面似乎有很多人，孩童清脆的笑声以及父母呼喊着小心的叮嘱声，忽远忽近地传过来。
周围的灯柱散着一团团橙色的暖光，夜空幽蓝，一时分不清到底是灯更亮，还是那抹蓝更亮。
直到李虞站停，跟他指了个方向，一时间这两种光顿时一同黯淡下去，吴绰眼里只看到了李虞指尖上方的光源。
一层一层数上去，六楼的房间亮着一盏温暖的光。
“那个位置是厨房，”李虞看着他的侧脸，“锅里炖着排骨呢，闻到香味了吗？”
“闻到了。”吴绰喉结滑动了下，嗓音涩涩的，语气却很夸张，“差点儿香我一跟头。”
李虞笑着推着他往前：“还香你一跟头，再磨叽汤都熬干了，你吃个屁！”
小区配有电梯，他们不用扛着箱子爬楼，轿厢内的电子屏一格格往上升，叮地一声，六层到了。
李虞站到电子锁门前示意他看，打他摁第一个键时吴绰就猜出，家门密码是他手机号后三位加李虞手机号后三位。
排骨的香气果然在屋子里飘，李虞先进去关了火，对站在玄关发愣的吴绰张开双臂：“欢迎回家。”
吴绰看向他，视线缓慢地向周围移动了几下。
这套房子是个大一居，家具齐全，卧室门半敞着，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床很大，跟家里那张大小差不多，一想就知道是李虞提前准备好的，并且客厅阳台那一块位置也放了一张沙发床，做足了两手准备。
“你这是坐车坐累了，还是不满意啊。”李虞过来，小声抱怨道，“你看小满适应能力多强。”
家门开启后，吴满比李虞脚步都快，坐在客厅那台大电视前自己胡乱摁着遥控，居然真就把电视给摁开了。
“鱼！”吴满喊了一声，似乎不满意电视里的节目，想要人给他换一个。
李虞看过去：“别急，我给你调。”
说着李虞掏出手机准备调电视，吴绰跟刚活过来似的一把攥住他，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到卧室，门一关，吴绰便急切地啃咬着李虞的嘴唇。
李虞靠在门板上，仰着头一下一下地回应着他，有些粗暴的吻声里，彼此逐渐尝到了一股咸涩的味道。
几乎没见过吴绰哭的李虞屏住了呼吸，刚睁开眼时又被吴绰抱着转了个身，随即一只温热的手掌扣出后脑勺，将他压在了颈窝处。
吴绰沉默着禁锢着他。
李虞在他肩上急促地吸了几口气，双臂拢住他腰身，紧紧地回抱着他。
卧室的灯是一盏不规则图案拼成的小吊灯，如果外面有风似乎还能吹动起下面的小吊坠，吴绰视线掠着房间移动，窗边映着他们拥抱的影子，下面的床头上方，贴着几张他们去海边游玩时的合影，搞怪的、微笑的、还有李虞眯着眼若即若离地吻着他的侧脸。
熟悉的薄荷香从屋子内每一处缝隙里静静地散发着，而空间里还是他们三个人，闭上眼，彷佛回到了五金城的家里，吴满在客厅看电视，李虞半湿着发尾坐在床边，大声吆喝他拿瓶水过来。
待夜深了，吴满睡得不省人事，他们面对面，看着彼此窃窃私语。
各种重工业混合的五金城永远充斥着浮躁又细微的响动，画面一转，所有的东西都没了，这里安静礼貌，连路边的笛鸣声也会客气地点到为止。
而唯一没变的是李虞的味道，他好像一副药引，在这个崭新的、陌生的空间里晃了几圈，于是本该需要时间来适应的吴绰，在踏足到这个房间里的第一步起，就感受到了踏实的熟悉感。
他的确已经离开了五金城，离开了叮当不止，灰尘漫天的产业城，李虞在这里为他亮起一盏灯，从此以后，他可以过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许忙碌但井然有序的平静生活。
“李虞，”吴绰不舍地放开他一些，低哑地说：“辛苦了。”
李虞没说话，掰起他的下巴，继续跟他接吻。
这次的吻比刚才要轻柔，卧室的光线落在他们时而紧贴时而微微分离的唇缝上，过了很久，吴绰身体越来越热，李虞略显狼狈地躲了下，低声说着不亲了不亲了。
“再亲一会儿，”吴绰凑过去。
“等会儿等会儿！”李虞抵开他，烦躁勾了下裤腰，“你摸，比排骨都硬，再亲我真就”
“你用什么打比方不好？”吴绰猛吸了下鼻子，“待会儿那排骨我是啃还是不啃啊？”
“啃吧。”李虞说，“买的精排呢，冰箱里还有好多菜，你点菜，我下厨。”
“那做完饭呢？”
李虞眉梢动了下：“啊吃饭呗。”
“吃完了呢？”吴绰生怕他不明白似的轻轻撞了他一下。
“操！”李虞笑着推开他的脸，“孩子还在外头呢。”
吴绰埋在他锁骨处也笑：“那你还弄一个这么大的床，怕没人打扰吗？”
“你瞎啊，没看见我外面放床了。”李虞说，“总不能刚来就让他自己睡吧，先习惯习惯，后面慢慢改吧。”
