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孩的皮肤很白，两颊褪去了婴幼儿时期的软肉，明明长相秀气，表情却十分严肃，眼珠子像盛了一汪深潭，像个小大人一样，坐姿端正，年龄约莫六七岁。
小小孩穿着宽松的牛仔背带裤，瘫坐在浅绿色的沙发上，翘着胖乎乎的小脚丫，手上抱着一个跟她人差不多高的垂耳兔毛绒玩具。
好可爱。
能不能拿远点？
……
一个小时前。
上完两节课的孟依出校觅食吃早午饭，在学校附近的小吃店附近被人截了道。
“打劫，要十块钱！”
一道奶呼呼的童音在耳边炸开。
孟依的目光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最后低下头，跟抱住她腿的小崽子对视。
小崽子仰起头，脸颊肉嘟嘟的，柔软稀疏的头发扎成两个可爱的小啾啾，耳边戴了一个奥特曼形状的水钻发夹。
像童话世界里mini版的公主。
真可爱。
好像都没有玩具高。
好矮。
孟依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俯身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顶。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妈妈呢？”
小女孩盯着她，乌溜溜的眼睛大而圆，透出一股茫然，小小的嘴巴紧紧抿着。
孟依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家长找过来。
她往前走一步，孩子跟着挪一步，腿上像挂了个负重沙包。
孟依蹙眉，她好像捡到了一个不太会说话的小笨蛋？
这下麻烦了，下午还有课呢。
小崽子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提着的袋子，袋子里装了一盒现做的生煎包，还是烫的，盒子没盖紧，香气直往外溢。
孟依笑了笑，刚想把生煎包分她一半，忽然想起有些人对小麦粉过敏，也不知道能不能吃，讪讪地收回手，尴尬一笑，拿出手机对着小孩开始录像。
注意留痕，以免被当作人贩子。
“小朋友，我带你去派出所找警察阿姨好不好？让叔叔阿姨们帮你找爸爸妈妈？”孟依捏着嗓子，温柔地询问。
小崽子呆呆的，没什么反应。
孟依捏住她软乎乎的手腕，牵着她往前走，附近五百米就有个派出所，不远。
旁边的小巷子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跟阵龙卷风似的从她身边刮过。
孟依愣住：“？”
状况发生得很突然。
手心骤然落空。
刚还牵着的小崽子，没了。
男孩一口气跑出去好几米才停下来，他握住小崽子的肩膀，把她转过来，又转回去，像烙饼一样翻来翻去，来回认真地检查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边检查还不忘回头瞪了孟依两眼，目光不善，像匹幼狼。
好消息，小崽子的家人好像找到了。
坏消息，家人疑似是不讲道理的小学生，看这反应，肯定是把她当成拐小孩的坏人了。
孟依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还好她长了个心眼提前录了视频，这附近也有监控。
她不慌不忙地走过去，蹲下，跟孩子们视线平齐，夹着嗓子轻声道。
“小弟弟，你是她哥哥吗？姐姐不是坏人，你不要误会哈。”
“走开，不许碰我妹！”小男孩毫不买账，将妹妹护在身后，很凶地喝退她。
出人意料的是，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小男孩倏然愣住了，他眨了眨眼。
这一眼里的情绪相当丰富，既有茫然，吃惊，还有几分疑惑。
小男孩顿了顿，冷不丁喊了声妈。
孟依：“？”
喊谁呢？
她转头看了眼身后，路上空荡荡的，没几个人。
小男孩一脸呆滞，伸手碰了碰她的脸，甚至揪起一块脸颊肉，撒手，皮肤回弹。
“你做医美了吗？怎么变年轻了？”
孟依：“……？？？”
这孩子说话多冒昧啊，她一直这么年轻好吗！
倒霉孩子得寸进尺，上前抱住她的手臂，用亲热到有点黏糊的语气说：
“妈妈——”
“我刚才都快吓死了！还好找到你了。”
孟依声音没夹住，陡然变了调：“啊？”
*
一开始，听到小孩喊她妈妈时，孟依只觉得好笑。
哪来的笨蛋小学生？连自己妈妈都能认错。想碰瓷也要找对人好吗？
在小孩精准地背出她的身份证号码、手机号码，以及常用的手机锁屏密码和支付密码后。
她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消失。
孟依爱干净，上大学后一直在学校外边租房住，房子不大，六十来平，两室一厅的格局，一间房做卧室，另一间做书房和收纳。
她从不带外人回家。
今天是破天荒头一次。
小孩死活不肯去派出所，孟依硬拉着他去，反而被他跑了。
饿了两节课还没吃早饭的脆皮大学生追了几十米，根本追不上，跑得头也晕，脚也软，只好暂时妥协，先把两个孩子带回家。
说实话，孟依一直对小孩这种生物敬而远之。
小一点的孩子听不懂人话，大一点的叛逆，故意听不懂人话。正如那句老话说的，七岁八岁狗都嫌。
小孩不哭的时候她勉强可以逗一逗，哭了就只想还给孩子父母。
