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别苑的人不像东宫那么杂,即便知道苏荷真的生病了,也不敢议论什么,只好好侍候着。
萧烨不知道苏荷什么时候恢复,近日又因萧承昭的事,多日没来别苑,但每次都派长福来打探消息,为了让她快点好起来,他不再拘着她,甚至让下人带她多出去逛逛。
这日苏荷的精神好多了,望着窗外天色阴阴沉沉,像是要下雪,她忽然开口:“汀兰,我想出去。”
汀兰难得看到苏荷恢复正常,当即应道:“好,奴婢陪着姑娘出去。”
别苑门口的女护卫将苏荷要出去的事禀告萧烨,萧烨没有拦,想起太医说要让她多出去逛逛。
得了应允,苏荷便跟着汀兰出了别苑。一个女护卫跟在后面。苏荷一向不想坐车舆,这次便决定便走着出去。
京城的街市永远是热闹的,可苏荷看着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并没有开心,汀时时刻刻兰照顾着她的情绪,跟她说着很多有趣的事,她时不时点头,但一点多的表情都没有。
走到一家茶肆,苏荷觉得有些口渴,二话没说便坐了下来,要了一碗茶,便一饮而尽。
苏荷是十分了解她那位外祖母,定然是知晓自己在国子监怼祭酒,春日宴上又动怒教训徐妙仪,还……夜不归宿,这些风光事迹。
不过,她还是应付得过来的,一撒娇一切便迎刃而解,思及此处,她似有触动。
前世她就是这般应对太后的,百试百灵。
苏荷望着镜台妆奁中的首饰,从中挑出了一个的珠钗,凤眸沉沉。
翠绿色的蝴蝶雕刻在上,栩栩如生。
这是她娘亲留给她的,今日带上它或许能派上用场。
毕竟长公主的逝世一直是太后乃至整个皇室的禁忌。
说到她这位外祖母,乃为先皇高祖发妻,一生贤良淑德,信奉佛道,成婚五年后无子,微服私访民间之时,收养了一个孤儿,便是苏荷的娘亲太和长公主,后有孕,一年后诞下皇长子,也就是当今陛下,因此太后与高祖十分疼爱长公主认为是其带来的嗣运,令大禹江山后继有人。
后先皇薨逝,当今陛下登基,太后被可于皇宫之中安享晚年,却没想到陛下登基一年后,太后自请入庙修行,为国家祈福。
直至六年后,苏荷娘亲因难产去世,太后才赶回京城,却也没见到最后一面,因此太和长公主的名号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
提不得。
长公主去世,太后抱着苏荷痛苦,并将其接入皇宫看管,将她对长公主的爱全数付在了苏荷身上。
毕竟其年幼丧母,父亲又弃之而去,太后怜其无辜,事事都给她最好的。
可就在苏荷养在皇宫一年后,无缘无故落水差点没命,这时太后才意识到后宫复杂,还是远离为妙,就这般,苏荷被送回苏府,并派自己身边信得过的苏嬷嬷贴身照顾教导。
也是从此开始苏荷再也没了儿时的天真无邪,唯自己才能护住自己,于是出落成了清冷孤傲的性子。
“郡主可是想钗这个?”
苏荷思绪被倾画一语拉回,动了动嘴唇,“帮我带上吧。”
“是!”倾画笑着接下。
梳妆毕,倾画扶着苏荷进了宫里来接她的马车。
良久后,苏荷行至宫门,抬步下了马车,进了宫,行在前往寿康宫的路上。
“倾画,你说这宫里怎么一成不变的。”苏荷望着这宫内的高城深池,红墙绿瓦,淡淡一语。
“郡主……奴婢没听懂……”
倾画疑惑了,这宫里还怎么变?
在路过千秋殿之际,苏荷心口酸涩,袖口下的手不自觉收紧,前世她可是被囚在那儿三年,今世在殿外望着,真真恍如隔世,脑海之中闪过千万个回忆,而后用了一个极为轻蔑的语气说了一句,
“无趣的紧……”
“这……郡主所言极是。”
倾画咂舌,不知如何去接话,听她家郡主说这话像是嫌弃这皇宫?
而后,三缄其口,一路沉默行至寿康宫后,门外婢女低头恭敬行礼道:“奴婢参加郡主,太后娘娘吩咐了,郡主若是来了便进去,无需禀告。”
苏荷点了点头,伸出的手微愣在半空之中,终于要见到她的外祖母了。
后苏荷小心翼翼推开虚掩着的门,殿内充满沉香的气味,轻身轻脚走到屏风后见太后身着一湘深绿色宫袍,鬓发如银,慈眉善目,合眼倚在窗前的罗汉床上,脖子上的红檀木佛格外引人注目,身旁婢女静静站在身侧等待服侍。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句:“哀家终归是没护住你!”
“来啦!”太后听见脚步声响,知是苏荷进殿,缓缓睁眼。
“荷儿见过外祖母,外祖母福寿安康。”苏荷撇去眼底的复杂,柔柔一拜。
“起来吧!”太后抬了抬手,语调深沉。
苏荷抬眸,凝望着太后的面孔与前世记忆重合,一时微愣。
竟对太后的话充耳未闻。
“怎么,现在连我这个老太婆的话都不听了?要我亲自下去扶咱们的长宁郡主起身?”
太后手指叩击桌面,嗔怪道。
苏荷回过神,知道今日太后带着怨气,立即乖乖摇头,忍住泪意,礼数周全道:“荷儿失礼,望外祖母见谅。”
“你可知错!”太后声音抬高,冷不丁地发问。
苏荷闻此跪地,轻抬起下颌言道:“荷儿不知!”
“你竟不知?那哀家便与你说道说道,国子监胡言乱语,春日宴屈尊教训那徐家姑娘,还有夜不归宿!”
太后梗着脖子扭头,面上严肃,打量着苏荷。
“外祖母!国子监祭酒荷儿只是抒自见罢了,春日宴是徐家女触了荷儿的逆鳞,至于夜不归宿,荷儿知错……”苏荷低下头,装作委委屈屈的模样,淡定解释。
太后抬眼,瞧见苏荷头上的珠钗,眼眶湿润,叹了口气。
“起来吧,起来吧,哀家这不是担心你。”
苏荷得令立即起身,行至太后身前,坐在她身侧,亲昵凑近,温顺点头:“多谢外祖母。”
“你呀你,哀家拿你最是没办法。”太后捏了捏苏荷的鼻子,笑着轻飘飘敲打道:
“不过荷儿,你是凰命骄女,哀家给你安排入国子监也是为了你日后打算,祭酒是万不可得罪的,至于那个徐家女,你教训了便就教训了,若是他们徐家有半声怨言,让他们尽管来找哀家,还有夜不归宿,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苏荷垂下眼婕,柔声道:“外祖母,荷儿不想做这凰命天女,此生只想平淡而活,成了皇后又怎样?”
“又在胡说。”太后拍了拍苏荷的额头。
“外祖母,荷儿当真是不想做皇后了。”
苏荷轻飘飘接话,露出坚定目光。
“哪怕嫁的人是承昭?”太后心中不由得狐疑,拉住苏荷的手,拧眉询问。
“嗯……不想。”
“还是说荷儿心中有别的男子了?”太后审视着苏荷,慢慢吐出一口气。
苏荷心中闪过萧烨的身影,攥紧手指,轻颤着眼眸,顺势轻躺在了太后怀中,勉强挤出个笑:
“无论是谁,荷儿都不想做皇后了,外祖母,荷儿累了……”
是啊,她累了,前世她为那皇后之位付出太多太多。
“好好好……那咱们不当皇后了,哀家就是豁出性命也要护你一世周全,可好?”
太后抚着苏荷的头,盯着发顶的那钗子出神,悠悠拍下她的后背。
“那荷儿以后可不可以不去国子监了?”
“不去,你想不去便不去。”
苏荷拭去眼角的泪痕,她的外祖母还是如此疼她。
“多谢……外祖母。”
“跟哀家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啊你,你的性子最像你娘……”
太后话语戛然而止,轻叹一声。
虽不知为何眼前的苏荷变化如此之大,竟甘愿抛弃皇后之位,性子也同从前不同,更多了几分清冷与寡淡。
可是太后明白,她的荷儿自有自己的考量,也不再去说什么。
只是凰命,又怎是她想放弃就放弃的呢?皇帝不会放过她,天下人更也不会放过她。
也不知自己还能护着苏荷多久,只愿能护一时是一时。
“真好喝呀。”她感叹一声。
汀兰在桌案上留了碎银,跟着苏荷起身继续逛,“汀兰,你说过几日皇孙殿下会不会打过来。”
汀兰支支吾吾:“这……奴婢不敢妄言。”
这个时候的苏荷是清醒的,眸中带着悲凉,让人心里也涌出淡淡清醒。的忧伤。汀兰觉得这个时候的苏荷才是真实的她,又害怕她再次变得不
说着说着,苏荷忽然捂着肚子,“汀兰,我肚子有些不舒服,要去小解。”
他们今日没有车舆,没办法只能向路边的客栈借一下茅厕,好在店家好说话,汀兰和女护卫懂分寸,只留在客栈等着,而苏荷则在女跑堂的带领下去了后院的茅房。
茅厕很窄,只有一个木桶。苏荷蹲在那里,没有动。她在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水声,还有人在喊“小二”。
第 52 章 跳城楼
苏荷缩在榻里,一动不动,时间久了,又扣起手指,一句一句地说:“阿昭在哪里?为什么见不到他呢?”
而后她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笑着说道:“他若是知道我有了孩子,一定会很欢喜的。”
说完,她抬起头盯着萧烨,眨了眨眼,“你是谁啊?为什么在我屋里?”
萧烨站在那里盯着她,静静地听着她的胡言乱语,无论什么时候,她都能牢牢记住昭儿,记得那个没活下来的孩子,记得昭儿会欢喜。
她却唯独不记得他,一股深深的无力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阿荷,是孤,你真的不认识么?”
他在确认,苏荷是不是装的,毕竟此前她装疯骗得他团团装,不确定她会不会故技重施。
苏荷垂下头,没有说话,她的眼眸里只有乖顺,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萧烨盯着她,终于确信,她是真的病了。
圣上爱鸟,专门修建了一座养鸟的院子,还未走近,隔了一道宫墙就能听到叽叽喳喳的鸟鸣,在静谧的清晨尤为刺耳。
原以为事情会很轻松,苏荷便只身前来,然而刚走到门口,她就顿住了。
往日清冷的百鸟园,如今门口却站了不少太监宫女,苏荷分不清是哪个宫的,一时间踟躇了。
虽进宫十年,但由于身份尴尬,她也长居自己宫里,不常与人走动,唯有皇后的未央宫和萧烨的东宫比较熟悉。
宫里头人多嘴杂,是非极多,她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事儿。
怀里揣着破碎的香囊,苏荷本想等来人离开再进去,可看着越来越高的日头,里面的人似乎并不打算出来,苏荷脸上急得冒汗。
没时间了,不管了!
