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人不知所觉地深睡,任人摆布,晏秋时盯了良久。


    论地位,她跟这位高高在上的怜尘剑尊是敌对关系,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每一次见面,都不死不休。


    魔宫一别,算是她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说不定对方也被她影响,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晏秋时不恨江轻鸿,但江轻鸿一定恨她。


    要是以前,有人问晏秋时说:“你的毕生仇敌落到你手里,你会怎么办?”


    晏秋时一定会说:“先下手为强。”


    会说出这话的晏秋时一定十分年轻,还带着在福利院生活了十几年,早早进入社会养活自己,而养出的满身戾气。


    最激进的是她,最讨厌生活里出现任何变动的也是她。


    读作珍惜生命,写作谨慎利己。


    但要是现在,同一个问题再次摆在晏秋时面前,那她的答案一定会是。


    “关我什么事。”她站起身,一手挽袖,另一手扯过棺材盖,给棺材严丝合缝地盖上。


    阴影重新笼罩棺中人的脸,光风霁月的人蒙上阴影,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


    轰隆一声,棺木重新闭合。


    黑棺木本就没有打钉子,像是一份拆了一半的礼物,就等着晏秋时打开。


    晏秋时却把打开的盖子重新盖上,拍拍手掌,细心抹除掉跟自己相关的痕迹。


    会不会有下一个人发现她的存在,被发现之后会怎么样,晏秋时不在乎。


    既然要死,那就死得干干净净,不要留下一丁点痕迹,免得来之不易的退休生活被人打搅。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我不惹事,事不惹我,关我屁事。


    心中默念四字经,晏秋时拍拍衣袖上尘土,提上丢在一边铁锹,准备还回去,然后趁夜色离开这座城。


    “白忙活一场,还以为是老己留的遗产。”晏秋时拖着铁锹,哼着荒腔走板的歌,慢悠悠地走。


    夜里荧光一闪,蓝蝶扇着翅膀出现在晏秋时眼前,绕着她眼前飞,蝶翼带来的萤蓝光芒晃得晏秋时眼晕。


    她一把捏住蓝蝶的翅膀:“别瞎捣乱,安静呆着。”


    蝴蝶消停了,蝶翼萤蓝流光,腹部是白森森的骨架构成。


    从名字上看就知道,这蝴蝶并非活物。


    在晏秋时自爆前,看似轻巧的小玩意,是正邪两道的噩梦,蝶翼上一点点鳞粉,能将化神期以下修士化成骨架,血肉消弭后,骨架还会泛着淡淡蓝光。


    故名为蓝骨蝶。


    上天入地也只有这一只蓝骨蝶。


    “要是喜欢江轻鸿你自己去找,要是她知道你是怎么炼出来的,保管给你削成两半。”晏秋时扔了铁锹,竖起一根手指,划过蓝骨蝶腹部。


    “从中间削。”


    这听起来很可怕,蓝骨蝶感受到主人的威胁,终于消停了。


    野坟地重新归于寂静,月光阴冷。


    一刻钟后,觅食的野狗来到了黑棺木附近。


    棺材仍稳稳当当地停在原地,掘出的新泥土堆在一边,自带的泥腥味将野狗勾引过来。


    它们习惯在地里刨食,闻到了新鲜的土腥味,还以为是同类挖到了吃食,跟着过来分一杯羹。


    却只看见停在原地的黑棺木,野狗找不到吃的,用爪子四处乱刨,把堆积的土堆刨得更乱。


    其中一只野狗胡乱刨动,爪子搭上棺木边缘,留下几道刮痕。


    意识到什么的野狗对棺木上牙咬,一只蓝蝶翩跹而来,翅膀扇过野狗的眼睛。


    野狗惊叫一声,如灭顶之灾降临,惊慌失措跑远。


    剩下的几只野狗也被蓝蝶一一逼退,野坟地里全是狗叫声。


    白衣人重新回到黑棺木边,脸色冷得吓人。


    轰隆一声,棺木被晏秋时二次推开,江轻鸿睡美人似的睡在原地,无知无觉,丰神冶丽。


    而她就是把睡美人惊醒的混账王子。


    “你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的?”晏秋时咬牙,“这问题不搞清楚,我一日不得安宁。”


    手按在棺木边缘,带着银星伤痕抓住江轻鸿交叠的手,稍一用力,将人拉了起来,半靠在晏秋时怀中。


    额头一歪,微凉的皮肤挨着晏秋时颈侧。


    晏秋时惊讶:“这么容易?”


