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既白和裴松走在最前, 锃亮的镰刀贴着地“唰唰”而过,不多会儿金黄的麦穗就堆成了小山。


    裴椿紧随其后, 麻利地归拢到田边捆扎紧实。


    这捆麦子不消用麻绳,先拾两捧手腕粗细的麦条, 把麦穗根儿交叉对好, 攥着往两边拧,得拧得紧实些,再把长出来的麦秆反折过来拉平, 这就成了个“要子”。


    把要子放地上铺作底, 割下来的麦子一茬茬往上码, 等码到差不多一捧的量, 随手一捆就成了,结实得很。


    只这一会儿,裴椿便拾掇出座小山包来。


    裴榕见状, 也不含糊,拎起镰刀就往麦田行去。


    日头逐渐高升,晒得黄土地下火一般滚热。


    眼瞧着已过正午,再苦再累不能饿着肚子,各家陆续歇手吃起晌午饭。


    有些农户家留了人,近的就赶两步回去吃,远的便送过来。


    裴家人口少, 今儿个全都上阵,只得吃早晨带来的干粮。


    打开竹筐盖子,蓝布裹着的瓷盘里是贴饼子,还带了几个葫芦瓶,都灌满了水。


    农忙季节赶时辰,没人会挑这个嘴,可火燥了大半天,肚子里空落落地吃凉饼,终究不多舒坦。


    裴松没什么胃口,坐在埂子上摘了斗笠扇风。


    日头正足,汗水顺着颈子往下淌,衣衫都湿透了。


    秦既白伸手接过他的斗笠,起手帮他扇风。


    不用自己费颈儿,裴松闭上眼舒服地长叹了一息。


    汉子笑着看他,又扇了好一会儿,才将斗笠重新扣回裴松头上。


    指头轻轻将他汗湿的鬓发拨到耳后,秦既白撕开一半饼子递给他,温声说:“吃一点,垫垫肚子。”


    “天太热没胃口。”裴松抿了下发干的嘴唇,又抬头灌了口水。


    也不怪他吃不下饭,天干物燥,焦金流石,连土埂都烫腚,可肚子里没东西手脚就没劲儿,别说干农活儿,走两步都发虚。


    夏时天热,叶菜放不住,一两个时辰就馊了,实在没法子,筐里才只带了酱瓜和烙饼。


    秦既白没多说什么,只将饼子干硬的面皮吃下后,将内里柔软的芯子留下来,撕作拇指长短,夹好酱瓜才递到裴松嘴边。


    男人怔了下,本不想吃,可还是就着他的手张开了嘴。


    酱瓜的酸辣味溢进口中,饼子嚼起来柔软筋道,竟渐渐有了些胃口。


    秦既白便又笑着递上一块儿,耐心哄着人吃饭。


    埂子上,弟妹正笑着看他俩,裴松脸颊泛起薄红,忙推拒起来:“你也吃。”


    “这样好吃吗?”


    “好吃。”


    他话音才落,就见汉子取下头上的斗笠,紧接着眼前一暗,斗笠遮下的同时,他的唇也贴了上来。


    额头相贴,秦既白的唇润而软,舌尖滚火,抵着他的往里探。


    裴松早便亲惯了,可眼下正在外面,裴榕和裴椿都看着,臊得慌。


    好在汉子只是勾了一把就退了出去,薄唇落在他的嘴角:“是还成。”


    裴松好气又好笑地捶他一拳:“你小子怎么随时随地的,等回家不成啊!”


    秦既白额头压在他肩膀上哧哧地笑:“我等不及。”


    斗笠缓慢盖回头上,两张惊愕的小脸儿映入眼底,林桃和林杏互相看了看,干噎一般吞了口口水,结巴道:“那、那个嫂子送饭来了,阿娘叫我俩拿些来。”


    手捧的瓷盘里,几样菜拼在一起,拍黄瓜、溜豆腐,还有一小份葱炒鸡蛋。


    裴松脸色“腾”的透红,忙站起身接过来:“多谢多谢。”


    就这一盘菜,哪用得着俩人来送,不过是一个想来找裴榕,另一个来陪罢了。


    可瞧过就得走了,林杏才拾起步子,就被人攥了腕子,只那一下,裴榕忙又放开了:“你吃好饭了吗?”


    “吃好了。”


    汉子局促地挠了挠颈子,没敢深瞧人,缓声说:“那去逮蚂蚱吗?”


