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还死死扒着箩筐,真宿却没多看他一眼,拔腿离开了,往清点处去。


    好半晌,老汉才回过神来,猛地朝真宿离开的方向磕了个头,抚着他的箩筐激动地喃喃自语。


    清点处同样争执不断,无非就是争吵这捡的矿值多少花钱,比起挖的是否要大打折扣。然后各个都说全是自己挖的,而非捡的。双方便争得不可开交。


    轮到真宿时,他倒是不慌,只道:“我的是挖的。”


    负责鉴定清点的阴兵们眉头一皱,像是习惯了这样的说辞,但面上都是鄙夷与不信。


    然后看着真宿没将箩筐放到秤上,而是将筐里足有两个人头大的血棘晶石取出来,放到他们面前。


    原本跟闹市一般喧闹的清点处,登时陷入了死寂。


    这么完整的一大块,连磕着碰着的痕迹都看不见,谁敢说这是捡的。


    阴兵们与真宿平静的目光对上,多少有些恍惚。


    他们纵是见多识广,也不免露出了贪婪之色,更多的阴魂一时都忘了那不是自己的,依然不由自主地向那庞大又完整的血棘晶石伸出了手。


    “这能换多少花钱?”真宿问。


    阴兵们没回话,满心满眼只剩下面前的血棘石,他们急急扫落那些攀附上来的手,夺到眼前细看。


    片刻后。


    “里头有、有流光……”一个阴兵震惊得都站了起来,其余几个反应过来想捂住他嘴时,却已晚了。


    阴魂里有识货的人颤声道:“流光?!!那不是极、极品才有的特质吗?!”


    其实即使是长年与矿石打交道的在场的阴魂阴兵,也极少人知道,流光、胎胚、鬼影,乃是矿石的三大极品特征。只因他们终其一生,都不大可能遇上一回这样的极品矿。


    阴兵们嗫嚅片刻,都定不下一个价格收真宿手里的这块晶石。


    最后竟是给了个二两花钱。


    与其他阴魂挖了一天的满满一箩筐,只能得到十来文钱相比,二两花钱着实不少了,可奈何这是极品晶石,即便不归挖矿工所有,亦不该仅有这点报酬。


    不过出乎所有鬼意料的是,真宿并没有出言提价,而是取过他自己的储物袋,将花钱放置进去,便潇洒离开了。


    附近还有一个矿点,真宿估摸着那二两花钱不一定够买套衣裳,保险起见,他又投身到旁边的矿山里去,这回他谨慎地收着力,没再闹出那么一大动静,不过相对的,也没有掘出比较好的矿,但不到半个时辰就再挣到了一两花钱,真宿还是蛮满意的。


    回小院前,他去坊市逛了一逛,发现坊市的东西竟没有很贵,他仅用五十文花钱便买到了一身梨花白道袍,袖沿与领沿皆绣有低调的花型金线,衬着他的金珠耳珰与足链,颇似哪家的贵公子跑出来了,与他先前臃肿的造型大相径庭,将寿衣铺的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光看那身材与打扮,以及那周身的飘逸气质,真叫人移不开眼,只可惜当人们将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发现却是那么平庸,不禁兴味骤减,很快便转开了目光。


    他们的反应自是落到了真宿眼里,真宿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新衣裳买到手,他终于不用穿着中衣到处晃荡,也不用穿那不便活动的蓑衣了。不过他还是没放弃去鬼市,因为他寻思指不定真会如白先生所言,能淘到好东西,他现下尚且缺少驱鬼的有力手段,譬如符箓或是法器经书。


    只是未等到鬼市的开启日,他腰间的水滴腰牌却先亮了。


    第112章 阴兵 叁


    回到勾魂司, 真宿四下张望,没见着阿桂的身影,便寻人问了问。阴兵们一个个神色不豫, 许是见他面生,俱不愿作答。最后真宿是在一群极其高壮的阴兵之间,无意瞥到了一双熟悉的灰兔耳, 这才寻到了几乎被挡严实了的阿桂。


    真宿本以为她是被为难了,快步上前,却发现阿桂实际是在训人, 那么些大高个, 竟被训得面露愧色、面红耳赤。


    未待真宿出声,阿桂的兔耳抖了抖,似是关注到什么动静了,忽然从阴兵群里跑了出来,来到了真宿面前,眼中带着些许雀跃和……敬佩?


    真宿虽惑, 但急于出任务前还上钱, 故而只当不察,将二两花钱塞到阿桂手里,道:“阿桂姐,这些钱,能抵那乾坤袋么?”


