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子青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照明, 想问个究竟,结果话未出口,眼睛先一步看到了祝庭照发来的消息。
言子青:“……”
他瞬间明白了左游这一系列反常行为的缘由。
【言子青:我找你就只能是找你吐槽左游吗?】
他先把祝庭照批斗了一通, 对面回得很快。
【祝庭照:我懂我懂】
【祝庭照:这种小人不提也罢~】
言子青眼皮一跳,蹭一下把他关进了小黑屋。
处理完罪魁祸首,他本想关心一下左游,可话到嘴巴又咽了回去。
他自己又有什么错呢?
他以为受伤的是左游, 马不停蹄就跑回来, 觉得他睡得难受, 就给他买了新床,甚至还接下别人扣给他们的“朋友”的名头。
哪件事不是仁至义尽?
左游又有什么立场和他生气?
熄掉手机, 言子青“啪”一下倒在床上。
最近真是好脸色给多了。
他心想,连着几个翻身滚到墙边想继续睡觉,但当初不请自来的睡意又不打一声招呼溜走了。
睡意被搅散的言子青在床上窸窸窣窣好一阵,不远处的左游也竖着耳朵听了好一阵。
他的肉/体看似镇定地坐在床边,魂魄却还没从刚刚委屈的情绪里抽离。
一直到言子青那边的动静彻底安静下来,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越界。
我疯了吗?
左游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 无措地想着。
他发愁地看向言子青, “对不起”三个字齐齐排在嘴边。
他想道歉,但又觉得打扰人家睡觉只会罪加一等, 最后心如死灰地掀起被子躺了下去。
五分钟后,睡意被气走的言子青试图通过调整姿势酝酿睡意, 小腿结结实实撞在了墙上。
他“嘶”一声蜷缩成个球,心说:“都是左游害他睡不着觉!”
竖着耳朵的左游听见声音, 当即意识到言子青还没睡,立马抓住时机给人道歉:“对不起。”
床上的身影安生几秒,从被窝里探出一颗脑袋。
觉察到言子青在听后, 左游继续解释:“我只是想说,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改的。”
他声音放得很轻,态度诚恳,听完这话,言子青火气直接消了一半。
但他到底是少爷脾气,外人谤讥于市朝的话,他一概不听全当耳边风。
可要真有不知好歹的人来当面揭他的短,少爷又会觉得是被挑衅了。
因此即便左游的建议完全合理,言少爷思来想去,并不打算轻易原谅他。
“嗯,那你错哪了?”他问。
“错在……”左游一时愣怔,错在看到了你和朋友在背后吐槽我吗?他吞了口唾沫,开口:“哪都错了,我会改的。”
言子青本来觉得他是诚心悔改,听到这敷衍的话术,冷冷给了他个眼刀:“你一直都这么敷衍人吗?”
猝不及防被人拆穿,左游一时间沉默了。
他没什么脾气,生平绝大多数道歉都是因为懒得和人争辩,想草草敷衍一下了事——不管是不是他的错。
他一时间想为自己辩解,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只轻轻叹了口气。
左游的床位靠着窗,月光照进来,仔细看的话略微能够看清他垂头丧气的模样。
正生气的人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难为他干什么呢?
明明是祝庭照嘴上没个把门的,是祝庭照的错。
言子青良心短暂地痛了一下,匆匆说了句“算了”后钻回被子里。
房间重归平静。
左游不清楚他这个“算了”是要把这件事情揭过,还是要把他这个人揭过,心里迸发出一种微妙的酸痛感。
他躺在言子青新给他买来的舒适大床上,前所未有地失眠了。
你到底在委屈什么呢?
盯着天花板,左游脑袋里有一个小人在质问他。
他既是私生子,又是替身,遭人冷眼的日子过了十多年,早就适应了不受待见的滋味,这次怎么就为那几句话有这么大反应?
脑袋里的小人连夜排查他是哪里出了问题。
左游一整宿没合眼,第二天起床时脸上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吓了言子青一跳。
吃早饭时杨中钰他们也跟复读机似的,谁来了都要“哦呦”一声,问问左游昨晚干嘛去了。
“他肯定是挂念我的伤,所以没睡好。”
颜竞大言不惭,撸起袖子展示自己的伤口。
正吃饭的余正央分给他一个眼神,一口粥好悬没吐出来:“这怎么弄的啊?”
眼见颜竞又要把昨晚他和醉鬼大战三百回合的英勇事迹拉出来遛遛,言子青用腿踢了下左游。
言子青:“走吧,去何希家。”
左游脑子里一团浆糊,反应了两秒后才僵硬地朝他扬起嘴角:“哦,好。”
平时的左游是个很周到的搭档,无论对谁都笑意盈盈,聊天不让话掉地上,干活不让别人多出力。
言子青带着他一起去找何希,本意是想多个助手,真有什么事了,左游能跟他一起应付。
但他完全没有想到,今天的左游会困倦至此,才到人家家里五分钟,他就昏昏欲睡了。
他们来的时候外婆正打扫院子,何希在屋里吃饭。
两位接受过良好教育的有德青年二话不说接过外婆手里的大扫帚,让老人家回屋里暖和去。
外婆今早没拄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的,过门槛时言子青总担心她会摔倒。
他这边操的心还没放下,余光就看见旁边左游的身形也摇摇晃晃的。
言子青侧过身,眼见一个毛绒绒的脑袋要栽楞到自己肩上,伸腿顶了一下他的膝盖。
左游稳住身子揉揉眼:“不好意思。”
他自然拿过言子青手里的扫帚:“你没吃早饭,也回屋坐着吧。”
言子青瞥了他一眼,见他双眼皮都变成了三眼皮,难得想关心他一句。
“昨晚怎么没睡好?”他问。
左游缓缓转过头看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困眯瞪了,这句话居然是从言子青嘴里问出来的。
“是我买的床不行吗?”言子青又问。
左游的瞌睡虫彻底被吓跑了,原本迷蒙的眼睛此刻呆呆盯着言子青,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昨晚他有没有睡好,为什么没睡好,言子青分明知道得一清二楚,现在他是在落井下石吗?
他既无语又不敢再怠慢言子青,只觉得昨晚自己想得一点没错,言子青就是个虚伪的人,不应该为没能和他交好而伤心。
“挺好的,我的问题。”他无奈笑笑。
看着他的表情,言子青只觉得其中敷衍人的意味简直要溢出来了。
他突然有种自讨没趣的感觉。
关心左游有什么意思呢,他嘴里又吐不出几句实在话,言子青心想,然后不置一词地往屋里去。
乡南村里没有供暖,村民都是自己烧火盆取暖。
冒着火光的火盆放在房间中央,四张矮凳围着火盆摆开,凳子都被烤得暖烘烘的。
言子青这人极度怕冷,每次出门帽子围巾穿戴齐全,手能揣在兜里绝不伸出来,对冷空气严防死守。
今天大清早吹了一路冷风走过来,他感觉自己衣服外面像是裹了层冰壳,跟何希打过招呼后直接窝在了火盆边。
两手悬在火盆上方,他舒服地叹出口气。
“小言吃饭没?”外婆提了一小兜苹果坐在他对面。
言子青诚实地摇摇脑袋:“我不吃早饭。”
慈祥的何外婆愣了一下:“这怎么能行呢?”
“我一直不吃,没事的。”想起之前在祝庭照家借宿却被迫吃了顿早餐的惨痛经历,他赶紧补了一句。
外婆听完眉头更皱巴了,连连摇头:“哎呀,知道你们年轻人忙,但早饭还是要吃的啊,身体坏了你遭罪,家里人也要心疼的哇……”
一旁正喝粥的何希也认真给他这个年过二十的大人做起科普:“不吃早饭的话,你的胃会很饿,它会缩小,然后你就生病了。”
这边两位营养专家絮絮叨叨劝诫,那边的言子青少爷人格发作,在心里挨个反驳了回去——
他身体已经坏了,不吃早饭肠胃反而更轻松;家里只有一位控制欲极强的严父,对他只有苛责没有心疼……
至于胃会缩小,他建议小不点先去好好学习。
“那我现在吃这个补上。”
他心里叛逆,行动上还是想乖巧地蒙混过关,伸手去拿袋子里的苹果。
“这么冷吃了不舒服,等烤熟了你再吃。”外婆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
言子青听话地点点头,然后眼睁睁看着她往烤火盆里丢了三个苹果,还贴心地用小铲子把热灰盖在了苹果上。?
直接丢到灰里烤吗?
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他随即开始思考更重要更现实的问题——等会这苹果他吃还是不吃。
不吃吧,辜负了老人家的好意,吃的话,他又感觉这个制作过程有一点点的脏。
左游扫完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言子青盯着烤火盆发愣的场景。
整个房间门窗紧闭,空气比外面温暖了一大截,他心里悄然冒出一个想法,把刚关上的门又拉开一半。
“辛苦你了啊小游,快坐下来暖和暖和。”
外婆笑着喊他。
言子青扫了他一眼,合上腿,身子微微往他的反方向偏了偏。
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左游脑子里的小人又出现了。
别再去讨人嫌了,你最近存在感太高了知道吗?距离才能产生美。
小人如是说。
左游本打算坐在言子青身边,心一横,在何外婆旁边坐下,和言子青隔了个空位。
言子青也将“吃还是不吃”的哲学性问题抛诸脑后,又回想起左游敷衍他的罪行。
两人心里各有委屈,坐下后谁也不理谁,直到何外婆查完户口,又开始问及他俩是什么关系,两人的视线才终于有了接触。
“朋友。”
“同事。”
冷着脸的两人齐齐出声。
听到答案后懵圈的不止是何外婆,还有正伤心的左游——朋友居然是言子青说的。
作者有话说:预收文求个收藏
《beta但因蛋糕味太浓被当成omega》
xx,纯血beta,一生不受激素控制。
omega意外发情他送上抑制剂,alpha易感暴走他拽去隔离。
劲瘦的身板、冷漠的神态、理智的处事方式,让他一跃成为众多ao心中的男神。
某天,一个疑似喜欢他的高大alpha拦在他身前,拧眉不悦:“你发情了,信息素收一收。”
什么勾搭人的蹩脚理由xx没见过,但说beta信息素外溢的,这人还是头一个。
盯着眼前俊美凛冽,但又实在没礼貌的alpha半秒。
xx薄唇轻启,留下一个问句后潇洒离去:“我的味道好闻吗?”-
xxx最近总能在教室里闻到浅淡的蛋糕香味。
香味的主人是班里最受欢迎的betaxx,刚好还在蛋糕店兼职。
起初xxx不以为意,只是被这味道勾得连吃了好几天菠萝包。
直到这股气味开始向外泄露主人的情绪。
xxx终于意识到,xx是在信息素外溢。
本着助人为乐的原则,他主动提醒沉迷于o装b的高冷同学。
对方却笑着扫过他,问:
“我的味道好闻吗?”
