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实他心中也知不太可能。
鹤骨并不小,一旦落地,必会发出极大声响,哪怕再是精神紧张,也一定会听到,不可能毫无察觉。
而他离开千鹤窟时分明也按过胸口,确认过鹤骨的存在。
只稍一思索,便可猜到,一定是林以烛所为。
至于是何时……只怕,就是在千鹤窟外石柱后,他莫名将江岁推出去又扯回,江岁背部撞上石壁,疼得龇牙咧嘴的时候。
那时他的注意力在守卫上,在背上,唯独不在鹤骨上。
林以烛的手脚比江岁所想得更加利落,只怕一瞬之间,鹤骨就落在了他手上。
搜寻无果,江岁想要去找林以烛,却又想起,金鹤坠的单独居所,在枕流斋的最中心,且外围也有守卫看守。
而且估计是有人擅闯鹤园之事已被发现,外头巡逻的人一下子也多了起来。
江岁若在外头乱窜,一定会被发现不对,万般无奈,只能恨恨地回了房间。
他躺在床上,一想到分别前,林以烛意有所指地问他“莫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江岁便气得又坐直了身子,只觉得太阳穴一阵突突的痛。
他当时那么问,正是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但知道江岁拿了鹤骨,甚至还怀疑江岁是听信偏方,要以此胜过他。
这人实在太过缺德下作,又自恋可憎!
江岁深吸一口气,狠狠捶了一拳被子,再度逼自己躺下。
*
江岁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中也并不安稳,一会儿是祖母在咳嗽,一会儿是林以烛促狭的笑,接着是魏公公,似是发现了他是偷骨人,质问他为何偷骨,要他交出鹤骨。
江岁梦中仓皇解释,自己交不出骨头,骨头已被林以烛给拿走,却无人相信。
江岁自梦中惊醒,洗漱时看着铜镜中自己眼下的青黑和憔悴的面容,心中痛恨至极,他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强迫自己振作精神,却又突然瞧见自己右手手腕处青紫瘀痕十分刺目——那自然也是拜林以烛所赐。
江岁深吸一口气,整理好仪容,走出房门。
毫无意外,今日枕流斋的气氛格外凝重。风雨连廊外多了好几名神色严肃的院教,正在对每一个准备离开后院的学子进行盘问。
轮到江岁时,也是一样的流程。
“姓名?”
“江岁。”
“昨夜子时至卯时,身在何处?可曾外出?可曾听到或看到任何异常?”
“回先生,学生昨夜在斋舍温习功课,准备秋考,直至丑时方才睡下。夜间安静,并未察觉任何异常。”江岁垂下眼睑,语气平静地回答,旋即故作困惑,“敢问,可是发生了何事?”
那院教见他佩戴着代表诗部前五的白玉鹤坠,又见他神态坦然,并未过多为难,只是例行公事地记录了几笔,便挥手让他不要多问,速速去课堂便是。
江岁心中稍定,刚走出风雨连廊,身后便传来喊声。
“扶云!”
江岁回身,却是贺天铭,他从一群人那儿跑了过来,显然也是刚打听完什么。
二人一边往前院走去,江岁故作疑惑道,“发生何事了?好大的阵仗。”
贺天铭蹙眉道:“好像是昨夜无名居失火了,院教去仔细检查,说是有人故意纵火……”
江岁道:“是吗?好端端的,在无名居纵火做什么,真缺德,真下作,真恶心!”
贺天铭因江岁的愤慨一愣,但也没多想,只满脸不解道:“可不是么,听说昨夜鹤园守卫为了救火,还有人受伤了……”
受伤?
难道是昨夜被林以烛从千鹤窟外击伤的那个守卫?
看来书院并不打算公布有人擅闯鹤园之事……为何?
江岁突然想到了魏公公。
虽然不知他们来千鹤窟到底所为何事,但江岁已十分确定,这是一桩密事,不可让外人知晓,为此,才会隐瞒有人擅闯之事。
若是寻常之事,林以烛也不必那么偷偷摸摸,他毕竟是容贵妃的侄儿。
可见这件事,是林以烛也不该知道的。
当今圣上不似先帝那么厌恶这些神鬼之说,否则也不会允魏公公入宫。
莫不是,圣上和高祖一样,又开始炼什么仙丹了?