她深吸一口气,抚了抚怀里的香囊,向园外聚集的人群走去。
一见有人来,方才还闹哄哄一片的太监宫女,瞬间没了声。待看清了是苏荷,众人更是讶然,纷纷好奇地睁大眼睛望着她。
是什么事儿,能把这位不常露面的主子请出来?
迎着绚烂阳光走来的少女,婀娜摇曳,肤如春雪,深邃的眉眼带了些异域风情,然而精致小巧的鼻头和嘴唇,却又有几分江南女子的婉约。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在阳光下如琉璃一般波光婉转,光彩动人。
“苏小姐。”众人屈膝行礼。
宫里有不少皇子,不少公主,却只有一位小姐。
“都起来吧。”
苏荷不甚熟练地让他们起身,这么些年来,虽说宫里有大大小小的宴会,但苏荷几乎从未参加过,不太习惯应付这么多人。
一开始是因为进宫时她要守孝,不宜聚众宴饮,后来不知怎么的,似乎大家已经习惯不叫她了。
唯有跟着萧烨,倒是勉强蹭上了几场宴会。
见众人将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苏荷紧张地有些手脚发麻,哑着声故作镇定道:“你们先下去吧,我找一下德胜公公。”
说完,她将眼神投向最后面站着的小太监。
众人面面相觑,但毕竟是深宫中人,训练有素,心里虽奇怪,但也不便多说什么。
待众人退下,苏荷提在胸口的一口气方才撤下,德胜笑盈盈地上前,弯着腰倾身问:“小的还说呢,都这个时辰了,苏小姐怎么还不来呢。”
百鸟园是个偏僻的不能再偏僻的地方,往日里没什么人愿意来,这几个月苏荷几乎日日到院里捡羽毛,她待人和善,没什么架子,出手阔绰,时间长了两人自然就熟稔了。
苏荷摸了摸怀里的香囊,偏头看向院内,轻声问:“德胜公公,今天怎么来了那么多人?”
“是十殿下他们,今日太子殿下回宫,前殿忙着呢,皇子公主们难得有闲,不用去上课,就到这百鸟园转转。”
大周皇室重视教育,公主在未嫁之前,皇子在未封王之前,皆要由王公贵族的子弟伴读,在太学学习。
听到十殿下,苏荷难得皱了皱眉,似是想起了不甚美好的回忆,她下意识擦了擦手背,“是只有他一个人,还是……”
听她这么问,德胜意外地抬头看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低声道:“不是,还有四公主、五殿下。”
十皇子,可是个难缠的主儿!
苏荷咬着唇,一时间进退两难。
德胜立刻会意,偏头询问:“苏小姐是想像以前一样,独自赏鸟?”听闻身后茶杯摔地之声,萧烨脚步不停,不过眸子越发深沉,眉眼越发冷淡,冰封了一般。
出了未央宫,东宫的小太监就和侍卫杜衡远远迎了上来,见萧烨神色不对,小太监吓得顿住了。
萧烨压下心中的烦躁,不耐烦看他一眼,“说。”
“刚刚丞相府的程小姐亲自来送了东西。”小太监犹犹豫豫地将右手提着的盒子呈上前,“她说——”
“扔了。”“太子…表哥?”
这道声音极轻、极淡,晚风一吹,消逝即散。
苏荷躲在未央宫外面的角落里,一直等着萧烨出来。
萧烨皱起眉,看也未看便打断道。
这院子是皇家的,断没有不让别人进去的道理,这话苏荷可不敢随便接。
德胜见她如此便什么都懂了,宫里头多的是狗眼看人低的人,只有苏荷心善,拿他们这些太监当人看,叫他一声“德胜公公”,而不是像唤狗一样“小德子”。
德胜公公:“苏小姐放心吧,您从左边这条小道进去,小的带十殿下他们去看别的。”
苏荷疑惑地看着德胜公公,不懂这个人为什么要帮自己,但她还是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珍珠递给他,“多谢,这个你拿着。”
虽说与人疏于交往,但乌嬷嬷教过她,拜托人做事,许得拿钱。她曾反复叮嘱她:“你们中原有句话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看着那颗硕大的珍珠,德胜有些哭笑不得,苏荷身上的东西,几乎都是御赐,在宫里都属于最顶尖的货,他哪敢拿?怕不是第二天就有人说他偷东西了。
“苏小姐别客气了,您昨日赏给小的那盒桂花酥还没吃完嗯。”德胜笑着回绝道。
一路上,苏荷果然没遇到什么人。
待主仆一针一针将锦囊修补好,日已西斜,东宫的小太监来报,萧烨已经进了皇后的未央宫了。
想起即将见到萧烨了,苏荷心里直突突地跳,脑海中一会儿回忆往日的相处,一会儿忍不住想象他如今的模样。
苏荷拿着装满药草的香囊,低着头近乎自言自语:“三年未见了,太子表哥会不会已经把我给忘了?”
乌嬷嬷为她梳发的手一顿,掩去眉眼间的忧虑,在她额间点上红艳艳的花钿,失笑道:“他是你的亲表哥,在京城他就你这么一个表妹,怎么会忘了你?”
苏荷:“那他三年也没有给我写过信,甚至都没有问过我一句。”
虽说之前掰着手指头盼着萧烨回来,可如今人真的回来了,反而生出了“近乡情更怯”之感。
乌嬷嬷知道,苏荷这是怯了。
没有父母的孩子,纵使身份再尊贵,却依然天生缺少了些自足的底气。
乌嬷嬷轻轻叹了一声,转过身微不可查地抹了抹眼角,她将一支素净淡雅的白玉兰簪子别入苏荷发间,爱荷道:
“太子殿下军务繁忙,连皇后娘娘都没收到过殿下的几封书信呢,可他还记得给你送簪子,可见小姐在殿下的心中地位之重,您就放宽了心吧。”
“日头不早了,若去晚了,太子殿下怕是要回东宫了。”
苏荷摸了摸簪子,莞尔一笑,窗棱的夕阳打下来,宛若蔷薇之上的露珠。
远方传来悠长的暮鼓之声,怀着惴惴不安的心,苏荷迎着西斜刺目的夕阳,朝着皇后的未央宫而去。
此时此刻,未央宫前,站着一道高挺轩昂的身影,他一双丹凤眼微眯,打量上方“未央宫”三字,乌木色的眸子淡而无颜色。
斜阳拉长了他的身影,显得他孤寂而清冷。
许久,暮鼓声响,他敛去眼中的冷意,踏进了未央宫的大门。
到了夜里,萧烨没有离开。苏荷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拒绝,乖乖换上寝衣,盖上被子。
萧烨则脱衣躺在她身侧,试探着伸出手触碰她的腰肢,见她没有抗拒,迅速将她揽入怀中,“阿荷,你何时能好起来?”
他觉得苏荷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反抗,应该打他骂他,而非如今这样,像不认识他一样。
苏荷窝在他滚烫的怀里没有动,嗓音凉凉的,“我现在就很好呀,阿昭。”
身后的萧烨身子一僵,他收紧手臂,将怀中的苏荷抱得更紧,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留住他,抱够了后,他忽然低下头,开始亲吻她的后颈,一点点褪去她身上的寝衣。
苏荷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她的脑子很乱,像一团浆糊,心里有那么一声呼唤,在说她应该拒绝,不能让身后的男人碰她,可她根本说不出话,也喘不过气,像一条快要溺死的鱼。
“阿荷,看清楚,现在你身侧是孤,不是昭儿。”
第 53 章 生病了
冬日里还没等来第一场雪,苏荷便病了,起初她总是一个人发呆望着窗外,汀兰只当她是在别苑不开心,没怎么在意。
后来直到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问“阿昭怎么还不来”,一会儿又问“这是哪里”,汀兰这才惊觉苏荷有点不对劲,急忙去请太医和萧烨前来。
不过多时,萧烨领着太医急匆匆赶过来,苏荷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眼神涣散。
看见萧烨,她愣了很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你是谁啊?”
萧烨心头一紧,缓步走过去,攥住她的手腕,死死盯着她,“阿荷,你不认识孤么?”
苏荷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皱了皱眉,忽然像认出了他,又垂下头,叹息一声,“哦,原来是你啊,这次你又要逼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什么都不在乎,方才的不认人,不像伪装。
萧烨没放开她的手,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冷声吩咐道:“太医!给苏奉仪诊脉。”
太医上前仔细为苏荷诊脉,良久,他跪在萧烨身前,“殿下,娘娘这是脉气郁结,心神不宁,久思积郁,已成郁症,若不加以调节,怕是要有性命之虞。”
萧烨面色凝重,吩咐太医下去煎药,又屏退所有人,随后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自三年前漠北进犯以来,大周几乎每日都笼罩在战事的阴云之下,太子萧烨凯旋归国,圣上大喜之下,天下大赦,举国同欢。
其中,当然也包括在太学的苏荷。
自萧烨归来,前朝一时间事务纷繁,竟连授课的博士都被叫走了大半。如此,苏荷倒是免了每日那让她痛苦至极的课业。
倒不是苏荷课业不好,而是太学之中有位夫子乃是苏荷父亲的旧友,他为人板正,一丝不苟,或许是觉得对苏荷严加要求便是对旧友遗孤的照拂,因此对苏荷尤其严厉。
苏荷上课时候是一丝也不能放松,生怕自己一个走神,便让夫子觉得苏家后继无人了。
虽然,苏家现在除了她,确实已经没人了。
沅芷静静地为苏荷研磨,她从小跟着苏荷,本来有读书识字的机会,可自苏荷进宫后,她便每日只能在这芙蕖宫待着。
虽然她看不懂苏荷写的是什么,却也敏锐地感受到了美。每一个字清秀隽永,秀丽淡雅,像一一颗颗漂亮珠子连在一起似的。
然而,苏荷收笔之后却始终皱着眉,凑近看了几个字后,一把将案上的笔墨揉成一团,丧气地扔得老远。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废掉?”沅芷心疼地将纸团从地上捡起来。
写字时苏荷一直提着气,生怕走势断了,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失落地跌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叹道:“徐先生说,我的字唯有形,没有魂。”
这个评价,自然是拿苏荷和他的父亲苏轲在作比较。
苏轲和苏荷一样,也是自小进入太学学习,跟随当今圣上陪读。苏轲自小便展现出非凡的才能,虽说绝大多数人只把苏轲当做大周战神,却鲜有人知道,苏轲也是写得一手好字。
沅芷听后哑然失笑,她安慰道:“小姐如今还小,自然不能与将军相比。况且小姐是女子,又不考科举,徐先生如此苛刻,未免太难为小姐了。”
苏荷不置可否,她难受地继续揉手腕。
沅芷说的这些,别人又何尝没有说过?
