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前方到站, 将军祠站, 请前往将军祠的乘客做好准备,从车厢左侧下车。”


    吴执走下地铁, 登上电梯, 轻车熟路地拐向A1出口。


    将军祠整体已经修缮完毕,估计还有一些小的细节没有完工,四周围着挡板。


    吴执旁若无人地拉开挡板, 往里面走去。


    我倒要看看这五百万到底花哪儿了?


    神像周围的脚手架已经撤了,看样子也没有什么大变化。


    估计春岚政府含泪怒赚四百九十九万。


    吴执走到神像背面, 看到一个人倚在神像脚下, 旁边在倒着几个空酒瓶。


    感觉有点面熟。


    格子衬衫, 斜挎包,跛子酒。


    这是前两天去饭店推销跛子酒那小孩吧。


    感觉到有人站在旁边, 梁克勤费了挺大劲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随后直起身子, “不好意思啊, 我马上走。”


    梁克勤手脚并用, 连滚带爬地刚起来,一个没站稳,又坐回到地上。


    吴执苦笑一下, 拍拍他肩膀,“别急,我不是工作人员, 我也是来祈愿的。”


    梁克勤听罢,慢慢吞吞眨了两下眼睛,“你怎么这个时候来祈愿?”


    “那你怎么这个时候来祈愿?”吴执反问。


    “我……我我爷爷说,晚上人少,这样神仙才能听得清楚。”梁克勤说。


    吴执展开笑容,“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梁克勤背过身去,“那你开始吧,我不听。”


    吴执看着梁克勤的背影笑了一下,随后又打量了一下将军祠别的地方有没有什么变化,晚上视线不好,有点看不清,但隐约感觉里院的方家祠堂好像也变了样子。


    “我完事了。”吴执说。


    “哦。”梁克勤又转了回来。


    吴执也倚在神像脚下,看着旁边的空瓶,“你遇到什么事儿了?”


    “没什么。”梁克勤说。


    “唉。”吴执叹了口气,“我是来求工作的。”


    梁克勤的视线一下子聚焦到吴执身上。


    “我刚毕业,已经找了好久工作了,不是遇到骗子公司,就是老板水平太洼,不懂业务,难啊,现在这破环境。”吴执满脸忧愁。


    “大哥,我也是!”梁克勤一脸相见恨晚的样子。


    忽然,他定定地看着吴执,然后慢慢凑过来,“大哥,你好香啊。”


    吴执虎躯一震,卧槽,不是吧,又碰着个Gay?


    就在吴执准备撤退的时候,梁克勤紧紧鼻子开口道:“你刚才是不是吃回锅肉了?”


    “……你饿了是吧。”


    吴执这段时间都在厨房,烟熏火燎的,自己都习惯了,但别人闻着,肯定挺大的味儿。


    哎,也不知道楚淮那么事儿的人,怎么忍受自己坐他车的。


    “我现在在一饭馆后厨帮忙呢,都说将军祠灵,我寻思我也来拜拜,要是虚假宣传,我……我就只能去缅北谋生了。”吴执做作地捂住了眼睛。


    梁克勤一下把住了吴执的胳膊,“大哥,那不行啊,那地方去了就回不来了。”梁克勤说着,摸索着自己的包,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瓶跛子酒,递给吴执,“大哥,有事好商量,实在不行,你跟我卖酒吧。”


    吴执没想到就业机会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了,他忍着笑,接过跛子酒,“这什么酒啊,我怎么没见过啊?”


    “一看大哥就不是本地人。”梁克勤指着那瓶跛子酒,骄傲介绍道:“这可是春岚名酒,跛子酒。”


    吴执嗤笑一声,“跛子酒?这是什么破名啊?酒厂厂长是瘸子?”


    梁克勤一把抢回吴执手里那瓶跛子酒,“我爷我爸才不是瘸子呢!”


    “哎哟。”吴执认真地看看梁克勤,“合着你这是富三代在这无病呻吟啊?”


    “你懂什么呀?”梁克勤撅起了嘴。


    “那你在这求什么呢?”吴执问。


    “求事业,求姻缘,求我爸能够认清现实,东山再起。”


    “那你还挺贪呢。”


    梁克勤伸手摸着神像的脚,“这叫广撒网,万一哪句话就让神仙听着了呢。”


    “有道理。”吴执挑眉点点头,“酒厂不是好好的吗?为啥让你爸东山再起啊?”