若是如此,倒也说得通,圣上要仙丹天经地义,但毕竟先帝曾三申五令禁制这类神神叨叨的东西,圣上是孝子,总不至于公然忤逆先帝意志。
看来,魏公公昨日来书院,打的是为招贤的幌子,实际上是奔着千鹤窟而去的。
自己怎么这样倒霉,偏偏碰上了这个日子?
一路上,贺天铭似乎一直欲言又止,他看着江岁,神色有些踌躇。
江岁并非不知贺天铭在想什么,却只当不知。
即将分开时,贺天铭到底没能忍住,低声道:“无名居荒废许久,连个烛台都没有,怎么会无缘无故起火?还偏偏在守卫换班,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我总觉得,纵火之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江岁心头微动,道:“你的意思是?”
贺天铭盯着江岁,轻声道:“我觉得,是有人想借此调开守卫,潜入鹤园。”
江岁面色镇定,道:“是吗?所图为何?”
贺天铭迟疑道:“鹤园除了白鹤,便是那禁地千鹤窟了……千鹤窟内,有许多鹤骨。”
江岁心中一跳,故作不悦,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怀疑我?!我若有心盗鹤骨,何必提前询问你,这岂不是故意暴露自己么?”
“我没那个意思。”贺天铭赶紧道,“我只是觉得,太过巧合了。”
江岁冷冷道:“我若现在有鹤骨,怎可能傻傻留在书院中?一旦严查,必会被搜身搜房间,我自是要告假归家,速速将鹤骨给我祖母服用才是。”
其实若鹤骨还在,江岁的确此刻早已马不停蹄归家医治祖母,只可恨……
江岁这句话彻底说服了贺天铭,他恍然大悟一般道:“这倒是。哎,你这般端方正直,怎会行如此偷摸之事,是我错了。”
江岁内心一阵尴尬,只道:“没事,你这怀疑,本身也合理。”
恰好走到分叉口,江岁摆摆手,赶紧朝着明伦堂走去。
刚走到门口,江岁便被拦住,拦住他的,自然是叶昊赟和他那两个跟班,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叶昊赟此人大脑空空,忘性颇大,若是发生了好事比如赢钱了,他定会被喜悦冲昏头脑,就算来找江岁麻烦,也只是意思意思。
眼下看他却是双眼通红,面色不善,大抵是昨夜在长乐坊输惨了,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泄。
“叶昊赟,你想做什么?”江岁冷冷地看着他。
“做什么?”叶昊赟狞笑一声,活动着拳头,“自然是跟你算算旧账!昨日在明伦堂的事老子可没打算不计较!”
说着,他便挥拳向江岁脸上打来!
江岁早有防备,侧身一闪,躲过了这一拳。他并不想在此刻与叶昊赟纠缠,正想着用书院规矩压他,却听得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住手!尔等在做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约莫四五十岁上下,身着白色长衫的男子走了过来,他留着长须,更添儒雅之意。
来人正是白鹤书院如今的山长,白圭。
白圭身后跟着两名中年人,正是两位监院周如峰与吴城。
周如峰为左监院,大多管着书院同外部的事情,而吴城为右监院,主管书院内部事宜。眼下山长和两位监院一起出现,显然是为昨夜之事而来,众人纷纷低头,躬身行礼:“见过山长!见过两位监院!”
江岁看到周如峰,心里多少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好在低着头,也不至于露馅。
叶昊赟的拳头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只能仓皇收回拳头行礼。
白圭蹙眉看着二人,道:“莫不是上回,让你们各自在静思堂静思己过,到底是惩罚太轻了些?”
不等叶昊赟开口,江岁已立刻开口,一脸无辜道:“学生今日只是如同寻常一般来明伦堂上课,不知叶友生忽然发难是为何意……”
不得不承认,这“不知是为何意”多少有些学了林以烛的“此言何意”,但显然很好用,叶昊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欲痛斥江岁,却也自知理亏,道:“我、我并非要发难,只是有问题想询问,同江兄开玩笑呢……”
江岁毫不犹豫地道:“是吗?可我一点不觉得好笑。”
“你!”叶昊赟瞪大了眼睛,复又在白圭的注视下收了怒意,道,“那便是我的不对……”
白圭肃穆地看着两人,半晌,摇了摇头,突道:“叶昊赟,昨夜子时至卯时,你在何处?”
