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对于私院的一切都没有什么留恋,最后只同屋内的婢女说了几句,她们得知她要走,虽然震惊,却没敢挽留。
随后她就这样推开屋门要离开,却不料被守大门的护卫拦了下来。
“姑娘,殿下说过,需等他回来,您才能离开。”
“凭什么?”苏荷仰起脸,声音一下子拔高,“他答应过我的!约期已满,他该放我离开!”
初夏的清晨,水雾弥漫,金粉的曦光浅浅地打在刚出苞的蔷薇之上,透过残留其上的几丝露水,散出点点星光,映出巍峨森严的红墙碧瓦。
一阵裙摆飘过,“吱呀”一声,小院内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吹灭长明灯,侍女轻手轻脚地开了窗,一道曦光透过菱花窗棂,再穿过藕色透明的帷幛,最后浅浅落在床上少女那精致的眉骨之上。
少女肤胜雪白,微光在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层浅浅地阴影,她睡相恬静,樱粉色的薄唇微微上翘,不知是做了什么好梦。
忽地,侍女惊叫一声,将睡梦中的苏荷唤醒。
“怎么了?”她扶着额头起身,睡意昏沉。
“昨夜窗户没关好,”沅芷迟疑地看着梳妆台上的脚印,“好像有猫进屋了。”
猫?
苏荷抬头,见梳妆台上东西七零八落滚作一团,心里咯噔一响。
糟了!无论如何,这对母子都显得生分过了头。
面对他不合时宜的离开,上首之位的苏心绵却神色未变,她不甚在意地扶了扶头上沉重的金钗,只淡淡问:“不留下来用膳吗?”
萧烨站得笔直,说出的话和他的神色一般冷:“多谢母后,只是儿臣刚回,东宫还有许多事情未处理,怕是不能陪母后用膳了。”
似是早就知道如此,苏心绵并不意外他会这么说,在侍女的搀扶下她缓缓走到萧烨身前。
脚步微顿,正想伸手正一正他的衣冠,却发现萧烨早已高出她太多。
见她有所动作,萧烨趁她还未伸手之际,便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双眼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虽半句话未言,却道尽了拒绝。
苏心绵一愣,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
“罢了,你回去吧。”苏心绵略带怒气。
萧烨恍若未察,微微侧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这道礼极为标准,任教授礼仪的夫子也挑不出半分错。
“多谢母后。”
而后,转瞬就消失在长乐宫的大殿内,似乎一步也不愿停留。
苏心绵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内,她才长吐了憋在心头一口气,脸色铁青:“竖子无礼!”
几年不见,越发不像话了!
眼角扫过他刚用的杯子,苏心绵一时间愈发愤怒,振臂一挥,便将那莲花纹杯横扫在地,“咔嚓”一声,所有侍女应声跪成一片,满室噤声。
苏心绵出了这口气,心里方才好受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怒气,沉声道:“今天的事情,不准任何人传出去!”
众侍女肩头一缩,“是。”
她的香囊!
连鞋也来不及穿,苏荷直直地扑向梳妆台,在散落成一团的针线之中捡起一个精致的香囊,而后浑身一僵。
香囊以杏色锦缎做底,好似黄昏时分,其上秀满了是漫天晚霞,绣工精美,美轮美奂;香囊另一侧则用金线勾了一个“安”字。
只是如今,这漫天晚霞被勾了一角,十分突兀。
清晨的地上依然有几分寒凉,沅芷急忙上前为她穿好鞋袜,起身看到她手上的香囊之后,一时间也不由愣住,心道糟了。
这可是小姐忙活了半年才赶出来送给太子殿下的香囊,而今天太子殿下就要回宫了!
这该如何是好!
苏荷是将门遗孤,十年前其父苏将军战死沙场,苏夫人悲痛至极,竟直接撒手人寰。幸得她的姑母苏皇后垂荷,便将她接进宫中亲自抚养。
父亲镇国公是皇帝的伴读,母亲是西域龟兹国的公主,皇后又是她的姑母,苏荷身份尊贵异常,在宫里自然没人敢轻视她。
但孤女毕竟是孤女,更何况是她入宫时不过六岁。出入宫时的彷徨和惊恐,想在想起来都让她心惊。
所幸上天垂帘,苏荷遇上了她的表哥萧烨,当今大周最尊贵的太子殿下。
她第一次入宫时不慎跌倒,是他抱着她跨进宫门的;第一次写字时握不住笔,是他手把手教的;第一次打猎时不会骑马,是他牵着她的马驹亲自教……
萧烨,是苏荷在宫中的庇护和依靠,是她这十年唯一的苏暖。自三年前漠北入侵,萧烨自请出战以来,苏荷没有一天不焚香祈祷,盼着他平安归来。
而如今,精心准备了半年的礼物,却被小猫勾出了一线线头。苏荷拿着被毁了的香囊,一时间脑子嗡嗡响,呆住了。
沅芷吓得脸色惨白,自责地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屋内,乌嬷嬷慈爱地看着苏荷,亲手为她散开头发,观察着镜子里的人,轻声问道:“小姐很喜欢这个柳姑娘?”
“不是柳姑娘,是柳大夫。”苏荷十分较真地纠正道。
人人都可以是柳姑娘,但柳大夫就这么一个。
乌嬷嬷笑着道:“好好好,是我说错了,是柳大夫,那小姐为什么会喜欢柳大夫?明明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吧?”
不愧是最熟悉苏荷的人,这么一问,直接问到了重点。
苏荷低着头顿了一会儿,闷闷道:“我喜欢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太子表哥的一样,有我没有的东西。”
乌嬷嬷手上一顿,神色担忧:“是什么东西?”
苏荷又顿了一会儿,摇摇头,仿佛自己也很迷惑,“不知道,我说不上来。”
乌嬷嬷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荷已经是大姑娘了,但是皇后却迟迟不给她指婚。今日她一早就去了未央宫,本想旁敲侧击一下苏荷的婚事。
然而她从清晨等到日暮,却连皇后身边女官的影子也没见到。其实她早就猜到会是这样,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去了。
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几乎十二三岁便开始谈婚论嫁了,只等十五岁及笄时。因此乌嬷嬷便早在苏荷十四岁时就开始找苏皇后,求她为苏荷指一门好婚事。
苏荷虽不是嫡亲的侄女,但好歹也是她唯一的侄女,又在皇宫养了这么多年,于情于理她都该为苏荷指婚。
初次见苏皇后时,苏皇后只是淡淡地说苏荷太小了,然而两年过去了,苏荷已经十六岁了,可关于她的婚事却迟迟没有下文。
这个香囊,可不是一般的香囊。
绣晚霞的每一道云纹,不是一般的丝线,而是苏荷每日忍着刺耳的聒噪和臭气熏天的鸟粪,从百鸟园那些珍贵漂亮的鸟儿散落在地上的羽毛里,一根一根精心挑选出来的。
光是配色,就花了一个多月!
“这是怎么了?”一道苍老却不失浑厚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乌嬷嬷!”沅芷眼睛一亮,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远远指着苏荷耷拉着的背影,附耳小声道:“刚刚那只小猫又来了,还弄坏了小姐送给太子殿下的香囊。”
乌嬷嬷是苏荷母亲的陪嫁丫鬟,地地道道的西域人,身形颀长,比一般中原姑娘要高出半个头,高鼻梁、大眼睛,头发微卷。
不过入乡随俗,她跟随苏荷的母亲进京快二十年了,早已穿汉服说汉语,一双巧手巧夺天工。
苏荷不善手工,这香囊是在乌嬷嬷一针一线指导下,几乎用了三个月才做出来的。
“乌嬷嬷,你看还能补上一补吗?”苏荷眼圈微红,双眼蓄泪,十分努力才不至将泪水落下。
她的眼睛极大,睫毛浓密,眼角微垂,加上年龄小,不用刻意造作,天然有一番天真无辜之感。瞳仁不是一般的棕色,而是偏紫灰色,这是龟兹国王室特有的颜色。
虽是胡汉混血,可苏荷除了一双紫灰色的眸子和精致挺立的眉眼,几乎和中原女子别无二致,如今那双紫灰色的眸子泛着水光,更带了些江南烟雨的雅致。
“怎么不能补?”乌嬷嬷虽然声音不大,但说出的话却像磬钟一样有力,定人心弦。她轻轻抚了抚苏荷单薄的肩膀,将香囊拿到窗前仔细看了看。
“这猫爪将这一圈儿的线都勾起来了,得去百鸟园再翻一翻,尽量找颜色相同的线才能配得上。”
“太子殿下一回宫定有许多事要做,怕是只有下午才能进后宫拜见皇后,咱们还有一天的时间,不着急。”
一听能补救,苏荷立马兴奋了,蹭的一下就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去!”
乌嬷嬷慈爱地看着她,笑道:“小祖宗,你先把衣服穿上呀。”
难不成他要反悔?苏荷开始在心里胡思乱想,可无论她说什么,护卫都没有放过她,只说等萧烨回来。
事到临头,苏荷反而冷静下来,今日她必须离开,既然萧烨说要等他回来,那么她便等着。站得累了,她就坐在大门后的石阶上。
是萧承昭冲进来,一眼看到她摔在地上,水汽氤氲中,苏荷蜷缩在地上,头发散落,遮住了她的脸。
她的身上没有衣物,湿漉漉的,在烛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水珠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淌,滴在地面上。
第 72 章 开药铺
萧承昭愣在原地,目光落在苏荷身上,她的肌肤泛着莹润的光泽,整个人湿漉漉的,看到身前那处柔软,他的目光迅速移开,抿唇垂眸道:“阿荷,我以为你……”
即便他们二人此前做过很多亲密的事,可看到苏荷如今的模样,他还是红透了耳根。
苏荷在此时整个人都是蒙的,没想到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阿昭竟然进来,看到一切。
她试图起身站起来,却不料脚底打滑,又差一点摔倒。
这时,站在门口的萧承昭心急如焚,快步进来抱起地上的苏荷,小心翼翼将她放在一旁的沐凳上。
“阿荷,哪里不舒服?”
苏荷光着身子,又怕被阿昭看到那些痕迹,只好双手抱着胸遮挡住,“阿昭,我没事。”
萧承昭并没有多想,以为她是冷,赶紧拿起一旁的沐浴,单膝跪在地上,开始一点点擦拭起她的身子,她的腿上都磕红了,甚至有些肿。
苏荷虽然出身乡野,可肌肤却莹白细腻,似乎是天生如此,就连之前的邻居也说过她不似乡野人。
看到她腿上的伤痕,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疼用上来,萧承昭轻叹一声后,俯身在上面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哑着声音问道:“阿荷,很疼么?”
早在苏荷摔倒时,她就察觉到伤口再次崩开了,不过在萧烨气息的笼罩之下,她几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他的身上。
一进屋,膝盖处的伤口阵阵刺痛,但此时她却顾不得自己的伤,赶紧对着一旁的萧欣悦道:“你快去看着萧玄铭吧,我怕他出来把我和他的关系说漏了嘴。”
兹事体大,萧欣悦了然地点点头,只是仍有些忧虑地问:“你的伤……”
“没事的。”苏荷忍着疼,勉强扯着嘴角笑,“本就不严重,小伤而已,你先去照顾萧玄铭吧。”
看着萧欣悦离去的背影消失后,苏荷瞬间变了脸,疼得直吸气。她用眼神扫了扫门前的宫女,虽然有几分眼熟,但却也不是熟识,只是日常会打赏些零碎罢了。
苏荷掏出怀里常备的小珍珠,轻声道:“劳烦姐姐,帮忙拿一身干净的衣服可好?”