可不知怎么,她就是想证明自己。或许是她父亲的形象太众人心中太过完美,她不敢放松一步,怕自己的平庸毁了父亲的一世美名。
她起身到书柜前,仔细摩挲父亲留下的书稿和手信。
其实苏荷对苏轲的印象已经很淡了,甚至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从留存的书信中大概可以看出,自母亲怀孕后,他就一直驻守在外,几乎只有打了胜仗之后才回来。
就算在进宫之前,她就已经很少见到父亲了。
苏荷依稀记得有一年冬天,母亲说如果父亲回家,一定是先回书房,于是便抱着她睡在父亲的书房里。她睡不着,却又担心吵醒母亲,只能僵硬地仰头看外面被风雪吹得七零八落的灯笼。
突然,一个男人推开书房门,正好和她的眼神对上。
她忘了呼喊,而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忽然也僵住了。待浑身的寒气散去之后,他才敢缓步靠近她们,一双眼紧紧地盯着她。
“你就是我的小荷儿吗?”
纵使已经过去多年,苏荷却依然记得父亲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或许是母亲在她耳边念叨太多了,她下意识地喊了声“爹爹”。
这件事情,被苏轲详细地记在手札上,纵使是如此苏情的事情,他的字依旧是如此的遒劲有力。苏荷抚摸着手札,一遍一遍描绘父亲的笔迹,似乎能够从其中汲取一些力量。
翻过一页,她忽地愣住了。
笔迹变了。
这不是父亲的,而是萧烨的手迹。
苏荷好奇地拿起来翻看,想起来了它的来历。
萧烨自小便是天之骄子,每次太学考试都拔得头筹,这份手迹是三年前徐夫子交给苏荷,让她从中学习的。
或许是事务繁忙,她竟忘了返还,而徐夫子也忘了要回。
以前,苏荷只惊叹萧烨才思敏捷,而现在,她的关注点全都放在了他的字形上。
萧烨的字,和苏轲苍劲有力的书法截然不同,少了几分磅礴的气势,却多了几分少年的意气和踌躇满志,有行云流水之感。
鬼使神差般的,苏荷下意识开始临摹。
苏荷的书法功底深厚,只浅浅学了个形,就已有了八分相似。
自那日和萧烨在未央宫一别后,她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萧烨,如今这一封意外的手稿,似乎将萧烨又带到她的面前。
她可以不用在乎别人,赏析萧烨的文义;
她可以不用在乎书法,临摹萧烨的文字。
这个想法,让苏荷诡异地既心动又惶恐。在宫中,除了萧烨,她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可萧烨终究和她不一样,她在这深宫之中,而萧烨却肩负着东宫储君之责,两人连见面都是困难。
这份简单的、朴素的,甚至都算不上联系的手稿,却以这样的方式拉近了她和萧烨的距离。
整整一上午,苏荷不断临摹着萧烨的字,他的字,似乎比她写了十几年的字更让她得心应手。
直到沅芷送膳,她才停笔,看着满屋子萧烨的字,她忽觉自己有些魔怔了。
沅芷像往常一样为准备苏荷收拾东西,却被苏荷慌张地喝住。
苏荷:别动!”
沅芷一愣,虽说是下人,但苏荷待人向来苏和,从未说过重话,她不解地转身,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小姐……”
虽然知道她不识字,看不出自己字形的变化,但苏荷却还是红了脸,她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道:“我一会儿自己收拾就行了。”
沅芷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她,缓缓退出。
待她离开,苏荷火速藏起手稿,将自己临摹的文字一把火全烧了。
临摹当今太子的手稿,要是被人知道了,她也就不用再在这宫里待下去了。
午膳才上桌,前院就传来一阵吵闹,沅芷正给苏荷布菜,就见有兰慌慌张张地跑进门,一副大事不好的样子。
她和沅芷一样,都是自小跟着苏荷进宫的侍女。
有兰大口喘着气,“小姐,不好了,十、十皇子来了。”
沅芷赶紧上前扶着她,眼里满是意外和嫌弃,“怎么又来了?前几天不是说小姐病了,让他别来吗?”
有兰都快哭了,赫赫有名的混世魔王十皇子,她哪里拦得住
她忽然想着如果跳下去,会不会游到对岸?她不怕水,在淮安时还经常下水捉鱼。苏荷知道那个女护卫是个人精,知道她很久没回来,一定能猜到她跑了,告诉萧烨后,这一切都完了。
苏荷一咬牙,狠心跳了下去,河水冰凉,像无数根针扎进肌肤。她屏住呼吸,拼命往前游,水灌进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在敲鼓,也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她要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荷终于游到对岸,爬上去,趴在岸边喘气,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站起来,迈了一步,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她趴在地上,没有动,风吹过来,她抖得更厉害了,只好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继续向前行着,她想着一定要逃出去,不能再被抓,最后实在走不动了,脚下不知踩到什么,狠狠摔倒在岸边。
萧烨的声音低哑,随后台起她的月退,轻轻褥了進去。他的云力作很轻,又很急,想拼命佔有,又怕伤到她,忍得时间久了,未免浑??都是汗。
苏荷没有拒绝,可她的身体在极力抗拒,忍了很久,才从唇边溢出一句,“我不舒服……你放开我。”
闻言,萧烨立刻停下,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好,孤不碰你了。”
苏荷紧绷的身子这才缓缓放松,任他拿着帕子擦干净,两人相拥而眠。
又过了几日,苏荷的病时好时坏,她时常念起阿昭,也时常忘记自己身在哪里。汀兰侍候她侍候得更加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惩罚。
第 54 章 闯别苑
萧烨得到苏荷失踪的消息时,差点没晕过去,他认为苏荷病殃殃的,又神志不清,能去哪里?
心急之下,他命令城中所有侍卫出去找,封锁城门,封锁渡口,每一条出城的路都派人守着,他怕她是装疯逃跑,此前就装过一次,骗过了所有人。
然而成百上千的侍卫们足足寻了一夜,也没有找到人影,苏荷就像凭空消失一样,可萧烨不死心,命令侍卫挨家挨户找人。
次日,有撑船的船夫来报,说曾看见一个姑娘在河边站了许久,然后跳进了河里,几个船夫去救,可那姑娘是铁了心要去死,怎么都拉不住,听他描述那姑娘的穿着打扮,是苏荷无疑。
苏荷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无奈道:“你们先拦着,我从侧面出去。”
沅芷立刻跟上:“那小姐,我跟你一起去。”
今日乌嬷嬷不在,有兰性子比较懦,其余的太监宫女们更是靠不住,苏荷实在不放心,摇摇头:“你留下吧,记住别把事情闹大了。”
闹大了,丢脸的只会是她自己!
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若是一旦风声传出去,那她就算不想嫁,也由不得她了。
出了芙蕖宫,苏荷才发现,偌大的皇宫她竟无处可去。
在皇宫生活了十年,却没有一处容身之所,她忽地有些悲哀,漫无目的地走在偏僻的宫道上。
待停下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性走到了百鸟园的大门。德胜几天没见她了,高兴地向她行礼:“苏小姐。”
百鸟园,确实是个避风头的好去处,苏荷自顾自地想。
瞧着苏荷落寞的神色,德胜犹豫了一下,像是专门讨苏荷开心,上前笑道:“苏小姐来得巧,院子里又来了一批新的珍鸟,其中一只是岭南那边上贡的,那羽毛红的像火一样!”
“我看苏小姐前段时间一直在收集红色的羽毛,就专门把那只鸟放到您常去的那个院子了。”
苏荷勉强笑了一下,“多谢。”
纵使已经不用在收集羽毛了,她却从这话中感受到了对方的好意,外加再次想起了萧烨,苏荷胸前逐渐积累的郁气逐渐消散。
她一笑,德胜只觉心里一跳,瞬间低下头去,意有所指:“这几日百鸟园里都没人,苏小姐不用顾忌。”
苏荷意外地看他一眼,虽然她不想把事情传出去,但深宫之中又何尝有不透风的墙?
如今,纵使是一个管理偏僻小院的小太监都已经知道了,那皇后和萧烨迟早也会知道。当时候,她们会如何打算呢?
是让她直接嫁出宫去,还是就嫁给萧桢林呢?
苏荷垂手握紧袖口,一声不吭地走了进去。
她已经十六岁了,即使在宫外寻常百姓家,也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更何况是官宦人家?家族联姻,几乎都是自小定下的亲事。
而她只是寄养在宫里的孤女,家族早已没落,双亲在离世前也并未为她定下亲事。
早在三年前,当苏荷发现自己的目光始终跟随萧烨之后,方才明白自己的心意。可紧接着她就悲哀地认识到,她和萧烨几乎毫无可能。
他是天之骄子,是大周的储君,未来的皇帝。
而她,不过一个落魄的孤女,他名义上的表妹而已。
萧烨的正妻,该是一位与他家世相当、秀外慧中的女子,绝不会是她自己。
苏荷也曾幻想皇后为自己随便指婚,那她就能快刀斩乱麻一般断掉自己的妄想,可整整三年,皇后对她的婚事闭口不提。
而萧烨,明明也是弱冠之龄却也未有婚约,苏荷不禁开始幻想:会不会是皇后想亲上加亲呢?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她越发渴望走近萧烨。
苏荷脑子里纷繁复杂,有一搭没一搭地给院子里的鸟喂食,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一道黑影闪过。
忽地,那道黑影向她袭来,苏荷只听身后一声怒喝。
“快趴下!”
只见萧烨向她飞奔而来,苏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萧烨扑倒护在身下。 有兰委屈道:“他说他来探病,还带了个太医呢。”
十皇子萧桢林是现今正受宠的丽妃之子,和苏荷一般大,如今才十六岁。
或许是将期许都放在了萧烨身上,圣上将余下的宠爱就给了萧桢林,因此养成了他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的脾性。
更要命的事,这萧桢林不知何时盯上了苏荷!
苏荷是皇后的侄女,自然不可能和其他妃子来往,更何况是其他妃子的儿子!
