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算立谢逍为后,但没想让人知晓自己还以安定伯世子的身份嫁过人,他毕竟是皇帝,脸面还是要的。


    想到这个,晏惟初脱口而出:“那朕让世子英年早逝,表哥你成了鳏夫,就没人说你跟朕不清白了。”


    世子没了,表哥再嫁给他做皇后,完美。


    谢逍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阴下,嗓音也沉了几分:“陛下要让世子早逝?”


    晏惟初尚未感知到他的恼怒:“有什么问题吗?”


    “臣成了鳏夫,与陛下不清不楚不是更惹人闲话?”谢逍一字一字几乎是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扯出声音。


    晏惟初漫不在乎:“表哥何必在意他们,朕看谁敢乱传闲话,朕给他们好看。”


    谢逍却不领情:“臣此生只要世子一人,若他早逝,臣亦终生不再娶。”


    晏惟初有些懵,表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世子就是他,他就是世子,他只是说让这个身份消失而已,至于反应这么大吗?什么叫世子早逝你终生不再娶?你给朕把话说清楚了!


    谢逍后退一步,神色冷下,态度也变得疏离:“陛下若无别的事,臣先告退了。”


    一直到谢逍退下,晏惟初都没回过神,他不理解。


    “大伴,朕说错什么了?!”


    赵安福一脑门的汗:“陛下您说要让世子英年早逝,估计触到侯爷的逆鳞了。”


    晏惟初骂道:“他是一根筋吗?朕的意思是朕不要这个身份了,又不是朕要弄死朕自己!”


    赵安福只能道:“兴许侯爷不是这么以为的,世子对他的意义不一样。”哪怕都是您呢,那也还是不一样的。


    晏惟初听这话心里更堵得慌,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同等视之,世子是白月光朱砂痣,那他呢?他这个皇帝是什么?


    比蚊子血还不如吧!


    晏惟初烦了,早膳也不传谢逍一块,喝了半碗粥便没胃口让人撤了,之后循例召见随行的内阁六部官员。


    南边倭乱尚未彻底平定,但已掀不起太大风浪,水师备倭军封锁了沿海各个要塞,朝廷招安的那支海盗舰队立下奇功,主动出击在海上就将已倭寇的大半主力打散。侥幸上了岸的那些也没落到好,晏惟初先前就已下圣旨施行坚壁清野计策,将他们登陆地的沿岸民众往内陆迁移,留下空的城镇村落,再派兵前去围剿。


    这几日捷报频传,晏惟初谕旨抓贼首留活口,显见地是要抓出背后跟这些所谓倭寇勾结之人。


    他将下方众臣各异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跟他玩心眼,那他就奉陪到底,正好他现在很不痛快,不介意找机会多杀几个人。


    皇帝最后下口谕明日启程继续南下,众人闻言大惊失色,立刻以刺客身份不明、恐此行还会生变为由,劝阻他不要一意孤行尽快回京。


    群臣跪了一地,连刘诸也在其中。


    有些是心怀鬼胎就是不想皇帝南下,也有像刘诸这样真心担心圣驾安危的,这些人无论目的是什么,但行动一致。


    晏惟初气得当场就想拖几个人下去杀鸡儆猴,正要发脾气,来人禀报说定北侯在外求见。


    晏惟初眉头一皱:“宣。”


    跪在地上的众人听闻是谢逍来了,皆是惊讶,定北侯?定北侯不是在乌陇?他怎跑来这里了?


    谢逍进门,扫了一眼群臣,走至御前。


    晏惟初板着脸没做声。


    谢逍与他见了礼,转而冲众人道:“陛下身边有五千护卫,刺客宵小近不了身,不必过于担心,陛下此番去南边是为巡查政务、体视民情,若只因几个刺客便吓得裹足不前半道折返,未免因噎废食。诸位大人放心,我以京营总兵的名义担保,会护卫陛下安然无恙,必不会让陛下置身于危险境地。”


    不等这些人反驳,他示意刘诸:“刘公,你带诸位大人退下吧,陛下心意已决,不要耽搁了陛下的大事。”


    刘诸父子前段时日一直在乌陇办差,加之姻亲关系,跟谢逍十分熟稔了,也颇信任他。


    刘诸本意只是担心昨日行刺之事还会上演,既然有谢逍贴身护卫,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其实也不想被心思叵测之人当枪使。


    他起了身,跟他一样真正担心皇帝安危的那些人犹豫之后也都退下了,剩下的还想劝的便显得格外扎眼。


    谢逍没了好脸色:“你们这样坚决阻拦陛下南下,到底是真的替陛下着想,还是在害怕什么?”


    “定北侯休要胡言乱语!”有人对他不满,“陛下召见我等六部僚属议事,你一武将跑来这里大放厥词究竟是何意思?”