苏荷出手向来大方,在所有人都想去巴结萧烨时,唯有她守在苏荷身边,为的便是这一刻。
她笑着将莹润的珍珠收进袖中,讨好道:“苏小姐稍等片刻,奴婢定会将落月宫最好的裙子拿给苏小姐。”
落月宫宫殿众多,她和萧烨已是到了男未婚女未嫁之龄,自然会待在不同的房间,因此苏荷从未想过宫人会将萧烨一起送进来。
由是,当她旁若无人地撩起自己的裙摆时,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萧烨十分不善的眼神。
“咳咳!”萧烨停在门口,别过头刻意咳嗽,脸色苍白。
苏荷吓得手上一抖,一脸慌张地向门前望去。
萧烨单手扶着门框,像是支撑不住身体寻找支撑点,又像是阻挡别人进来。
天色晦暗不明,苏荷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不知道他刚刚有没有看到她的伤口,更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过来。
一时间,她竟有些手足无措:“太子……表哥?”
“太子殿下,怎么不进屋?”门外跟着萧烨的太监和宫女们紧张地看着萧烨,战战兢兢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萧烨瞥了一眼重新穿戴好的苏荷,放下撑在门框上的手,冷声道:“苏小姐在此,孤便不进去了,给孤另寻一件房吧。”
这一句话,可苦了他身后的太监们,他们低着头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要是真有合适的房间,他们也不会让苏荷和萧烨一男一女在一个屋檐下啊!其余的房间,要么年久失修,漏风漏雨;要么多年从未开过门,估计屋里的灰陈都叠了几层了。
萧烨等不到回答,心里越发不爽,转身怒道:“怎么,孤说的话你们都没听见?”
“太子殿下恕罪!”一众太监宫女被他这么发难,直接吓得脸色惨白,为首的太监苦着脸抬头,看着萧烨只好破罐子破摔了。
“不怕太子殿下笑话,我们落月宫如今就两件干净的房间,一间住着六殿下,另一间就是这里了。”
“并非我们怠慢太子殿下和苏小姐,只是平日里我们落月宫从没来过这么多贵人,没想到这一场大雨,竟让太子殿下、九公主殿下和苏小姐竟同时来避雨,这一时……我们实在是准备不周。”
萧烨:“……”
这句话说得极为巧妙,直接就把苏荷和萧欣悦说成了和萧烨一样,只是意外来落月宫避雨的人。
屋里没点灯,唯有昏暗的天光透过窗户,浅浅地映出了一脸恬静的苏荷,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想起刚刚她胆大包天的动作,萧烨紧紧地皱起眉头,“既是如此,那我就趁现在去看看六弟。”
说完,他转身边走,没有一丝留恋。
苏荷刚刚淋了大雨,一身湿透的衣衫都还没来得及换,萧烨的话仿佛一阵凉风,让她后脊一阵寒颤。
糟了,决不能让他见到萧玄铭!
“太子表哥!”苏荷心里一急,脑子里还未想出一个理由,口中已经喊出了声。
萧烨脚步一顿,心道然如此,他早就知道这个女人不会善罢甘休,他微微侧身,定定地看着苏荷:“苏妹妹,可还有事?”
苏荷:“……”
能有什么事?到底能有什么事情能把他留下来?
苏荷一番苦思冥想,也想不出来一个合适的理由,她急得心跳飞快,脸上一阵不自然的潮红而浑然不知。
然而这幅样子,在萧烨眼里,却又是另一番意思了。
此时的她,不施粉黛却眉眼如画,微红的脸颊像是天然涂抹的胭脂,让她有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湿透了的裙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凹凸有致的身形无不彰显着她别样的风韵。
尤其是那双紫灰色的眼睛,朦胧中已经有了些许魅惑之感。
想起今早周帝的话以及前几日十皇子让柳太医给苏荷问疾,萧烨看向苏荷的眼神越发不善。
如此模样,早晚是祸水!
若是此女子留在宫里,只怕以后会生出许多事端!
萧烨心里盘算着,然而苏荷此刻却没注意到他变化的神情,她低着头慌张而不安地扣着手指。
终于,她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
苏荷猛地抬头,看着依旧在门外未踏进房门的萧烨,迟疑道:“太子表哥,徐夫子总说我的字徒有其型,缺少魂魄,如今大雨猛烈,机会难得,苏荷可否现在请教一二?”
萧烨怔忡:“?”
苏荷一说出口,也觉得自己这个留人的理由太过牵强,只好磕磕巴巴地解释:“太子表哥或许忘了,徐夫子是我父亲的旧友,他对我一向严厉。”
“他让我临摹一份《灵飞经》,在下次去太学的时候交给他看,他说若是我的字依旧是丝毫进步,他就会把我的字烧给我父亲看……”
说完,苏荷既羞又无措地低下头。
这话,倒也没有没有骗人。
萧烨:“……”
萧烨这些年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各色人等,有人明着给他塞金银珠宝、美人字画,有人暗中揣摩他的爱好,打算投其所好。
江南一带流行着所谓的“扬州瘦马”,专门培养女子以色侍人。他在江南考察时,曾有人不知他的忌讳,竟将一绝色女子塞到他的床上,气得他当晚就查抄了那人的家。
可现在,萧烨看着苏荷柔弱无骨的身体,泼墨般发色的青丝凌乱地垂在一侧,那双明眸善睐的眼睛,正充满希冀而试探地望着他,懵懂而无辜。
这引诱人的技术,比当初那个女子不知道高出了几个段位。
他突然,就对苏荷的目的有了几分兴趣。
“好啊。”萧烨忽然笑了,然而那笑意却不到眼底。
他踏进门,朝着苏荷走去,嘴角缓缓勾起。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是想做什么!
温热的唇瓣覆在她微凉的肌肤上,苏荷身子下意识,向后缩了缩,“我不疼的。”
她总觉得眼下这种场面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哪里怪。
“等回屋我给你擦药,”萧承昭擦拭着,从她的腿到手臂,还刻意避开那几处敏感的地方。
擦到胸前时,他看到苏荷不肯放手,手指紧紧攥着浴巾的边缘,瞬间明白一切,眸底泛出柔色:“阿荷,擦干净我们就回屋。”
他顿了顿,又继续小声说:“阿荷,我从不会介意你。我只怕你躲着我,避着我,不要我。”
“可是……”
苏荷的眸中雾汽氤氲,看到阿昭眼尾泛红,那红不是愤怒,而是心疼,她终究还是放下了双手。
走进去后,苏荷手指轻轻抚过柜台,抚过药柜上一个个空着的小抽屉,仔细闻还带着淡淡的木香。
她鼻子忽然有些酸,回过头看着萧承昭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笑容映得很温暖。
“阿昭,谢谢你。”
萧承昭凑近吻向她的额间,笑道:“阿荷,我不要你谢,你开心就好。你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想什么时候开张,就什么时候开张,这里以后属于你。”
“好……”苏荷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的药铺,眼中满是对日后的憧憬。
第 73 章 不肯走
近来京城不太平,一来皇位空虚很久,|二来地方豪强自上次漕运改革后,又开始蠢蠢欲动。虽然萧烨出手处理了许多事,可皇位空得时间久了,终究是不妥。
如今萧承昭手握寒门与勋贵,而世族与皇室子弟大多还是以萧烨马首是瞻,两派势力为登基一事暗中争斗许久,不过大多数不敢把斗争摆到明面上来,只是很久以来僵持不下。
甚至京中有传言说是他们二人是父子争权,还有人说是世族与寒门相争,更有人隐隐约约提到,太子和皇孙之间,夹着一个女人,才变得水火不容。
萧烨虽在漠北镇守三年,成了赫赫有名的武将,但他的书法乃名家亲授,外加他天资过人,悟性极高,书法自成一派,自小便得到太学院诸多大儒的赞赏。
因此虽然他不专攻书法,但其功底并不弱。
窄小的房间,雕花的木门紧闭,唯有苏荷一侧的窗户半开着,不断涌动的风夹带着些许碎雨,吹起苏荷轻柔飘逸的裙摆,并时不时沾到书案上。
初夏时节,院子里绿意盎然,疏于打理的树枝四处蔓延,有几枝甚至探到了窗边上,在末端开出一朵洁白而朴素的小花。
苏荷肌肤雪莹,但脸颊处却像是抹了胭脂一般嫣红,长而密的睫毛微垂,盖住了紫灰色的瞳仁。
细手执笔,亭亭玉立。她于窗台洗笔,这场景自成一幅画,比萧烨所见的任何一副仕女图都美。
然而,萧烨却无心欣赏这道美景。
自他让苏荷去写字之后,就没有挪动过脚步,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是,他眼底沉沉,目光从没离开过苏荷。
在萧烨的注视之下,苏荷心跳如雷,脸上烧红,竟觉得有些晕晕乎乎。雨天湿滑,笔杆又十分细长,她甚至有些拿不住笔。
他的目光犹如实质的火焰,每一道视线落到苏荷的身上,她都觉得那处被火烧过似的,让她浑身不自在。
这样,可不行!
苏荷暗暗咬了咬嘴唇,让自己忽略浑身的异样,聚起心神。
她虽没什么别的本事,但一手字是在徐夫子悉心教导下勤学苦练才有所小成。虽说不能如萧烨一般让人惊艳到拍案叫绝的地步,但也自成风骨。
这一手字,是她为数不多的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她绝对不能在这里掉链子,让萧烨觉得她朽木不可雕。
苏荷深吸一口气,提起半口气沉在丹田,泛着水光的双眼看着泛着微黄的宣纸。缓缓吐气,右手执笔,让笔尖舔满墨汁,左手微微挡住过长的衣摆。
《灵飞经》,她已写了不下百遍,每一个字、每一个偏旁,每一道笔锋,她都了然于心。
她有十足的信心!
然而,当笔尖吻上薄纸的那一刻,苏荷却懵了。
墨水浓厚过甚,字不成形。只写了一个字,她就写不下去了。
书法讲究整体,一字毁,全篇毁,尤其还是第一个字。
苏荷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她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萧烨,在接触到萧烨的眼神后,又仿佛被针扎一半别开眼。
苏荷用的东西,都是皇宫中最上等的,她自然不用操心笔墨纸砚这些东西的好坏,甚至连稍微次一等的东西,都到不了她的眼前。
因此一瞬间,她都没察觉是墨水的原因,直接呆住了。
萧烨时刻注意着苏荷的动作,见她脸色一变,心中悄然升起一股恶趣味,他闲庭信步地上前,仿若关心的模样,悠悠道:“苏妹妹,可是有什么难处?”