这件事情她不便告诉皇后,本以为萧桢林吃了几次闭门羹后会放弃,却不想却像是个狗皮膏药一般,怎么甩也甩不掉。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护卫把得到的消息告诉萧烨时,他并不相信,苏荷是那样坚韧的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咬牙坚强地活着,怎么会投河寻死?他重新派人沿着河道搜寻,差点把整条河翻过来,寻了两日后,护卫累倒了很多,也还是没有找到苏荷。
她堂堂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萧烨偏不放过,命令护卫继续去找。
一时之间,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整个京城的人都知晓太子的爱妾失踪了,还投了河。所有人都认为冬日里跳进河里,一个大男人都不一定会活过来,莫要说是一个病弱女子。
七日后,护卫从河里打捞出几具尸体,其中有一具女尸,身形与苏荷极像,只是被河水泡得面目全非,看不出来模样。
萧烨得知后亲自去认,来到护城河边时,那具女尸已停靠在岸边,他蹲下来看那具尸身已经肿胀,皮肤发白,手指泡得变了形。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具尸体的脸,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一遍遍自言自语着:“不是她,这不是她……”
萧烨确信那不是苏荷,而是别人,在回别苑的车舆里晕过去,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把那具酷似苏荷的尸身好好安葬。
然而待看到萧烨步履轩昂地背影,她却不敢上前了——这不是他印象中的萧烨。
萧烨闻声,有些不耐地朝后看去。
方才苏荷后两个字说得太轻,他根本没注意到,以为是未央宫的宫女出来叫住他,想起刚刚未央宫内的场景,他不由一道冰刀似的眼神往后扫去。
没想到这一回头,他竟怔了。
红墙之下,一位少女手执八角灯笼,身形似燕,亭亭玉立,晚风拂过,略带香气。
艳而不妖,清而不寡,宛若一枝静静开放的夜来香。
萧烨在漠北三年,所见皆是一群不修边幅、五大三粗的军人爷们,就算难得见了女人,也大多都是辛勤劳作之人,浑身都是被岁月和苦难摧残的痕迹。
少女秉烛夜游,迎风而立,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了少女那紫灰色的眸子,迅速认出了少女的身份——寄居在宫的苏家表妹,苏荷。
微风吹起两人的衣袂,摇晃的灯笼散发的昏黄,照亮了少女晶莹苏润的脸颊和微微呆滞的眼神。
看来是被吓到了。
萧烨收回眼中的戾气,淡淡应道:“苏妹妹。”
礼仪有余、苏情不足的冷淡称呼,让苏荷瞬间肯定了萧烨的身份。
在宫里,皇后和皇上一般都唤她“荷儿”,宫女太监尊称她一声“苏小姐”,其他的皇子公主,即使不相熟,都会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亲昵地换她“荷儿妹妹”或“荷儿姐姐”。
唯有萧烨,一直叫她“苏妹妹。”
所有人都知道苏荷已经死了,可萧烨唯独不信,即便是寻到了她的尸体,也不准有人说她已经死了这种话,他依旧每日宿在别苑,就连吃饭都要多备一副碗筷,每日与空荡荡的椅子说很多话。
别苑的婢女们私下相传,说太子得了失心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谣言也越传越离谱,竟还有人说苏奉仪是受不住太子虐待才寻短见的。
过了半个月,萧承昭带领的军队一路势如破竹,加之太子多日不理政务,朝中人心浮动,开始有人暗中投靠皇孙。
萧烨仍然不信苏荷已死,把自己关在别苑,甚至召来巫师术士,寻来些可以让死人入梦的丹药,吃了那些药,他的身子越来越差,到最后竟然大病一场。
长福不忍见他这样堕落下去,忽有一日趁他召见,跪在地上开口劝道:“殿下,苏奉仪已经去了,您又何必折磨自己?”
萧烨斜倚在椅子上,倏然睁开双眸,面色阴沉得可怕,“给孤闭嘴,阿荷她没死。”
因他多日服用丹药,面色乌青,似久病未愈的人,说出口的话虽冷,却也显得无力?
“殿下!”长福的额头抵在地上,哀求:“殿下若是再如此下去,叛军就要打过来了!殿下!”
说完话后,殿内忽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案前的烛火忽明忽暗。
良久,萧烨低笑一声,慢悠悠开口道:“慌什么?孤就在这里等着昭儿打过来,看他到底敢不敢杀了孤。”
长福着急道:“殿下三思啊!”
萧烨不想再听长福的话,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没有苏荷的身影,心里也空荡荡
第 55 章 不如愿
苏荷轻轻放下她,随后也躺在榻上,往事不断闪过,她不想记起,却忘不掉,有萧烨的,有阿昭的,各种记忆夹杂在一起。
最后她索性什么都不想,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次日清晨,苏荷起身时唤着身侧的静安,今日要继续上山采药,不料无论她说什么,静安都没有回应。
苏荷伸手触碰静安的额头,才发现她起了高热,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静和,我好难受。”
苏荷一时慌乱,想去寻师太,后来想起师太正在闭关,庵内又没有伤寒药了,眼看着静安越来越严重,她问了好几位师姐,可他们都说自己今日有事,不能帮她下山抓药。
没办法的苏荷,只好下山去给静安抓药,走在山路上,她心有忐忑,此前因为怕被抓回去,已经快半年没有下山了,曾经觉得自己会窝在山中一辈子,这样萧烨就寻不到她,可为了静安,她不得不亲自下山,为了不让人认出来,她特地戴了一顶帷帽。
萧承昭的眸光暗了几分,皱眉:“荷儿何出此言?我等你自是想你了,近来总是抓不到你的人影。”
“承昭我……”
未等苏荷说出拒绝的话,萧承昭的目光突然落在她的手上,目光焦急:
“这是何时烫伤的?”
苏荷听此顺着萧承昭的目光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昨夜自己在南苑不小心打翻茶杯烫的,即使那茶水是温热的,她肌肤娇嫩,也是红了一片,晨时萧烨提过一嘴,她没在意:
“无碍,许是昨夜不小心烫到的……”
萧承昭神情微不可查一暗,不由分说拽着苏荷就往偏殿跑去。
“哎,承昭,我无事的!”
“凌肃,去太医院取药,立刻马上!”
凌肃得令不敢耽误,他家主子从小最宝贵这位郡主,如今看到她受了伤,那不得心疼死。
苏荷紧跟着萧承昭的步子来到了偏殿,被其强行按下,
这时凌肃取回了药,萧承昭顺势赶忙接过。
凌肃给一旁的倾画递了眼色,他们两人就此关门退了出去。
萧承昭眼神示意苏荷将手伸出来。
苏荷想拒绝可突然想到他的性子,从不在自己身上马虎,若今日不依他,定不会罢休,说不定会与自己在这偏殿僵持不下。
苏荷轻颤着眼眸,乖乖伸出手。
萧承昭仔细拿出药给苏荷上着,仿若世间珍宝,小心翼翼。
“你说你,竟如此不小心,竟无人给你上药?身边人也是不仔细的。”
“这点小伤算什么?”
苏荷淡淡看着她手中的伤,前世经历过钻心之痛。
依俙记得前世好像最是怕疼的……
“怎么如今成铜墙铁壁了?你往日不是最是怕疼的。”萧承昭皱着眉,轻飘飘接话。
“还不许我变了不成?”
苏荷不知到底如何能让他彻底断了这情爱念头。
涂药后,萧承昭特意用嘴轻轻吹了吹。
苏荷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缩了缩手。
萧承昭察觉苏荷的动作,温柔一笑道:“许,当然许,我们荷儿无论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承昭,我无心情爱的,更不会嫁给你。”
苏荷终心下一紧,一咬唇说出了这句话。
空气陷入宁静,萧承昭微微愣住,而后笑着出言解释:“我愿意等的,等你何时愿意……”
“承昭,我……”苏荷打断他的话。
“荷儿,你不必说了,我今日就权当什么都没听见,娶你,是我早已认定的事。”
萧承昭偏过头,心下也是疑惑的,自从那日后,苏荷便开始疏远他,今日更是将话挑明,他确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逃避。
“你何必如此执着……”
“荷儿,你今日累了,我送你回府如何?”萧承昭敛去笑意,赶忙收住话头。
“不必,宫门外停着苏府的马车,我有倾画陪着便好。”
言罢,苏荷行礼而退出,不给他一点机会。
独留萧承昭一人坐于屋内叹息,苦笑着,他自出生起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只有苏荷一人是他割舍不下的。
难道他的荷儿心中有了别的男子……
起初她还以为是萧烨不屑于参加,后来她才知道是皇帝厌恶,只给他皇子之名,从未入过宗庙。
空有皇子之名而未有皇子之实,多亏太后的庇佑。
也不知为何萧烨的生母明明只是宫女,却遭来皇帝如此对待,连着那隐三都可以来这春祭。
“荷儿!你想什么呢?”萧承昭凑近几分,声音慢慢迫近,“我听说这东篱山上有一处满是鸢尾花,到时我带你去看可好?”
“鸢尾花?”
苏荷惊讶着念了一句,那是她娘亲最喜爱的花儿,儿时家里就有许多鸢尾花,都是爹爹种来讨她娘亲欢心的。
“我知你最喜此花。”萧承昭双手环胸,说到此处得意抬起头来。
“你怎知晓那东篱上山有此花?”苏荷轻轻撇去眼底的复杂,打趣问道。
萧承昭放低了声音,悄悄说道::“去年春祭傍晚时,我在东篱山闲逛,恰巧遇到父皇一个人火急火燎走着,我便偷偷跟了上去,没想到他在一处山坡停下,我在远处观望,竟是一片鸢尾花!”
苏荷没有多想,随后只道:“大概那是陛下种的花吧。”
萧承昭忙点头附和,浅笑应声:“荷儿若是喜欢,我日后也为你种上一片,如何?”
苏荷点了点头,脸上挂上一个笑,丝毫感受不到任何热情,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随后,苏荷由于太过于疲惫,眼皮半阖,晃眼之间入睡。
萧承昭本想还说什么,在扭过头瞬间,瞧见苏荷已呼吸均匀,入了梦乡。
他瞬间安静下来,连手指都不敢动,就这么静静望着面前已熟睡的人儿,轻轻一扯嘴角,他想同她白头偕老,让她成为自己的娘子,此生不离。
可是他知道他的荷儿不爱他,思及此处,他轻轻皱起眉头。
那又怎样?他没骨气。
到了城内,她专挑没有人的小巷子走,到药铺后,她抓了一包风寒药,临付银两时,才发现自己的钱袋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苏荷翻遍了袖子和衣襟,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掌柜催促了两声,脸越来越烫。
她没办法,只能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阿昭送她的那块玉佩,虽然只有半块,但那玉质温润,边缘磨得光滑,是她从东宫带出来的唯一念想。
她一直藏在身上,贴着心口,从来没有拿出来过,不过如今既然已经决定和往事彻底断绝,就不该留着。
苏荷攥着玉佩,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柜台上,“我没有银两,只能用这个来抵。”
掌柜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姑娘,这玉可是好东西,你当真要当?”
苏荷点了点头,“当真,抓药要紧。”
第 56 章 再相见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长福,你说孤是不是错了?”
长福微微一愣,“殿下说什么?”
“孤是不是……不该那样对她。”
萧烨说完话后轻咳几声,在他的认知中,就该把苏荷牢牢抓在手中,让她只属于他一个人,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
可后来他发现,他越是这样做,苏荷就会像流沙一样,一点点从指缝间溜走,直到像如今这样,再也见不到她。
他这一生从不认为自己会爱上什么人,也不知到底什么是爱,即便是与其共同育有一子的太子妃之间,也从未有过一丝温情,后来东宫的女人更是他用来拉拢权臣的工具,一点情都没有。
可唯有苏荷,从她出现后,他开始变得不像自己,总是忍不住向她靠近,与她亲密,贪恋她身上的那股特殊气息。
“长福,她还会回来么?”