语气轻挑又勾人。
xxx震惊地愣在原地数秒,两道鼻血被信息素激了出来-
那天之后,xx发现xxx总跟在自己身边。
蛋糕店兼职能碰到他,选修课能碰到他,就连外出调研也能碰到。
彼时xx正瘫在酒店的床上高烧不退,身体从深处泛起陌生的潮热。
迷迷糊糊间他摸到一片潮湿粘腻。
匆匆赶来的alpha俯身靠近,在浓烈的香甜气味中,单手扣住xx胡乱游走的双手。
“我说了你在发情。”
“真缠人。”
xx烧得意识模糊,敷衍地哼唧一声,仰头去够他正说话的唇瓣-
从beta变成omega后,xx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除了常常忘记发情期这件事。
xxx准备好晚上要用的道具后开车接xx下班,得到的却是人紧急出差的消息。
“看来我只能和抑制剂过了。”
电话那头的xx声调拉得懒洋洋的,语气听起来颇为可惜。
xxx心里酸得冒泡,立马递上投名状:“今晚的飞机,等我。
冷独钓系美人×纯情醋精狼狗
阅读提示:
1.双洁1v1
2.无生子情节
3.受是beta二次分化成o,正文会解释
4.受应该不算万人迷,只是有魅力,感情线只有攻
《病美人尝试撒娇后》
破镜重圆/青梅竹马/年下
长发病弱受×偏执小狗攻
时隔五年和前任重逢,宁以清是以心理患者的身份。
暖色调灯光下,曾经弟弟兼男友的白渺眉眼沉静,深色毛衣袖口微卷,露出一截清瘦手腕。
看起来专业又温和。
整场咨询下来,白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仿佛他们之间只是初次见面。
宁以清虽能理解,心里却难受坏了。
当初的感情是他放手在先。
为弥补白渺,宁以清对他嘘寒问暖、打笔巨款。
可无论做什么,白渺都只是温和地冲他道谢:
“宁先生费心了。”
某天,自知命不长久的宁以清辗转反侧。
想到网上看到的撒娇男人最好命,干脆心一横豁出去,给白渺发去短信:
白医生,我情绪波动好难受,您能来看看我吗?
附带一串他从未用过的撒娇颜文字。 -
跟宁以清再次相遇后,白渺不敢轻举妄动。
曾经神采飞扬的哥哥变得脆弱苍白,咳嗽时整个身子都如纸般颤动,却还是自觉担起长辈的责任,额外关注他的衣食住行。
白渺深知自己对哥哥的龌龊情感,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某天,他又一次开车送宁以清回家。
盯着那扇透出微光的窗,他一直在楼下待到凌晨。
经年累月的单相思得到缓解,他正要驱车离去,手机却收到一条讯息:
白医生救救我,我好难受QWQ -
宁以清以为白渺恨透了自己。
能容忍自己在他身边乱转,不过是同情心作祟。
靠着撒娇满足私心后,他将财产全都划到白渺名下,溜回多年未曾踏足过的故乡准备等死。
不料隔天本应在国外开会的白渺匆匆赶来,将人堵在放门口质问:
“哥哥为什么又要丢下我?
“是因为那晚你撒娇时我没停吗?” -
自以为活不久所以胆子极大的假作精真病弱受
害怕搞砸复合所以超能忍的偏执情种攻
阅读说明:
1.正文不虐,孩子背景比较惨
2.破镜是年少无能为力,无外人插足
3.双洁1v1,竹马哥弟+双初恋
4.年龄差3岁,年下
第24章 第 24 章 他不只是想要讨好言子青……
“对, 我们是朋友,先朋友后同事,我是跟着他过来这边的。”
左游忙不迭改口, 方才在脑中叫嚣的小人瞬间被一声“朋友”撞得七零八落。
虚伪又怎样呢?他自己不也是带着目的来的,没资格嫌别人虚伪。
心里的小疙瘩解开了,他弯起眉眼,笑吟吟地看向言子青。
对方正对着炭盆, 跳跃的火光将他的脸烘托出几分暖色, 平时的疏离感在这一刻奇异地消散了几分。
吃完早饭的何希也蹦跳着过来凑热闹:“我还见过他们其他朋友呢!”
“是呢, 你记性真好。”
左游自然地站起身,把外婆旁边的位置腾给何希, 自己则挪到言子青旁边。
凳子摆得很近,两人坐在一起,胳膊腿啊不可避免地要触碰。
言子青微微侧身,双腿还是收拢在一起,刻意跟他保持距离。
左游坐下后犹豫两秒,双腿便大喇喇敞开, 一下子顶到了言子青的膝盖。
下一秒, 言子青的膝盖就报复性地顶了回来。
左游满意地翘起嘴角。
这下两人谁也没再拘谨着,坐姿算是调整好了。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委屈疏通后, 左游整个人也神清气爽,又变成了那个周到妥帖的搭档。
他先是陪着外婆聊了几句家常, 打消她的顾虑,又引导她把昨晚不愿多提的糟心事讲了出来。
事情的原委, 是她的儿子、何希的舅舅,觉得她既然帮着闺女抚养何希,就该拿出点钱给他们家, 不然就是偏心。
外婆边讲边叹气,有左游安抚她的情绪,言子青思绪便放飞起来,开始思索养一个小孩子大概要花多少钱。
他想到乡南五块钱就能坐到城里的大巴车票、六块钱的手抓饼,以及最贵也只有一百出头的鞋子……
在这里,养个孩子还挺便宜的。
“跟自家人计较这些,唉,都是些糊涂账啊……”外婆长吁短叹的倾诉到了收尾部分,最后重重叹出口气。
言子青神游的思绪也收拢回来,抬起眼,轻声问了一句:“他跟您亲吗?”
何外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开口:“亲儿子啊,亲生骨肉……哪有不亲的道理呀。”
言子青重新垂下眼眸,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此时被打发去洗脸刷牙的何希悄悄推开条门缝,三位大人的谈话就此终止。
“外婆,苹果熟啦!”
何希手上的水还没甩干,就欢快地蹲在炭盆边,拿起小铲子要去扒拉苹果。
左游怕她被火星溅到,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铲子:“小心点,让哥哥来。”
刚烤好的苹果黑黢黢的,从炭盆里出土时还带着许多炭灰。
言子青面上波澜不惊,但左游就是能感受到大少爷对于此种诡异食物的抗拒。
他把苹果都挖出来后,眼珠一转,连盆端到言子青面前。
言子青缓缓抬头看他:“这是直接吃吗?”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左游拖着声音“嗯”了一声,在言子青犹豫着伸手时,又笑着把苹果收了回来:“当然要洗一下再吃啦。”
言子青:“……”
用水洗过的苹果外观上并没有变好很多,整个都皱巴巴的。
何希率先拿了一个,一边嚷嚷着“好烫好烫”,一边飞快地把苹果皮扒了个精光。
“小言你也吃,热的好吃。”
外婆没忘记让言子青吃早餐的主线任务,笑着催促。
“哦,行。”
他虚虚应声,拿起一个苹果捧在手里,三百六十度观察一遍后,又低头轻轻嗅了嗅味道。
卖相下乘,味道倒是纯正的苹果香,至于有没有毒……他暂时分析不出来。
言子青还在想有什么可以推脱的说辞,膝盖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转过头,只见左游将一个已经扒好皮的苹果递到他手边,底下还特意留了手拿的位置。
左游:“尝尝吧,没毒。”
言子青:“……”
言子青看他神态自若,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是接了过去。
吃完烤苹果两人就回去了。
言子青给外婆留了号码,交待她再有人来闹事就打给他。
他讲话时面无表情,有种下一秒就要动真格的感觉。
左游连忙温声补了句:“到时候我们带着中钰姐来调解,和平解决。”
何外婆这才点点头答应下来。
屋里炭火旺盛,烤时间长了脑袋发晕,言子青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左游眼疾手快扶住他。
临走时他又把原本开了一半的房间门彻底敞开,让清新的空气流通进来。
“你们注意通风,不然要一氧化碳中毒了。”左游解释一嘴,扶着言子青走了。
差点一氧化碳中毒的某人硬撑着走到门口后把人推开:“你点谁呢?我就是低血糖了,没中毒。”
他说话时眼尾泛着因不适而起的薄红。
左游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勾着言子青的脖子把人往下一压,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先别说话,多呼吸些新鲜空气。”
这一招打得言子青猝不及防,大脑当即“嗡”一声空白了。
他下意识地听话猛吸了几口冷空气,然后才反应过来左游居然敢对他动手动脚!
太放肆了!
言子青方才有些昏沉的大脑彻底清醒,抬起胳膊肘狠狠朝后面捅了一下。
“唔!”左游吃痛闷哼。
活该!
