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秋时:“你许了什么愿望?”


    柳楹的脸红了又白:“嫁得如意郎君。”


    晏秋时:“你愿望实现了?”


    柳楹:“实现了。”


    当天下过雨,出了石神庙,山路湿滑。


    柳楹:“下山的路上,我跟阿萤还有银铃她们走散,我被树枝绊倒,被路过的公子救起,他将我背下山,送我到药堂。”


    一次英雄救美,让少女春心萌动,暗生情愫。


    “想着他相貌俊朗,温柔细心,哪怕是出身草根也无妨,大不了招婿。”


    柳楹继续回忆:“可他却说自己是隔壁城的富商公子,提亲那天带了不少东西过来,三天都不停歇,我爹娘与他交换庚帖。”


    夫人补上一些柳楹考虑不到的细节:“虽说地方不远,可到底要亲眼看看才放心,我让老爷私底下查一查。”


    “查出来的结果是……”夫人的眼神变得惶恐。


    “隔壁城,没有郑家,我甚至不知道是跟谁交换了庚帖,定下了婚约。”


    “我查看庚帖,上面的生辰八字当着我的面变了个样,郑家公子的八字变得漆黑一片,只剩下我女儿的生辰八字。”


    “还多了一行字,上书:静候佳人。”


    提起这事,柳楹害怕又火大:“这简直是恐吓,我非死不可吗?我都想好了,非要我嫁过去,我就嫁,藏着刀嫁过去,拼个双死都是我赢。”


    晏秋时:“你在上山的路上,碰见了阿萤,她怀里抱着的,是不是生病的孩子?”


    柳楹露出讶异神色:“是的。”


    晏秋时:“她孩子丢了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柳家人都点点头。


    阿萤的孩子先天不足,生下来之后缠绵病榻,许愿之后孩子好了,健健康康的,大夫都说神奇。


    可是没过多久,孩子在摇篮里凭空消失,经验老到的猎户从阿萤家附近闻到了狼尿的味道,断定她的孩子是被狼叼走了,不是被偷走了。


    阿萤在那之后,就变得疯癫,一会说孩子不见了,见人就问看没看见她孩子。


    一会又说,都是她的错,她没有好好还愿。


    向石神许愿这事,只有柳楹知道,她的丈夫似乎也不知道,不止一次询问阿萤到底要给谁还愿。


    只是一切补救都枉然,阿萤活得像丢了魂。


    事情就发生在柳家人决定无视婚约之后。


    像是警告,也像是预言。


    所以柳家人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柳楹就被关在房中,被重点看管着。


    这时候才意识到一件事,许愿之后,原来要还愿。


    一城有数万人口,芸芸众生,意外重重,谁都不知道一个人的生死究竟是意外,还是有意为之。


    异样就这样被掩盖。


    无人知晓当年老庙祝跟儿子的后续,但阿萤的下场再明显不过。


    阿萤的孩子不见了,人也疯了,她丈夫陪着她一块以泪洗脸。


    “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哀、惧、爱、恶、欲,食情兽吃的,就是怒哀惧。”


    晏秋时回到了房中,垂眼询问:“你还记不记得,我养过一个食情兽,你当时问我为什么要养个石头王八。”


    江轻鸿呼呼大睡,理也不理自言自语的人。


    晏秋时也没想她回应,只说自己想说的:“江轻鸿,我哪有小棉城的人厉害啊,我当初就养这个指头大小的王八,你就气我。”


    “小棉城可是倾尽全城之力,把它养得人模人样,用信仰。”晏秋时张开双手,大致比划了神像的大小。


    她没亲眼见过,但能从柳家人口中判断出大小。


    这类妖物在战场中诞生,本体就是一块石头。


    石头吸收了战场中死亡或存活的人的情绪,幻化成妖。


    为了获得一个身体,食情兽就会吃掉主动靠近它的活物。


    或许是人,或许是某种动物,然后变成它的样子。


    吃过什么,就能变成什么。


    晏秋时养的那只食情兽没吃过活物,是她用主仆契强迫它变成王八,那玩意也没对主人客气,源源不断地吞吃晏秋时的情绪。


    乐得清闲的晏秋时便把情绪丢给石头王八,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心情前所未有的淡定平和。