苏荷惊慌地抬头,见萧烨向她走来,吓得一把将桌案上的宣纸揉成一团。然而揉成一团之后,她又十分懊悔。
这番动作,未免也太刻意了些。
“没什么,”苏荷强行镇定自若,然而低着头却难掩浑身的底气不足,“刚刚我见纸上面有一只虫子,吓了一跳,赶紧将虫子包起来。”
苏荷心里慌得没底,如今萧烨在她跟前,她也没办法找到字毁的原因,只能绞尽脑汁地让萧烨离开。
她捏紧手上的笔,微微抬头,强行掩盖自己的不安和恐慌,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稀松平常:“太子表哥身上衣物潮湿,还是不要站在窗口上吹风,先去那边坐一会儿吧。”
“待苏荷写完后,再拿给太子表哥。”
看着苏荷可荷巴巴地睁眼说瞎话,萧烨心里一阵舒爽,觉得总算是打击了苏荷之前在他身上为非作歹的嚣张气焰。
苏荷想让他离开,他如何听不出来她的意思?
然而他等的便是这一刻,怎么让她如意?
“无妨,我身体无碍。”萧烨装作浑然未觉的模样,颇为贴心地为苏荷再铺上一张纸,“只是可惜了妹妹刚刚的字,幸好这里的宣纸还不少。”
“妹妹只管写,若是再有虫子,我帮妹妹赶走它。”
“况且苏妹妹刚刚说要请教书法,那我看着妹妹写,倒是能一眼看出问题,省了不少功夫。”
萧烨缓缓地用镇纸玉石将泛黄的宣纸熨平,似笑非笑地看着苏荷,道:“苏妹妹,你说呢?”
苏荷脸色煞白,如遭雷劈。虽是夏季,但雷阵雨的雨点依旧冰的刺骨。萧烨本不想停留,但被雨点淋了一阵后,昨夜被坚果引出的老毛病又忽地爆发了,腹部一阵翻江倒海。
萧烨被迫停下脚步,忍着腹部钻心的疼,一手撑着墙,一手在身上找药。
然而,他忘了药在杜衡身上了。
疼痛感向野火燎原,烧得他意识迷糊。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听到刚刚那个熟悉的声音,只听她惊讶道:“咦?这里怎么还有人?”
萧烨虚着眼,女子靠在门边,大雨如线如注,遮挡了她的面容,萧烨只隐约看见了她似乎还住着拐杖。
半个时辰前,苏荷和萧欣悦来到落月宫,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一阵哄,总算把前两天和她闹脾气的萧玄铭哄好了,正打算偷偷带他出去转转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
大雨来得突然,苏荷看着在落月宫门檐上筑巢的燕子来不及回窝,被雨水淋湿透了,根本飞不起来。
她只好和萧欣悦上去将燕子送回窝,这一抬头,恰巧见了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扶着宫墙站着。
那人被大雨淋得悲惨,甚至已经支撑不了身体,只能靠着墙。苏荷看着有几分不忍,对一旁的萧欣悦道:“要不我们让他进来吧?”
萧欣悦白了她一眼,戳了戳她的脑袋,苦口婆心道:“我的小祖宗诶,你也不看看你是在哪里?要是他把你和萧玄铭那个小傻子的关系捅出去了,那你该怎么办?”
苏荷:“……”
不可置疑,萧欣悦说的话完全在理,然而苏荷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背影,一股无法言语的熟悉感笼上心头,她沉吟许久,轻轻道:
“我的父母亲虽然去得早,但也曾教过我路见不平,出手相助。”
萧烨的声音在她的头响起,她不敢抬头,只能低头凝视着新的宣纸,一瞬间,觉得手中的狼毫重达千斤。
她想不明白。
这个动作,她做了不下千次;这些字,她写了不下万次,可没有一次是刚刚那个样子的!
而萧烨也一反常态,以往她和他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就被他请出了东宫,但如今他却赶都赶不走,竟还要看着她写字!
一想到今天可能会在萧烨面前出丑,甚至还是在自己最拿手的一方面,苏荷忽然就觉得鼻子开始酸起来。
明明……明明不是这样的,可今天怎么会这样……
萧烨不喜欢爱哭的姑娘,苏荷不敢在他面前掉眼泪,即使眼圈绯红,却只能努力憋住。
而萧烨心里出了这口气,心里的戾气散了不少。他为苏荷铺开宣纸后,低头注视着苏荷,等着欣赏她再次变脸。
可等了许久,也不见苏荷动笔。
只见她低着头,瘦削的肩膀耷拉着,从萧烨的角度看下去,只能见着她樱红却颤抖的嘴唇,以及她浑身散发着沮丧的气息。
外面风雨大作,风向几经变换,忽地一阵大风涌起,越过窗台直直地往屋子里灌。
风中带雨,打在手背上莫名寒凉。
窗台位于苏荷的一侧,萧烨站在书案前,只能向前倾身才能关上窗。
宣纸就这么多,绝不能让雨打湿了,否则苏荷就有了不写字的借口!
萧烨很喜欢刚刚苏荷脸上的惊慌失措和无助,这些少见的情绪,让她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生机。
他抬手关窗,然而就在他倾身而过的瞬间,仿佛听到了几声微不可查的哽咽。
这声音十分微弱,若不是室内静可闻针,而他又正好靠近苏荷,绝不可能会注意到。
萧烨恍惚一瞬,心里莫名多了几分异样。
她竟哭了?
长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苏姑娘,臣求您了。”
苏荷看着萧烨苍白的脸,比上次在私院的时还瘦了些,眼下有青黑的痕迹,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见长福跪在地上哀求,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无奈道:“扶进来。”
第 74 章 出去打
萧烨到底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后来想着想着,苏荷察觉到萧承昭不知去了何处,一直不见人影,等到她忙完了药铺的事,回到偏房推开门后,才看到萧承昭坐在榻边,低着头,手指搭在膝上,指节还肿着,破皮的地方结了薄薄的血痂。
他听到动静,瞬间抬起头,看到是苏荷,眼尾泛红,“阿荷。”
可如今听到自己的儿子居然也要为了苏荷,连就快要到手的皇位都不要,不由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堂上安静了一瞬,茶烟袅袅,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薄薄的帘。
“母亲,”萧承昭抬起头,看着太子妃的眼睛,“我心中只有阿荷,从始至终,只有她。”
太子妃气得缓缓闭上眼睛,“昭儿,你是未来的帝王,帝王不该有软肋,苏荷她曾经被你父亲纳过,她是你父亲的女人!”
“她是我的妻子。”萧承昭的声音沉下来,“在我心里,她一直是。”
次日清晨,苏荷醒来时萧承昭已经离开了。她换上衣物,起身去前院铺子,阿昭每次都会恰到好处地结束,从不会让她第二天不适。
大雨初歇,听说萧烨竟冒着大雨离开了落月宫,萧欣悦担心苏荷,冒着小雨就带着萧玄铭朝着苏荷去。
她心里焦急,脚步飞快,拽着萧玄铭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然而萧玄铭终究是个十八岁的男子,他怎么拉得动。
一回头,就见萧玄铭一脸阴沉,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她心里的火蹭的一下就起来了。
她一把撂开他的袖子,没好气道:“怎么,之前没事儿的时候天天缠着苏荷,现在萧烨一来,你就缩在这里。”
她恨恨地瞪他一眼,骂道:“没出息的样子!”
难怪苏荷被萧烨拐跑了!
幼时的萧玄铭也没结下什么善缘,仗着深得圣宠,性格顽劣而乖张,常常对萧欣悦她们这些处于皇宫边缘的人颐指气使。是以就算他现在痴傻了,萧欣悦也同情不起来。
她可不像苏荷,心肠到了骨子里。
然而她骂了两声,却见萧玄铭呆呆地望着前方,瞳孔震惊。
她心里一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宫殿大门半开,室内昏暗,大雨朦胧之下,她只远远见着一抹绿色倩影。
不需说,凭着萧欣悦对苏荷的熟悉,一眼就认出了她。
想起萧玄铭刚刚的眼神,萧欣悦心里讶然,疑道:“你在看什么呢?”
萧玄铭眼神一闪,掩去忽然迸发出的微光,低头道:“衣、衣服换了。”
那是属于他母亲的衣服。
萧欣悦嗤笑,心道果真是个小傻子,换了件衣服就不认识人了。她也不想管这傻子了,直接撂开他朝前走。
一进屋,就见苏荷丧气地靠在座椅上,连浑身的艳光都抵不住这股颓唐,萧欣悦神色一顿。
看苏荷这个样子,只怕又是在萧烨那里吃了苦头,她心里闪过一丝气愤和无奈。
萧烨此人极不好打交道,萧欣悦几年前曾在一次皇室夜宴上与她这位名义上的大哥打过一次照面。
当时,她身边那些连名儿都认不全的哥哥姐姐们纷纷欲欲跃试,提着酒杯准备到萧烨面前混个脸熟,却不想上去的第一个人,便被萧烨无情拒绝。
“放肆!”
“你是何人?”
“孤从不饮酒。”
萧烨斜眉抬眼,淡淡地望着堆出一脸笑来讨好他的某个弟弟。
纵使过了这么多年,萧欣悦依然记得当时此话一出的僵硬氛围,以及他说出这句话时透出的冷淡和倨傲。
作为皇宫中最边缘的人,她早就看清了这深宫就是埋葬女人的一座深不见底的深坑,因此她自小就不奢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亲情和宠爱。
对她来说,只有抓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可苏荷不一样,她几乎和萧烨青梅竹马,如今已是一副情根深种、不能自拔的模样。
如此这般,才让萧欣悦又叹又气。
她掩去心里的无奈,勾起笑上前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尽量显得没那么沉闷,打趣道:“怎么了啊,好不容易见了情郎,就这幅样子?”
苏荷心里本是阴云一片,听她又开始胡说了,惊得忙看向四周,看到萧玄铭才进门后,应该是没听到这句话,她松了一口气,一个嗔怪的眼神飞了过去,“你怎么又开始了。”
再说了,萧烨这算哪门子的情郎。
见人还有生气,萧欣悦稍微心安,她毫不在意地也看了看萧玄铭,完全没有将这个小傻子放在眼里,她细细打量苏荷一番,盯着苏荷红着的眼圈皱眉。
苏荷被她看得身上发毛,尴尬地用手撩起垂在鬓边的碎发,轻声道:“怎么了?”
萧欣悦见她眼圈红肿,又是一副心虚的模样,沉声道:“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苏荷敛眉:“……”
她不想把刚刚那么丢脸的事情说出来,低头只含糊道:“没有。”
忽地,她感觉额头上贴上一个冷冰冰的东西,一抬头,恰好和凑近的萧欣悦那双探究的眼对上。
萧欣悦的额头,正贴着她的额头。
两人离得极近,萧欣悦犀利的眼神似乎能戳穿她所有的伪装,苏荷莫名一滞,“怎、怎么了?”
萧欣悦起身拉开距离,谴责地看向苏荷,皱着眉道:“你说你怎么了?就说你怎么脸上红扑扑的呢,你发热了知不知道。”
“你腿上本来就有伤,如今有又了风寒,这不久之后就是你太子表哥的庆功宴了,你还想不想去了!”
经她提醒,苏荷这才发现身体的异样。
难怪刚刚怎么一直觉着头晕,浑身没力气,苏荷想起刚刚萧烨在这里时她脑袋发蒙,当时她还以为是太紧张了,原来竟是染了风寒。
一想起萧烨,苏荷眼神又是一暗。
“我没事。”苏荷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额头,强行压下心里的难过。她担心萧欣悦追问刚刚的事情,便转移话题道:“我自己都没感觉到,你怎么知道用这种方法的?”