叶昊赟神色骤变,心下思忖,他每个月初一十五都要溜出书院去长乐坊赌钱的事,虽自以为隐秘,但在不少有心人眼中,早已不是秘密。只是碍于他父亲叶侍郎的权势,无人敢捅破罢了。
白圭山长突然发问,难道是昨夜之事已被察觉?
叶昊赟心中惊疑不定,眼神躲闪,支吾道:“学、学生昨夜……自然是在斋舍之中温习功课,为、为即将到来的秋考做准备……”
这谎说得结结巴巴,连他身后的两个狗腿子都听得心惊胆战,悄悄低下头去,生怕被牵连。
江岁心中冷笑,叶昊赟这般拙劣的掩饰,恐怕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果然,白圭摇了摇头:“温习功课?昨夜无名居失火,经查,乃是有人故意纵火,如此说来,与你无关?”
叶昊赟一听是无名居失火之事,登时放了心,满不在乎道:“那是自然!别说昨夜了,我从入院至今,也没去过几回无名居啊!”
白圭缓缓张开手,道:“如此说来,我们书院之中,还有名中带着‘赟’字的学子?否则,这无名居拾得的金骰子上,怎会刻着‘赟’字?”
众人定睛看去,白圭手中托着的,赫然是一枚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金骰子!
叶昊赟看到那枚骰子,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随即猛地摇头::“这不是我的……不、这是我的,可我早就不知道何时弄丢了……真的!”
这解释简直苍白得可笑。
周围的学子们顿时一片哗然,看向叶昊赟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鄙夷——这人平日肆意妄为,嚣张跋扈也就算了,纵火可是重罪,他怎么敢?!
江岁站在一旁,垂着眼睑,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
成了。
白圭看着面如死灰的叶昊赟,又看了一眼那枚金骰子,神色莫测,但他没有立刻下定论,只是对吴城道:“吴监院,此事便由你负责,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给院中一个交代。将叶昊赟带下去吧。”
吴城立刻躬身应道:“是,山长。学生必当彻查。”
吴城主管书院内部纪律,向来以铁面无私著称。由他负责,叶昊赟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叶昊赟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他求助似的看向白圭身后的周如峰,希望这位与他父亲素有往来的左监院能替他说句话。
然而,周如峰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过脸,看向别处,神色甚至堪称凝重。
江岁敏锐地捕捉到了周如峰这一细微的反应。
昨夜千鹤窟的景象再次浮现脑海——周如峰、魏公公,还有那个神秘的第三人……无名居的火,鹤园的混乱,这一切绝非偶然。
周如峰此刻的凝重,恐怕是担心火势调查会牵扯出他们昨夜的事。
难道,那件事,白山长是不知情的?
可既有魏公公撑腰,山长知不知情,问题也不大吧?
白圭没有再理会面如死灰的叶昊赟,目光转向江岁,语气温和了些许:“江岁,你昨夜可曾听到什么异动?”
江岁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恭敬地答道:“回山长,学生昨夜亦在房中读书,直至深夜要入眠之前,才听闻有人说什么走火了,便出门想一探究竟,但见一片混乱,怕自己添乱,便又折返。只是清晨起身,才知无名居失火之事,亦感震惊。”
他说得坦然,目光澄澈,白圭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最终只是道:“嗯,秋考在即,勤勉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
说罢,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学子,道:“都散了吧,好生准备课业,莫要再生事端。”
“是,山长。”众人齐声应道,纷纷散去,唯有叶昊赟失魂落魄地跟着吴城离开了,江岁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并无半分快意。
虽然,那金骰子,是自己所丢——昨夜,江岁发现鹤骨不见了,外出寻找,却也深知,这事明日一定会闹大。
纵火之事虽是林以烛所为,但一旦林以烛被抓,以他的德性,恐怕也会供出自己。
那么,一定需要一个承担后果之人。
还有谁能比叶昊赟更适合?
