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堂长老一笑:“哦?真是奇了。”


    他看看这个闪烁着大眼睛的花哨小孔雀,又看看那个面容沉静、一向用功的仙门楷模。


    这俩性子天差地别,怎能凑到一块?


    所谓拼剑,一定是打架了。


    八成是云宝宴挑事,让墨铮玉收拾得够呛,这才连连瞌睡,而墨铮玉压了小的一头,心中有愧,于是出言相护。


    丹堂觉着有趣,拂袖道:“既然事出有因,这次便罢了。”


    “要知苦练伤元,一味蛮干像什么话?”


    “可不要小瞧了医修,每名修士都该学会基础医疗术,近日落陵镇频频出现行尸,有几个笨蛋受伤了不会治,找到大夫时差点连血都流干了……”


    墨铮玉顺手扶起云宝宴掀翻的书案,几下理好文房四宝放回去。


    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没诊脉,否则定会发现小纨绔昨夜泄身一事。


    辛长老不仅妙手回春,还嘴碎,连一夜几次都能精准知道,知道后必会告知掌门他儿子小小年纪不学好,看热闹不嫌事大。


    一起挨罚事小,反正他们注定为夫妻,不失为一桩美事。


    但有损名节为大。


    即便二人不得已交.合,可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他们色急。


    何况他自小除了鹤云门心法之外,还臂点守宫砂,修了断情绝念的无情道。


    破戒。


    这对墨铮玉来说无疑是剧烈的心理冲击。


    若那人不是云宝宴,他定会一剑杀了对方,再一头撞死以存清白。如今想来,实乃侥天之幸。


    一个纸团精准落到墨铮玉手边。


    想也知道是谁抛的。


    侧目,云宝宴正朝他挤眉弄眼的笑,示意他拆开。


    “……”墨铮玉一贯不和弟子们说笑打闹,没想到是给自己的,不由一怔。


    打算随意扫开的动作收住,趁长老背过身,快速打开一看。


    ——多谢多谢!:p


    耳畔仿佛能听见他脆如银铃的笑声,墨铮玉眸底寒色消融了几分。


    这个“:p”又是何意?


    他收入怀中,回去再行研究。


    下了课,距离午膳还有半个时辰。


    “阿宴,说实话吧,你昨天真去跟墨师兄拼剑了?不会打起来了吧!”溪明月站在他左手边。


    枕清风站在他右手边,道:“怎么可能?师弟定是整理御书阁太累才精神不济的。”


    云宝宴让二人夹在中间,扭扭发僵的脖子。


    腰酸背疼腿抽筋。


    他也很想知道昨夜究竟去哪了。


    溪明月忽道:“我知道了!”


    远远跟在几人后方的墨铮玉心下一跳,她知道什么?莫不是撞见他们幕天席地……


    此人留她不得。


    按在剑鞘上的手背绷起青筋。


    “你肯定是偷偷溜下山逛集市了!”溪明月指着云宝宴一缕墨发上熠熠生辉的金色蝴蝶,“这发扣好特别,应当有灵力加持,我早想问了,阿宴,这好东西你上哪家买的?”


    云宝宴脑内雾蒙蒙的,捋发一看。


    “发扣?”


    ……哪来的?


    墨铮玉身形发僵,呼吸微乱。


    ——这是他昨夜送给云宝宴的。


    缱绻相缠时,他亲吻着对方滚烫汗湿的绯红耳垂,咬着那上一颗小痣,单手为他戴上发扣。


    他嗓音潮湿喑哑,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云大公子,知道我为何送你这物件么?”


    如一滩春水般的美人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墨铮玉细细嗅闻他的香气,耐心道:“那日面对幽蓝蝶,我本可全身而退,没想到妖物附庸风雅,效仿古时公主,用金丝嵌珠做了一只闹娥发扣。”


    “佩在发间,行走时颤巍巍如飞蛾绕花。”


    “区区妖物,还自诩人比花娇?可笑!”


    “真正把仙门子弟们戏耍于鼓掌间的那朵娇花,不正在我身下婉转承受雨露么?”


    “他压不住承载万物的土灵根,不知以火滋养,还整日与人嘻笑打闹,我见之生烦。”


    “这发扣恰好淬炼了火晶石。”


    “我迎着魔爪穿肩之痛,硬是夺了来。”墨铮玉冷笑,“只为了用这东西侮辱他不知进取!”


    “你猜他会不会哭呢?”


    墨铮玉反手掐起他尖尖的下颌,见美人满脸是泪,神情痴痴,一副承受不住就要变傻的可怜模样。


    他硬是愣了,下一刻,发疯般继续折腾。


    “妖…怪……!”


    许是云宝宴对自身品味的要求,他识海模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哭腔骂道:“妖怪的东西,我才不要!”


    “就你矫情,小性子对我使使就罢了,不许对别人。”墨铮玉脸色铁青,扣紧,“夫君给的,不要也得要!”


    说着一口啃在娇气包的脸颊肉上。


    云宝宴啊的一声哭叫,晕了过去,墨铮玉又亲又啃个没完,犹如狰狞的大型猛兽舔吮小猫,恨不得捏死对方。


    缠丝金蝶。


    颤巍巍了一整夜。


    云宝宴走神不答,溪明月说他小气鬼,回头就见墨铮玉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吓了一跳。


    枕清风招呼:“铮玉师弟,一起去灵膳堂用饭吗?”