吴绰懒散地嗯了声，靠在他身上不想动，两个人贴在一块儿就这毛病，李虞也一样，互相支撑着彼此，好像打算一直靠下去。
不多时，外面传来闷闷的弹跳声，吴绰眼皮动了动：“吴满蹦沙发呢。”
李虞低低乐起来，长舒一口气：“行了，把行李箱的东西整理下，弄完了你去洗澡，我做饭去。”
四个箱子里装的基本都是衣服，卧室里有两组大衣柜，李虞提前把自己的挂了进去，使劲儿塞也仅占了一个不到三分之一，等掏完箱子，空荡荡的柜子瞬间就满了，李虞满意地连连点头，关上柜门又忽然打开。
反复了好几次，吴绰看不下去了，扯出一身睡衣：“要不你住里头得了。”
李虞瞪他：“滚，洗你澡去。”
“别来回开了。”吴绰在他屁股上拍了下，“再把自己扇感冒了。”
李虞：“滚啊！”
吴绰蹦着往外面闪，刚走到浴室门口，李虞又急急忙忙地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
随身背来的那只包刚才没掏，里面放的户口本身份证以及吴满的残疾证，大概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零碎，李虞一手拎着他的包，另外一手还在包里，眼神亮的渗人，似乎看到了什么大宝贝。
“干嘛呢？”吴绰又问，“里面有金子啊？”
李虞摇头，另外一手缓缓地移出来，攥着一个敞着口的黑色皮夹子：“没金子，有钱。”
这皮夹子是自己的没错，但已经忘了什么时候买的，出门时就把两张身份证塞进去了，钱是一分没有的。
“你确定有钱？”
李虞深沉的点头：“确定。”
难道是自己什么时候用过皮夹子，落了点儿现金在里面？吴绰愣了几秒，问他：“有多少？”
李虞手腕一甩，夹着三张绿油油的票子递到了吴绰面前——是现在市面上很难见到的两毛钱面额。
“我”吴绰一言难尽地闭了下眼，“一共就六毛！”
李虞嘶一声：“你懂不懂啊，现在这种可值钱了。”
吴绰看向他，嘴角忽地一勾，状似恍然大悟地问：“真的啊？”
“骗你干什么？”李虞在床边坐下，顺手把包拽过来，仔仔细细检查一通，惋惜道，“就这三张啊。”
“啊。”吴绰也坐他旁边，“应该是我爸在的时候放的，我都不知道，给你吧，存好了啊。”
李虞拿着其中一张仔仔细细地看：“你说能换多少钱啊？一千？一千没有八百总有吧？”
说着他还要拿手机开始查，吴绰摁住他的手：“别查了，我知道能换多少。”
“多少！”李虞问。
吴绰站起来，抓好自己的睡衣，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能换半截儿长城。”
这熟悉又可恨的欠揍劲儿！李虞咬牙骂他：“你大爷的！”
浴室里的狂笑声不住气儿地羞辱着李虞，他气咻咻地把东西放好，大步走到客厅，见吴满站在浴室门口，紧张兮兮地跟他比划着什么，李虞木着脸，跟他说你叔叔疯了。
气急败坏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到浴室，吴绰的笑声顿时更大了，李虞狠狠拍了下门，转身去了厨房，扶着厨台气了一会儿，忽然也跟疯了似的，想笑的不行。
下一秒，客厅的吴满一抖，惊恐地看向厨房，然后又慢慢地看了眼浴室。
两个空间里的笑声汇聚到客厅，吴满瘪了瘪嘴，蜷起腿，自己抱住自己。
冲完澡，吴绰神清气爽深吸了一口气。
电视机里放着一部吴满没看过的动画片，屏幕分辨率比家里那台好，光很柔和，变幻的影像淡淡地倒影在茶几上，厨房的透明玻璃门阻挡着油烟，里面的李虞刚刚做好了最后一盘菜。
吴绰拉开门，靠在门边：“李虞。”
李虞拿着盘子往里盛菜，随口应他：“嗯？”
吴绰的目光长久地停在他身上：“李虞。”
李虞一顿，忽然看过来：“我在呢。”
厨房的烟气还未散完，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他们在厨房里，一个做饭一个打下手，吴绰走进，接住他盛好的菜。
面前那台崭新的油烟机镜面上倒影出他们的影子，边角处也倒影着窗外的灯火。
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吴绰也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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