萧欣悦握住她的手,苏荷觉得自己的手像是被包裹在一个小火炉之中。
萧欣悦:“我娘你也知道,本来就不是这宫里的人,这个法子是我那个从未蒙面的太奶奶教给她的。”
萧欣悦母亲的位份不过贵人,她不想让萧欣悦按照宫里的称呼那么生疏地称她,便私下都让她按照民间的叫法,叫她娘。
“我小时候有次病重,我娘找不到太医,就用这个法子看看我到底病得有多重,然后拿着那点儿仅存的赏赐,去求太监弄一点药。”
“好在我命大,不至于命丧于此。”
明明是一个公主,按理说是大周身份最尊贵之人,但萧欣悦说这些的时候,却没有半分的抱怨和不甘,脸上十分平静,甚至不像在说自己悲痛的往事。
萧欣悦儿时的辛酸,苏荷是知道的,但却没想过竟会这样悲惨。周帝向来对她不错,她从未想过他竟会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如此绝情。
苏荷心里泛起一阵涟漪,她反手握住萧欣悦的手,用她柔软的手心将萧欣悦冰凉地手包住,苏柔地看着她:“你放心,以后我绝不会让你和你娘再受这样的苦了。”
见苏荷又恢复了生机,萧欣悦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是用别的事情让苏荷从萧烨身上转移了注意力。
她早就知道苏荷会这么说,因此笑道:“那就好,以后我若是嫁出去了,我娘就靠你养老了。”
“那是自然。”苏荷诚心诚恳,“你要是嫁人了,我会把你娘当做我的娘来照顾。”
况且,萧烨从来都没有表现出来喜欢她的意思。
萧欣悦一向心直口快,见她羞赧地否认,直接打断道:“怎么就不是了?你都十六岁了,你那皇后姑母还不给你指婚,不就是让你给他儿子当童养媳么?”
苏荷低头:“……从来没人给我说过。”
萧欣悦身为局外人,比苏荷看得更清。她一一步一步为她分析:“你看,你长成这个样子,但是除了萧桢林,从来没人敢和你走太近,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吗?”
苏荷睁大眼睛,茫然道:“我长成什么样子?”
见她双颊微红,粉嫩而可爱,萧欣悦忍不住上手掐了掐她的脸,闷笑道:“你说这话,是非要我夸你是个仙女吗?”
苏荷:“……”
她来到前院时,阿兰也到了,正喋喋不休地说着京中不太平,有好几家店铺惹上了无赖,都不能开张做生意。
“阿荷,我们药铺真安全,萧公子对你真好。”
苏荷若有所思。她前几天就看到长福在周围走来走去,是萧烨的人。他在暗中护着这间药铺,护着她。
她没有跟阿兰说。正想着,有人来抓药。苏荷没再多想,认真抓药。忙完后,她低头摆弄着手上的草药,一道身影坐到了诊桌对面。
她抬头看清眼前人是萧烨后,语气有些烦躁,“你怎么又来了?”
他的嘴角微微泛着青,是昨日阿昭打的,伤口不轻,看得出阿昭是下了狠手的。
苏荷的目光在他嘴角停了一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而是一种难以说出口的愧疚。
他们父子二人因为她反目成仇,她没办法装作看不见。
第 75 章 放过我(捉虫)
萧承昭结束早朝后,并没有去药铺寻阿荷,而是去了宫中的另一处宫殿。
进了寝殿后,太子妃坐在堂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烟袅袅,她看到萧承昭进来,面露欢喜,“昭儿,快过来让母亲好好瞧瞧。”
萧承昭走过去,恭敬行礼:“母亲。”
“听说你最近常往东市跑。”太子妃放下茶盏,声音不咸不淡,“一间药铺,有什么好去的?”
萧承昭没有接话,太子妃看了他一眼,深深叹了口气。
“昭儿,你也不小了,朝中催你登基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父亲已经松口,全力推你继位,你该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萧承昭应了一声,“我知道。”
“你知道?”太子妃的声音忽然拔高,有些恼怒,“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朝堂上有多少人在看着你们?你知道那些世家大族在背后怎么说你们?你难道真的要像你的父亲一样,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一切?”
“那就让他们说。”萧承昭打断她的话,“儿臣从不怕他们说什么,皇位也好,权力也好,我不在乎。”
太子妃的脸色沉下来,“那你在乎什么?那个女人?” 杜衡进不了竹林,大雨将至,他只好拿着伞等在竹林旁边的亭台上,远远见着萧烨的身影,赶紧上前迎去。
见萧烨神色不对劲,他心里咯噔一响,连脚步也放缓了些,却不想被萧烨一个眼刀扫过来。
他只好小跑着,还未站定,便听萧烨吩咐道:“你去找礼部尚书,告诉他:九公主已到了适婚之龄,请他尽快给她安排合适的驸马。”
杜衡:“?”
殿下怎么还关心这种事情?
她可以接受萧烨为了苏荷放弃所有,即便不能成为皇后,她也不会在乎,他们之间从成婚起,就并无温存可言,带有目的成婚,带有目的生子……如今离开他反倒是神清气爽,病也好了一半儿。
漠北上的游牧民族如一只盘旋在大周上方的幽灵,每到秋冬之际,便开始在大周边境蠢蠢欲动,时刻准备侵袭。
他们总是来势汹汹,却又在大周援兵到的时候果断退兵,这让大周不堪其扰。然而不久前,这只恶狼却亲手递来了求和停战帖。
漠北王室内乱,漠北最年幼的王子赫连珏趁乱夺权,快速平定了战局。方才坐稳了皇位,他便亲自写下一份停战书,派亲信送给在大周边境驻守了三年的萧烨。
如今,这封信就在大周朝堂之上,周帝的手中。
停战,曾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然而如今,他拿着这封信,却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久久不语。
见周帝如此神态,对信件翘首以盼的文武百官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和漠北对峙多年,不管是国库花销还是百姓赋税,都到了极限,没有人比周帝更希望赶紧停战。
然而,连他都露出如此神态,赫连珏他到底写了什么?
周帝不语,众人只能将目光投放到站在最前方的萧烨身上,毕竟这封信是赫连珏写给他的。
然而让他们大失所望的是,萧烨站得如一根悬挂的狼毫,任身后的视线快将他捅成了筛子,他也纹丝不动。
萧烨则紧紧盯着周帝的神情,良久,他低头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似是嘲讽又似讥笑,他上前一步,高声道:
“父皇迟迟不语,可是在担心赫连珏的诚意?若是如此,那父皇大可放心。”
“这封信是赫连珏一月前写给我的,他选择在初夏而不是隆冬时节送来求和信,说明他并不是麻痹我们,而是真的想停战。”
众所周知,秋冬时节天气严寒,尤其是漠北一带,更是一望无际的冰封千里,几乎寸草不生,方圆百里找不到一口吃的。因此,每每临至秋冬,大周与漠北边境的一方城不管是守将还是百姓,无一不是秣马厉兵,枕戈相待。
而春夏之际,漠北食物充足,没必要南下强攻一个中原大国。
众人提了神,紧紧地盯着萧烨,等着他的下文,只听他继续道:
“两国联姻,自古以来都是维系和平的手段,况且是对方提出的联姻请求是相互联姻,他也会送她的嫡亲妹妹到我大周。
“儿臣认为赫连珏的提议,不失为一种好办法:一可解决我与漠北积压多年矛盾,二可平息多年纷乱,百姓得以生息。”
“还请父皇明鉴。”
他的话句句在理,掷地有声,在空旷安静的大殿内,无异一石激起千层浪。众臣心头一震,面面相觑,仿佛不敢相信居然会有这么好的条件。
两国和亲,免于干戈,一般都是弱国向强国做出的一种妥协。哪方先提出,就说明哪边势弱,祈求以这种方式求一条活路。
然而,赫连珏竟提出相互联姻,实在是取了和亲之优点,却又完美避开了哪方丢脸的问题。
第一个表态的是户部尚书,这些年漠北军费的开支,已让他们户部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了。他坐左踏一步出列,扬声道:
“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有理。我朝与漠北交战多年,自先帝时就已花费了不知多少金银,然而漠北部落势力就像春风过境之野草,无穷尽也。”
“臣附议。”
执掌中枢的程丞相也站出来,他已经年过六旬,却已经白发苍苍,垂然老矣。但是他的话却十分有力量,待他站出来,他身后大大小小的官员也都出列了。
一时间,仿佛是萧烨带领着群臣集体反对周帝一般。他们的步步紧逼,无异惹恼了大殿之上的周帝。
他捏紧了那封信,狠厉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扫过殿下一群站得笔直的群臣,沉声道:
“你们,知道赫连珏想要谁去和亲吗?”
说完,他紧紧地盯着正前方的萧烨,然而萧烨就那么静静地回示着,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感情,然而就是这样的眼神,却让周帝更加愤怒。
萧烨,不知从何时起,早就已经偏离了他曾给他制定的路线,变得越发不可控制。
然而殿下的文武百官听周帝这么说,却彻底怔了。
和亲,除了宗室的公主,还有谁能去和亲?
别人去,那人家赫连珏也未必肯要啊!
群臣们面面相觑,皆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周帝妃嫔众多,所诞的子女数量十分可观,甚至有些皇子公主除了重大典礼上能见到周帝,几乎一辈子都见不到自己的父亲。
想找出年龄合适的、待字闺中的公主,这难道还是什么难事不成?
然而这话他们还没问出口,就听周帝眯着眼看着为首的丞相和户部尚书,显然是已经怒极:“他要的,是已故的镇国候之女,这下你们还赞同吗?”
她本以为苏荷是假装的,然而见苏荷是真的受了伤,她满含笑意的嘴脸倏地收敛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肃然道:“是谁欺负你了?是不是萧桢林那个王八蛋害的!”
苏荷:“……”
她瞧了瞧身后,拉着她悄声道:“不是的,这是意外。”
“我现在想要去看看萧玄铭,你能不能带我去一趟?”
“又去看那个傻小子!”萧欣悦翻了个白眼,她一向对萧玄铭不太待见,本想拒了,但见苏荷一脸希冀地看着她,只好认命叹道:“怎么这么倒霉,好不容易休假了,又到你这儿当苦力了!”
苏荷抿嘴一笑,一语戳破她的伪装:“我看你是写不出来老师留下的课业,被你母亲撵到我这儿来的吧?”
在萧欣悦恼羞成怒之前,她赶紧捋了捋她的毛,“放心,我都做完了,一会就给你看看。”
萧欣悦眉眼一扬,挑眉道:“这还不错!”
“妻子?”太子妃冷笑一声,“她配吗?一个乡野出身的女子,做过你父亲的奉仪,还怀过你父亲的孩子。”
“母亲!”
提到此事,萧承昭拳头攥紧,咬着后槽牙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初是您,是您亲手把她送到父亲身边的?”
太子妃的脸色白了一瞬,“昭儿,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萧承昭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退了一步,气势汹汹,“当年阿荷入东宫,不是父亲看上了她,是你为了讨父亲欢心,为了牵制秦良娣,你用没入娼妓相威胁,逼阿荷主动爬上父亲的床榻。”
太子妃没有说话,手指攥着椅子的扶手,“你……”
“您以为我不知道?”萧承昭神色冷峻,清亮的嗓音中压抑着怒火,“您以为我是怎么过来的?”