    梁克勤不聚焦地斜睨了吴执一眼,“怎么,你不上网冲浪啊?”


    吴执满脸无语,“不咋冲,你讲讲吧。”


    “白酒不行了,行业黄昏了。”梁克勤大声说。


    “啊?”


    梁克勤摇摇头,“你跟我爸反应一样一样的,等着。”


    说罢,梁克勤掏手机,点出个视频递给吴执。


    这是一个叫做《白酒的诞生之旅:从一粒粮食到一杯美酒》的视频,用动画展示发酵、勾兑的微观过程,又实景拍摄展示生产场景,画面制作精良,语言通俗易懂,兼具知识性与趣味性,非常不错。


    视频十分钟左右,吴执看了一大半,把手机还给梁克勤。


    梁克勤没接,“你看完。”


    吴执没招,调了倍速,继续看。


    后面就不是制作过程了,而是一些研究数据,做的也是相当漂亮。


    树状图、散点图、柱状图,所有信息都做了可视化的分析。


    什么白酒的主要的市场是在国内,高酒精含量的白酒容易导致血压升高、血管损伤和动脉粥样硬化,从而增加心脑血管疾病的风险,而我国正是这些疾病的高发地,发病率高出世界平均水平5个百分点……


    吴执是越看越头秃,他退出来看了一眼,这是个叫“大头铁”的科普账号。


    “这来源准确吗?”吴执问。


    “当然了,这可是头部博主,千万粉丝呢。”梁克勤拿回手机,“你也看出不对劲了,对不对?”


    吴执还没有消化好这个视频,没有吱声。


    “白酒被这个社会淘汰那就是大势所趋,倒是不能没。”梁克勤举起酒瓶,“但以后,白酒也会像国外香烟一样,酒瓶子上印上中风失能的老头子,让所有喝白酒的人引以为戒。”


    吴执满眼问号。


    “我家厂子最近几年都不咋行,本来我都放弃梦想,寻思回去继承家业了,趁这个假期先卖卖酒,走走市场,但不行啊,我不能做丧良心的事儿啊,白酒这玩意有问题。”


    “我看你才有问题。”


    梁克勤一脸愤慨,“你是不是我爸派来的?”


    “……”


    “我把这事儿跟我爸说,趁着白酒产业还没彻底没落,赶紧把厂子卖了,结果他居然给我撵出来了。”


    “那你试试去你爷坟前说,你看看你爷能不能蹦出来打你。”吴执说。


    “你……”梁克勤踉踉跄跄地扶着神像底座站起来,指着吴执说:“我最受不了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拿无知当个性,以为自己活得久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吃得盐比我们多就可以藐视一切吗?错的就是错的。”梁克勤拍了拍自己的前胸,“我是社会主义接班人,我是唯物的,我是讲科学的,是讲数据的。我上大学,老师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数学不会骗人,代码不会骗人,剩下一切都是虚无。”


    吴执听得无语至极,这种人才送到缅北,那肯定了不地了啊,“你哪个学校的?”


    “风华大学,怎么了?”梁克勤大声地说,语气中满是自豪。


    吴执拄着神像,歪头看他,“不怎么,等开学找你们潘院长唠唠去。”


    梁克勤冷笑了一声,“吹吧你就。”


    吴执看了眼表,已经快十一点了,“风华大学学生寝室十点半宵禁,你是回你爸Big House还是怎么的?”


    “啊?已经这么晚了?”梁克勤整个人都呆了,“我回不去我爸那,刚被他撵出来,我也是有骨气的。”


    “……”


    “学校回不去,咋整啊?”梁克勤忽然看了眼吴执,语气变得异常谄媚,“大哥,我看你人挺好的,能不能借我点钱?我银行卡被我爸冻结了。”


    “其实你应该把骨气用在我这种陌生人身上,而不是你爸。”吴执无语地看着他,“把地下你那些垃圾都捡起来,跟我走。”


    吴执是一点儿手段都没上,就把梁克勤领家来了。


    进屋的时候,还寻思给学校书记发个信儿,得加强一下大龄儿童的防拐防骗工作,现在这小孩也太纯真了,刚认识没几个小时就跟人回家了。


    梁克勤乖巧地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屋里,可能觉得这个小贫民窟很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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