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念感觉自己眼睛被针扎了。


    他立即收回目光,眼底是掩盖不住的嫌恶:“你摆这些做戏给谁看?”


    苏文清眼神似有受伤,捂住胸口:“五殿下何必如此?臣一片良苦用心,只是怕有宾客贸然闯进后露馅罢了。”


    谢念根本不信他的鬼话:“你哪儿来的宾客?”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你这种怪人哪儿来的同窗好友?


    苏文清:“……”


    他沉默了下,解释显得很无力:“臣虽然平日不怎么和同窗来往,但婚丧嫁娶到底是人生大事,多少还是会给臣一个面子的。”


    谢念懒得与他多废话:“密旨不能外传。你是怎么和他们说的?”


    “臣只说是远方表妹……”苏文清说完又迅速找补了一句,“并非是想占殿下便宜,殿下不要误会。”


    谢念连扫都没扫他一眼。


    “大皇子人在哪儿?”


    苏文清笑了下:“殿下不先见见你的同族血亲吗?”


    谢念揉了揉眉间。片刻后,他掀起眼皮,眼神冷淡。


    “是不是觉得只要将我带到这里,我就没办法把你们怎么样了?”


    沉重服饰压得他小腿酸软,层层堆叠的衣衫毫不留情地挤压着肺腑间剩余的氧气,谢念半个身体彻底倚靠在门框上,不动声色地盯着苏文清,眼底寒意像是淬了冰。


    “以为我孑然一身,就可以任由你们摆布?”


    他最恨有人假借关心的名义控制他。


    苏文清脸上笑意不变:“微臣岂敢?只是何公子确实离臣的府邸更近些,殿下若是不着急,可以先与他聊一聊。”


    “至于大皇子,”苏文清顿了下,深觉顾左右而言他对谢念是没用的,干脆说个清楚,“大皇子身份特殊,早在被贬为庶人后就被下令不得踏足京城。现下正居城郊,要想赶过来,最少要一个时辰。”


    谢念实在是不想和苏文清这种人打交道。看起温和好说话,其实像狗皮膏药一样,会先试探着说出自己的目的,达不成再找补各种理由,将自己圆成个有苦衷的体面人。


    苏文清眼见谢念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厌恶,迅速开口转移了话题:“那殿下……先在此处等着?宾客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臣总不好将他们晾在外面。”


    谢念没说话。


    他眼神真诚,似乎真的感到为难一般:“殿下,您就当行行好,臣为了殿下和大皇子将自己婚约都搭进去了,若是在今天还闹出别的笑话,臣也不想活了,干脆一尺白绫吊死在房梁上好了!”


    声音慷慨激昂,若不是场景不对,会让人以为今科探花郎在发表什么哀民生之多艰的大论。


    谢念沉默了下,最后还是没把那句“没人拦着你”说出口。


    他闭上眼,干脆摆了摆手:“滚。”


    苏文清利落接旨:“嗻!”


    临走前,他还是没忘记提醒一句:“殿下记得盖上盖头,若是让人看见殿下的脸就不好了。”


    说罢不等谢念有所反应,便脚底一滑,溜到了庭院当中。


    谢念额角隐隐跳起,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试图抚平烦躁心绪。


    过了一会儿,谢念才动了下,坐到床榻边缘处,重新将盖头盖在头上。


    眼前视野再次被遮挡,能看到的只有交叠在腿间的双手。


    视野被遮住后,听觉变得更加灵敏起来。门外隐隐约约传来觥筹交错之声,投壶投进后,会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厢房内相当安静,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


    谢念一点点摸索向袖口的匕首,直到触碰到冰凉锋锐的利刃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即使外面发生了什么意外,他也可以自保。


    谢念心中默数着时辰,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嘈杂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人们有一阵没一阵的聊天声传入耳中,预示着外面即将散场。


    谢念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哐当!


    邃然间变故横生,一声巨响猝然将所有声音全部盖过,院内响起刺耳的尖叫声!


    “太子殿下有令!今科探花郎涉嫌重案,立即拘审,所有人不得离开!”