“昭儿!母亲是——”
萧承昭并不想听她再说下去,冷声打断她的话,“阿荷她是我的妻子,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不管她经历过什么,不管她是谁的奉仪,不管她心里还有谁,她都是我的妻子。”
他没再说什么,果断转身离开,
堂上的茶烟还没散,太子妃一个人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扶手,她低下头,看着茶盏里已经凉透的茶,忽而轻笑一声,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第 76 章 她没躲
京城大局已定后,萧承昭近来一直忙于登基一事,若是再拖延下去,恐怕会造成动乱,即便他对那个万人之上的皇位并不感兴趣,可局面已定,当初他为苏荷起兵就该想到如今登基一事。
其实他也怀疑是父亲故意的,故意把这一大堆烂摊子交给他,让他登基为皇帝,父亲好有大把时间去追苏荷,这如意算盘打得,他一清二楚。
不得不说,他的父亲赌对了,他的确没办法看着京城大乱,只好硬着头皮登基为帝。
而苏荷看得出来萧承昭对于登基一事并不开心,可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只好安安静静陪在他身侧。
对于这件事,她也感觉到意外,萧烨明明是那样看重权势的人,竟然真的会放弃皇位。
两人分别前,萧承昭抱着她,抱了很久,并承诺他无论是什么身份,都会只有她一个女人,即便成为帝王。
苏荷对此事自然是相信的,并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好。
萧承昭走后,苏荷一如既往认真打理着药铺,而萧烨也像往日一样,整日守在一旁的茶肆,安安静静的,没再做什么逾矩的动作。
苏荷心中对他的行为很是不解,最后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问道:“萧烨,你总守在这里做什么?”
萧烨坐在那里,攥着手中的茶盏,语气平静:“阿荷,孤想见你……孤只安安静静留在这里,不会去打扰你。”
“你……”苏荷听完后良久无话,最后无奈道:“萧烨,你到底是怎么了?中邪了?我又不会突然离开,你用得着整日守在这里么?”
她是真的越来越看不懂萧烨了,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脑袋出了问题,当初伤害的是他,如今死皮赖脸说爱她的也是他。
此话一出,连侍奉在周帝殿前的太监都惊讶了,他们不能参政,但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惊悚,以至于他们连这条禁律都忘了。
十年前,漠北突然大肆举兵南下,所到之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犹如人间炼狱。其时,驻守漠北的镇国候苏轲面对十倍于他的大军临危不惧,以身卫城,如一只定海神针,挡住了敌军的铁骑,最后以身殉城。
如若不是他以命相搏,那大周早就沦陷在漠北骑兵的铁骑之下了。
苏轲牺牲时,不过三十余岁,膝下唯有一刚满六岁的女儿。十年来,“英雄枯冢无人问”,众人没想到居然是这个人选,想了好一阵,才想起苏轲那个遗孤如今正养在宫里。
有人觉得不可思议而受惊吸气,有人无奈摇头叹息,有人眼神灰败丧失希望,然而有人只觉愤怒非常。
兵部尚书曾在苏柯的军中待过,不管是出于对故去同僚的同情和惺惺相惜,还是曾作为一名大周将军,他都无法坐视不理。
“请陛下三思,镇国公为国捐躯,如若再让他唯一在世的女儿去和亲,嫁给杀父仇人,那天下豪杰和有识之士会怎样看待我等?”
“说是贪生怕死已是口上留情,如此,只怕会失了人心啊!”
另一人也上前表示赞同,他上前愤慨道:“依臣所见,赫连珏提出这样的请求,无疑是在羞辱我朝!陛下万不能答应!”
“哼!”户部尚书轻哼一声,瞥向兵部尚书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道:“你们这些好战之人,知不知道你们每打一天,我户部要拨多少银子?”
“前年南方大水,去年西北大旱,你们知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灾民流离失所?为了保证你们军需,我们户部左右为难,被迫挪用救灾的粮食。”
“今年才初夏,钦天监前不久就告诉我们户部,说是今年恐怕又是大旱的一年,如若真是如此,你来告诉我,你们的军需我到底是给不给?又要从哪里给你们扣出来?”
“难道,你们还要从灾民的口中再夺食吗?!”
“你!”
兵部尚书大怒,脾气向来火爆的他怎么能忍受如此诘难?为国为民在外征战,却被人一句话扣上“从灾民口中夺食”的帽子,如何能忍?
他一步上前,直接扯着户部尚书的领子一把把人揪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怒视对方:“你把话说清楚!谁从灾民口中夺食了!你他妈——”
“都闭嘴!”高台之上,一声怒吼,成功让两人停下争执。
“吵吵吵,就知道吵!吵能吵出办法来吗?!”周帝气得将案上的文牍一把扔在地上,“啪”地一声让群臣吓了一跳,纷纷跪地请罪,他脖颈上青筋暴起,死死地盯着底下的罪魁祸首。
如若不是他带来的这封信,那今日怎么会有如此争端?
萧烨似乎并未意识到周帝对他的暴怒,在一群长跪不起的群臣之中,唯有他长身玉立,不慌不忙地跟着群臣一起劝道:
“父皇息怒,此事还未有定论。此等大事,也不急于一时。”
周帝看着底下的萧烨,忽地发现他此时竟看不懂他的眼神了。
明明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也是第一个挑起纷争的人,却在刚刚群臣吵成一团时,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是看好戏的模样。
他微眯起双眼,再次打量这个三年未归家的大儿子,一锤定音:“此事,容后再议!”
而作为大周朝堂纷争对象的苏荷,此刻正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偷偷地避开侍女们,正打算翻过小门,却不想一开门,便被门外的人逮了个正着。
苏荷吓了一跳,脚底一滑失了平衡,整个人往后栽去。
门后那人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一把抱住苏荷,把她扶稳后,皱眉盯着她的伤腿,揶揄道:“怎么回事啊你?不会你的太子表哥回来了,你激动地从床上掉下去,摔断了腿吧?!”
来人一双飞舞灵动的杏眼,嫣嫣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苏荷本是惊魂未定,闻言耳朵一红,赶紧去捂她的嘴巴,左右瞥了瞥,见没有人才放下心来。
苏荷:“小九,你又胡说些什么!”
小九,当朝九公主,生母不过一个御花园修剪花枝的宫女,一次酒后临幸后,她便再也未见过周帝,周帝给了她一个贵人的位份,让她独自一人抚养九公主萧欣悦长大。
两人在太学中相识,萧欣悦的身份,在阶级森严的太学之中,比苏荷还要再低一个等级,但她却天生乐观,总是笑意盈盈。
他眼里的好奇和惊讶太过明显,萧烨皱着眉不耐烦道:“赶紧滚,记住:这件事别让任何人知道!”
“哦。”
杜衡赶紧一溜烟跑了,走出二里地后才发现,给萧烨准备的伞,依旧是攥在他的手里。
喔豁!
等他再返回,萧烨早已没了影子。
而此时的萧烨,正锁着眉一步一步地向落月宫走去。
自今天礼部尚书提到萧玄铭后,他就有些心神不宁,脑海里总是浮现那日他二人相互争执的场景。那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的一天,连他都遗忘了两人争执的原因。
只记得,是因为苏荷。
她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同时跟父子两个人都有了首尾,而如今父子两个人都对她不放手。
师太笑了笑,声音轻飘飘的,“静和,世上有很多种缘分,有些是来还债的,有些是来讨债的,你和他的,只怕两者都有。”
苏荷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想在师太面前提起萧烨。
师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没有再提,她只是轻轻拍了拍苏荷的手背,“孩子,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苏荷还想说什么,师太的呼吸已经渐渐变得绵长,像是睡着了,她没有再打扰,替师太掖好被角,睡在一旁的小榻上。
可她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师太的话在脑子里反复转“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她恨了他那么久,久到快忘了不恨他是什么感觉。可如今他是真的变了,说什么也不愿意放过她。
她翻了个身,不愿再想。
外面风雪声很大,萧烨就这样不要命留在雪里,冻一夜怕是要将他冻死……她告诉自己不要管,但眼睛就是闭不上。
最终,苏荷猛地坐起来,拿起一旁的绒氅,走向大门。
萧烨蜷缩在角落里,衣袍上落满了雪,她走过去,把绒氅扔给他,“萧烨,你别冻死在这里,怪晦气的。”
萧烨接过绒氅,眸中映着她的脸,眨眼间,眼睫上落了雪花,声音沙哑道:“阿荷,你心疼孤?”
“我只是怕你死在这里。”苏荷不想和他争辩什么,欲转身离开时,萧烨忽然起身攥住她的手腕,从身后抱住她,“阿荷,是孤有错,何时才愿意原谅孤?”
耳畔是风雪的声音,他的手很凉,凉得像是从雪地里挖出来的,贴在一起时,她能感受到他起伏的轮廓,苏荷浑身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
“萧烨,你……你放手。”
第 77 章 在挽留(捉虫)
苏荷攥着小刀,终是慢慢切了下去,把腐肉一点一点剜出来,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伤到下面的筋骨。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血。
这种疼是撕心裂肺的,萧烨在昏迷中也疼得醒过来,迷离间他看到苏荷在身侧,手指仅仅是攥紧她的衣角,竭力忍下一切,嘴里一遍遍唤着“阿荷”。
做完这一切之后,苏荷已经记不清到底过了多久,她坐在炕边,手还在发抖,低下头看见自己满手的血,像是被一股麻绳拧住了心脏。
她不确定萧烨是否能平安醒过来,如果他真的死了该怎么办?他那样可恶,凭什么要替她去死?
后来苏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她的手一直被萧烨攥着,他的手很凉,一夜了,他一直没有醒过来。
“萧烨?你醒醒!”她心急地拍了拍萧烨脸,却没有任何反应。
一夜过去,他没有醒过来,怕是凶多吉少。
忽然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涌上心头,苏荷慌乱起身推开门跑出去,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苏荷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萧烨,一时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竟会在这里见到萧烨,也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或者说,萧烨从未在人前显示出如此狼狈的一面。
天之骄子般的他,自小便是万人瞩目的存在,接受无数人的敬仰和奉承,虽无傲气,但依然有作为大周太子的傲骨。
而此刻,瓢泼大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靠在斑驳红墙上的他逼至角落,斗大的而冰冷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冻得他脸色灰白,甚至连嘴唇都泛着乌青。
曾是天边之上的人,跌落了云端。
萧烨也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苏荷。他的眼力极好,早在苏荷认出他时,他便早已认出了苏荷。
见她向自己走近,他极力将捂在胸口的手挪开,不想暴露自己最脆弱的秘密,然而一阵冷风猛地吹来,他不慎倒吸一口凉气,竟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这一咳嗽,惊醒了怔忡之间的苏荷。
她心里一紧,忍不住担忧地上前一步,然而她却忘了此刻自己腿脚不便。左脚刚迈出一步,拐杖“呲溜”划过湿滑的青石板,重心失衡,她竟直接栽倒向萧烨。
萧烨早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他惊人的意志力之支撑着身体才不至倒下。看着苏荷直直地向他扑来,他心里一惊,正打算挪动脚步避开,然而此刻他却脚步虚浮。
避无可避,只能硬生生地接下她。
“哐当——”
烟紫色薄纱裙扬风而起,而后轻轻地覆在了玄色暗金纹大氅之上。衣袂相倾,任大雨猛烈地浇灌。
凛冽的大雨带走了萧烨身上的苏度,胸前苏热而软糯的身体让他不仅一阵战栗,十分不自在。
他身形高大,苏荷只是轻轻地趴在他的肩头,急促的呼吸在他的耳边轻轻喘.息,淡淡的香气氤氲开来。
这抹香,正是几天前他在未央宫前闻到过的。
萧烨狞紧眉头,暗中握紧了双拳!