    阿桂感受着手心的重量,稍稍有些错愕,抬首问他:“你去哪儿搞来这么多花钱?”不才过了两天不到么?


    真宿道:“挖矿挣的。”


    “……挖矿有这么好赚?”她怎么不知?阿桂不禁皱眉, 掂了掂花钱,确实足有二两,“那乾坤袋不过是旧物, 且容物不多,那便抵了罢!”


    就是最常见的下等法器,必定也得十两花钱起步,逛过坊市的真宿自然知晓个中差异。


    因此对于阿桂的大方,他甚是意外。


    真宿感谢了一番后,又道:“阿桂姐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尽可开口。”


    阿桂姐豪迈一笑,兔耳猛地甩真宿臂膀上,显然对真宿的话很是满意。


    真宿想了想,正欲询问自己面上这易容法器值当几何时,勾魂司衙门前头蓦地一阵骚动。他扭头朝那方扫了眼,孰知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骚动的中心竟出现了两道眼熟的身影。


    那两道身影与一众妖化后凶神恶煞的阴兵们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二人皆保留着人的模样,不见一丝妖化,也都戴着高帽,一白一黑,煞是打眼。兼之二人本身身段便颇为修长,这高帽一立,简直如同鹤立鸡群。周遭的阴兵见了他们,纷纷让出路来,神色有畏惧的,亦有恭敬的,致使真宿一眼便锁定了那两人的身影。


    一人戾气深重,一人肃然沉静,勾魂锁曳地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迈过大门门槛,便沿着真宿和阿桂所在的廊下缓缓走来。


    真宿一双金眸瞪得浑圆,丹唇微张:“……”


    那不是他来时遇着的黑无常吗?还有他旁边那一身白的家伙……


    先前他“眼瞎”见不着阴魂四处撞鬼,在上层酆都唯独能见着的那人,与此人长得一模一样。


    真宿哽了一下,哑声道:“他竟是……白无常?!”


    阿桂听到真宿嘀咕了一句,不过没听真切,正打算过问时,却见真宿极快地闪到了她身后,背过身,忽地问她:“易容法器最高能瞒过什么修为?”


    阿桂还真不知,阴曹鲜少用修为衡量实力,而多是用职阶或是魂阶。故而她还真被难倒了,一时迟疑道:“修为?换修为来算的话……”


    真宿急忙打断又追问道:“无常能看穿吗?”


    “能是能……”


    话音刚落,黑白无常便已从他们身前经过,阿桂连忙打招呼道:“黑爷,白爷!”


    黑白无常闻言朝她投来了一瞥,然而下一刻,二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到了她身后。


    阿桂想起来真宿还不曾见过两位大人,遂引荐道:“啊,我身后这个就是上回从鬼将那儿唯一毫发无损归来的新人,呃,他名是……”


    阿桂卡住了,因真宿压根没告诉过她名字,于是偏过头去,欲求问他本人,岂料一转头,入目的竟不是那长身而立的青年,而是一名少年。


    “?!”阿桂想道你是何人,但一看此人身上没有变化的打扮,当即把话咽了回去。


    “见过黑爷白爷。”少年真宿微微颔首道。


    黑无常率先移开了眼,脚步未作停留,直直往大厅里进了。而他身侧的白无常则停了下来,微微倾身凑近看真宿的脸,原本乖戾的眼神变得耐人寻味。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后,盯到真宿藏在袖中的手暗攥,险要蓄势时,对方摸了摸下巴,竟恢复了面无表情,抬脚从真宿身前离开,头也不回。


    二人走远后,真宿才慢慢松了拳。


    此时阿桂早已将人拽到一边,问道:“你、你怎么变小了?!”先前真宿起码高她两个头,现今看着竟缩水了不少,面纱之下的面容也变年轻了,瞅着就是个十五六的少年。


    真宿叹了口气,他这是变回了先前的少年形态。如今他虽只需用灵气便能改变形貌,无需用毒,可方才一时紧急,在他听到阿桂说面纱并不能在黑白无常面前起效的前一刻,便已先行动手了。


    少年时候的他,与青年时候的他,其实容貌区别并无太大,难说黑白无常会否将其认出。奈何他纵是想直截了当地改成他人模样,但如此一来灵气痕迹便会过多,更有可能被识破。


    不过现下看来,那两人应当是没认出他来。


    真宿不好与阿桂解释来龙去脉,只含糊道:“有时我一紧张便会变成这副模样,不知何时才能变回去,我也摸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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