首先,叶昊赟一定不在枕流斋,无人可作证。
若要找人作证,那他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彻夜在赌坊未归。
其次,叶昊赟与自己、陆詹之事尚未结束,江岁深知,叶昊赟不会善罢甘休。
但如果金骰子出现在无名居回枕流斋的路上,那叶昊赟纵火嫌疑陡然增大,自然要花费时间为他自己辩解,处理此事,便没空找他和陆詹麻烦。
之后无论事态如何发展,叶昊赟也只会夹着尾巴做人,更不会旧事重提了。
可谓一石二鸟。
故而江岁回头去寻鹤骨时,将那枚金骰子不轻不重地丢在了路旁的草丛边缘,那是一个不算太隐蔽,不会立刻被发现,却能在仔细搜查时一定会被找到的位置。
至于江岁为何会有叶昊赟的金骰子,说来话长,又要扯回他与叶昊赟第一次见面便起冲突的事。
那日是江岁初来书院,他还记得当时天刚蒙蒙亮,自己在渡鹤桥上且走且停,欣赏着桥下汇通河的粼粼波光,对未来满怀憧憬。
不曾想,却被叶昊赟拦住了。
彼时江岁不知他是谁,更不知他目标明确,要结识定国公世子林以烛和孙小侯爷孙修宇。
这二人是书院中最为顶尖的权贵子弟,若能攀附上,对叶昊赟父亲叶侍郎的仕途乃至他自己的将来,都大有裨益。
谁料等了半天,叶昊赟都没能等来欲巴结之人,反等来了江岁。
江岁同其他学子相比,委实有些格格不入,他虽面容俊逸,但古怪地背着个用破旧衣物缝补的大包袱,一看便知是寒门子弟。
叶昊赟本就是个被宠坏的纨绔,花了大力气才得以入院,此刻等待落空,恰好碰到江岁这副模样,便毫无道理地立刻将一腔无名火气撒在了江岁身上。
他当时大咧咧上前,让江岁站住,又说:“你这包袱里装的什么?鼓鼓囊囊的,莫不是偷了什么东西?打开给我检查检查!”
其实后来江岁回忆,当时叶昊赟之所以为难自己,恐怕是觉得乡下来的土包子必然胆小怕事,被他一吓唬,定会慌忙打开包袱,而包袱里肯定都是些破烂杂物,摊开后必要费力气重新收拾。
渡鹤桥是学子入院必经之路,届时,就会有无数人看到江岁的窘态。
叶昊赟定是等林以烛和孙修宇等得烦闷了,所以随手拦下江岁为难,要他出个丑,逗个乐子,缓解自己的无聊。
可惜,江岁不是什么软柿子,他当时丝毫没有被吓唬到,反而厉声质问:“你是何人?既谈检查,便该是书院中的师长或院教?可你衣着打扮,与我无异,服饰与我一般崭新,想来不过是一样刚入院的学子,既是如此,谈何检查,凭何检查?”
江岁一身正气,据理力争,反倒显得叶昊赟无理取闹,周遭经过之人莫不侧目,对着叶昊赟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叶昊赟何曾受过这等抢白,当即羞恼成怒,竟不顾一切地上前,伸手去硬扯江岁背上的包袱:“放屁!我怀疑你,就能查你!给我拿来!”
江岁连日赶路本就疲惫,又背着沉重的包袱,被叶昊赟这般猛力一扯,一个趔趄,那缝补的包袱带子竟“刺啦”一声断裂开来,里面许多大饼滚落出来,撒了一地。
这里面的饼,全是江岁的祖母为他烙的,她怕他初来乍到,吃不惯书院的饭食,更怕他囊中羞涩饿肚子,可谓拳拳慈母心。眼见着它们滚落在地,江岁当即红了眼,偏生叶昊赟还火上添油,大声开始嘲笑:“哈哈哈哈!我还当是什么宝贝!原来是一包袱的饼!带这么多饼,是怕饿死在书院吗?真是笑死人了,这穷酸样——诶,林世子!”
叶昊赟嘲讽江岁到一半,却突然眼睛一亮,语气变得极其谄媚,像条哈巴狗般地对着江岁身后笑道:“您可算来了!”
叶昊赟一脸讨好地凑近姗姗来迟的林以烛,林以烛却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一般目不斜视地走过,当然,也没理会一旁气得眼前发黑的江岁。
叶昊赟有些尴尬地顿住,江岁也从惊怒中回神,却恰好看见林以烛的脚不偏不倚直接踩在了一块大饼上。
“你!”江岁猛地抬头,勃然大怒,拦在林以烛面前,“你走路不看路么?!”
林以烛这才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饼屑,又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和怒视着他的江岁,微微蹙眉。
他似乎根本没弄清楚状况,也懒得去弄清楚。
一旁叶昊赟立刻道:“林世子踩到你的饼,是你脏了他的脚!你还敢指责林世子?!”
林以烛仍是不理会叶昊赟,只从袖中随意地摸出一串铜钱摆在一旁的桥梁扶手上,看向江岁,语气平淡无波:“够赔么?”