果真是欲擒故纵!
真是个诡计多端的女子!
或许是心里的怒气过甚,亦或是砸在青石板上的钝痛让他恍惚,萧烨一时觉得连身上的不适都减轻了。
他动了动自己被苏荷压得严严实实的手,正准备推开身上的人,但一想这一推就会碰到苏荷的身体,萧烨只能作罢。
他按捺住心里的怒气,道:“苏妹妹。”
他的声音极为冷淡,没有任何感情。
而苏荷,在跌进萧烨怀里的瞬间,脑子就懵了。
她心里爱慕着萧烨,做梦都想靠近他,虽然她无比希望萧烨能拥她入怀,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听萧烨一如往常的语调在她耳旁响起,暖暖的气息抚过她的耳畔,她脸上轰地一红,又羞又窘。
他们之间虽然有过拥抱,但也都是浅浅的,从未如此肌肤相贴。她甚至,可以感受到萧烨胸前稳健而有力的心跳。
那是一颗,她渴望得到的心。
苏荷紧张地抓着萧烨胸前的衣襟,闻声慌乱地抬头,恰好对上萧烨那道淡漠的眼神。
深不见底的眼神,波澜不惊,衬得她的慌乱越发可笑。
苏荷心忽地生起一阵心酸,虽然她早就知道萧烨不喜欢她,但每一次当她主动靠近,却看到他的无动于衷时,依然忍不住会难过。
鼻子一阵酸涩,苏荷敛眉掩去心里的心思,强压下心底冒出的酸水,费力地撑起身子,准备起身。
然而在膝盖摔伤的地方,柳叶儿怕她乱跑,给她用竹简紧紧裹住了,导致她现在右腿完全使不上力气。
她刚刚起身,却又再次跌倒在萧烨的身上,这一次,两人的距离又近了几分,那道弥漫在周遭的香气,像一根根游丝,从四面八方钻进萧烨的身体里、肺腑里。
焦躁,充盈了萧烨的心。
萧烨:“……”
可恶!这绝对是故意的!如此简陋粗俗的技巧,如果不是他现在身体有恙,绝不会任她如此胡作非为的!
苏荷见自己起不来,心里也越发着急,她怕萧烨因此而讨厌她,由此越发慌乱地想起身。
越慌,越乱,加之大雨滂沱,两人浑身早已湿透,萧烨本以为苏荷就算做戏也会有所分寸,没想到她竟如此厚颜无耻,丝毫不在乎高门贵女的颜面!
他脸色越发难看,正在他打算直接上手将苏荷从自己身上推下去时,突然,落月宫突然跑出几个太监。
“就在那儿!”萧欣悦举着伞,指着苏荷和萧烨两人,“太子殿下和苏小姐摔倒了。”
早在发现这人是萧烨时,萧欣悦就知道事情麻烦了。如果是旁人,她们还能勉强编出一套临时躲雨的说辞,然而这人可是萧烨!
她们那些自以为是的心眼,在萧烨眼里只怕比小儿科还小儿科!
由是,在苏荷跌倒在萧烨怀里时,她赶紧偷偷离开,进入落月宫嘱咐那些宫女和太监封住嘴。
若是苏荷和萧玄铭的关系被知晓了,那苏荷以后可别想在苏皇后底下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落月宫的太监宫女们见到萧烨,差点儿都不会走路了,待宫女们扶起苏荷,他们战战兢兢地一看我我看你,不敢走向地上躺着着的萧烨。
落月宫快十年没有来过这样重要的人物了,自瑶妃逝世、萧玄铭痴傻后,所有人都已经开始混吃等死。
萧烨见着不敢上前的宫人,心里气极,无比后悔今日临时起意来这里。
果然,他就不该对萧玄铭有所期待的,就连傻子宫里的仆人,也和他一样傻的笨手笨脚的!
萧烨忍着浑身的不适,冷眼扫过周围惶恐的太监,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孤起来?”
众人得令,这才慌乱地将人送进落月宫。
落月宫也是盛极一时的贵妃所居之地,占地面积并不小,宫室众多,环境优美,然而随着瑶妃的命陨,落月宫早已失去了早日的华光。
如今,大多数宫殿早已久未有人踏足,除了萧玄铭居住的那间上房,唯有一间勉强能待客。
于是,自作聪明的太监和宫女们,便将萧烨和苏荷送进了一间屋子。
由是,当萧烨进屋时,恰好看见苏荷正撩起裙摆,露出那截白的发光的小腿,十分刺眼。
不知羞耻!那日,萧玄铭失足落水后,他站在湖边眼睁睁地看着他失去力气一点点沉下去,冰冷的湖水还泛着寒气,被萧玄铭打碎的冰面泛着刺眼的白光,逐渐盖住萧玄铭的头。
他想过去救,但是他不敢靠近桥边,即使桥到湖面这样的高度,都让恐高的他心惊胆战。
而萧玄铭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死死地盯着桥上的他,眼里的恨意犹如刀片,一刀刀砍向他,直到被湖水淹没。
那些早已尘封的往事,如一张陈旧的画布一般缓缓展开,那些本藏在其中龃龉和龌龊,一一浮现,不停地往萧烨脑子里钻。
萧烨眉头一拧,飞快地别开掩去。
这一扭头,恰好错开了下一瞬,苏荷腿上露出的狰狞的伤口。
她蹲在雪地里四处张望着,她知道阿昭如果发现她不见,一定会来寻她的,只是不知道萧烨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阿昭,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来……
阿昭……
正值绝望时,老天爷似乎听到她的哀求,苏荷看见远处山路上出现了一队人马,正飞驰而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她一眼就认出来是阿昭。
“阿昭!”
萧承昭翻身下马,朝她大步走过来,他看到苏荷满脸泪痕,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水,“阿荷,还好么?”
苏荷看着他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是幻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缓了许久,才哭着开口:“阿昭,萧烨他在里面,他替我挡箭中了毒,我剜了他的肉,他一夜还没醒,阿昭……他快死了。”
“什么?”
第 78 章 退一步(捉虫)
苏荷看着萧烨肩上的白布被鲜血??透,很快她便发现不对,这次流出的血,竟然是黑色的。
她猛地撕开刚缠好的布条,把萧烨的肩膀扳过来,箭头周围那一圈皮肉,已经呈现青紫色。
苏荷脑子里嗡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箭上有毒,萧烨中毒了。如果不及时处理,毒素很快就会侵入他的身体,到时他必死无疑。
于是,她按照医书上所教,撕下自己衣裙的一块布料,塞进萧烨嘴里,又找妇人要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在火上烤。
“姑娘,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妇人不懂她在做什么,拉住她的手问道。
“剜掉。”苏荷攥紧手中的小刀,哽咽着说道:“毒已经进去了,不剜掉,他会死。”
虽然她曾盼过萧烨去死,这样就永远不会来纠缠她,可如今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她心中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只有这样,才能救他。”
雷雨轰鸣,天色越发晦暗不明,乌黑浓稠如墨染般的乌云紧紧地压着屋檐,大雨淅淅沥沥。
显然,这并不是一场及时就能停下的雨。
隔着帷帐,苏荷听见萧烨回避的关门声,支撑着她站着的力气瞬间没了,她浑身泄力,倏地一下跌坐在身后的床上,深吸了一口气。
若不是萧烨,她本不必强撑着身体站起身的。
湿透的薄纱裙紧紧地贴在伤口处,苏荷小心翼翼地撩起裙摆,眉头深深地皱起。
即使是如此昏暗的光线下,膝盖处的伤口却依旧红肿得吓人,柳叶儿为她固定的竹简已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然而此时,已不是担心腿上伤口的时候。
虽不知道萧烨为何要在这个时候突然到落月宫来,但现在她必须托住萧烨,绝不能让萧烨和萧玄铭见面。
苏荷忍着疼,脱下薄衫,用薄透的腰带紧紧缠绕着关节处,嫩黄色的腰带有些长了,苏荷便把其余的部分缠绕在小腿上,在脚踝处系了一个精致的小蝴蝶。
待处理好伤口后,她才让宫女进内间帮她换衣服。
苏荷本以为落月宫只有宫女的衣服了,没想到送来的这件衣服却十分有质感,若是今天没有下雨,这一袭翠绿罗裙正适合现在这样初夏时光。
苏荷不禁有些奇怪。
自瑶妃逝世后,落月宫多年来都未有宫主了,怎么会有如此好的衣服?
“这是瑶妃娘娘当年留下来的。”小宫女听苏荷问起,她刚刚被萧烨眼神警告,不敢再乱说话,只是简单含糊道:“一直也没人穿过。”
瑶妃留下来的?
苏荷更惊讶了,瑶妃离世已有好几年了,一件衣物怎么能保存得如同新的一样?她低头细细查看了袖口上的纹路,明显不是几年前的陈旧针脚。
还未容苏荷多想,门外响起一声敲门声。
这声音听似悠悠,却暗含了几分急躁。
萧烨:“苏妹妹。”
苏荷心神一紧,生怕让萧烨久等,她赶紧应声回道:“好了,太子表哥稍等。”
房门打开,一个太监端着一碟笔墨纸砚麻利地进了门,轻手轻脚地将东西放在桌案上。
萧烨双手负于身后,点头让所有人都出去。
“把门带上。”萧烨冷淡地吩咐。
太监意外地顿了一顿,纵使刚刚他一直低着头,却也从余光中瞥到了苏荷那惊人的美貌。如此狂风暴雨的天气,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很难说会发生些什么。
虽说萧烨一向不喜女人靠近,但那些人,却也没有一个比得上苏荷。
然而尊卑有别,他虽心里嘀咕,也只能奉命关上门。
这间房以前就是个旁间而已,本就不大,如今门一关,听着外面雨声霖霖,看着不远处站着的萧烨,苏荷忽然觉得这房子越发狭小。
甚至,连呼吸都有几分急促。天边传来一声雷鸣,本来阳光明媚的天空已是彤云密布,而天色也越来越暗,一如萧烨的心情。
不过片刻,他便找到了曾经荣极一时的落月宫。
容纳而如今落月宫却十分陈旧,萧烨站在落月宫的大门前,注视着门上的“落月”二字,眼含几分嘲讽,几分嘲弄,细看之下,也有几分悲戚。
“落月”二字曾是当年周帝亲手所写,他曾多次在众人面前称赞瑶妃是天上之月神,因此她住的宫殿特意取了“落月”二字。
令人不快的记忆再次袭来,萧烨站在落月宫门前,难得地迟疑了。
他来干什么呢?萧烨觉得自己不可理喻,萧玄铭已经变成了一个傻子了,他怎么会脑子一热就跑到了落月宫。
他自嘲一笑,转身正准备离开,却听到身后的宫墙内,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这笑声极为悦耳,既不尖锐也不刺耳,充满了少女天真活泼的生气,如高山的山泉,泠泠作响。
萧烨脚步一顿,诧异了。
还有如此大胆的宫女?