言子青心里骂道,头也不回地径自走了,一直到拐过弯,怒气消下来后,他才察觉到身后人没有跟上来。
他不耐地往回瞧了一眼,只见左游单手捂着胸口,微微躬下身,看着像是在忍痛。
还真给他捅伤了?
言子青“啧”一声默默折返回去。
他站在左游面前,平时两人离这么近的话,他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神情。
这次却得弯下腰,像小时候去看趴在桌子上的同学是真哭假哭一样,歪着头,自下而上地望去。
言子青面容冷白,高鼻梁薄嘴唇,时常让人觉得美到了刻薄的地步,唯有一双乌黑清润的眼睛饱含情意,喜怒哀乐都自然地从眉眼流出。
在这个颠倒的视角里,左游痴痴地盯着这双突如其来的眼睛,方才想调笑的情绪一扫而空,心头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见他迟迟不回应,言子青索性用手探进外套去摸他的胸口:“是这里疼吗?”
他的手还带着烤火时的余热,左游只觉得被碰过的地方都燃起了一簇细小的火苗,灼得他心口发烫。
他忽然明白自己昨晚为什么会因为几句消息而矫情委屈——他不只是想要讨好言子青,他还想要真正地被他关注、在意。
左游的出身实在算不上好,他自幼父母双亡,颠沛流离时被如今的养母收养。
说好听点是命运如此,死了穷爸妈,上天就补偿给他个人美心善的有钱养母。
那时的他也以为自己被上天垂怜,满心忐忑又期待地到了左家,结果给他的饭是冷的、衣服是旧的。
养母在别处另有房产,她将左游全权交给佣人带着后便走了,偶尔来探望他的几次,还都是浑身带着酒气。
小时候的左游觉得身边的人都很奇怪。
喝醉的养母会笑着说她爱他,身边的佣人也总是对他笑意盈盈,但对他想吃热饭、买新校服的诉求全都置之不理。
直到他到了懂事的年龄,才明白自己是被领养回来当替身的,养母舍不得跟言峰私生的孩子,也舍不得言家的家产。
必要时就把他送到言家去。
活了这么久,唯一一个真正关心过他感受的,竟然是被他哄骗着的、还不知道他私生子身份的言家真少爷。
意识到这一点,左游眼睛登时瞪大了一圈,赶忙和言子青拉开距离。
“我没事,走吧。”他深吸口气,僵硬地操纵四肢动起来,拐弯时差点跟一个正抽烟的男人撞到一起。
他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失魂落魄地走了。
言子青一路跟着他回到家,坐在凳子上休息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今早被他那样敷衍,怎么还这样上赶着关心他?
把头发向后一捋,他自己又开始跟自己生气。
回到家后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左游拿了个笔记本坐在桌边涂涂画画,言子青则抱着条毯子窝在了躺椅上。
他刷视频、写脚本、摆弄相机,然后又控制不住地想起左游刚刚有些“僭越”的行为。
他是已经把我当朋友了吗?
言子青有些犹疑。
自从上次应激发作,左游照顾他后,他对左游的戒备就已经撤下来了,觉得交个朋友也可以考虑。
但他对左游的了解实在太少,查也查不出来,这种不知道对方底细的处境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无处诉说的烦闷兜头盖下来,言子青躺在躺椅上,把祝庭照从黑名单放了出来。
祝庭照对于上次说错话还心有余悸,这次聊天明显收敛了不少。
【祝庭照:您想聊些什么话题呢?】
【言子青:……】
【言子青:你吃过烤苹果没有,用炭火盆烤的。】
【祝庭照:炭火盆?围炉煮茶那种啊?】
言子青想了想何希家雀黑的大铁盆。
【言子青:没那么秀气】
【言子青:大铁盆,苹果直接埋炭灰里。】
这下轮到祝庭照沉默了。
他们这帮从小就有好吃好喝供着的少爷,除非跟言子青一样想不开往穷地方跑,否则这辈子都不会接触到这种东西。
看到那种“粗犷”的做法时,言子青会震惊,祝庭照也会,左游却没什么反应。
这很不正常。
第25章 第 25 章 如果他也能被言子青可怜……
那头的祝庭照积极地提出来几种可能性, 比如左游见多识广,或者大学时做过下乡志愿活动云云,都没能把言子青那颗疑心按下去。
【祝庭照:祖宗, 您老管他干嘛呢】
【祝庭照:他跟咱们又没关系】
这位孙子所言极是,放在半个月前,言子青对左游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确实没什么大兴趣。
觉得他无非就是言峰拿来刺激自己的工具, 不必在意, 之前那次调查没查出个名头, 便没再管过。
但现在不一样。
他高抬贵手将左游从工具升级到了朋友那一栏里,就有必要了解一下他了。
【言子青:你查就是了】
【言子青:上次你不还很骄傲挖出张照片吗?】
【祝庭照:就是因为那次之后一无所获, 我才备受打击的啊!】
屏幕里一连飞出十多个哭泣的表情,言子青觉得他的泪都要飚到自己脸上了,无奈揉揉眉心。
他正想松口放这不靠谱的孙子一马,忽然想起上次左游妈妈打来的电话,赶忙补了条消息发过去。
言子青窝在躺椅上,发消息时莫名有些心虚, 目光飞速扫了坐在桌边的左游一眼。
在他收回视线的下一秒, 对面人停留在纸张边缘的目光轻飘飘回看了过去。
那蜻蜓点水般的一眼很短促,左游方才通过画画静下来的心却又躁动起来。
他感觉自己还跟在何希家的火盆旁边一样, 里里外外都降不下温。
这地方是待不了了。
深深吐出口气,他收笔合本一气呵成, 然后含含糊糊地对言子青说了句“我出去散步”,盯着脚尖仓促溜走了。
他前脚迈出门槛, 感觉清冷理智的空气就在面前,身后传来的声音又将他整个人拽了回去——
“等会。”言子青把人喊住。
左游脚步一顿,胸前被他隔着衣服摸过的地方又开始成片成片地发烫。
“你看看这脚本怎么样再走。”言子青抬眼看他。
“……行。”他应了一声, 四肢僵硬地退回躺椅边。
言子青平时不爱正眼瞧人,目光里也总带着几分疏离。可此刻他等着左游的反馈,视线便直勾勾落在他脸上。
一想到那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左游的心脏不受控地加重搏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言子青做的脚本很细,从景别到机位全都列了出来。
左游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了半晌才开口:“你是艺术专业的吗?”
“不是,感兴趣自学的。”
“哦哦,”他点点头,“我是学金融的。”
言子青冷冷应声,下意识就想问问他是哪个学校的,但又觉得有些打探人家消息的嫌疑。
“哦,你去散步吧。”他摆摆手道。
左游深深看了他一眼,失魂落魄地出门了。
外面天阴恻恻的,山里雾气还没完全消散。
左游一路往山上走,心想:“他怎么不顺便问问我是哪个学校的?一点都不想了解我吗?”
满腹心事的左游在山上转悠半小时,原本因为害羞而变红的耳根变成了被冷空气冻红的,他心里的浮躁气却还没有冷静下来。
他把顺路捡来的一大袋树枝靠在棵大树边,自己则开始绕着树干无意识地踱步。
左游自小不受重视,他说的话、输出的感受都被人当成耳旁风听个乐呵,渐渐地他也不再想关注自己的感受。
如今突然冒出个强烈到让他无法忽视的念头,他既震惊又迷茫。
他该怎么办呢?
如果能和其他人一样,和言子青相识相知,按部就班地成为朋友再好不过。
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他是以私生子的名义回到言家的。
天然对立的身份让他本能地觉得这件事的结果会很惨烈。
一手撑着树干,粗糙的树皮摩擦着他的掌心,带来些微刺痛。
忽然,有人叫住了他:“左游?”
左游正静心思考,打了个寒颤后抬头看了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杨中钰。
队里三个女生身高差不多,还都戴着眼镜,今天她又严严实实裹着围巾口罩,他没能一下子分辨出来。
“你怎么上山来了?”杨中钰冲他招招手。
左游思绪还缠绕在那团乱麻里,一时有些恍惚,只下意识地指了指身边那堆树枝。
他平时温文有礼,见谁都眉眼弯弯,现在这魂不守舍的状态就差把“我有心事”写在脸上了。
杨中钰看他这样也没再多说,提醒他有些树枝带刺,让他小心手后便要走。
左游点点头,又忽然想起言子青跟队里谁都不熟,唯有面对杨中钰时冰山脸才会化冻,开口把人拦了下来。
“中钰姐,我有件事情想请教一下。”他绞尽脑汁组织语言,想让自己的问题听着没那么奇怪,“就是有些好奇……子青他对其他人都挺冷漠的,对你会好很多……”
杨中钰一时没转过弯,跟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想到颜竞总觉得言子青是因为喜欢她而跟过来的,苦恼地推了下眼镜:“小游,你怎么也开始八卦了?”
左游心里一惊,以为冒犯到人家的隐私,连忙道歉:“不好意思。”
“我跟子青就是普通朋友,非要追究的话,我勉强算是他的同校学姐,他金融我社会学,学院都建不到一块去。”
她自顾自解释着花边新闻,“子青对我略有钦佩,我对他是关怀后辈,他愿意跟着过来乡南,纯粹是有个人追求,我刚好给了他个契机罢了……”
左游不知道杨中钰在叽里呱啦讲些什么,把人送走后在原地缓了好一会,才自行从这大段大段的话里提炼出个和他的问题有关联的答案:言子青对杨中钰好,是因为钦佩她。
那言子青有可能钦佩他吗?