    侍卫的声音让整个庭院炸开了锅,杂乱脚步声交织着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门外火光冲天,谢念大脑一片空白,呆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怎么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片刻后,谢念忽而耳尖一动,听见了门扉被推开的“吱呀”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到不足半尺远处。


    谢念又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绣着金线的皂靴。


    他浑身僵硬,彻彻底底,一动也不敢动了。


    一旁的桌案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不过片刻,他眼前的红布被挑开——


    映入眼帘的,是谢告禅看不出喜怒的脸。


    眉眼锋利,眼如点漆。


    表情平静,谢念却总觉平静表面下隐藏着的,可能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


    谢告禅半俯下身,与谢念四目相对。


    谢念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后缩。


    谢告禅忽而伸手,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谢念后脖颈,让他丧失了任何躲藏的余地。


    “念念……”谢告禅眼神温柔,指尖轻轻摩挲过他脸颊,声音低哑。


    “为什么要跑?”


    “为什么要嫁给别人?”


    谢念喉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张口半天,连一个音节都难以发出。


    谢告禅指腹不轻不重擦过他嘴唇,低沉声音里情绪不明。


    “你忘记我们的约定了吗?”


    第30章


    一刻钟前。


    谢告禅放下手中奏折, 向后一仰,闭目养神。


    锋利俊美的眉眼带着些许疲倦,月光透过窗棂打进来,恍若冰冷而完美的雕塑。


    翁子实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片刻后听见谢告禅的声音响起。


    “……林将军那边怎么说?”


    翁子实立马回答:“林将军愿意和殿下合作, 也愿意交出手中兵符。他说他相信殿下的人品……这天下也该易主了。”


    说道最后几个字时, 翁子实特意压低了声音。谢告禅没做回答, 只是看向窗外, 恍然发觉银月不知何时已经高悬夜空。


    今夜没有星星,半轮弦月也被遮挡在云雾之后,只在梢头撒下一点点暗淡的月光来。


    谢告禅注视半晌后,忽而起身, 朝着殿门的方向大步走去,还不忘拿过门口挂着的大氅:“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 已经是子时。”翁子实回答道。


    夜漏邦声刚刚敲响,谢告禅揉了揉眉心, 将疲倦强行压制回去,踏过门槛,没有丝毫犹豫, 朝着谢念寝殿的方向走去。


    夜半时分,宫中寂静到了恐怖的程度, 翁子实紧紧跟在谢告禅身后,甬道中只能听到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空荡回响。


    早春料峭,寒风如同利刃般刮过人的皮肤, 谢告禅眉头紧蹙,心中想的却是谢念有没有忘记关窗。


    谢念殿中没几个宫女太监,那小太监更是个没眼色的, 有时晚上值夜自己都不知道要多盖几层被褥,还是谢念看见了叫他去内殿休息,更别说关心其余琐事。


    心中这般想着,谢告禅脚下步伐更快,几乎是大步流星地朝前走,翁子实甚至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


    远远地,谢告禅便看见隐藏在夜色中的宫殿。


    宫灯早就熄了,殿内烛火也并未点起,黑暗像是一头巨兽,无声将宫殿吞没其中,连半点儿声响都未发出。


    谢告禅心头陡然一跳,经年累月对危险的敏锐直觉让他察觉到了什么,心下即刻升起不好的预感。


    太安静了。


    即便谢念寝殿偏僻,宫中也没有几个人,但也不该是这种连个人影都看不见的死寂。


    不对。


    在殿门口值夜的小太监去哪儿了?


    谢告禅额角狠狠跳了下,一种莫名的恐惧无形中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疾步朝前,翁子实几乎跟不上他的步伐,只能在后面远远追着——


    而后谢告禅忽然停了下来。


    殿门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空荡无物的宫殿。


    地上一片狼藉,梳妆台上七零八碎摆了一桌钗钿,窗沿上的木雕消失地无影无踪,唯有殿门口的金丝笼还在夜色里摇晃。


    笼门紧锁,雪绒极大幅度地上下扑扇着翅膀试图出逃,羽毛纷纷扬扬掉了一笼子,却毫无察觉般继续死命撞着笼口,声音尖利刺耳。


    “五殿下!五殿下!”


    雪绒撞得头晕眼花,直至注意到谢告禅后,口中声音猝然变了个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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