    “不必。”墨铮玉抱剑走远。


    溪明月不冷不热:“还是和以前一样,拒绝别人不找任何借口或理由。认识这些年仍觉着不熟。”


    云宝宴老神在在:“你们不懂啦,主角总要做些与众不同的事情。”


    枕清风见怪不怪。


    不过饶是他憨头憨脑,想到清晨与方才墨铮玉两次舍身救小师弟,也觉出不同的味道了。


    他拊掌笑了。


    好!


    兄友弟恭,相亲相爱!


    他的师弟们总算懂点事了!


    还劝道:“阿宴别纠结,你的配饰都能堆成小山了,还能每个都记得吗?我就分不清那些女子——还有你,经常摆弄的小玩意都是什么,光是看着我就一个头两个大。”


    论智谋心机,云宝宴不是聪明绝顶的类型。


    小孔雀一贯奉行“君子动手不动口”,吵架他是吵不明白的。


    让他思考太复杂的事不亚于要命。


    索性不想了。


    谁知妙妙突然背着小竹筐来传讯:“喵。”


    雁夫人急令枕清风与溪明月同去隐仙庐找寻两株仙草,休息时间自行延后。


    云宝宴怀抱小肥猫,百无聊赖地问:“小逐水,吾之咪肥肥乎?”


    妙妙正捉他剑穗玩,闻言猫爪一收,郁闷卧倒,肚腩如一座小山隆起。


    逐水是他的佩剑名,取自桃花尽日随流水。


    即便这只是武器库的常规玄铁剑,他仍是给取了名字,正如他的剑穗叫“灼华”,靴子叫“踏雪”,前日不太美妙的心情叫“斩月”。


    仿佛这世上每个物件都有温度有感情,都值得歌颂一番似的。


    等待快一个时辰仍不见人影。


    他只好一人去用膳。


    赶上统一下课时间,灵膳堂人满为患。


    云宝宴身体欠佳,无甚胃口,叹了口气正欲离开,一道高挑人影叫住他:“师弟,这里坐。”


    墨铮玉瞧他一眼:“饭菜打多了。”


    “我就不——”云宝宴余光瞥见他桌上的腌笃鲜和蟹黄豆腐,话音一转,落座,“不容推辞地尝一尝吧!”


    鹤云门弟子时常辟谷,饭菜花样不多且清淡。


    也不知这人上哪开的小灶。鲜肉醇厚,春笋鲜美,文火煨出来的汤汁奶白回甘,熨帖了心神与他酸胀的后腰。


    胃里暖了,云宝宴身体也放松下来。


    墨铮玉瞧他吃饱后娇慵犯困的小表情,心下好笑。


    “我们何时去给师父师娘敬茶?午时都快过了。”


    云宝宴:“啊?他们想喝茶自己去喝呗。”


    墨铮玉皱眉:“不成体统。”


    解开箭袖护腕,紧实有力的小臂递去,青筋脉络起伏如山脉:“你瞧。”


    云宝宴吃人嘴软,故作深沉,端详良久。


    “嗯……”


    不太走心地夸奖:“粗,壮,结实!”


    墨铮玉未料他是这反应,俊眉压低:“再看。”


    他平日做派,像个给自己上贞操锁的烈男一般,云宝宴哪里知道他在让他看消失不见的守宫砂?


    笑了笑:“我知道了。”


    细白如玉的小手握住,开始角力,竟跟墨铮玉掰起腕子来!


    墨铮玉:“……”


    云宝宴轻而易举获胜,喜形于色,正欲欢呼。


    墨铮玉再忍不住了,沉声斥道:“云宝宴!”


    “你别装傻,昨夜……”想到彼时纠缠到疯魔的样子,他耳根涨红,实在难以启齿,脸色阴鸷道,“你可还记得,师父与亡父是故交好友,曾为你我指腹为婚?”


    这些年他没一次在云宝宴面前提起过。


    自小赘人为夫,毫无尊严。


    但这次,他忍无可忍。


    他挺着重伤之躯,为了喂饱这小混账,一夜不知多少次,直至他撑到晕厥,仍努力不止。


    若他负心不肯认账,他岂不是——


    墨铮玉气场森寒,就要将榆木桌子捏碎。


    ……岂不是成了一具不再清白的废弃之身?


    他是鹤云门的掌门之子便能不要自己么!


    云宝宴哦了一声,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这个,但瞧他面色极差,连忙应道:“自然记得,自然记得!”


    而后笑了,眉眼盈盈。


    “师兄就为这个烦恼?”


    墨铮玉差点拔剑自刎,却说:“烦恼倒算不上。”


    “走!”云宝宴一把拉起他手腕,袖袍翻飞,一同朝外奔去,垂于胸口的一缕发丝上下跳跃,闹蛾发扣振翅欲飞。


    墨铮玉望着他背影,心如擂鼓。


    发丝上的花露香气不住拂过他鼻尖。


    “爹!爹——!”


    竹舍。


    云宝宴牵着墨铮玉进去,叫嚷个没完。


    “会不会太快?”男人愕然拽住他。


    云宝宴困惑歪头,眨眨眼:“什么太快?”


    竹门无风自开,云怀瑾正凝神打坐:“泼猴子一只,何事。”


    云宝宴:“还记不记得在我未出世时,你和墨家伯伯、伯母曾为我和铮玉师兄指腹为婚?”


    “两个大男人怎么成亲?”


    墨铮玉眉心猛跳,预感不对。


    果然,云宝宴下一句让他如遭雷亟——


    “爹你快说这件事不作数,不然也太荒唐了!”这人还冲他嬉皮笑脸,一副干了天大好事的样子,“那不成了龙阳断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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