他摇摇脑袋,提溜着一袋树枝和满身冷气下了山。
回去时他特意拐去何希家借了个烧火盆,何外婆说他捡的树枝太潮不好烧,装了一兜自家烧的木炭塞给他。
“小言很是怕冷么,烤火时围巾也不取。”外婆提起早上的事情,还要再装一兜木炭。
左游赶忙拦住人:“够了外婆,他怕冷,也担心您会冷。”
老太太也有自动提取重点的本事,听见言子青确实怕冷后不知从哪掏出个袋子开始装炭:“怕冷的话外婆多给你们装些,用完了记得来拿。”
左手两兜炭,右手一袋树枝,树枝顶上还压着个大铁盆,左游觉得自己这趟散步像是拾荒去了。
路上遇到的几个小孩子都好奇地打量着他,心里不免有些尴尬。
但这点尴尬很快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醍醐灌顶的欣喜。
五分钟前。
言子青打发走祝庭照、定好脚本后正打算睡个回笼觉,家里溜进来个名叫何希的熊孩子。
熊孩子进来后也不说话,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
言子青被那点瞌睡劲儿缠着,实在没心思逗小孩子玩。
他正琢磨着怎么把她打发去了,何希却仰起脸,用一种探讨宇宙真理般的语气,极其认真地问他:“哥哥你是女的吗?”
言子青:“……”
熊孩子似乎在乱用人类的语言。
“我知道……你是男的,”见他不说话,何希两手紧巴巴捏着衣角,放低声音追问,“可你为什么是长头发呀?”
某位长头发哥哥关上手机转过头看她。
何希今天戴了个白色的毛线帽,脖子上围着他上次送给她的浅蓝色围巾,遮住了大半张小脸,整个人显得特别文气。
跟第一次见她时灰头土脸的假小子样判若两人。
言子青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夹起她帽檐边缘往上提了提,露出小姑娘光洁的额头和短短的发茬。
“你头发是……”他把“毛寸”两个字吞回肚子里,换了种更委婉的说法,“稍微有点短,但不会影响你是个女生。”
何希眨眨眼,眼神里盛着大大的困惑。
言子青反手将自己半掩在围巾里的长发撩出来一捋:“你看,我的头发是长的,但这也不影响我是个男生。”
他试图用最直观的方式解释。
然而,六岁孩子的逻辑世界显然没那么容易打通,何希依旧歪着头,似懂非懂。
言子青感觉这就像是在解释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一样,不知该从何入手。
他按了按眉心想换个思路:“那……你们老师怎么教你的分辨男孩女孩的?”
何希闻言幅度很小地摇摇脑袋。
这是没教过还是不知道?
没等他追问,面前的小姑娘腼腆一笑,声音更低了:“没有老师,我没上过学。”
言子青身形一僵,方才那点因困倦和些许不耐而产生的慵懒气息,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记得你六岁了啊?”
“嗯嗯。”何希点点头。
这个年纪就算没上一年级,幼稚园跟早教班也应该有的啊。
他思绪神游了一圈,完全没注意到旁边人的眼睛越来越亮、眼眶越来越红。
等到他的注意力收拢回来时,两串清亮的泪珠顺着何希的脸颊哗啦啦滚落下来。
她居然哭了!
言少爷困意全无,手脚并用离开那张舒适的躺椅,飞速在脑子里调取哄小孩子的相关知识。
很遗憾,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为零。
左游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言子青正半蹲在地上哄小孩子的场景,翻来覆去只有干巴巴的“别哭了”、“怎么了”两句话。
见到他来,言少爷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你来哄哄她。”
他撑着膝盖起身,可能是蹲久了,刚站直身子眼前便骤然发黑,赶忙招招手让左游过来搀着自己。
三分钟后,左游将这位唇色苍白的低血糖少爷安顿到床上,也不负众望地让熊孩子安静下来,并亲自把人送回了家里。
因为什么哭的,何希不肯说,他就从外婆那里问了个大概转达给言子青。
无非是何希爸妈没钱,觉得幼稚园没有必要上什么的,她心里便有些委屈。
“哦,我知道了。”言子青半躺在床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眼睫无力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
左游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他,心想你都这么累了,这两天还天天往她们家跑。
你又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怎么对她们这么上心。
难道对她们也有钦佩吗?
他心里短暂地不解了两秒,随后又醒悟过来——言子青对她们是可怜。
如果他也能被言子青可怜,身份或许就不是个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又来晚了,重重跪下Orz
感恩各位小天使的等待与陪伴(比心)
第26章 第 26 章 装可怜这招好像很管用?……
房间里门窗紧闭, 言子青低血糖的劲儿没缓过来,整个人晕乎乎的。
何希那双懵懂又委屈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让他心口有种说不清的烦闷。
左游见他心不在焉, 便没再收着视线,更肆无忌惮地盯着他。
“你要睡会吗?”坐在床边的人轻声开口。
言子青原先的困倦虽然散了,人却提不起精神。
他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那道灼灼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发沉的脑袋:“不睡, 我就躺一会, 半小时后喊我。”
说完他便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散在枕上的黑发。
左游短暂思索了一会儿,随即俯下身子, 伸手将他脖/颈处的被子往里掖了一下。
他曲着指节,往里折被角时故意在他裸露在外的颈侧蹭了蹭。
“别碰我。”突如其来的凉意让言子青心生不悦。
他眼睛都没睁,捂在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你手冷死了。”
左游慢吞吞收回手:“我刚刚在山上捡了些柴火。”
“嗯?”被子里的人睁开眼,茫然地看向他。
“山上风太大,我手冻没知觉了,忘记了会冰到你。”
他假装惊讶, 顺势把手伸到言子青眼前, 正反两面都展示过后才略带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
眼前的手掌削瘦苍白,指尖和关节处全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才嫌弃过人家手冷的言子青在良心上遭受到了重创。
活该,又不是没给你买手套。
他心里想着, 却也知道这话显得自己太没同理心,一时间没能给出反应。
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蔓延。
左游心里提着口气, 发觉言子青并没有想要关心自己的意思后,故作轻松地收回手。
“你好好休息。”他尴尬地蹭了下鼻子。
这装可怜计划果然不行。
他垂头丧气起身,正提溜起凳子准备走, 心心念念地声音终于响起——
“柜子里有冻伤药,你抹一点。”
言子青语气硬邦邦的。
得到回应的左游眸底骤然亮起光彩,他赶忙放下凳子,喜滋滋找出那支药膏捧在手里,心里某片荒芜的冻土悄悄有了暖意。
然而索取关注是会上瘾的。
手上带伤的某人前脚涂完冻伤药,后脚去院子里烧火时,就故意用带刺的树枝往手背上划了道口子。
殷红的小血珠不断渗出,很快连成一条细线。
应该能看见吧。
他把手伸远自行感受了一下,嘴角升起很淡的弧度。
颜竞恰好来找左游换药。
他借缠有绷带的胳膊编造了个勇斗醉鬼、守护村庄的故事,吸引了几个好奇的村里孩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就要进门。
左游擦了擦血起身:“子青在休息,把你的小迷弟们打发走了再换药。”
大明星闻言捶胸顿足,依依不舍地遣散小跟班们后关上了院门。
“你怎么也这么死板呢?”颜竞皮笑肉不笑地抱怨,伸手就要去搂他的肩膀。
奈何左游刚巧转身,他不仅没碰到人,动作也一时间没收住,昨晚才结痂的伤口被撕裂了。
“哎呦!疼疼疼!”颜竞霎时龇牙咧嘴。
“你先安静。”左游无奈扭过头劝他,只见对方胳膊上缠着的绷带侧边,已然洇开了一片深色的血迹。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伤口,随即反应过来刚刚自己的行为有多可笑。
树枝划出的伤也太小儿科了-
言子青心跳紊乱,在床上辗转反侧,躺下不到半小时就自行起了床。
他思来想去,给杨中钰发去条消息。
【言子青:姐,我想资助何希。】
资助穷学生的事情很常见,他当初刚来乡南时就看不得人间疾苦,大手一挥捐了十万,由杨中钰代管。
杨书记欢天喜地收下这笔钱的同时,也不免捏了一把汗——
很多被资助者身后藏着的是整个累赘的家庭,资助者若总是抱着这样“救世主”的心态,总有一天心理上会出问题。
她不忍打击言学弟的一腔善意,便在整理资助名单时,随口讲了件之前她资助人时的糗事。
一开始她资助的是个刚上初中的女孩子,本以为自己一个月花几百块钱就有机会把一个孩子送出大山,帮她抵挡掉命运里的部分苦难,结果一年后她收到的,是小女孩自杀的消息。
那会儿的杨中钰百思不得其解,伤心震惊之余亲自买票去当地悼念女孩,才发现自己资助的钱,居然从来都没有到过她手里。
“她的老师告诉我,她一整个冬天穿的都是件打有补丁的破袄子,平时吃饭也舍不得……”
听到这里,言子青还以为是穷地方重男轻女的惯常戏码,心想自己有的是钱,多来一个也无所谓。
结果杨中钰深深叹了口气:“倒是女孩的爸妈容光焕发,偶尔来接她回家,身后都带着一群等着打牌下馆子的好朋友。
“那女孩子一分钱没花,却总惦记着我的好,让这样知恩图报的人夹在中间扮演‘骗子’的角色,心理压力怎么会不大呢……”
有的人就自私至此,连自己的孩子也不在意。
初出茅庐的言子青顿觉浑身恶寒,彻底打消了随手花钱“做善事”的想法。
“不过你很幸运哦,这些钱由我往下发放,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她轻飘飘笑笑,眼底是藏不住的落寞。
这次资助何希,言子青是深思熟虑过的,他秉持着不期待回报、不暴露个人信息的原则,只想让那位何老太太少点忧愁,别跟他的奶奶一样被后辈搓磨。
杨书记一向公务繁忙,言子青没指望她能立马回消息,起身去洗了把脸。
从卫生间出来时,他瞥见窗外正冒着白烟,穿好外套出门。
院里一盆火烧得正旺,左游坐在旁边,专心给颜竞的胳膊缠着绷带。
言子青走路没什么动静,两人都没注意到。
一直到颜竞缠完绷带,准备坐在这里烤会儿火,他才伸腿踢了踢他的凳子:“起开。”
“妈呀,吓我一跳!”凳子上的人一跃而起。
“你醒了,”左游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他只躺了十多分钟,有些关切地询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言子青顺势坐在凳子上,双手揣着:“没,有点冷。”
“大少爷,您从屋里过来,就不知道自己带个板凳吗?”颜竞嗷嗷乱叫,“我也冷,想坐着烤火呢。”
言子青懒得跟他纠缠:“这月末要汇报的资料,你整理完了?”