江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林以烛说:“那便是够了。”
说罢,他绕过江岁,头也不回地走过了渡鹤桥。
“你给我站住!”江岁想要追上去。
“哎!你这土包子还想怎样?”叶昊赟却扯住他,脸上满是幸灾乐祸,“林世子没找你要赔偿还赔了你钱,你该感恩戴德了!不知好歹的东西!”
江岁再也无法忍耐,怒吼一声,挥拳便向叶昊赟打去!
叶昊赟没料到这土包子竟敢动手,猝不及防被打了个趔趄,随即也怒吼着扑了上来。两人就在这众目睽睽的渡鹤桥上,扭打成一团。
混乱中,二人重心不稳,双双惊呼着跌入了桥下的汇通河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江岁淹没,他呛了几口水,意识渐渐模糊,他只依稀感觉到,有个身形瘦小,灵活得像一只水猴子的人拉着自己上了岸。
后来根据线索拼凑,那人应是将江岁拖到医部门口后就跑了,恰好当时贺天铭从诗部去医部,看到了昏迷不醒的江岁,所以赶紧医治了他。
等江岁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十分面善的贺天铭正手忙脚乱地给他擦拭。
见他醒了,贺天铭松了口气,又有些敬畏地道:“这位兄台,你可算醒了!后生可畏啊,入学第一日就敢在渡鹤桥上与人斗殴落水,对方还是叶侍郎家的公子……”
从此,江岁便与贺天铭结识,最后成为至交好友。
唯一让江岁可惜的是,后来他多番打听那个救自己那小猴子,却一无所获。
这等好事,本也该有人认领,但居然也没有。
而连贺天铭也不知道的是,江岁苏醒后便发现自己手里有一枚纯金骰子,上面还刻着一个极小的“赟”字。想来是打斗落水时,自己从叶昊赟身上拽下的。
这枚骰子,他当时就下定主意不还给叶昊赟,虽他没打算换钱——毕竟这金骰子有刻字,一旦典当就会被发现——但只要能给叶昊赟添堵足矣。
这虽非君子所为,但面对那种小人,自己何必当君子?
之后江岁就一直把金骰子放在自己斋舍内,他没想到,这骰子还有能派上用场的一天,可见多行不义必自毙,实在不是一句空话。
江岁一边回忆着过往,一边走入明伦堂,眼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拿回鹤骨。
然而,林以烛的位置却空空荡荡。
江岁叹了口气,叶昊赟固然可恶,但眼下,他自己的麻烦更大。
鹤骨丢失,祖母的病迫在眉睫,而林以烛这个夺走他唯一希望的罪魁祸首,此刻却不知在何处。
难道是心虚躲起来了?还是说,他正在处理那块从自己这里夺走的鹤骨?
想到鹤骨,江岁下意识地抚上右手手腕,那里依然隐隐作痛,青紫瘀痕十分刺眼。
“扶云兄,你没事吧?”陆詹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显然也目睹了方才的一切,仿佛怕江岁误会自己一般,着急地解释,“我并非故意逃避!我本一大早就要来,谁知接连遇到院教,每人都要问几句昨夜在做什么,我一时不耐烦显出着急之色,反被按住仔细盘问……还好山长出面,叶昊赟自作自受……”
江岁内心颇有些哭笑不得,摇头道:“无事。”
陆詹却皱着眉,目光落在江岁的手腕上:“你的手怎么了?”
江岁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用袖子遮掩,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含糊道:“昨夜不小心撞了一下,不碍事。”
陆詹哪里肯信,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腕,仔细查看那圈青紫的指痕,脸色沉了下来:“撞的?这分明是被人用力攥出来的!谁干的?是不是叶昊赟那厮?!”
江岁心中苦笑,若真是叶昊赟倒好了,至少冤有头债有主。
可偏偏是林以烛……他甚至无法对任何人坦陈实情。
“不是他。”江岁挣开陆詹的手,将袖子放下,遮住伤痕,“真的只是不小心弄伤的,陆兄不必担心。”
听闻江岁仍是喊自己陆兄而非启睿兄,陆詹一顿,尴尬道:“昨日,是我太过冲动,言语有失,还望海涵。”
江岁只付之一笑,并未多言,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实在心神不宁,没有精力去处理这些人际关系。
陆詹却有些失落,也悻然回了自己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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