    再怎么说都是一代大能,正道魁首,入定之际也会有护体防身的手段,不把冒犯的人炸飞,枉为大能,江轻鸿这样随意让人摆弄,倒让晏秋时怀疑起怀中人的真假。


    审视的目光再次落在江轻鸿脸上,仅片刻,晏秋时便确定这是真江轻鸿。


    世上任何人能改换面貌欺骗她,唯有江轻鸿不能。


    晏秋时与她自小一块长大,连她身上哪里长了痣都清楚,只消一眼,就能分清真假。


    再次确定这是真江轻鸿,晏秋时一点都不高兴。


    连江轻鸿都会中招,这事必然非同小可,迟早会牵扯上自己。


    届时晏秋时再想独善其身,也没办法。


    她满脸不高兴地俯身,准备将人从棺中抱出来,远处却传来喧嚣声,有人举着火把,急切地往野坟地走来。


    “果然在哪!”


    “看见人了,大管家,我找到人了!”


    “表小姐就在那。”


    柳家乃城中富户,手眼通天,想找个跑出府外的孤女再轻松不过。


    一个时辰又半时辰过去,晏秋时逛个庙会还挖个人,半天没挪窝,可不就被一路问过来的管家找到了人。


    管家发丝银白,奔波大半夜,城中的游神和庙会都散了,已到了夜深人静之时。


    终于在野坟地里找到了熟悉的人,原以为能不辱使命,看见晏秋时怀中抱着人时,恨不得两眼一翻,就此晕了过去。


    这场景不能说不诡异,好几个自诩胆大的家丁都不敢上前,举着火把将附近一圈围了起来。


    可是大管家没晕,愣是挺住了,迈着两条哆哆嗦嗦的老腿上前。


    大管家:“表小姐,地里的东西不能随便挖,放回去吧。”


    晏秋时将人打横抱起,淡蓝衣裙滑落,轻柔如云。


    身为渺仙宗宗主,江轻鸿地位尊崇,所用之物无一不精,比如衣袍外层的薄纱是由黑溟海鲛人织成的鲛纱。


    转身就拒绝了大管家的建议,她说:“不行,还活着。”


    大管家惊讶:“还活着?那要不要请大夫?”


    只要能把人请回府里,别说晏秋时要大夫,她要天上的星星,他也找人搭梯子去摘。


    晏秋时:“不必,暂时不必。”


    不清楚事情的原委,还不是让江轻鸿显露人前的时候。


    接连两次被拒绝,大管家对晏秋时怀中的人产生好奇,借着火光,他仔细打量。


    那人肤色冷白,风髻雾鬓,正脸却向一侧歪倒,贴着表小姐的颈侧,藏在阴影下。


    再者天色昏黑,看不清。


    “大管家?”其中一个家丁被大管家招呼,举着火把走上前。


    乌云蔽月,火光映亮了眼前的人,她低头垂眼,看向了打开的棺木。


    双眸黝黑,静若深潭,冰如琉璃,唇角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大管家终于发现一件事情,为什么他总觉得表小姐违和。


    因为表小姐在笑的时候,眼睛从没有过一丝笑意,看着他们的眼神,跟看着地上的杂草没区别。


    想清楚这一点,大管家不敢细究表小姐,看向了被她抱在怀中,昏迷不醒的人。


    刚要看清,晏秋时却是一动,肩膀一侧,避开了大管家探究的视线。


    一丁点都不给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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