颜竞:“没呢,你们编外人员就是好,不用搞这些。”
听听这鬼话。
他们是不用搞这种形式主义,但也没有工资啊。
在两位编外人员诡异地注视下,颜竞终于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多扯淡,搓搓下巴溜了。
左游慢条斯理地整理医药箱,言子青随意扫了眼,发现他手背上有道细细的伤疤。
刚刚也有吗?
他努力回想十多分钟前看到的那只手。
“火怎么样,要添点柴吗?”左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哦,不用,”言子青回过神来,“山上有些树枝带刺,你下次记得戴手套。”
正起身的人眼角微妙地一弯,内心荡漾着说了句“好”-
杨中钰回消息时天已经黑了。
她打包发来何希家庭的相关信息,备注让他大致看一下,心里能有个谱。
言子青刚好来村委会吃晚饭,下意识往她住的房间瞅了一眼,没开灯。
【言子青:姐你没回来啊。】
【杨中钰:快了,正下山呢。】
【言子青:带灯没,我去接你。】
【杨中钰:不用,再有十分钟我就到山脚了。】
那行吧。
他推出聊天界面,点进了何希的资料。
她家里称不上穷,爸妈在外打工攒下了不少钱,一开始他们在镇上看到的红砖房就是前两年才盖的,一直是外婆一个人住。
何希爸妈想要个男孩,对她便不怎么上心,不仅把头发给她剃了,还不想浪费钱送她去幼稚园。
考虑到她明年到了年龄要上小学,便把她送回了老家,学杂费比外面的便宜很多。
难怪她头发是那个样子。
言子青想起何希潦草的发型,和今早她白白净净的脸蛋对比起来,便又觉得何外婆慈善了几分。
竟然能把假小子养成只白天鹅。
旁边正吃饭的左游注意到他软和下来的神情,没缘由地跟着开心起来。
“你笑什么?”言子青偏过脑袋问。
他平时不怎么笑,之前为了入户帮扶而学的微笑练习也搁置了许久,以至于他并不知道,此刻自己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左游习惯了他的高冷,突然发现他也有着能让人如沐春风般的温柔,不免愣住了。
“说话。”膝盖被人轻轻顶了一下。
眼见言少爷心情不错,左游得寸进尺的小心思又冒出头。
“没笑,”他大言不惭开口,单手扶额撑在桌上,大拇指慢悠悠捻着太阳穴,“我脑袋有点晕,应该是早上吹着了。”
言子青注意力成功被带偏。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学着之前左游的样子,伸手探了探他脖/颈间的温度。
“还行,没发烧。”言医生淡淡给出诊断结果。
“那就好。”左游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心里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地庆贺起来——
装可怜这招好像很管用?!
第27章 第 27 章 言子青是什么时候知道?……
左游食味知髓, 此后接连数天都故技重施,往自己身上搞点不轻不重的小伤。
运气好的话,言子青会亲自给他贴个创口贴, 运气不好也能捞到句冷冰冰的“下次小心”。
他一时得意忘形,全然忘记言子青内里是副铁石心肠,根本不会因为区区几道伤口就动容。
有的人不是因为你受伤才关心你,而是因为关心你, 才会注意到这些伤口。
奈何左游不懂这句道理, 在本末倒置的路上一路狂奔, 今天下地扭了脚,明天烤火烧了手, 挂彩次数呈指数增加。
言子青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当初他刚“流放”到这里时,也总是在一些没接触过的农家小事上栽跟头。
但次数多了,他也渐渐品出了不对劲——左游容易栽跟头就算了,重要的是他完全不长记性,跟故意的一样。
于是趁着这次进山拍摄素材, 言子青收起那点泛滥的善意, 打算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这次的拍摄地点是乡南村里的南山湖泊。
前段时间他剪辑的记录类视频反响不错,评论区有不少人都注意到视频里的蓝天白云很是好看, 问这是哪个地方,言子青便想剪段乡南美景的视频试试水。
他一开始只打算拍拍山脚那片树林子, 杨中钰知道后,极力推荐他去看看南山湖泊。
“你人到了那里, 心一下子就能静下来,湖泊倒映着蓝天白云,真的特别治愈。”
杨中钰如是说。
旁边被工作磋磨的云漾跟余正央也频频点头, 发誓月底忙完就去那里净化掉满身的班味。
南山湖就在山顶上,村民们平时不怎么去,便没有路。
越往山上面走,杂草灌木也会越多,有时候需要手动扒开树枝才能过人。
临出门前,言子青特意提醒左游要带手套,避免划伤手,结果那人嘴上应声,转头就把他专门放在桌上的手套丢到了床底下。?
这是什么意思?
他透过窗户目睹了整个作案过程,人愣了下,在左游出门前赶忙把头扭了回去。
“走吧,”左游关上门,笑吟吟地看向他,“今天刚好是晴天呢。”
他勾起唇角,一双桃花眼笑得轻快。
盯着这张极具迷惑性的脸,言子青心里隐隐闪过一个猜测:左游故意不带手套,到时候手一划伤,就可以回家偷懒了啊!
这些天他总是莫名其妙受伤,难道都是为了这?
他面上波澜不惊,甚至配合地抬眼看了下天空,随即淡淡开口:“东西都带齐了吗?”
“齐了,”左游不假思索点点头,“支架、相机、充电宝……吃的跟水也都带了。”
言子青了然地“哦”了一声,然后当着他的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皮手套。
他将手套一点点套上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边戴边问:“你确定吗?”
左游脸上闪过一丝心虚,默默偏开视线:“手套没找到,其他的都带齐了……刚好我也不喜欢戴手套,咱们赶紧走吧。”
看来是不打算交代了。
言子青没再说什么,带着人出了门。
今天天气确实不错,顶头的大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
言子青那样怕冷的人,走到山脚下时都感到身上微微有些发热,把系得严丝合缝的围巾稍微松了松,露出点脖子透气。
两人一路上并肩而行,山腰再往上走,枝条便繁茂起来,嶙峋的枝杈和灌木随处可见。
言子青故意放缓脚步,让左游走在前头开路。
左游还不知道今早的小动作被别人看在眼底,喜滋滋扎进树林里,琢磨着怎样才能“不动声色”地受点小伤。
终于,当一根带着细刺的荆条横亘在眼前时,他眼睛一亮,非但没有用巧劲拨开,反而像没看见那些刺似的,径直张开手抓了过去。
“嘶——”
一声压抑的抽气声响起,他手心如愿多了道细长的伤口。
他满心期待地看向言子青。
言子青早有预料他会受伤,连关心的话都不想多说,平静地看他一眼后,拨开荆条走了。
怎么回事,不打算关心一下伤员吗?
左游愣怔在原地。
他预想中的关切落空,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悄悄灭了。
他默不作声擦掉手心的血,赶忙迈步去追那道冷漠的背影,结果一时心急没留意到脚下的石块,猛然打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呃!”
短促的痛哼从他喉咙里溢出,比之前的抽气声要真实得多。
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言子青脚步一顿,闭了闭眼。
没完了是吧?
他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只见左游单膝跪在灌木丛旁边,一手捂着脚踝,眉头紧锁。
“没注意到石头,滑了一跤。”左游抢先一步开口,期待他能来拉自己一把。
言子青居高临下地看他,山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露出下面一双漠然清冷的眼眸。
“我脚好像扭到了。”左游声音有些痛苦。
不愿意来就直说,演来演去有什么意思呢?
言子青说话直白,从来不管别人死活,此刻他心里有些生气,但看着左游的样子,莫名说不出什么重话,只是沉静地走到他身前:“那你下山回去吧。”
“什么?”左游有些不解。
他伸出手:“把包给我,我自己拍摄就行。”
左游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彻底愣住了。
他立马站直身子,忍痛在原地打了个转:“没事,就扭了一下,不疼不影响……”
言子青没耐心看他磕磕绊绊的表演,打断道:“装够了没?”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像一根冰锥,扎得左游心口一凉。
左游心跳漏了一拍。
“你都知道了?”他声音发干,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这些天小心翼翼,只为博取那一点点可怜的关注,难道一早都被发现了?
“嗯。”言子青点点头。
左游的心直直地坠了下去。
言子青是什么时候知道?
以后会怎么看待他?
变态还是缺爱?
这些天潜藏许久的羞耻感在此刻迸发出来,激荡着涌进左游的每根血管。他本能地想道歉,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看着眼前人这副沉默的姿态,言子青心里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他又气又无奈,觉得不想来直说就是了,何必费尽心机搞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小动作呢?
左游耷拉着脑袋,身上满是星星点点的泥点子,模样颇为可怜。
言子青正要发作,心里又软和下来,不知道该怎么说。
“下次你不想来就直说,我又不会逼你。”他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些,虽然依旧算不上温和。
“我没有,我想来的。”左游固执地摇摇头。
这反应让言子青刚压下去的那点不快又冒了出来。
都这样了,还嘴硬?
“那你故意把手套扔床底下干嘛?不就是想着不带手套受了伤,到时候好回去偷懒吗?”
他语气变得不耐烦。
左游提心吊胆地接受审判,听到这话,被难过和慌乱淹没的脑袋重新开始运作起来。
他受伤是故意的,但偷懒是……?