长福被说得有些害怕他,哪里敢说堂堂太子爷错了,只好弓下身子,恭敬道:“殿下,臣不敢妄言。”
萧烨闻言,缓缓阖上双眼,叹息一声,“罢了,你先退下吧。”
熟悉而久违的味道猛地袭来,让本就在回忆往事的的苏荷,恍惚了一瞬。
她记得以前,她和萧烨并非一开始就如此生疏的,然而到底是何时两人才生分起来,她也不知道。
她刚进宫的时候,宫里的皇子公主们当时也都还小,她们看着苏荷落魄无依、一副好欺负的样子,小孩子天生的纯粹的恶意便毫无保留地泼洒在苏荷身上。
那群无法无天的“金枝玉叶”“天潢贵胄”借着熟悉彼此的名头,强行拉她去御花园,却趁机脱了她的鞋袜,将它们扔进湖水中,而后笑着扬长而去。
冬日冰寒,湖面结着一层浅浅的薄冰,苏荷不敢上前,只好蜷缩在湖边的枯树下。
她们选的地方极为偏僻,几乎没有宫人路过,随着夜幕逐渐降临,苏荷浑身僵寒,不知不觉闭了眼睛。
等她有意识醒来,她正被萧烨抱在怀里,底下跪了一圈儿刚刚欺负她的人。见她醒来,众人纷纷向她道歉,一个个儿哭的涕泗横流。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她。
久违的苏暖,让苏荷多少有些怀恋。然而萧烨却一触即逝,迅速站起身来,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朝着天空望去。
一道刺耳的鸣叫划破长空,一只黑鹰在宫中盘旋一圈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萧烨的手臂上。
紧接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群太监侍卫慌忙跑进门。苏荷等了半晌,也不见萧烨扶她起起身,只好揉揉被撞得生疼的手肘和膝盖,忍着疼痛默默站到一边。
“参见太子殿下!”众人看见萧烨手臂上的黑鹰,心里纷纷松了一口气,“都是小的们无能,没照顾好殿下的爱禽。”
这黑鹰是萧烨从漠北带回来的,极通人性,在战场上多次立功,萧烨此次回宫,特意将其养在百鸟园,命人好生照顾。
可猛禽就是猛禽,是不该养在笼子里的。
百鸟园的人多是养些给贵人解闷的宠物,自然养不好战场上的猛禽,萧烨本也没指望能靠上他们,道:“不关你们的事,你们先下去吧。”
萧烨抚了抚黑鹰的羽毛,不知道一直以来听话的黑鹰,为什么突然就失控了。他刚准备走,手臂上的黑鹰却再次骚动了。
顺着它的目光看去,萧烨这才注意到苏荷。
此时正值午时,他刚用膳时突然被百鸟园的人告知黑鹰越笼逃跑,这才匆忙赶来。一来就见到黑鹰冲向一个女子,这黑鹰在战场上常常如利剑一般冲向敌手,这一击非同小可。
就是因为如此,萧烨连人都没看清,就直接将人扑倒护在身下。
苏荷将刚刚掉下去的鸟笼重新挂好,露出了鸟笼之中那只色彩绚烂如火焰般的小鸟,看着黑鹰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萧烨瞬间明白了。
漠北苦寒,当地的动物为了活下去,纷纷就地伪装,常与白雪同色,鲜少有如此鲜亮色彩的羽毛。
毕竟,越是显眼,死的就越快。
若是就此放任不管,这百鸟园的鸟不出半天便会被他黑鹰的利爪杀死。萧烨将黑鹰交给杜衡,缓步上前。
萧烨:“这些鸟是你养的?”
苏荷刚刚哪一撞可不轻,虽然没有流血,但苏荷知道自己的膝盖肯定已经肿了。要不是萧烨还在,她肯定已经直接瘫坐在地上了。
她本以为萧烨会直接走,却不想他竟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忍着膝盖上钻心的疼,苏荷回身向他行礼,声音轻柔,仔细听的话,甚至还带了点儿吸气和哽咽。
“回太子表哥,这些鸟不是我养,我也只是偶尔来。”
小姑娘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说话细声慢语,像是中气不足,与他常见的漠北女人大相径庭。
漠北一带民风彪悍,女子可以骑马射箭,甚至能上沙场杀敌,许多女子骑术剑术不输男子。
大周前些年一直被漠北侵扰,萧烨甚至想过突破男女之防,在边境学习漠北民族,却最终还是被一群儒生以千年礼法祖制劝住了。
对此,萧烨心里十分不屑:国将不国之时,又有那个敌人会尊重你的千年礼法?
萧烨看着只留下一个圆圆脑袋的苏荷,沉声道:“抬起头来说话。”
苏荷无奈,被迫抬头向他看去。
由于萧烨的目光,苏荷越发挺直腰杆,结果膝盖上抽抽得疼。她忍着泪意的眼圈微红,虽不是哭得梨花带雨,却也是眼泪汪汪,一眼看去,一汪春水。
萧烨先是一愣,而后心里一嗤。
被撞一下就哭了?这种吸引他的把戏,他已经见得太多了。
不过,见她演得这么卖力,萧烨倒是想知道对方到底想干什么,或者说,她身后的究竟想要干什么。
毕竟,若是没有必要,他再也不想踏进未央宫的大门。于是他故意问道:“你怎么了?”
苏荷心里一颤,她想说刚刚被他撞伤了膝盖,想说自己现在非常疼,然而话到了嘴边,却顿住了。
萧烨最不喜娇弱的女人,以致连他东宫上下没有一个宫女,甚至连端茶送水的都是小太监。
苏荷轻轻掂了掂受伤的那条腿,将重心偏到另一条腿上,不知碰到了哪儿,她隐隐抽了口气,却强迫自己摇摇头道:“没什么。”
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她一个人缓了一会儿,周围除了叽叽喳喳的鸟鸣,没有一个人。她迟疑了一阵,撩起自己白净的手肘,果不其然,一片青紫。
手肘如此,那受伤更甚的膝盖只会更严重。
沅芷和有兰并不知道她在这里,苏荷只能自己走回去。她颤颤巍巍地起身,一瘸一拐地避开宫人,往芙蕖宫里走。
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丑态,她只好走偏僻无人的小道,路过落月院时,正好听到一面传来一声巨响,苏荷被迫脚步一顿。
落月院里曾住着圣上最受宠的瑶妃,几年前瑶妃突然病逝,留下了方才十二岁的六皇子萧玄铭。
六皇子年幼,苏荷的姑母苏皇后便主动将其收在膝下,没想到一年冬天他竟不慎跌进冰湖,烧了三天三夜后,醒来就成了痴傻。
虽说苏荷是苏皇后的侄女,但瑶妃却似乎并不在乎她的身份,待苏荷极好。而他和萧玄铭也曾是同窗,因此这些年来,苏荷一直暗中照拂已经痴傻的萧玄铭。
苏荷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强忍着腿上的疼痛,缓缓走进院内,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高亢尖锐的怒骂。
“一个傻子也敢耍脾气,你以为你还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子不成?!”
“给你一口饭没让你去见你那短命的娘,已经算是我们仁慈了!”
“我呸!”
两个月后,萧承昭领兵攻入京城,萧烨没有带兵对抗,只把自己锁在别苑里,城外的士兵无人带领,将军也开始纷纷倒戈,最后全部放下兵刃投靠了皇孙。
因事出反常,萧承昭起初还以为是父亲在诱敌深入,几番确认,才得知他把自己关在别苑,而且是因为一个女人。
他心头一紧,知道他们口中说的女人是苏荷,肯定是她出了什么事,于是他不顾众人反对,提剑闯进别苑。
到寝殿外,长福正守在门口,见萧承昭气势汹汹拿着剑走来,劝道:“皇孙殿下,无论发生什么,太子爷都是您的父亲,您可莫要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萧承昭并没有放下剑,睨着他,冷声道:“让开,”
这时长福还要再说什么,却听着殿内传来萧烨低沉的嗓音,“长福,让他进来。”
话音落,长福不敢再拦着,侧身让萧承进去。
萧承昭进去后,便瞧见萧烨坐在案前,面色惨白,听到脚步声后,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上,轻笑一声,“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询问一件寻常的事。
萧承昭站在原地,攥着剑柄的手指微微一动,嗓音微凉,“阿荷呢?”
第 57 章 很想你
不置可否的是,她对眼前的这个男人,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原因。
萧烨没有动,他瞥了一眼碗中的东西旋即皱起眉头,那东西黏黏糊糊的,不像能吃的样子,难以想象苏荷在这里,每日里都吃些什么粗茶淡饭。
这样的日子,她是如何受得住的?
静安看着萧烨不动,嘟囔道:“你若是不吃,我来吃!正好不够呢。”
萧烨没让,坐下来抢过那碗粥,再怎么样也是苏荷做的,都该是他的。
他端起碗,勺起粥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有些难以下咽,可他还是咽了下去。
苏荷没有看他,只是给静安夹菜,语气很温柔,“静安,你多吃些。”
静安揉了揉自己的脸,“静和,你再喂下去,我就胖成球了。”
苏荷一回去,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赶紧让有兰暗中送吃的去落月宫。
十皇子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在萧烨还未去漠北之前,萧桢林便受极了圣上宠爱,养成了无法无天的脾性,外加其母丽妃性格亦是强势和跋扈,母子两人简直如出一辙。
一样难缠。
以前,苏荷总是躲着她们。不管是因为丽妃和皇后不对付,还是因为萧烨的关系,苏荷即使去太学上课,也总是坐在最后面、最不显眼的一角。
外出活动的科目,比如骑术和箭术,纵使苏荷十分想去,但也总是按住心里的向往,和几个关系尚可的、托病不去的公主和贵族小姐待在一起。
每一次课业考试,她也总是点到为止,即使那些题目她都会做,但她明白,她是他们之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因此也是最不应该显眼的那个。
寄人篱下,便只能如此。
按住心里的绮丽和愿望,只为了不给人添麻烦。
然而,即使如这般谨慎,她还是低估了现实的复杂。
几年下来,她出落得越发貌美,连着宫里几个以美貌著称的妃子都要惊叹的程度,她们暗地里纷纷警告自家儿子离她远一些。
然而,即使如此,却挡不住萧桢林。
他自小受尽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会管这些?