    “你怎说话的?”晏惟初插进声音,面露不悦,“朕让他进来的,你有意见?”


    那人争辩:“陛下,臣只是想劝您三思,陛下您系天下安危于一身,切莫冲动行事!”


    晏惟初的耐性彻底告罄:“你们又要跟朕说居庙堂之高垂拱而治的那些屁话是吗?朕今日就跟你们明着说,朕不信这一套,都给朕滚出去,朕不怕死,你们有怕的就自个滚回京去,再在这里碍朕的事别怪朕真给你们上廷杖!滚!”


    下方还不肯走的众臣涨红了脸,痛心疾首,陛下您怎能如此粗鄙!都是定北侯这个武夫丘八带坏了您啊!


    也有人大声嘲讽晏惟初:“陛下您口口声声巡幸南边不想劳民伤财,可知您这一路出巡,沿途征调了多少民夫?浪费了多少劳役?您这分明就是——”


    “朕给了钱的!”晏惟初快气死了,“征调的那些民夫朕让朕的亲军卫盯着,钱银一文不少的送到了他们手上,钱是自朕的内帑出的,没花国库一文钱!你给朕闭嘴!”


    那人还要说,谢逍忽然上前一步,抽出了一旁锦衣卫腰间的佩刀,直接架上了对方的脖子。


    他的动作太快,堂下皆惊,被刀架住的那个勃然变色,怒吼:“定北侯你是何意?你是要在御前对老夫动刀吗?!”


    谢逍冷然道:“陛下说,闭嘴,滚。”


    他的刀压得极低,像对方再多说一句真就要砍下去。


    所有人都瞪着他,但谢逍视若无睹,晏惟初也不出声,等同默认了他的举动。


    僵持过后,或许是惧于谢逍这尊煞神的威名,这些人到底灰溜溜地爬起身滚了。


    人都退下后谢逍才将刀扔回给锦衣卫。


    晏惟初没了先前的斩钉截铁,心里不得劲:“……你不劝朕回去吗?”


    “劝有用吗?”谢逍反问,他就是知道没用才索性不劝了,他亲自在旁盯着,确保不再出事便是。


    他更看不惯晏惟初像方才那样被群臣逼迫,不安好心的那些人的确该死。


    晏惟初轻哼:“你刚不是告退了吗?又跑回来出什么风头……”


    谢逍面不改色道:“不来帮陛下解决麻烦,怕陛下对臣的夫人动手,要让他英年早逝。”


    “……”我讨厌你!


    外头,先一步跟着刘诸离开的一众人一路嘀咕,有人没忍住问刘诸:“所以定北侯到底为何会来这里?他这次有调令吗又这样跑来?”


    “就是,”旁人附和,“他到底把陛下当什么人了,这般放肆大胆?”


    刘诸乐呵呵地道:“你们猜。”


    猜屁啊!


    话又说回来,他们跟在陛下身边这一路出巡,那几位麒麟卫的指挥同知倒是时常见到,身为麒麟卫指挥使的安定伯世子呢?好像从来没见过吧?


    ……陛下不会为了抢人夫婿偷摸把人嘎了吧?


    *


    谢逍到这边也没闲着,直接去接管了随行的京营兵马。


    剩下这两千人都是神机营的火器手,他将这些人重新编阵,轮换队列,亲自盯着操练,确保之后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都能最快时间出现在皇帝左右,护卫皇帝周全。


    也因此自彭城出发往淮安,直至在运河上船一路南下,晏惟初都没再见过谢逍这个大忙人的影子。


    谢逍不主动来求见,他憋着一口气也不召见谢逍——这次他绝不先低头!


    御驾自庆渭启程,一路巡幸往南,耗时两个多月,终于在八月底抵江南清江府,驻跸当地行宫。


    这座行宫还是晏惟初前好几任祖宗当年南巡时,特地命人在这边修建的,已有百年历史。


    到这里的第三日,晏惟初在行宫赐宴群臣,周边各州府四品以上文武官员奉圣命来清江府见驾。


    一场大宴,宾主尽欢。


    谢逍作为随扈武将里官职爵位最高的一个,陪坐在旁,他自个酒没喝两口,盯着群臣给皇帝敬酒,拧起的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宫宴结束后群臣退下,谢逍走出设宴的宫室,独自在外站了片刻,没有离开。


    他随口叫住个内侍,问对方:“陛下是否喝醉了?”


    这小太监知晓他身份,客气道:“奴婢去帮侯爷您问问。”


    晏惟初刚在宴席上喝了不少酒,醉倒是没醉,就是有些头疼,见到了谢逍又不能亲近,更让他心口也疼得难受……这次真不是装的。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