    就是那段时间里,妖界有些妖见到她就开始尿裤子。


    所以晏秋时清楚,食情兽的修炼方式就是不停地吃,最喜欢吃的,就是人的恐惧,悲哀,与愤怒。


    越极致,越纯粹,就助益修炼。


    偷走了阿萤的孩子,她沉浸在悲哀之中,但不会让她死,活着的人最痛苦。


    恐吓柳家父母,他们沉浸在恐惧之中,往后将会因女儿之死转变成悲哀。


    迎娶柳楹,会让她沉浸在愤怒之中,死前她会爆发出强烈的恐惧。


    这三种情绪,刚好符合食情兽的胃口。


    柳家死一个柳楹,足够产生源源不断的悲哀。


    晏秋时回头,继续说:“不过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为什么游神的神像,我没感受到妖气,只感受到磅礴灵气。”


    浓郁的灵气短暂地迷惑了晏秋时,把注意力放在撞她肩膀的阿萤身上。


    可以说,当夜阿萤身上沾的妖气,都比游神的石神妖气浓郁。


    给皮影老头洗眼睛的水,也是些蕴含着灵气的水。


    那老头修为低,只能在她魔宫里当烧火工,但判断力还是有的,才让人拿着神水近身。


    “变幻不定的形象,难道就只能说明它是个没有主人的妖……吗?”晏秋时说累了,背过身给自己倒水。


    刚好错过了江轻鸿颤抖的指尖。


    等她一杯酽茶下肚,回头,又是安静如初的江轻鸿。


    *


    很快,就到了婚期。


    前往隔壁城,需要经过见光山。


    柳家请了一批身强力壮的武夫充当送嫁队伍,个个都腿脚利索,见势不对跑路最快。


    明面上是说山路危险,请多些人保护新娘子。


    盛大的送嫁队伍从柳家出发,往见光山方向而去。


    柳家父母强颜欢笑,送走了送嫁队伍,好不容易松一口气,却听府中下人来报:“老爷夫人,小姐不见了!”


    夫人两眼一黑。


    另一个下人从扶柳院出来:“夫人,我们在表小姐的房里发现了喜婆!”


    那喜婆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柳小姐一上来就把我敲晕了,穿了我衣服就走,说什么不能让别人替自己送死……哎哟,我的后脑勺现在还在疼呢。”


    听了这话,夫人终于忍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婚礼于黄昏举行,越靠近见光山,天色越昏黑。


    周围密林遍布,茂密树丛遮天蔽日,如血残阳被挡在树梢之外。


    天,彻底黑了。


    喜乐热闹,乐队吹吹打打,因光线昏暗,也没人看清密林尽头,浓雾已经开始弥漫。


    喜轿的上方,一只白骨蓝蝶先行,率先刺破了迷雾。


    新娘撩开轿子一侧窗口的帘子,问:“你来干什么?”


    乔装打扮的喜婆一僵,甩着帕子,掐着嗓子说:“姑娘这话说的,我是城中有名的喜婆,哪家姑娘出嫁能少了我?”


    新娘素净一张脸,头冠也没戴,乌发随意挽了个发髻,只用珍珠钗固定。


    本该盖在头顶的喜帕攥在手里,把凤凰刺绣揉皱。


    她辛辣点评:“你的演技很差。”


    喜婆耷拉了眉眼,恢复原本音色:“怎么会,很多人夸我八面玲珑,有家父之风。”


    晏秋时就是那个不合格的新娘:“八面玲珑和演技精湛是两回事,路还长,你还有机会回去。”


    柳楹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她看了看幽深的远方,又看了眼鲜活的晏秋时:“不行表姐,你都说我被妖物做了标记,有我在,还能拖一拖时间,你好快点找出那妖物的弱点,摆平此事。”


    晏秋时看了柳楹一眼,没再说什么,放下了帘子。


    远方的雾渐渐浓郁,吞没了这队送嫁队伍。


    等为首的乐队反应过来时,已经身在浓雾之中,狂风大作,吹灭了火把,狼嚎四起。


    城中人早就知道山上有狼群出没,阿萤的孩子不就是被狼偷走吃了。


    那可怜的女人还在以泪洗脸,看事的说她丢了魂,她丈夫天天在家做法招魂,祈求她恢复正常。


    轿夫们说:“后边有狼,我们不能后退,继续往前走。”


    乐队们也就硬着头皮往前走。


    柳楹也有点心慌,浓雾会让人迷失方向。


    轿子里传来晏秋时的声音:“抓着窗框,快到了。”


    这话犹如定心丸,柳楹冷静了不少,抓住了窗框,无论发生什么都没有松手。


    浓雾的尽头,竟是坐落在半山腰上的石神庙。


    庙中灯火通明,里面人影重重,似乎有人正在里面,着急又耐心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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