他摇摇头,心道自己太过敏感。提步正准备向前走,那道笑声却适时地再次响起。
这次的笑声离他更近了些,由此他听得越发清楚。风铃般的笑声之后,便是浅浅低吟,萧烨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像清风拂过。
他脚步再次被打断,然而转念之后,他便清除杂念继续朝前走,将落月宫抛之脑后。
然而,似乎天公也想要留住他,萧烨刚走了两步,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如鸽子蛋般大的雨点便哗啦啦地打下来。
萧烨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让戳破苏荷的假象,然而不经意一个眼神和苏荷对上,他忽地就定住了。
仿佛石化了。
苏荷站在帷幛内,莫名古怪的气氛,让她不自觉多了几分紧张,不敢轻易上前,她低着头不禁想:为什么要关门?
想着想着,她忽然想起刚刚在落月宫外,萧烨在雨中脸色苍白,一副身体有恙的模样,她心里那些旖旎瞬间烟消云散,反倒生了几分担忧。
她偷偷瞥向萧烨,果然见他神色不太对,浅色嘴唇紧紧闭住,乌黑色的眸子冷淡而有几分恍惚。
苏荷知道,萧烨身为储君,连生一场小病都会惊动整个太医院,然而离奇的是,她却从未听过萧烨的东宫传过太医。
而且是自她进宫起,萧烨从未生过病。
然而她也知道,人非钢铁之躯,怎么能无病无灾?怕只是萧烨有了病,怕惹人注目,有了病也强忍着罢了。
虽是金贵之躯,但依旧身不由己,苏荷抿了抿嘴唇,关心的话回荡在嘴边,却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见萧烨不来,苏荷便忍着疼,一步一步缓缓向萧烨的方向走去,直到站到萧烨的身边,看着萧烨蹙起的眉头和惊异的眼神,苏荷越发担心:
“太子表哥,您怎么了?苏荷——”
萧烨看着她的紫灰色的瞳孔,强行压下心里的震惊,隐在袖中的手忍住不颤抖。
太像了,怎么会这么像!
刚刚苏荷一身碧波荡漾绿萝裙站在暗处,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那个身影。
只是,那人的眼神,绝不像苏荷这般苏顺和懵懂,似是被圈养的羔羊,一无所知的样子。
萧烨见着她无辜而纯净的眼神,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戾气,他厌恶地看了眼身前袅袅娉婷的苏荷,冷声道:“我没事。”
“哦,”如此生硬的打断,苏荷语气和神色不免有几分失落,低着头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萧烨比她高上不少,只看得见她毛茸茸的头发和额前的小绒毛,萧烨甚至觉得,连她的每一根发丝,都透露着苏顺。
不禁想让人,上手去抚一抚。
如此乖顺的、任人可欺的模样,更加让萧烨焦躁。
他心里暗道:果然,这女子不能久留,迟早是个祸害!
“既然之前苏妹妹说想请教书法,而孤正好现在被困这里也无事可做,那就先请妹妹先写一帖。”
苏荷闻言,只好乖顺地照他的话做。
萧烨目色沉沉,心里盘算着自己曾给赫连珏写的那封信,众人皆以为是赫连珏自己要求苏荷去和亲,却不知是他一早就给赫连珏了提议。
萧烨定定地看着在窗边洗笔蘸墨的苏荷,如果事情顺利,几个月之后,苏荷就会彻底消失在大周。
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也会,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十日后,皇宫。
殿内满是浓浓的苦药味,萧烨躺在软榻上,脸色仍然惨白,在太医没日没夜的诊治下,他终于渐渐醒过来。
萧承昭这几日一直守在他身侧,如今看到他醒来,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父亲。”
熟悉的声音传来,萧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没有过多的意外,问道:“阿荷呢?”
听到父亲提到阿荷,萧承昭的手指又攥紧,声音平淡:“放心,她一切平安。”
萧烨点了点头,沉默片刻,盯着萧承昭很久,才吻道:“害阿荷的凶手,抓到了么?”
萧承昭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父亲那张憔悴的面容,“我……”
“你不说,孤也知道。”萧烨笑了一声,缓缓道:“是你的母亲要杀阿荷。”
第 79 章 俩都要
太子因病离世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京城,几乎所有人都在惋惜曾经那位雷厉风行的太子,就这样失去一切。
萧烨离世后,朝中所有人开始力挺萧承昭登基,此前有二心的大臣们,也不再敢多言。
苏荷得到萧烨离世的消息后,手中的草药尽数落在地上,心脏一阵阵抽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一样,窒息又闷痛。
她愣在原地,缓缓蹲下身子,将自己缩在地上,很久很久。
她曾想过让萧烨死,也后悔当初进东宫成为他的小妾。可如今他真的死了,她却一点也欢喜不起来,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萧烨他怎么就这样轻易死了?他为什么要替她去死?他那样可恶的人,不该就这样死去。
苏荷看着自己的双手,恍惚间又回到他为自己挡箭的那日,她的手上,衣襟上……到处是他的血。
她甚至想起曾经与他的点点滴滴,在私院那七日,萧烨确实变得与往日不同。他说他爱她,会付出一切,哪怕是他的命。
“你今日的言论也是如此反常。”萧烨细细打量着苏荷,不知是何缘故,他总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怪怪的,还有她的言论。
苏荷没注意萧烨的打量,垂眸陷入深思,突灵光一现,既然前世是因为自己刻意勾引他才爱上自己的,那倘若今世她跟他对着干呢?
戳他脊梁骨,惹他闲,岂不是美事!
此时应是不晚,那就更怪异些好了。
苏荷隐去嘴角的笑,回过神,假装冷言动怒:“黎王殿下话里的意思是说我的言论有错?”
萧烨没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不知我的言论哪一点触了黎王殿下逆?”苏荷正视着他,句句气势磅礴,毫不退让。
苏嬷嬷?苏荷与宋惊月同乘在马车上,相视无言,气氛尴尬,
“你……为何救我?”宋惊月轻咳了一声,目光闪烁,试探询问。
她从前并未与这面前的郡主有过交集,今日竟得她一助,着实好奇。
苏荷看着她蓬头垢面的样子,想起前世种种,回忆涌上心头,撇开眼,开口道:
“因为……你长得像我的一位故人,我不忍心瞧你被他们欺负……”
“故人?难怪郡主看着我的眼神如此灼热,像是与我相识一般!不管如何,今日多谢郡主相救!”宋惊月得到解释,整理了自己的头发与衣物,笑道。
她终是不忍心的。
“你以后行事可否稳妥些?”苏荷佯怒道。
宋惊月突眼眶湿润,她不傻,她知道这是为她好的话,自小到大,没几个人真心关心她:“谨尊郡主旨意。”
苏荷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宋惊月尴尬一笑:“郡主今日救了我,按理说我应报答您的,不知郡主可否赏个脸面,我请郡主吃酒闲谈?”
前世她就是拒绝了她的邀约,然后她便一直缠着她报恩,后来一来二去,两人彼此相熟,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
那这一次,她若是答应呢?会不会了却这段情谊。
“好……”
思虑片刻,苏荷脱口答应了宋惊月。
宋惊月听此凑到了苏荷身旁,笑嘻嘻低语:“今夜,我必保证让郡主尽兴而归!”
天色已晚,她来有何贵干?
苏荷神色一正,回过神,抬声唤道:“请进来吧!”
随后抬眼而望,见一身着暗红色宫袍,梳着圆髻发式,身材高挑,面目慈祥,举止间透露着雍容华贵的妇人走上前来,行了一个得体的叉手礼。
“老奴见过郡主!”
苏荷见此亲自上前拉起苏嬷嬷,将其扶着落坐,“苏嬷嬷客气了,快请坐!都说了以后对我不必行礼!”
苏荷热情相迎,这苏嬷嬷是她母亲的奶娘,太后身边的老人。自她母亲逝世,父亲退隐,年仅六岁的她因年岁尚小,无法料理府内事宜,太后便派了身边的苏嬷嬷来苏府暂替打理。
一晃已九年了。
“郡主休要再说此话,君臣有别,嫡庶有分,你是郡主,老奴我行礼是应该的。”苏嬷嬷眼神端详着苏荷,笑着言道。
“嬷嬷对于苏府,对于荷儿而言可是恩人。”苏荷察觉到她的打量,嘴角含笑恭维了几句,而后话锋一转询问:“不知嬷嬷今日来找我何事?”
苏嬷嬷脸色变得凝重了些,询问道:“听闻下人来禀告,郡主推了明日的春日宴?”
“是,怎么了嬷嬷?”苏荷低声回应。
如今这苏嬷嬷都来探自己的底细,她也就不拿身体不适作为借口说事,倒不如大胆应答。
苏嬷嬷叹了口气,一脸忧心:“郡主,老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你这不是跟我见外了,您有话直说便好!”
“郡主,依老奴所看,明日这宴会你应当去的。”
苏荷挑了挑眉,欲言又止,前世可没这茬事,随后端起桌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等待苏嬷嬷接下来的言语。
“郡主,如今这苏府无当家人,外人都以为咱们破落了,这宴会宴请的是苏府,何况郡主开始都回了拜帖,如今又推却,实属不妥,郡主应当代表苏府出席宴会,日后老奴也好将掌家之权交与郡主!”苏嬷嬷笑道,“郡主也应记得长公主的意愿吧,我相信郡主不会辜负她的。”
苏荷眉心微动了动,本拿着茶杯的手指紧紧攥着。不亏是圆滑的苏嬷嬷,竞拿掌家之权和她娘亲意愿来说事。
苏荷轻放下茶杯,缓言:“嬷嬷说笑了,既然您都这么苦口婆心的说了,我自然是会去的。”
苏嬷嬷会心一笑:“郡主明白便好,那老奴就不打扰郡主休息了。”
“嬷嬷慢走。”
苏荷起身行礼,后站在门前望着悬挂在半空中的圆月,好久没听到“长公主”这三字了,眼前浮现出她娘亲的身影,在她的记忆中,她美艳动人,幼时总是教习自己琴棋书画,说过最多的便是:
“荷儿,你要记住你是凰命天女,以后可是要当皇后的。”
就算是在临近气绝床榻前,她仍死死拉着年仅六岁苏荷的胳膊,断断续续说道:
“一定、成为皇后。”
苏荷至今都没想明白为何娘亲对于皇后之位如此执着,难道她的长公主之位不够尊贵吗?
她曾旁敲侧击问过她的父亲,可是得到的结果竟只是望着她,泪眼婆娑,欲言又止。
那眼神里面有怜惜,有悔恨,最终也只得他一句:“荷儿,日后这深宫宅院只剩你一人,万般珍重,爹爹对不住你。”
前世至死她也没见过父亲一眼,哪怕是一眼。她竟然去南苑?
萧烨一听此言,面色沉下几分,立时拍案而起,转身离去。
独留萧清寒把玩着手中茶盏,眼含笑意:“事事无常,还说自己心甘情愿,这情爱啊,最是折磨人。”
出去后的萧烨不敢耽误片刻,走出去坐上马车,心急如焚,吩咐道:
“去南苑!快!”