“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吗?”他低声确认。
“不然呢?”言子青听到这种废话的问题,狠狠白了他一眼。
左游双眼闪烁,瞬间反应了过来,自己根本没露馅啊!
他心情简直跟坐了躺过山车一样,刚刚跌落谷底,现在又冲到了最高点。
他一改沮丧模样,信誓旦旦握住言子青的手:“我错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偷懒!”
言子青被他这一出变脸搞得不知所措,人还没反应过来,稀里糊涂被牵着走了。
自那天以后,言子青发现左游确实痛改前非,家里的跌打药膏都没再出场过。
左游也决定放弃这套失败的装可怜计划,发誓不再人为地给言子青添麻烦。
然后就真的出意外了。
那天刚好冬至,队里其他人都收到了家里人寄来的饺子,思乡之情一时泛滥成灾。
四位流血流汗不流泪的有志青年预感到自己要变成哭哭啼啼的小孩子,赶忙端着饺子钻回了自个儿的宿舍,留下言子青跟左游在村委会面面厮觑。
上次言子青抓住左游妈妈说的“我跟你妈咪早就认识了”那句话,想着都是一个圈子里的,同一辈的祝叔叔祝阿姨兴许会知道些什么,便让祝庭照去打听。
结果那两口子跟他们嘴巴漏风的儿子大不相同,非说不认识那女的,祝庭照期末复习也不管了,死缠烂打才套出个女人已经出国的消息。
言子青知道后,对左游同病相怜的意味更深切了。
两人吃过饭后小酌了几杯,倒不是因为想家,而是带着微妙的慰藉。
何希来送饺子时,他俩正准备收拾残局。
要洗的碗筷不多,左游一个人全揽走了,言子青闲来无事便要送何希回家。
“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她端着碗摇摇脑袋。
言子青一点头:“我去看看外婆。”
他从上江带过来的药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打算有空去市里买些,顺带把何外婆要吃的肺心病的药一起买回来。
“外婆她睡啦。”何希眨巴眨巴眼睛。
“骗我呢,”言子青难得想逗逗她,“你还没回家,外婆怎么能安心睡觉。”
他本是随口一说,哪知小姑娘愣住了,结结巴巴说了句“她就是睡了”,转身就要溜。
他直觉情况不对,一路跟了过去,到家就看到何外婆端坐在床上,双手撑着膝盖,眼睑和面部都有些虚肿。
上次从诊所回来后他专门查过肺心病,眼前这位老太太的症状实在是再标准不过了。
他既心疼又疑惑,心想:“是我买的药没有用吗?怎么感觉病症还严重了?”
见他进门,外婆一声招呼还没讲出来,外面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何希蹭一下抓紧了言子青的衣角。
第28章 第 28 章 难道我上次没留手机号吗……
“怎么了?”他蹲下身子, 安抚地拍了拍何希的背,却发现掌下小小的身体正在颤抖。
言子青一时愣在原地。
这小姑娘,说句不好听的, 胆子比牛大。
当初偷了他的药还能理直气壮吼他,隔天又独自给陌生男人带路一个多小时,随便一个都是能进法治栏目的存在。
她未经世事也好,没安全意识也罢, 但骨子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劲儿是实打实的。
但现在一声门响都把人吓成这样, 言子青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酒意上头, 出现了幻觉。
“别害怕,”他轻声开口, 缓缓把人带到外婆身边,“我去看看。”
何外婆眼里满是担忧,枯瘦的手伸出来想拦他,被他轻轻拂到一边。
“没事。”言子青直起身子,神色变得清明。
肯定是她那个混蛋儿子来了。
他想起上次何希担惊受怕的样子,反手带上了屋门。
院里很黑, 只有门楼底下一盏吊灯亮着, 勉强勾勒出院门的轮廓。
言子青抬眼扫视一圈,只见院门大剌剌敞开, 没有人。
难道是风刮开的?
他蹙起眉头,正准备过去关门, 一道身影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言子青脚步顿住。
怎么还玩阴的?
一股冷意窜上脊背,他在心里冷笑, 顺手从抄墙边起根柴火往大门去。
门外人似乎察觉到他在靠近,那片阴影也跟着微微一动。
就在他握紧木棍,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刹那——
“言子青, ”熟悉的声音先于人影从门外传来,“要回家吗?”
像紧绷的弓弦骤然松弛,言子青高悬的心猛地落回实处。
左游从门侧的阴影里不疾不徐地迈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怎么是你?”他语气疑惑,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根木棍。
“我洗完碗就过来了,看你这边结束没,想着一起回去。”左游走到他身前,笑着解释。
“你来时有看到别人吗?”
“刚刚有个小孩子踹门,看到我后跑了。”
言子青:“确定是个小孩子吗?”
“嗯,”左游想了下 ,又补充道,“跟何希差不多高。”
“哦。”言子青闻言看了眼空荡荡的门外,这才缓缓松开手里的“武器”。
他自然地把木棍丢给左游:“把这个放回柴垛。”
何希被吓得不轻,两人锁了院门进屋时,她又一抖,整个人缩在外婆身后。
这都快应激了。
言子青看在眼里,心头那点因虚惊一场而松下的情绪,又悄然沉重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安抚她,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实在不擅长说软话,最终只是沉默地在桌边的木凳上坐下。
小小的八仙桌上铺了张淡蓝色的格子桌布,正中间摆着个同色系的书立,里面插着各种儿童故事书和科普读物。
这是前段时间他以匿名资助人的身份送给何希的。
还有她身上穿的羽绒服、小皮鞋,以后上学要用到的书包文具、生活用品……
总之这房间里打眼看过去,凡是新的、好的东西,全是言子青资助添置的。
在这连地板都还是水泥地的破房子里相当显眼。
他这人对钱没什么概念,杨中钰限制了他的捐款金额,他就在选物资时敞开了手脚。
书包上千、衣服上万,说得夸张些,随便一个价格说出来,都能把这祖孙俩吓死。
这也让言子青固执地相信,自己百分之一百有能力庇护她们,她们也应该相信他、依靠他,有事情向他求助,不能瞒着他。
可就眼前这情况来看,那畜生肯定来骚扰过很多次。
而她们一次都没有向他开过口。
难道我上次没留手机号吗?
这个念头闪过一闪而过,他烦躁地捋了把头发。
旁边的左游欲言又止,伸手从书立里抽出本童话书,在言子青边上坐下。
“别怕,刚刚只是刮风。”他温柔地看向何希,翻开书,从里面选了个安徒生故事读了起来。
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遇到可能难懂的词句,会自然地放得更缓。
渐渐地,何希埋在老人身后的小脸露了出来。
言子青也被那温和的声线牵引,逐渐冷静。
或许是怕打扰到自己工作吧。
他原本纠缠在一起的手指分开,不打算在这件事情上继续纠结。
“上次买的药您这里还有吗,”他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给我看看。”
外婆摆摆手:“不用买药。”
“怎么,还剩很多吗?”他粗略估计了下时间,差不多买来一个月了,兴许会剩两三天的量。
“不能再花你的钱了呀。”外婆轻声细语。
言子青心里一下子泄气了。
他看着老人枯瘦却挺直的脊背,一种混合着无力、挫败和些许恼火的情绪涌了上来。
“没有,不是我的,是国家给的钱,不信您问中钰姐。”
他移开视线,语气没什么起伏地撒了个谎。
左游百无聊赖地翻着故事书,闻言抬了下眼睫,目光极快地掠过言子青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外婆:“国家的我也不要,人上了年纪就是这个样子,总要生病的。钱应该留给有需要的人……”
听见这话,他便知道这老太太接下来又要讲一大堆看病浪费钱的废话,心里的无力感愈发沉重。
他从来都跟贫穷毫不沾边,指甲缝里扣点钱就能帮她治病,实在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可这人偏偏不要。
他难得无理一次,打算起身直接走人。
结果脚上还没用劲,腿上就传来一股温热、不容忽视的压力。
左游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书,一只手状似随意地搭在他的大腿上。
手掌隔着薄薄的裤料,带来清晰的存在感。
他偏过头看向言子青,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神情
“你有事?”言子青用眼神骂他。
左游微微摇头,手在他腿上摩挲两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跟杨书记,你们都是好人啊,”外婆叹了口气,两只手捂住何希的耳朵搓了搓:“我总有一天要走的嘛,不浪费国家资源。”
言子青魂不守舍地点头,心想外婆您读过几本圣贤书,胸怀竟如此宽广!
他想走走不掉,听她讲话又难受,索性盯着窗户神游,希望这些话能识趣地从他右耳朵滚出去。
然而何外婆絮絮叨叨讲了一大堆,每个字都直往他心上砸。
这种烦闷让他感觉耳边都出现幻听了,总觉得门外有轻微的动静。
何外婆什么时候讲完的,左游怎么安慰的何外婆,怎么拉着他离开何家,言子青一概是印象模糊的。
直到他走到岔路口,一阵夜风吹过,才猛然打了个寒颤,勾腿用脚背踢了左游一脚。
“你刚刚拦我干嘛?”他失灵的反射弧重新开始运作。
左游笑笑:“老人家没讲完你就要走,不礼貌。”
“少来。”他又踢了一脚。
左游垂眼看他:“就想让你听听她的心里话,很多事情…嗯……不能强求。”
言子青被他这话搞无语了。
“那你要我看着她病死?”
“不是,”左游不想再火上浇油,只能斟酌着开口,“我们慢慢来,凡事不能急,扶贫也一样。”
言子青被他这话堵得慌,却也大概知道了他的意思。
人是救不完的,今天帮了何外婆,明天还有李奶奶陈外公。
这次帮他们治好了,以后还会有新的问题。
这种事情单凭他一个人是解决不完的,人家不想拖累他,所以才不领情。
这道理杨中钰之前也跟他强调过,扶贫不是有钱捐款就能做好的,要把这个地方建设起来才行。
但,人就在你眼前,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呢?