    斗笠下的小脸儿红了红:“好啊。”


    天热得如蒸笼,地气灼浪上反,一高一矮俩人慢慢往田里走。


    小麦快到腰高,麦芒有些扎人,平日里顶闹腾的小哥儿这会子好生安静,都有些不像他。


    没人的地界,汉子的大手悄摸伸了过来,轻勾了勾他的指头。


    林杏咬了下唇,和裴榕拉紧了。


    “我瞧你可忙了,都不敢扰你。”


    “这有啥不敢,你来找我我定有空。”


    林杏垂着头笑:“不是说这两天,我听椿儿说你忙着打木头赚银钱。”


    裴榕红了红脸:“那个啊……”


    几个孩子一块儿长大,亲得如同一家人,啥话儿都敞开了说,眼下竟有些臊得慌了。


    裴榕沉默半晌,哑着嗓子道:“我想快些攒够钱,好娶你回家。”


    林杏看他一眼,眼尾飘起绯色。


    寻了个背阳的地界坐下来,麦子层层叠叠挡在身前,将俩人半掩住了。


    草窠子里藏着动静,指尖才触到叶片,就有只黄褐的蚂蚱“噌”地蹦了起来。


    林杏眼疾手快,小手拢成圈往下扣,没承想蚂蚱擦着指缝溜走了。


    裴榕忙伸手去逮,腕子轻轻一震,就将蚂蚱扣在了掌心。


    “逮到了!”林杏欢喜地看向他,动作一大,斗笠擦着肩头掉落在麦芒上。


    紧接着一只大手按住了脑后,裴榕倾身上前,压紧了他的唇。


    长风袭来,吹得鬓边发丝轻轻飘荡,耳际一片鸣响。


    蚂蚱自指缝间钻出来,拍拍翅膀,跳上了旁边细长的叶片。


    心口怦动,好在只一瞬,汉子便抬起了头。


    俩人耳根连着颈子全都红透了,裴榕喉结滚动,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唇……


    原来亲人是这种滋味,那双唇软软的、热热的,怪不得白小子成日里亲个没完。


    林杏目光颤了颤,臊得想往地缝里钻,他正要起身,却被裴榕拉住了腕子:“讨厌吗?”


    小哥儿伸手挠了下发红的耳朵,轻摇了摇头。


    “那再给我亲一下?”


    林杏抬头瞪他一眼,忙又偏开了:“方才也没听你问我。”


    正说着,林桃的声音忽而传了过来:“小哥回去了,该干活儿了!”


    林杏一慌,忙应声:“来了!”


    他撑住地面爬起来,又拾起斗笠戴在了头上。


    层叠麦浪间,裴榕跟着往回走,白齿轻咬了下唇,垂眸笑了起来。


    和裴松又说了几句话儿,林家俩小的慢悠悠往回走。


    林桃一早觉出来林杏不对劲儿,她伸手摸摸他的脸颊:“咋这烫呀?”


    林杏抬头看她一眼,咬着嘴唇没吭声。


    小姑娘想起方才小哥和裴榕躲在麦地里,说是捉蚂蚱,可也没见逮回来啥。


    她眉心蹙紧,缓缓开了口:“他、他是不是亲你了……”


    闻声,小哥儿的后背倏然绷紧,忙伸手捂住林桃的嘴。


    小姑娘一怔,险些将盘子扔出去。


    林杏指尖都红透了:“你、你可别同旁的说。”


    林桃瞧了他好一会儿,凑在他耳边笑起来:“他头回亲你啊?”


    “你这问的啥话儿嘛……”


    林桃“咯咯咯”直笑:“方才过去就见小白哥在亲大哥,还拿个斗笠挡着。”


    “我听椿儿说他俩成天腻在一块儿,追风都瞧惯了,那榕哥有样学样呗,我以为他早亲过你了。”


    一说起这些,林杏脸颊都快烧熟了,他是没想过大哥成亲后竟是这模样,还有那白小子,可叫他赘进来了,亲个没够不说,连嘴里吃食也要抢。


    他又想起方才在麦地里,汉子亲他那一下,忙伸手揉了把滚烫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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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要子”应写作“子”,衣补旁加要字,因识别不出来,简写了[爆哭]


    第51章 几分的甜


    一连干了四天, 地里的麦子总算收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日子,就该忙着晾晒、脱粒了。


    麦捆运到晒场,得先摊开晒足日头, 等麦穗干透发脆, 才好动手打场。


    木匠铺子的活儿紧, 裴榕没法告太久的假, 早早回去上工,这些力气活自然就落到了余下几人身上。


    打场最是耗体力, 要把麦粒从穗子上脱下来。


    家里有牲畜的还能省点劲,套上骡马牵着石磙, 在铺好的麦秸上反复碾, 麦穗压裂了,金黄的麦粒就混着碎秸秆漏出来。


    可裴家买不起牛马,只能靠实打实的力气硬扛。


    裴松虽是个哥儿, 力气活儿却从不含糊, 撸起袖管埋头就干, 比村里的汉子还肯下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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