下属见自家主子如此着急,定是有急事,立即驾动马车,车驰马骤?
不过一炷香功夫便至南苑,萧烨飞快走下马车,瞧见了门外的倾画,眉头紧锁,急言询问道:“你们家郡主呢?”
倾画见到萧烨出现在南苑,来势汹汹,还来寻苏荷。
她面显慌乱,紧抿下唇,惊得连行礼的手都不知如何摆放,语无伦次道:“我……奴婢见过黎王殿下!郡主……她……”
倾画不知如何说,急得身体直打晃,也不能供出自家郡主,沉思片刻,忽灵光一闪,反问道:
“她在哪?”
很好,化被动为主动,倾画满意一笑。
怨恨吗?
终是不得其解,后来她也不去探究,只知道成为皇后,完成世人及她娘亲的希冀。
可今世呢?她必不会做一个待宰的羔羊。
也不知萧烨如今到底是何想法?他的眼神古怪的很……
罢了,是祸不过,这一世她不理便好。
苏荷稍作休整,褪去外衣,身上只留一件白纱寝衣,拨去珠钗,半散着头发,卸去满身疲惫,望着那铜镜中的自己,与前世身影重合。
今世万不可行差踏错。
说着说着,他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剧烈,等到呼吸平复后,他才继续道:“阿荷,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名分,地位,我只要在你身侧,和昭儿一起,好不好?”
“我不要!”
听到这种荒唐的话,苏荷挣脱开萧烨的束缚,转过身推开门,逃了出去。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只好躲在药铺后面的墙角,蹲在那里,想着萧烨的话,他与阿昭都想留在她身侧,他们都不愿意放手。
可父子二人怎么可能共同拥有一个女人?
这时,阿兰忽然走过来,与她蹲在一起,轻声问道:“阿荷,发生什么事了?能同我说说么?”
苏荷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总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最后小声道:“阿兰,我……他们两个都想留在我身侧,不愿意放手,我到底该怎么办?”
听到她的话后,阿兰没有表现出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反问了一句:“那阿荷呢?你心里怎么想的?”
第 80 章 一起训
不知过了多久,萧烨见她眸中含着泪花,便不再吻她,
“阿荷……”
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和往日一样,他总喜欢在这个时候唤她的名字。
苏荷头皮一阵发麻,迷迷蒙蒙地漫上来。而萧烨也不知何时变得很不一样,在这件事上越来越像阿昭了,居然会主动来取悦她。
“阿荷,我不要住空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剩下气音,“我和昭儿……谁更让你满意?”
这种时候提到阿昭,苏荷莫名有些心慌。她回过神来,瞪着他,冷声道:“你……你再胡说,就出去。”
“好,我不说,都听你的,阿荷。”
若在从前,他绝不会这样轻易罢休,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他只会更加用力地折腾她,非要她亲口说出他想听的话,可如今他像着了魔一样,怕她不满意,怕她不要他。
他把她翻过来,吻了吻她的脊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阿荷,你永远是我的……”
苏荷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闭了闭眼。
这好端端认出自己是何人怎么还哭了?
也没欺负她。
萧烨伸出手欲为其抚去眼泪,却被苏荷抓住,放入口中,结结实实咬了一口。
“嘶……”次日,清晨,
苏荷昏昏沉沉睁开眼,头痛欲裂,
缓缓坐起身,瞧见身旁的萧烨,心下一惊。
萧烨没有理会她,转身径直快步进入南苑,入内后却被龟公伸手拦住:
“哎!这南苑是不许男子进入的!你一个男子来做什么?”
萧烨向后退了一步,板着脸,冷冷道:“宋家小姐是不是带着一个女子来了此处?他们眼下在何处?”
“你是何人?”龟公瞟来一个嫌弃的眼神,毫不在意问道。
“快说!若是出了事你担不起,怕是整个南苑都要……”萧烨顿了顿,冷眼看向龟公。
那眼神犀利,狠毒。
龟公心头一颤,怎么方才来了个长宁郡主,已是烫手山芋,眼下又来了一个煞神?
今日真是触霉头。
他仔细打量了一眼,看起来是不好惹的,况且他口中所说的可是郡主,万一真是出了事,可是一百个脑袋不够砍的,而后脸色微变,略迟疑:
“我带你去……”?!
她这是在哪?这不是苏府?
怎么萧烨也在,苏荷回忆着,应是昨夜放纵一番,同宋惊月去南苑喝酒听曲,然后遇到凌越那个小倌,再然后呢?
她记不得,再回忆头又痛起来。
果然,酒色误人。
许是苏荷的动作过大,惊醒了身旁的萧烨。
他睁开眼,微抬头,瞧见眼前人已醒来,欲伸出手抚摸苏荷的头,却被她闪躲开,而后怅然缩回手,关切问道:“你醒了?头疼吗?”
他忘了,她已不是昨夜醉酒拉着他胳膊不撒手的苏荷,又恢复往日的冷若冰霜,
“不……不疼。”
苏荷收回视线,眼神闪躲着,不想与面前的萧烨有过多牵扯,哪怕是眼神交集。
萧烨的眸色登时暗沉下来,垂在身侧的手捏紧,又忍不住问一句:
“你到底为何躲我?”
苏荷慌乱下床,假装从容自若道:“黎王殿下说笑了,我又怎会躲着你呢?”
萧烨听此,知是苏荷话术,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将其拽至身前,两人此刻紧紧贴着,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这时萧烨才注意到她的手腕处红了大片,他眉心微颤,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半分,问道:“你的手……”
苏荷此时心乱如丝,挣扎着甩开他的手,冷冷一语:“放开我!我手如何与你并无干系。”
接着将手腕隐入袖中,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垂眸冷语奉劝道:“男女授受不亲,望黎王殿下铭记,不要与我纠缠。”
随后苏荷似想到自己昨夜喝醉了酒,也不知说没说什么出格的话……真是懊悔不已。
思及此处,苏荷清了清嗓音,抬眸望着萧烨斟酌开口询问:“不知我昨夜可有说什么胡话?”
“有……”
萧烨眸子隐晦地望着苏荷,细细观察着她的反应。
苏荷心下一颤,攥紧双手,装作若无其事说道:“……还请黎王殿下不必将那话当真,酒后胡话,算不得真的。”
这要是说些什么重生,前世,岂不是……算了,大不了死不承认。
“我当真了……”
萧烨盯着苏荷的脸庞,目光锐利。
什么当真了?
苏荷捏紧衣角,心下疑惑,不懂他话的含义,只知道此刻两人不能再独处下去了,而后话锋一转向门外喊去:
“倾画!”
苏荷一气呵成,未等萧烨的反应。
门外打着瞌睡的倾画听到郡主的呼唤,立刻推门而入:“来了,郡主!”
倾画进门后,抬眼见苏荷和萧烨相对而站,却隔得很远,愣了片刻后收回视线,低头行礼道:“郡主有何吩咐!”
“那黎王殿下,我先行离去。”
苏荷见倾画进来,赶忙拉着她走出去,出门时,若不是倾画扶着,还差点撞到门扉。
独留萧烨走出房门,对着下属喃喃道:“飞云,你说她这是怕我?”
“主子……不要多想,郡主不是一直都是如此性子。”
飞云挠挠头,也不好说什么,不过这郡主确实是难以接近的,与自己主子一样,都是冷冰冰的。
萧烨吃痛拧眉,却未抽回手,任她咬着。
片刻后,苏荷松开口,眨了眨眼,低声沉吟:“我恨你……”
继而她眼角滑过几滴清泪,趁得那颗红色泪痣更加鲜红……
萧烨眼神突然凝固,不解询问:“你为何恨我?”
“爱不得又忘不掉……”
“我真的恨你。”
苏荷轻轻地摇了摇头,流着泪,欲伸出手抚摸萧烨的脸,却也只是停在半空,而后迅速收回手。
不知为何听此言,萧烨的心像被人捏碎了般难受,寸心如割,呼吸急促。
“醒酒汤备好了!”倾画推门而入打破这一局面。
“我……我来吧,你出去等着,这里有我就好。”
萧烨动了动微僵的身子,接过醒酒汤。
“这……那辛苦黎王殿下了,奴婢去门外等着……若是有事叫奴婢便好。”倾画颔首,俯身行礼后退了出去。
倾画本想着以男女授受不亲为由拒绝萧烨的请求,可他毕竟是黎王,她又不好拦着,只好答应。
萧烨凑到苏荷身前,勺了一匙醒酒汤,轻轻吹散热气,而后送至苏荷口中,
“来,荷儿……”
他也只有在这种情况才能正大光明喊她荷儿。
苏荷偏过头,垂下眼帘:“不喝……”
“听话……”
“有条件。”
苏荷眨着眼,轻声开口。
果然是喝醉了,竟如同三岁稚童般讲起了要求。
“什么条件?”
苏荷扶额沉思片刻后,叹了声气:“一时想不出……”
“我应你,无论什么事我都应你,这下可喝了这碗醒酒汤?”萧烨满眼温柔地望着苏荷,宠溺笑道。
一听此言,苏荷连连点头,弯眼一笑,身体前倾,乖乖等待着喂药。
萧烨还是第一次见这般模样的苏荷,随后他将醒酒汤一勺勺送入她口中,如约喝下,他满意一笑。
“躺下睡吧。”
“好!”
苏荷点头,却终归是没有放开萧烨的衣角。
深夜,烛火已燃尽,映着透过来的皎洁月光,萧烨细细打量着躺在床榻上已入睡的苏荷。
醉酒的她竟是如此可爱,不像平时那般一副不让人靠近的模样。
因着醉酒,床榻上的人面色红润,呼吸急促,睫翼微颤,似进入梦乡,唇色i诱人,让人情不自禁……
萧烨终是无法克制,拨弄开床榻上人额间的碎发,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浅尝辄止。
他爱她入骨。
克制……
挣扎……入髓…
苏荷知道萧烨变了,对于过去的那些事,她也在一点点地忘记,毕竟人不能一直活在怨恨中。
那天他装可怜说无处可去,她还是心软了,留他在药铺,多一个人多份力气,尽管他什么都不会做,连草药都分不清。
萧承昭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登基大典的事,不过得了空还是会过来看她。多数时候,当着萧烨的面,他也要与她亲近,像是在故意宣示什么。
两个人有好几次剑拔弩张,甚至有回萧烨撞见她和阿昭在榻上亲近,竟然直接闯进来把她抱回了自己屋里亲吻,最后他们谁也不服谁,苏荷警告了半天,才没打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坏。没人再管束她了,没人关着她,虽然两个男人吵了点,但大多数时候,也可以和平相处。
十日后,正是萧承昭登基大典前一日。
苏荷正蹲在院子里和萧烨一起挑草药,把发霉的枸杞拣出来扔进筐里。萧烨坐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挑,挑了半天也没挑出几颗,倒是把好的扔了不少。
苏荷正要骂他,门外忽然进来几个宫里的侍卫,领头的是个面善的内侍,朝她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说是陛下派人来接她入宫。
她没多问,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就跟着走了,她知道阿昭做什么事都有他的道理,好在萧烨这次还算听话,没缠着她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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