左游知道他不开心,悄无声息地伸出手,轻轻握了下他的手腕。
一触即分,带着无声的安抚。
“我们不是来当救世主的。”他声音放得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言子青别开脸:“我没那么中二。”
“……”
夜风卷起干枯的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发出窸窣的声响。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言子青最后那点微薄的酒意散尽,感觉四周的凉风全都化成沉甸甸的铁砂,无情地灌进他的四肢百骸,走得每一步都拖泥带水。
当初他是为什么来的乡南呢?
事情为什么跟他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自认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当初休学跑到这里不过是想逃避言峰。
在这里,他随便拿点钱就能换个大善人的美名,填补他在言峰那里从未得到过的认可和虚荣心。
然而人心非石,相处久了,那点最初的幻想,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真实与无力面前,被磨得面目全非。
言子青木然地走到家门口,下意识摸向口袋,想拿手机找杨中钰聊聊,发现手机忘在何希家里了。
他做事向来仔细,很少丢三落四,此刻失魂落魄,竟犯了这种错。
左游立刻开口:“我去拿吧,你先回去休息。”
“不用,”言子青烦躁地揉揉额角,“我自己去,正好再看看何希。”
他刚才在何家从头到尾都冷着脸,估计会吓着那小姑娘。
左游忽然上前半步,大着胆子将他往屋里推了一把。
“你脸已经冻红了,”他目光落在言子青的耳廓上,“让我去,行吗?”
言子青被他推得微微一晃,站稳后,依言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指尖和皮肤都一片冰凉,几乎分不出温差。
左游说得对,他确实冻得有些僵了。
他没再坚持,摆摆手让人走了。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空旷而安静。
言子青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机械地挪到卫生间,拧开热水洗了把脸。
墙上的镜面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何希惊恐的眼神,一会儿是外婆无奈的叹息,一会儿又是左游那句“不能强求”。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拖着麻木的身体,言子青外套都没脱,直接重重地将自己摔进床铺,脸埋进枕头里。
没了手机,屋里也没有其他可以看时间的设备。
孤独的寂静便无限拉长放大。
他浑浑噩噩,感觉左游像是刚离开,又好像离开了很久。
乡南村这么小,从这里到何希家,连十分钟都没有。
怎么还不回来呢?
他僵硬地从被子里抬起头,撑起眼皮看向门口。
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滋生。
终于在他准备起身出去看看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
不是左游那种从容的步调。
言子青强打精神警觉起来:“谁?”
“言子青!快开门!”门外传来云漾的呼喊声。
他心猛地一沉,几乎是弹跳起来冲到门边,一把拉开门闩。
门外,云漾脸色煞白,一路跑来呼吸还没调整过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恐。
“怎么了?”言子青声音不自觉绷紧。
云漾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医药箱拿来!左游…左游他……”
她剧烈地喘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半句话:“他中刀了!流了好多血……”
后面的话,言子青已经听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感觉写得不够好,总是修修改改的,辛苦大家等待了
第29章 第 29 章 唯独没听到言子青的声音……
言子青跟着云漾过去时, 原本清冷的何家小院已是一片混乱。
院门口,一个凶神恶煞的方脸男人被村民扭着胳膊,脸上涨红。
旁边长得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男孩, 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嘴里转着圈地骂脏话。
见到言子青来,男人浑浊的眼珠子猛地盯过来,不屑地朝地上啐了口浓痰。
“操蛋的玩意儿, 你这老东西到底巴结上了几个傻帽?”
“我说怎么我姐不想要的闺女, 你个老东西上赶着接回家养, 原来是让这群城里来的人掏钱养啊?”
“留个长头发,男不男女不女的, 这变态是不是睡过那小妞了才对你俩这么阔绰!”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畜生!”何外婆气得浑身发抖,踉跄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掴了他一巴掌。
枯瘦的手掌拍在油腻的脸上,声音不响,却带着绝望的愤怒。
男人的怒骂、小孩的尖叫,还有女人凄厉的哭声混在一起, 尖锐地刺入言子青的耳膜。
他刚踏进院子就血压飙升,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而院中央, 左游正平躺在地上,左侧腰腹处洇开团红色的献血, 中间插了把水果刀
颜竞跪在他身侧,两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小腿向上微抬, 试图缓解昏迷。
言子青这辈子没少来医院,小时候基本都是在病房里养着的。
然而陪别人来还是头一次。
他整个人属于蒙圈的状态,不知道事情是怎么闹到这一步的。
他茫然地帮左游包扎止血, 茫然地上了救护车,又梦呓似的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左游聊天,帮人保持清醒,最后眼睁睁看着他被推进手术室。
直到代表着“手术中”的红光亮起,他才从巨大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左游这一刀算是替他挡的。
言子青腿一软,兀自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如果他没有忘记手机,没有爱心泛滥要去帮何外婆买药,没有一意孤行跑到乡南扶贫……
不,如果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反抗言峰,这些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他细数遍自己的罪行,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姐,我是不是做错了?”
言子青艰难地抿了下嘴唇,脸色惨白地转过头询问杨中钰,想随便索取点安慰或者答案。
而杨中钰在楼下缴费,并没有跟上来。
寂静的走廊被灯光笼罩,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地映在地上。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乡南医疗条件有限,最近的医院在县城。
左游从中刀到进手术室拖了很长时间,情况很危险。
言子青魂不守舍地倒在地上,最终被赶来的杨中钰扶起,安置在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
他没再提起那个问题,嘴巴紧抿,目光呆滞地定在手术室大门上。
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留下一具苍白的躯壳,所有情绪都被封冻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杨中钰原本酝酿了一箩筐安慰人的话,还想解释一下今晚的情况,但在看到他这副模样的瞬间,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以他现在的状态,无论是谁,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爬行,手术结束时,天已经亮了。
医护人员刚一出来,杨中钰立马围了上去。
“情况怎么样?”她问。
“手术很成功,病人的病情已经趋于平稳了。”医生语气平稳。
闻言她红着眼眶吐出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人还活着,没事就行没事就行……”
“刀尖避开了主要血管和脏器,没有伤到要害,病人主要是失血过多休克了。”
医生继续交代情况,“现在他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了,术后会昏迷一段时间。至于有没有神经或者功能性的损伤,要等病人醒来后再做详细检查了。”
“好的好的,辛苦你们了。”杨中钰连连跟人道谢。
言子青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目光茫然地落在某处,对医生的话毫无反应。
直到杨中钰拉了他一下,他才鹦鹉学舌似的想要开口,两道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这怎么回事啊?”
杨中钰吓了一跳,赶忙抽出包纸给他擦血。
言子青漠然地舔了下嘴唇,发现是自己无意识把嘴里的肉咬烂了。
“我没事。”他哑声开口,鲜血扑簌簌淌了出来。
重症监护室管理严格,他们当晚没能见到左游,要等到第二天下午的探视时间才能进去看。
言子青一直守在门外,昨晚的种种事端就像做梦一样,快马加鞭地从他眼前掠过。
无奈、烦闷、恐惧,他在各种复杂的情绪里转了一圈,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连最基本的困了饿了都感知不到,需要杨中钰提醒他休息。
他的大脑也开启自我保护机制,有意将他跟左游受伤这件事隔离开来。
直到他走进重症监护室,真正看到左游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各种管子的样子时,自我封闭的大脑才重新运作起来,碾断了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神经。
他差点害死一个人啊!
迟到了一整晚的惊悸猛然爆发。
言子青浑身汗毛倒竖,再也控制不住,连滚带爬地冲出病房,扑到旁边的垃圾桶里,毫无形象地干呕起来。
“呕——!”
他一整夜没吃东西,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黄绿色的胆汁和灼烧般的痛苦。
外面探视完的家属都沉浸在巨大的悲怆里,听到动静后哀哀地看了他一眼,又红着眼收回视线。
躺在icu里的人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在外的家属怎样发泄都不足为奇。
言子青整个人几乎栽进了垃圾桶里,原本包在隔离帽里的长发倾泻而下,跟脖/颈间的冷汗粘连在一起。
你的错!你害的!
你的错!你害的!
你的错!你害的!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他颅内疯狂叫嚣,盖过了周围的一切。
这失控的念头让言子青浑身发抖,他颤巍巍地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都是你的错,你在胡闹些什么?
他扪心自问,向内却也找不到答案。
杨中钰买完饭上来时,言子青正仰面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眼尾、鼻尖全都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脸颊红肿的巴掌印尤为明显。
她没再放任他颓废,通知他一声后,强制把人送去输液了。
颜竞报警把闹事的何建抓了起来,警察来抓人时颇为无奈。
“他有案底的,一喝多酒就打人闹事,兜里没几个子,赔不起钱。我劝你们后续也别跟他浪费时间要赔偿了。”
余正央听得满肚子火,抬手给了何建一巴掌。
旁边的民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拦她。
何建疯子一样边笑边往外走,扯着嗓子冲屋里吼:
“只要老子不死,你们就别想好过!我就没听过替闺女养娃的道理,还是个没把的赔钱货!”
“男方家里不想要的杂种你个老东西上赶着接回家,钱多烧得慌啊?真操蛋!”
“你们不怕死的尽管拦我,我喝了酒挨个捅!”
民警压着他上了警车,他老婆抱着儿子悻悻走了。
颜竞他们来乡南这么久,这样的流氓还是第一次见。
三个人站在原地又惊又恼,直到人走了十多分钟才回过神来,惊觉世界上竟然有这种败类!
左游在icu里昏迷了三天,第五天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期间他的意识在空中模糊地游离着,观看了一场小型走马灯。
他听见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听见养母凑在他耳边一遍遍说着爱他,听见冰冷的仪器声……
唯独没听到言子青的声音。
他这辈子没拥有过什么,才刚从那座冰山上小心翼翼地撬下一点关心的碎屑,就这样死了的话,未免太过遗憾。
左游混沌的意识沉沉阖上眼睛,再睁眼,言子青趴在他的床边。
是死了吗?