看见容貌日渐出众的苏荷,他心里像是着了魔一般,看见苏荷就走不动路,而他自己宫里的那些女人,再也就入不了他的眼。
纵使明白苏荷是皇后的侄女,纵使知道苏荷之所以还未被指婚,很可能是留给萧烨的,但那又如何?他萧桢林看上的女人,还从没有一个得不到手的。
他不知道苏荷喜欢什么,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名人字画,全都一股脑地往芙蕖宫里送,这可把丽妃气得够呛。
然而这些东西,却无一例外被苏荷原物返回,一件也没有留下。如果苏荷是身无长物的小可荷,倒还可能真的被他的糖衣炮弹侵蚀。
然而苏荷虽说少与人交往,但毕竟是皇后的侄女、皇帝伴读的女儿,她的到的东西,不比萧桢林少,甚至由于身份特殊,她得到的御赐之物比他还多。
然而萧桢林却不知,见苏荷将他的东西退回,越发觉得的她品行高洁,不管人长得美,连心也是干净的。
于是,见金银珠宝不管用,便开始主动前来探望。
这让苏荷,不堪其扰,却又无可奈何。
苏荷换了身衣服,让自己缓了好一阵,才慢慢地走到前厅,提起十二分精神与萧桢林留下的太医应付。
她本以为萧桢林留下的太医怎么也是个老者,却不想这太医倒是个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女。
那少女一身白衣,等了这么久也不见丝毫烦躁,只是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喝茶。
沅芷偏头轻声道:“这都续了好几壶了,一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
苏荷点点头,看来这人,她是非要自己应付不可了。
她正准备上前,屋内的少女敏锐地看向她们的方向,两人目光恰好对上。
一双弯弯柳叶儿眉,眉眼之上带着些许冷淡,淡淡地看着苏荷,说不出喜怒。
她缓缓起身,上前向着苏荷行礼,不卑不亢:“民女柳叶儿,见过苏小姐。”
苏荷拖着伤口不便回礼,沅芷便代为回礼,而苏荷只是微微福身以示回应:“我身子不便,劳烦柳太医了。”
柳叶儿似乎不甚在意,只淡淡道:“苏小姐似乎误会了,我并非柳太医,柳太医是我的爷爷。”
苏荷讶异:“爷爷?那你……”
一般人,可进不了宫,更何况还是后宫!
柳叶儿似乎早就料到了苏荷的疑惑,这么多年来,她也不止一次面对这样的质疑,解释道:“柳叶儿自小跟随爷爷学医,苏小姐大可放心。”
萧桢林听闻苏荷病了,便找来太医院院首柳真为苏荷诊治,然而柳真快八十岁高龄了,日常有午休的习惯,等了一个时辰后实在是撑不住了。
然而萧桢林可不管这些,命令柳真必须替苏荷把病治好。柳叶儿看不过去,便接下重担,直接让柳真回去休息。
毕竟,一个养在后宫的富贵小姐,能有多大的病呢?
柳叶儿对此不屑一顾,无非是一些闲出来的富贵病罢了。
一见着苏荷的模样,柳叶儿心道果真如此,如此貌美的女人,怕不是平时连走路都要人抬着,吃饭都要别人替她夹菜,哪会有什么病!
然而苏荷却没注意柳叶儿的心思,只是惊叹地看着她。
虽说大周并不限制女子行医,但是女子行医本就稀少,更何况是柳叶儿这般年纪轻轻的女大夫。
苏荷自进宫后就再也没出去过,早就对外面的世界心生向往,然而由于常年战争,根本没机会出去。
自萧烨去了漠北后,她在太学听老师讲那些边境塞外的诗歌,每每读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时,那些恢弘的场景,简直如画卷般不在自己的眼前。
外面的世界,似乎是一个禁忌,但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个憧憬。
如今,柳叶儿一个活生生在宫外生长的人,还是个女大夫,她的见识,一定是远超自己的,苏荷瞬间对她肃然起敬。
她本不打算让人看病的,但这一刻,她却突然改了主意。
她想让柳叶儿为她治病,或者说,她想和柳叶儿交朋友。
更深的原因,她向往这外面的世界,向往着似乎不属于她的世界,向往着有萧烨在的世界。
“柳大夫,”苏荷靠近柳叶儿坐下,柳叶儿本打算走个流程,为她把一把平安脉,却不想苏荷却撩起了自己的袖子
然而此话一出,她便知道自己唐突了。
先不说自己说话有些不符合礼仪,她们大夫行医,一般也并不随意打听病患的受伤原因,尤其还是在极为敏感的深宫。若是一个不小心探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要不就上了贼船,要么就被人灭口。
她赶紧补救:“我不是想打听这些,只是……”
然而苏荷并未生气,只是再轻轻撩起裤子。
屋子里没什么外人,苏荷便落落大方地展示了自己膝盖处的伤口,这回,柳叶儿直接哑了声。
那处的伤口,比手肘处的,更加惊心动魄!
她被惊得说不出话,只低头细细地查看伤口。苏荷实在是太白了,撩起整个裙子,大腿处的肌肤几乎比她的白衣还要亮,简直正如书中所言“吹弹可破”。
由此,越发显得伤口狰狞。 萧烨心里冷哼一声,欲擒故纵!
也不知道这么一个小姑娘,从哪里学来这样的手段。
萧烨多看了她一眼,见对方依然埋着头不说话,心里无端冒起一阵无名火,他振臂一挥,压住心里的火气,冷冷道:“我的黑鹰要养在这里,这些鸟今天就会全部送出宫。你若是喜欢那只鸟,最好现在就带它走。”
苏荷膝盖处的伤口钻心地疼,她全身心都被痛苦折磨,脸上逐渐析出一层薄汗,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
对萧烨的话,她并没有听得很真切,她只希望他赶紧离开,不要发现她的异样。
好在,萧烨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墙角,苏荷提在心口的那口气一松,倏地倒在了地上,一直悬在眼眶中的泪水,哗的一下夺眶而出。
真疼啊。
看着她这般模样,苏荷噗嗤笑了一声,捏了捏她圆润的脸颊,笑了两声:“你呀,胖点可爱。”
看着静安无忧无虑的样子,苏荷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是这般模样,在山野中对什么都好奇,可后来她变了,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也不知到底怎么样,才能变成最开始的那个苏荷。
对面的萧烨把这一切看在眼中,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苏荷,她笑得是那样自在,此前在他面前,她从未这样笑过。
见到这样的她,便再难移开目光,他想要苏荷永远在他面前会如此,只对他一个人笑。
苏荷似乎感受到他异常的目光,抬起头问道:“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萧烨摇了摇头,没说话,只低头吃饭。
用膳后,苏荷收拾完碗筷,便要去山上采药,萧烨见她要走,故意压低声音,问道:“你要去哪里?”
苏荷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说话,声音很低很哑,最初她还认为他不会说话,没想到如今竟真的听到他的声音。
第 58 章 用手段
苏荷在柴房里睡了一夜,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睁开眼,起身去灶房做了些简单的野菜粥。
在心中想着,昨日捡回来的那男人到底怎么样了,不管如何,她都已经尽力了,没有丢下他不管。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心软,应该心狠一点,可她就是做不到,看到有人受伤,还是没法不去救。
等到静安来时,萧烨也正从偏房出来,苏荷见到他们后,依次摆放好碗筷,吩咐了一声,“我们用膳吧。”
见苏荷如此,柳叶儿毫不意外。
毕竟萧桢林恶名在外,任谁也不会喜欢。早在她来时看到萧桢林被挡在门外的时候,她就猜到了苏荷定实在躲人。
如此,她看向苏荷的目光不免带了些同情。
“没问题。”柳叶儿一声应道,“十皇子说你感染了风寒,那我便对外说你伤寒严重,需要静养,不便待客。”
苏荷感激地看向她,将玉佩更近一步,越发谨慎:“多谢柳大夫。”
柳叶儿看着她手上的玉佩,水润晶莹,一看就价值不菲。看她丝毫不在乎的样子,柳叶儿便知道苏荷并不缺这些东西,心道:看来这回萧桢林碰上了个硬茬,怕是脸上不好看了。
她也知道,如果自己不收,以宫里人谨慎致微的性格,怕是并不相信她能保守秘密,反而会猜忌她。唯有收了东西,才能让她们觉得自己是和她们同一条船上的人。
柳叶儿深谙其道,于是便眼也不眨地收了东西,淡淡道:“以后我每日都会来换药,苏小姐不必担心,我定会劝住十皇子的。”
闻言,苏荷才终于放下了心。
见人起身收拾东西,她忽然想到了落月宫的萧玄铭。萧玄铭身体已经虚弱地步履羸弱,不知道前几个月那些人是怎么折磨他的,也不知道他身体还有没有别的伤。
然而若是她开口问,以柳叶儿的敏锐,定会发现她和萧玄铭的关系。若是这段关系暴露在皇后面前,她真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和萧烨了。
柳叶儿收拾完东西,正打算告别,却发现苏荷满脸纠结地看着她。
看来,这个苏小姐,秘密还真不少。柳叶儿自幼父母双亡,由她的爷爷柳青抚养长大,因此小小年纪便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自小,爷爷柳青便告诉她: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这是在宫里的生存之道。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突然对这个寄居在皇宫的少女,或多或少产生了些不该有的荷悯和好奇。
于是,她多嘴问了一句:“苏小姐,可还有事?”
“嗯……”突然被柳叶儿疑问,苏荷迟疑了。
萧玄铭的身体,自己在宫中的处境,到底该怎么选?苏荷内心反复纠结,然而在看到柳叶儿依然镇定如水的目光时,她突然清晰了。
做人不能忘恩负义,更不能苟且偷生。她当年受瑶妃恩惠,绝不能让瑶妃在世间唯一的孩子活得如此辛酸!
苏荷正了正声,迎着柳叶儿探究的目光,道:“我还有个朋友,想请柳大夫帮忙诊治一番。”
朋友?
柳叶儿惊讶于苏荷口中“朋友”一词语。
“朋友”在哪里又能有,但是唯独在深宫,尤其是后宫,没有“朋友”一说。
妃嫔与妃嫔之间,是竞争对手,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妃嫔与皇帝之间,是依附和被依附的关系,大树怎么样都能生长,但藤萝离开了大树,便无法生存。
在朝堂,皇子与皇子,看似相互平等,但实际上还是子凭母贵,外戚实力最强的皇子,便是最为受重视的皇子。
更不用说同朝为官的各级官僚,看似是各司其职,但其中的门生故吏、师生情谊,那里是简简单单的“朋友”一词可以概括。
如此,柳叶儿便更加对苏荷口中的朋友好奇了。
她放下东西,问道:“不知苏小姐口中的朋友,是何人?”
苏荷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良久,却见她几乎从头到尾眼神都是一如来时那般,不见波澜。那一瞬,她又想起了萧烨。
那股对萧烨的信任,悄然间转移到了柳叶儿的身上。
苏荷轻声道:“是六皇子。”
“他大概应该很久没吃什么东西了,饿得皮包骨头,连走路都脚步虚浮,我刚刚让人给他送了吃的过去。”
“我想让您帮我看看他的身体,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等等!”柳叶儿见苏荷还想继续说话,蹙眉打断道:“你是说他很久没吃东西了?”
苏荷点点头,以为她是对此吃惊,于是便解释道:“因为他小时候落水了,醒来后——”
“这些我都知道。”柳叶儿再次打断她,一双自始至终都寂静的双眼,终于有了变化,她紧紧盯着苏荷,问道:“你刚刚给他送了吃的过去?”