如果一定要养孩子，那她希望是云养崽，养几个互联网儿子或女鹅就好。
但跟孟依想的相反，这两个孩子出奇的乖巧。
一进家门，孟年年就指挥妹妹坐到换鞋凳上，自觉下蹲，笨拙地帮妹妹脱鞋，像拔萝卜一样把jiojio从鞋子里拔出来，然后才给自己脱鞋，脱完后将一大一小两双小鞋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玄关处。
孟依家里没有儿童拖鞋，两个孩子穿着袜子踩在地上。
孟年年牵着妹妹走到客厅沙发前，还没坐上去，孟依先拧了拧眉。
她不能忍受把外面的灰尘带到家里，所以每次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下外衣外裤。
孩子还没坐上去，她已经在心里计划回头要把沙发套拆下来洗。
孟年年仿佛有读心的本领，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站在沙发前，把外面的裤子脱下来一小截，露出里面米白色大象图案的儿童秋裤，确认不会弄脏沙发后才小心翼翼地挨坐上去。
配着严肃的小脸蛋，和微蹙的眉头。
画面看起来有点滑稽，不忍直视。
孟年年伸出双臂，像个成熟的带崽家长一样，把妹妹从地上架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孟依沉默片刻，说：“……你还是把裤子穿上吧。”
“好！我听妈妈的。”孟年年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童声清脆，完全意识不到他这句话会给人造成多少伤害。
被妈妈这个称呼再次暴击后，孟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她才二十一岁……
作为一个大学生，被小学生喊妈这种事还是有点太超前了。
她试图跟孩子商量：“小弟弟，你能先别这么喊吗？”
“可你就是我妈妈啊，我是你生的，为什么不能喊？”孟孟年年嘟嘟囔囔地说。
因为她压根就不信这世界上会有穿越这种事。
穿越小说看看得了，谁真信谁傻子。
保不齐是哪个闲出屁的熟人拿自家小孩弄了出恶作剧故意整她。
“总之就是不可以，要叫就叫姐姐，阿姨也行。”
孟依敷衍道，懒得跟小孩掰扯，她低头找手机，准备发朋友圈寻人启事，找了一圈发现手机就在手上，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心想自己肯定是熬夜熬傻了。
孟依对着两个孩子各拍了一张照，低头编辑文字时，一个圆圆的小脑袋凑上来。
正当她准备把寻人启事发出去，孟年年按住她的手腕，用侦探般的语气理直气壮地说。
“等一下，我找到证据了！”
孟依抬了抬眼，耐心消耗殆尽。
“干嘛，你终于想起你爸妈的手机号码了？”
孟年年摇摇头，像条鱼一样钻进她怀里，自来熟地坐好，用短短的手指在她的手机屏幕上戳了几下。
孟依眼睁睁地看着他点进她的朋友圈主页。
主页里大部分都是一些仅自己可见的、画风矫情的小作文和乱七八糟的生活私照，比如喝醉后的微醺自恋自拍照什么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隐私骤然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虽然对方只是个小孩，但孟依还是忍不住脸热，手忙脚乱地捂住小孩的眼睛。
“小孩不许乱看！”
小孩吭吭挥着手大叫：“就要看！证据就在这里，真相只有一个！”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没怎么用力，孟年年轻松地把她的手扒下来，得意洋洋地指着屏幕说：
“看，妹妹在这里，妈妈你就承认了吧～～”
他没有往下乱翻，只是用手指点击放大她的朋友圈背景。
孟依扫了一眼，当场愣住。
那是一张像素不太清晰的老照片，小小的她坐在年轻的爸爸肩膀上，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妈妈温柔地依偎在爸爸身边。
孟依一整个裂开。
为什么……为什么她捡回来的小女孩跟她小时候长得这么像？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多巧合的事吗？
孟依不死心地拿起手机对比了一次又一次。
越看越觉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科学信仰摇摇欲坠，她试图做最后一次挣扎，语气不太坚定地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人偷了我的dna然后在实验室里克隆出了……”
声音越来越弱。
好吧，她自己也编不下去了。
孟孟年年睁着大大的眼睛：“克隆是什么意思？”
孟依跟他解释了一下。
一分钟后。
孩子被她气哭了，躺在沙发上蹬着腿嗷嗷叫。
“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qa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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