他恍惚地想,极其缓慢地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言子青的脸颊。
能摸到,是真实的。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感到安心。
床边人睡得并不安稳,纤细的眉头微微蹙着,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那张脸显得愈发瘦削,他一只手就能轻易盖住。
左游第一次见到言子青时就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偏偏是言峰的儿子?
他轻轻抚摸言子青的眼角,心里莫名泛起阵细密的酸楚。
就在这时,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左游瞬间抽回手,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传来一阵隐痛。
进来的是陈秘书,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保温袋。
他看到左游睁着眼,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平静地问:“醒了?”
“你怎么来了?”左游一连数天仅靠输液维持,他干涩的嘴唇一张一合,每个字都像是从声带里挤出来的。
陈秘书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不然呢,让阎王爷提着礼物来看你吗?”
第30章 第 30 章 这个想法把他自己也吓了……
左游刚死里逃生就被人呛, 心情莫名轻松起来,艰难地送给他一个微笑:“那倒不必了。”
陈秘书是在他做完手术的第二天赶来的。
平时左游会定时给他报备言子青在乡南的情况。
那天他迟迟等不到消息,便试探性地给言少爷本人发过去条微信, 问候他是否一切安好。
结果收到的是张病床照。
少爷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脖子上还贴了块纱布。
“情况不是很好。”
“您知道他平常在吃些什么药吗,我去买些回来。”
杨中钰拿着言子青的手机代发道。
陈秘书在言峰身边干了十年,知道言子青身体不好, 生病住院算是家常便饭。
起初他不以为意, 还礼貌地询问左游在哪, 方不方便照看言子青,结果就收到了左游躺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不醒的消息。
那一瞬间, 他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我连怎么跑路都想好了,根本不敢跟言总交代。”
陈秘书嘴上笑着,内心苦涩地看向这病床上的两位少爷。
恨不敢真恨,爱又实在爱不起!
左游能理解打工人夹在中间的滋味,弱弱地朝他一笑:“给你添麻烦了。”
“不至于,这都是我的工作。”陈秘书连连摆手, 语气缓和下来。
“言总是让你跟子青搞好关系, 但不至于用出生入死拉近距离。”
左游沉默地点点头,视线又落回言子青身上。
左游:“他这几天一直守在这里吗?”
“嗯, ”陈秘书拆开保温袋,把打包好的晚餐摆在旁边的小桌子上, “每天输完液就跑过来守着。”
“你怎么不劝他好好休息。”他不理解地闭了闭眼。
陈秘书皮笑肉不笑地转头看他:“我只是个秘书。”
谁家秘书敢管少东家啊?!
何况言子青脾气极其刁钻,他真怕稍不注意又惹人家心烦。
左游听懂他的弦外话, 尴尬地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昏迷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左游一连数天滴水未进,全靠点滴吊着, 刚刚又费劲讲了这么多话,此刻整个人体力告急,额头冒出层虚汗。
陈秘书只给言子青一个人买了晚餐,他不清楚这位才苏醒的病号能吃些什么,正打算喊医生来看一下情况。
左游却突然想起什么,低声道:“我手机没密码。”
陈秘书不明所以:“这怎么了?”
“我昏迷时你给我发消息了?”
“发了。”
“那要是被子青看见,他就知道,”他顿了一下,刻意压低声音,“知道我在监视他了。”
陈秘书摇摇脑袋:“放心吧,我来的时候确认过了,你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没人看。”
“子青这几天情况也不怎么好,魂不守舍的,压根没考虑到这些。”
“那就行。”左游垂眼看言子青,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两人压着声音又聊了半晌,趴在床边睡觉的人忽然动了动。
左游下巴一扬,让陈秘书把房间的大灯关了一半,灯光立刻柔和下来。
言子青平时不赖床,来乡南后少有的几次回笼觉,都是因为临时生病提不起精神。
这几天也一样。
他醒来时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手挡在额头上好一阵,模糊的视线才逐渐聚焦,最终落在左游脸上。
他瞪大眼睛,愣愣盯着人看,眼底满是恍惚和不确定。
左游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能强装镇定和他对视。
然而这份镇定他只装了三秒就装不下来了。
言子青双眼里全是血丝,脖子上贴了几块纱布,纱布没覆盖到的有着浅浅的抓痕。
之前言峰不止一次向他“控诉”过自己的儿子是个精神病,他想到上次言子青发病呕吐的样子,大致能猜到自己昏迷期间他又是怎么自虐式地缓解焦虑的。
“我是不是害他担心了?”
左游心里滑过一个苦涩的想法。
他下意识想抚摸下言子青的脸颊或者头发,告诉他自己没事。
手还未抬起,他鼻头却先一酸,两滴泪珠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对不起。”道歉的话脱口而出。
无由无因,他只是真切地觉得,自己伤害到了这个人。
言子青被这声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一怔。
他撑着手臂想坐直些,却因为趴太久,半边身子都麻了,动作有些笨拙地晃了一下。
陈秘书实在看不懂这俩病号在发呆些什么,刷刷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纸。
“哎呦,别哭了大少爷。”他把纸塞到左游手里,“都没事呢,别哭啊。”
负责的医生进来看了下左游的情况,确定没什么异常后让他们再住院观察十天半个月的,筛查完并发症就可以回家休养了。
左游掀开病号服看了眼腹部的伤口。
厚厚的纱布裹在腰间,隐约透出淡黄色的敷料。
陈秘书捧着电脑坐在边上,分神关心了他一句:“怎么,现在知道后怕了?”
左游没立刻回答。
他耷拉着眼皮,目光虚虚地落在纱布边缘,自言自语般轻声重复:“我怕吗?”
他好像并没有什么感触。
现在没有,那天被捅刀的时候也没有。
如果非要说的话,言子青在救护车上陪着他聊天保持清醒时,他心里倒是有点隐秘的……爽感?
这个想法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左游突然发觉自己有些病态。
“后怕…后怕……”
他心不在焉地回了陈秘书,眼睛飞速瞄了眼在床边坐着的言子青。
对方正用吸管喝着粥,两边的腮帮子微微鼓动。
下一秒,言子青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左游下意识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见言子青的视线先是茫然地落在他脸上,然后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他敞开的病号服下。
他莫名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结果刚想开口,身边人猛然起身,丢下吸管跑了出去。
这是怎么了?
左游心里疑惑,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陈秘书按住了肩膀。
“你有伤不能乱动,我去看就行。”
陈秘书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罐子,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后端水跟了出去。
走廊里,言子青正趴在窗边,用力呼吸着外面冰冷的空气。
他这几天过得并不好受。
一方面他压力骤增,连锁引发了心悸、呕吐、头晕等一系列毛病。
他每天躺在病床上吃什么吐什么,食物蹭过嘴里被咬破的伤口,又带出一大滩血沫,杨中钰守在一旁都觉得触目惊心。
另一方面是他心理负罪感太重,昏迷时会反复回想左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把刀的样子,时常惊出满身冷汗。
清醒时又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有蚂蚁在啃噬,会疯狂抓挠自己的脖子手臂,想缓解这种找不到确切源头的瘙痒。
他不能正常进食不算什么大问题,医院里多得是这样的病人,身体机能用葡萄糖吊着就行。
但想让他的情绪稳定下来,这里的医生确实束手无措。
言子青先天体弱、病情复杂,之前在上江由徐医生专人负责,吃什么药、吃多少,哪个跟哪个要错开吃,全都特别讲究。
而且他吃的绝大部分药都是进口的,一瓶上万,这里的医院根本没有。
杨中钰照顾了他一晚上,被他这种焦躁痛苦的状态波及,也变得寝食难安。
她好几次都守在言子青旁边出神,没接到颜竞他们的电话。
直到陈秘书带着药物匆匆赶来,她才终于得以喘息,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立马赶回乡南处理何希家的后续事宜。
这几天言子青执着地守在左游身边,既是出于关心,也有点想为自己赎罪、减轻心理负罪感的意思。
但效果微乎其微。
“还是害怕吗?”
陈秘书走到他身边,一手轻轻替他拍背。
言子青神情痛苦地点点头,指甲无意识抠着手臂。
最开始见到左游时,他会忍不住心悸,跟那天在重症监护室外一样,接着就是剧烈地呕吐和颤抖。
后来不知道是吐麻木了,还是吃的药物起了作用,他堪堪适应下来,以为自己终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平静地面对左游了。
直到刚刚看到左游的伤口,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无法跨过这个坎。
左游差点因为他死掉。
他怎么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人家相处呢?
言子青呼吸急促起来,理智告诉他应该冷静,手却忍不住要去抓脖子上的绷带。
陈秘书及时扼住他的手腕,把人搀扶到了凳子上。
“冷静点,”他把药片塞到言子青手里,“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肇事者我已经找人处理了,这只是个意外。”
言子青听着他的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吞下药片,接过水杯小口地喝着,开始有节奏地调整呼吸。
陈秘书帮他把散乱的长发拢到脑后扎了起来,然后同样忧愁地在他旁边坐下。
这次的情况他没有汇报给言峰,是借口家里有白事,用掉自己的年假过来的。
言峰将这两位少爷的事情全权交给他负责,希望左游能在这段时间跟言子青搞好关系,方便以后认回本家。
可如果言子青一直是这个状况,左游还怎么跟他相处呢?
陈秘书在言峰手下工作这么久,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个私生子,甚至比言子青还要大上一岁。
之前他还窃喜自己有个不乱搞的老板,没那么多破事要他处理,现在看来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无力地搓了把脸,轻声询问旁边人:“要联系心理医生么?”
言子青没吭声,只疲惫地闭上眼睛,算是默认了。
作者有话说:关于住院这部分写得可能不严谨,大家随意看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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