苏荷觉得她问的很奇怪,虽然多次被打断,但她还是配合道:“嗯,就刚刚我回来的时候送过去的。”
柳叶儿脸色越发不好看了,“送了多少?”
苏荷偏头去看沅芷,沅芷连忙往前走一步,有些不知所措道:“因为小姐说六皇子饿得厉害,我让有兰把咱们小厨房做的午膳全送去了。”
“糟了!”柳叶儿脸色一变,提着药箱立刻转身向外走,见沅芷还愣着,忙催道:“带路啊,去晚了,六皇子怕是进气儿多出气儿少了!”
“啊!”沅芷一惊,回头看了眼苏荷,苏荷虽不知道为什么,但也被柳叶儿的神色感染,心里一坠一坠的,赶紧道:“快去带路!”
柳叶儿觉得自己真的是有几分倒霉,早在踏出门的时候,她就已经后悔了。到底怎么想不开,非要来踏这趟浑水!
如果长期不进食,人的肠胃会变得非常脆弱,此时绝不能大量进食,甚至连大量喝水都不可!
但是饿极了的人,哪里会管这些?柳叶儿曾跟随柳青去过西北赈灾。当时西北大旱,颗粒无收,大批灾民曝尸荒野,由此瘟疫横行。
她曾见过那些饿极了的灾民,在得到赈灾粮食后一次性全部吃了,纵使柳青再三劝阻,都无济于事,最后只能见他们痛苦地死去。
柳叶儿皱眉,她接了这个烂摊子,怕是第一个见到皇子撑死的人了。到时候她要怎么说?怕到时候皇上追问下来,她们一个个都跑不了。
此时已是黄昏时刻,落月院黑影重重,院外没灯,连院子里都没灯,悄无声息。
柳叶儿心里咯噔一响,该不会已经晚了吧?
沅芷来的路上听了柳叶儿的经历,她动作飞快,十分麻利地带这柳叶儿去了萧玄铭的房间。见房门紧闭,两人相视一眼,直接上前一起往门上撞去。 她的肤色白的刺眼,然而比她手臂更刺眼的,是她手肘处的淤青。
又青又紫,一看就是刚受的伤。
柳叶儿一愣,她不是没见过更严重的伤口,然而她却从未见将这种伤和苏荷这样娇滴滴的姑娘联系在一起,于是脱口而出:
“你这是怎么搞的?”静安是一能吃的,不管什么饭菜,只要能吃,都可以大块朵颐,还不忘竖起大拇指夸赞,“好吃!”
苏荷看了一眼身前一动不动的男人,不冷不热道:“你也坐下来吃吧。”
她回了一句,“我去采药。”
萧烨看她一眼,试探性问道:“可以一起么?”
听到这话,苏荷当即拒绝,其实她并不想同眼前这个刚捡回来的男人,有过多的牵扯,毕竟他身份不明,有时候的神态动作总让她想起来萧烨,更何况,与陌生人一起采药,她会不自在。
两人几乎毫无保留,那木门本就年久失修,在两人的撞击之下,直接断了。木门扑倒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淡淡的夕阳头透进屋里来,照亮了屋内男子明亮而惊讶的眸子,也照清了桌上几乎连盖子都没打开的食盒。
次日,苏荷醒来后瞧见一旁的静安,才得知自己采药时不小心被毒虫咬伤,是捡回来的那个男人救了自己,因为她,伤口又重新裂开,差点没了半条命。
她心存感激,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很荒谬,居然会认为他和萧烨是一个人。如今看来怎么会呢?
如果他真是萧烨,按照他那个性子,怕是知道自己假死跑到这里,一定会追过来,把她亲手杀了。
萧烨得知苏荷醒了后,快步走进来,打量着她,苏荷看见他,低下头,轻声道:“多谢相救。”
萧烨只是走过去,攥住她的手腕,哑声问道:“还难受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切,苏荷愣了一下,果决抽回手:“没……没事。”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滑过,凉凉的,而他则把那只手握成拳头,藏在袖子里。
等所有人都离开,要她静心修养时,苏荷觉得自己实在躺久了,浑身不舒服,便不顾静安的劝阻,出去逛逛。
可她刚走出门不远,忽然遇到一个人,那人塞进她手中一包什么东西,还没等她开口问,那人早已消失在眼前。
苏荷小心翼翼打开包裹,发现里面都是上好的药。定是阿昭送来的。
她攥紧那包药,有那么一瞬间,忽然很想见他。
第 59 章 不推开
苏荷最开始对那个捡回来的男人并没有多少好感,毕竟他是突然出现的,还几度让她想起来那个可怕的萧烨。
但自从上次她被毒虫咬伤,那男人不顾一切去救她后,苏荷对他的看法也有所改观,话渐渐多起来。
经过几次交谈后,她才得知原来男人外头有仇家,是为了避祸才来到庵里,他说他还有一个不爱他的娘子,最后又因为他的伤害,他的娘子永远离开了。
听完他说这些时,苏荷叹了口气,不禁在心里感慨,果然世间不如意的事有很多。比如她与萧烨之间的孽缘,就不该开始。
其实有时候她也常常会想起他,与其强迫自己忘记,不如鼓足勇气面对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痛苦,从与萧烨有过第一次,到被当做玩物玩弄,再到把她关起来强迫。
他说过爱她,可他那样的人不懂什么是爱,又怎么能学会好好爱一个人呢?
最开始来到静心庵时,她夜里还会一遍一遍做关于萧烨的噩梦,梦里他都在一遍遍强迫她,后来渐渐地,她觉得那些事像上辈子发生的一样。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乞巧节这日,静安拉着苏荷的胳膊嘟囔了一整日,非要她陪着下山去玩,“静和,你便随我去吧,没有你,我很无趣。”
未央宫内,见两人缠绵相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周帝的脸色倏地黑了。
“我让你好生看着苏荷,你就是这么看着她的?!”
天子之怒,雷霆万钧,苏心绵吓得跪在地上不住地谢罪,心里却将苏荷反复唾骂。
“陛下,臣妾真的冤枉啊。”
“苏荷的脚长在她自己的身上,臣妾怎么管得住她呢?”
“她已经十六岁了,宫里的皇子也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臣妾一人实在是难以管教。”
她这番话,直接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苏荷身上,可当初萧烨明明说的是萧桢林去骚扰的苏荷。周帝脸色越发暗沉,气得直接甩袖而去。
出了未央宫,他沉声道:“冯令!”萧烨扬长而去,苏荷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心里的气始终闷在心头。她倔强地谢绝了萧烨为她安排的宫女,拖着病体一个人独自走回了芙蕖宫。
一路上,萧烨离去前的那句话,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
“你不必担心萧桢林的事情,最多一个月,一切都结束了。”
她怎么也想不通萧烨说的“一个月”“一切都结束了”是什么意思,她猜测了各种可能,却又被自己一一否定。
难道,萧桢林即将大婚?
苏荷摇摇头,这也也不可能。大周极重礼法,如果太子萧烨册立太子妃,那排在后面的皇子,便不能越过萧烨先立王妃,否则便是大不敬。
即使在民间,大抵也是如此。
因此一般来说,太子会早早地定下太子妃,方便其他皇子册立王妃。
然而,萧烨却是个异类。
早在三年前他该立妃时,他突然自请去了漠北,还一去就是三年。
京中那些有心太子妃之位的高门贵女,年纪小的还能勉强等一等,年纪稍大的姑娘,熬不过这三年,便含泪嫁了人。
如今明明弱冠已过,然而他却丝毫不急,甚至在外看来,他对女人还十分排斥,整个东宫上下竟连一个宫女也无。
如此,倒急坏了他后面的一众皇子和皇妃了,每个人都巴不得他及早成婚,为他们让路。
苏荷垂首冥思,扶着宫墙缓缓走,心中的纷乱越理越乱。刚到了芙蕖宫门口,她便被宫门前小树林里传来的异响吓了一跳。
“是谁?”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而灯笼那昏暗的光也照不到树林里面,望着黑影重重的树林,让人忍不住毛骨悚然,苏荷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间点,应该也不会有人会来芙蕖宫,苏荷在心里紧张地猜测,忽地她想到一个人——萧桢林。
只有他,才会如此的肆无忌惮。
苏荷忍不住向后退一步,压下满心的慌乱,故作镇静道:“我刚从未央宫回来,现在天色已晚,你若有什么事情,最好明日再来。”
未央宫,这几个字还是又威慑力的。以往她推脱萧桢林,大都是以这个理由。
却不料,树林里传来一阵杳杳的脚步声,逐步向她走来。
苏荷心里一紧,忍不住往后看芙蕖宫的大门。若是她此刻高声一喊,芙蕖宫的宫女定会听见。
但若是如此,那事情便不好收拾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苏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地盯着前方。来人拂开眼前遮挡的树枝,月光照亮了她那张明艳的娇靥。
“是我,你别紧张。”萧欣悦笑着上前,月光浅浅,掩盖了她那僵硬的嘴角。
见到来人,苏荷心里的弦一下子就松了,她谴责地看萧欣悦一眼,有些恹恹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
“是谁?”萧欣悦一口接道:“该不会是萧桢林那个死肥肥吧?”
门外的太监总管立刻上前,恭敬道:“老奴在。”
周帝:“派人去查一下,看看这些日子苏荷都接触了哪些人,和哪些人说过话,都说了什么。从今往后,她的一言一行,都给我记录在案,每天拿给我看。”
冯令垂首,道:“遵旨。”
他刚走出两步,却又被周帝叫了回来。苏荷哑然失笑,“你怎么又把人叫这个了?都是小时候这么乱叫的,现在他若是听到了,非得气得跳脚。”
萧桢林生得肥头大耳,年幼之时圆圆滚滚的,倒可称得上是憨态可掬,可如今大了却还是难改幼时的圆润,便有些失了皇子的风度和体面。
萧欣悦见她似乎不再注意身后,便带着她向前走去,悄悄地身后打了个手势。
“我叫他死肥肥怎么了?”萧欣悦眉毛一扬,“他当年叫我‘没人要的小崽子’,我这么叫他已经算是抬举他了。”
被她一打岔,苏荷心里的阴霾逐渐消散,她捂嘴轻笑:“可真记仇,这么多年了你都忘不掉。”
“是啊,我不仅会记仇,还会记得好呢。”萧欣悦看着苏荷的眼睛,十分认真。
月光渐渐冒出云头,轻轻拂过两位壁人的衣角,明艳少女收敛起随意的玩笑,一字一句地轻轻诉说。
“当年若不是你冒大雨,为我娘请来太医,不止我娘不在了,连我大概也早就一命呜呼了。”
“那天晚上那么黑,雨那么大,明明乌嬷嬷都不让你来了,明明你最怕打雷,但你却还是一个人偷偷来看我们,然后冲到了雨里面。
若是当年没有她,这些事情对她们而言,便是天塌了的事情,何谈过去了?怕只是怎么也过不去。
“等等,太子的一言一行,也派人给我盯着。”
“还有,十皇子萧桢林暴戾乖张、肆意妄为,今后就让他待在自己的宫里,别让他出来了。”
冯令眼皮也未抬,全盘接过了周帝的吩咐,“是。”
西边的红霞渐渐褪去,露出灰白的乌云,似乎又酝酿着一场暴雨。
而此时此刻,芙蕖宫的大门前,萧欣悦正拦着柳叶儿,有些生气道:“你刚刚什么意思?让我别管荷儿的事情。”
“她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样,我们在宫里相依为命,我怎么可能不管她!”
“你们相依为命?”柳叶儿轻哼一笑,“你虽贵为公主,但既无皇上的宠爱,也无母家的势力,苏荷虽是寄养在宫里的孤女,但是深得皇上皇后的重视,你们怎么谈得上相依为命?”
听她这么说,萧欣悦轻蔑一笑,“你根本不懂我和荷儿!你说的这些,不过是表面罢了,苏荷其实根本就不稀罕那些东西。她曾说,她自小没了父母,希望有自己的家人。”
“五年前我母亲病重,当时的我束手无策,是荷儿冒着大雨将太医带到我娘身边,治好了我娘的病。当时我俩就义结金兰,我认了她当我的妹妹。”
“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做!谁也别想伤害她!”
“哦?”柳叶儿双眼一眯,“什么都能替她做?”
萧欣悦以为她不相信,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证道:“什么都可以!”
柳叶儿敛起了笑容,神情肃穆道:“那你,愿不愿意替她出嫁呢?”
萧欣悦瞬间,愣住了。
苏荷想着自己也许久没下山了,如今再不怕被什么人抓回去,也不能总在深山老林里,是时候出去看一看外头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最后她答应静安一起去,静安高兴的手舞足蹈,“静和,你真好。”
“等时候到了,我们就下山。”苏荷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模样,也跟着笑起来。
傍晚,静安拉着她就要下山,刚走到门口时,正好撞见不知何处钻出来的男人,他的目光落在苏荷身上,似乎带着些许疑惑。
苏荷率先开口道:“我同静安下山玩,你若是饿了,自己去寻灶房的师姐,她们会给你吃食的。”
萧烨瞥了身后的静安一眼,明明那目光很轻,可静安没来由地缩了一下脖子。
他点了点头,“嗯。”
话音落,静安便拉着苏荷走,萧烨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二人消失的背影,眸光微暗。
第 60 章 喝醉了
如果再有一次,她非用力砸他不可,他这样强势霸道,与那萧烨如出一辙,看来他的娘子不爱他,是有道理的。
次日清晨,苏荷早早醒来准备早膳,待她刚要进去看看那男人怎么样时,门刚好被人推开,他从屋里走了出来。
“是我喝多了,昨晚把你当成我的……娘子。”男人低着头,声音有些哑,又似故意一样停顿片刻。
“我知道你喝醉了,把我当成你的娘子,”苏荷低头喝了口粥,而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还是那张陌生的脸,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若是没有她之后的照拂,没有她时不时给她和她娘送东西,宫里那些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人又怎么给她们好脸色?
若是没有她,她和她娘,怕是撑不到“过得好”这一天。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苏荷的手甜甜一笑,“是,都过去了。”
苏荷见她神色有些奇怪,她可从来都是一副天塌下来都不怕的人,如此多愁善感,只怕是有什么事情,她关切道:“你今晚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起这些?若是——”
“没事,”她将苏荷的手握得更紧了,“有了你,谁还敢不长眼地再欺负我们?”
“我只是突然担心,若是我以后嫁人了,我娘该怎么办……”
苏荷哑然失笑,她柔声打趣道:“你之前还不是说,你不想嫁人吗?怎么这么快就变卦啦。”
“嗯,现在想了。”萧欣悦看着笑意盈盈的苏荷,心里一阵甜蜜又一阵心酸,她缓缓伸出手,轻轻地将苏荷抱住,将头靠在她的肩上。
苏荷一愣,以为她是遇到了心动的人,心里为她高兴。她也会伸出手回抱住她,苏柔问:“为什么突然就想嫁人了?”
萧欣悦埋在她的发间,虽然那股幽兰的味道依然残留,但萧欣悦还是一下子捕捉到了她本身的气息。
淡淡的,夜来香的香味。大风从窗户灌进屋子,将古朴桌案上陈列的笔架吹翻,笔架又倒在了细长鹅颈花瓶之上,“咔嚓”一声,花瓶碎裂之声,惊醒了屋内的两人。
同时受惊的,还有屋外一直胆战心惊的落月宫宫女太监们。他们紧盯着房门,时刻注意着屋内的动静。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们的心一刻也不敢放松。若是萧烨和苏荷在他们落月宫发生了些什么,以后东窗事发了,那他们怕是脱不了干系。
在众人忧虑目光中,管事太监硬着头皮上前敲门,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可有什么事情需要小的们?”
三声之后,屋内依旧是静寂无声。
如此,屋外的众人越发忧心忡忡,脑海中已经开始想象屋内来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场景,一时间面面相觑。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推开门呀!
推开门,你不想要脑袋了!
不推开门,若是里面发生了什么,皇后娘娘和皇上怪罪下来,你以为你还能有活路?
不妨趁着现在里面没动静,赶紧进去,要是真有情况,说不定还能挡一挡呢!
众人统一了意见,管事太监再次硬着头皮,颤这手再次敲了敲下门,闭着眼睛咬着牙道:“太子殿下,小的们为太子殿下准备了干净的帕子,现在就为殿下送进去。”
说着,他正准备推开门,便被里面一声凛冽的声音呵道:“放肆!”
他的声音,比廊檐上的风还冷,众人心里被冻得一抖。
同时被他吓到的,还有屋内的苏荷。
苏荷见自己的裙摆被风吹起,吓得赶紧将裙摆整理好,然而裙子太短了,站起来倒还勉强能盖住双脚,但是她如今倾倒在地,裙摆便自然而然地缩上去了。
不管她怎么向下扯裙摆,脚踝处的那朵蝴蝶结依旧绽放着翅膀。她的脚踝极细,不堪盈握,又白如珍珠,那只蝴蝶如同停留在花苞之上,极为漂亮。
苏荷不敢向上看萧烨的眼神,她焦急地想要把腿上的蝴蝶遮住,然而越慌越乱,她心一横猛地用力,却不慎连腰间系的腰带都扯松了。
胸口的碧色衣衫少了腰带的束缚,微微张开,露出了些许莹白的肌肤。
苏荷瞬间僵住了。
她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只是垂下头,欲哭无泪地收拢自己胸前的衣服。
她悄悄地在心里回应:因为,有了想要保护的人。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还说这些什么。”苏荷注意到她的异样,以为她又是想起了当年那些令人不愉快的往事,拉起她的手安慰道:“这些都过去了,你现在和你娘过得好就行了。”
萧欣悦淡淡一笑,摇摇头。
苏荷不懂。她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是把它归结为他太像萧烨了。
虽然脸是完全陌生的,但动作,语气……苏荷想到一个可怕的想法,将它藏在心底。
“你该道歉的不是我。”她面色平静,淡淡道:“是你的娘子,你是不是经常像昨夜那样强迫她?一点都不顾她的意愿?”
“嗯……”萧烨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蹭了一下,试探性问:“你觉得,她还会原谅我么?”
苏荷沉默了一会儿,这令她想到自己与萧烨的往事,有时候她也会想自己会原谅他么?答案每次都不得而知。
思虑良久,她垂下眼,慢慢道:“原谅你?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原谅你?”
萧烨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萧烨瞧着廊上黑压压跪了一片,又回身瞥了瞥身后屋子,只觉今日的一切都很荒唐。
抬眼看着浓厚的黑云,下一瞬他毫不犹豫地走向大雨之中。
众人一惊,连声惊呼:“太子殿下!”
然而萧烨却充耳不闻,快步消失在瓢泼大雨之中,任狂风吹起他的衣衫。
众人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身后紧闭着的房门。聪明如他,瞬间就明白了门外太监和宫女们的想法,他回头再次冷眼看了看仍旧在地上倾倒的苏荷,转过身打开门,微微拉开一道狭小的、只容一人出去的缝隙。
一打开门,迎面就对上了紧贴着房门的管事太监。
屋内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楚,管事太监透过狭小的缝隙朝里面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他放心地收回了目光,然而下一刻,他便对上了萧烨淬了冰的眼神,随即脸色一僵。
萧烨跨身出门,将紧挨着门的管事太监逼退,踏出房门后,回身随手关上了房门。
阻断了一切向内窥视的目光。
那管事太监一见萧烨的神色,就知道这遭是惹恼了萧烨,他吓得跪在青石板廊上,颤声道:“太子殿下恕罪,小的们只是担心——”
“闭嘴!”萧烨冷冷地打断他的话,呵斥道:“我刚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吗?”
然而,被萧烨训斥过后,他们这一次却再不敢敲门了。
而屋内的苏荷,自萧烨出门后,便迅速整理好衣物,她本想等萧烨回来后,她再好好地解释一番。
然而待她忍着疼起身,却只透过窗户,看到萧烨在雨中消失的背影。
苏荷心里一坠,眼圈瞬间就红了。
太子表哥,怕是误会她了……
她咬咬嘴唇,瞧着手上的刚刚捡回来的宣纸,这道帖子虽不是她写的最好的,但却是最特殊的,她在写字时,恍惚间仿佛是渐入了无我的境界。
虽然刚刚她是为了拖住萧烨,才找出请教书法这样蹩脚的理由,但却也是有几分心思想想让萧烨看看她引以为傲的书法。
可如今,字帖仍在,萧烨却宁愿冒着大雨回去,也不愿意跟她待在一个屋檐之下。
苏荷微微闭眼,两颊划过两道清泪。
“因为你从来不知道她想要什么。”苏荷低下头,搅着碗里的粥,一字一句道:“你伤害过她后,却以为给她锦衣玉食就够了,以为说几句好听的话就够了。可你不知道,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萧烨没有说话,手指停在碗沿上,一动不动,似乎在思考她的话,她到底想要什么。
“你问过她吗?她想要什么?她想去哪里?她想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你问过吗?”
萧烨的手指慢慢收紧,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皮。
“那要怎样,才能求得她的原谅?”
苏荷看见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她忽然觉得,他不是在问他的娘子,而她似乎也在把他代入萧烨,诉说自己的不满。
她没有多想,只回了一句:“用你的真心。”
萧烨的手指停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底,却能感觉到。
“真心?”
“嗯。”苏荷站起来,收拾碗筷,“真心不是把你想要的东西给她。是她想要什么,你给她什么。她不想被关着,你就放她走。她不想生孩子,你就别逼她。她想笑,你就让她笑。她想哭,你就让她哭。”
她把碗叠在一起,端着往灶房走,“这才是真心。”
萧烨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认真在思考她话里的真心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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