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嗤…”


    被泥浆埋了半截的泥人胸腔起伏着。


    像个破洞风箱呼哧呼哧的漏气。


    不行了…疼死了…


    感觉后腰被什么顶着。


    但是下半身被埋的动不了,胳膊也抬不起来,浑身都疼,根本没力气动一下。


    林漾努力睁了睁眼。


    算了,闭上吧,泥水进眼睛了。


    …揉不了。


    能感觉头上凉飕飕的,应该在流血。


    “系统…”林漾有气无力的呼唤那个智能ai。


    【在呢宿主】


    “你还不如死了…我失忆这么久怎么不提醒我…”


    隐约记得这东西好像说过话,但是她当时精神不太正常,当成疯病幻听了。


    那就不解释了吗?


    不是肚里的蛔虫吗?


    不是不得不听吗?


    怎么现在倒是要规规矩矩听从指令了。。


    【没有义务呢宿主】


    废物。


    雨好像小了,但还没停,冷的要死。


    “你能帮我呼叫救援不?我感觉再不得救我就快死了…”


    林漾摸不到手机,但想来,即便能摸到,也不一定能用,说不定磕碎了,或者泡水了。


    【没办法呢宿主】


    “你宿主快死了…你到底有什么用…”


    【陪宿主聊聊天呢】


    聊你爸的天。


    “你变成烟花飞到天上炸了吧,听个响说不定还有人能来救我。”


    林漾连骂它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好命苦。


    穿来一个月受两次重伤。


    原主也应该是这样吗?


    她这是被拐卖了吧,被骗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打工,还拯救世界…她现在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林漾不太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她可能没那么想继续活在这里了,但是疼痛和身体求生本能让她期望得到救援。


    她应该好好听妻…


    不对。


    那是她哪门子妻子。


    满打满算认识了一个月,而且除了头两天,剩下时间里她都不清醒…


    唉…她怎么跟个狗一样。


    林漾一回忆起失忆时的经历就想笑。


    但是一笑就浑身疼。


    也不能这么骂,毕竟那个也算是现在的她,只是根本就不知道什么穿越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而已。


    绝望…好脏…她死的好憋屈…


    好累,没力气想了。


    血液和热量的流失,让林漾的意识越来越涣散。


    很奇怪,脑子里最后出现的是那位便宜妻子的脸。


    她是不是被催眠了。


    —————


    晏泱赶到云断山脚下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救援指挥部设在进山口的一片空地上,细密地雨砸在临时架起的救助棚上噼啪响。


    空气里信息素混杂。


    焦虑、恐惧、疲惫…还有血腥和消毒水的味道。


    几个穿着橙色救援服的人匆匆走过,溅起一片泥点。


    “晏小姐!”


    一下车,一位穿着黑色外套干练的女人快步迎上来,她手里拿着雨衣往晏泱身上披。


    晏泱站着没动,任由女人动作。


    她嘴角抿的发白,目光快速扫过现场,担架、哭泣的家属、对着对讲机大喊的指挥员。


    没有林漾。


    “有消息吗?”晏泱语气有些冷硬。


    但是她无法控制,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不适,她还能冷静的站在这里已经很可以了。


    女人表情凝重地摇头:“目前救出来的三支队伍里没有林小姐所在的队伍,她们失联前最后的定位在鹰嘴崖一带,比较深入,也是山体滑坡最严重的地方。”


    还是坏消息。


    晏泱闭了闭眼,努力压制那股让人失去理智的情绪。


    “不过您放心,雨小了很多,我们的人已经进去找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女人见她脸又白了一个度,赶紧出言安慰。


    可她怎么能放心。


    这种感觉很无力,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知道。


    她又一次把人放走了。


    [喂…喂喂…]


    女人腰上的对讲机响了两声。


    “讲。”


    [我们快到目标点了…现在遇到了一组小队,不过是六人,队里有一位成员状态很差,其他人也不太好,她们在请求帮助,说…]


    一阵嘈杂,对讲机里换了个女声,她语气焦急,有些语无伦次。


    [请你们帮帮忙,我们还有…还有一位队友被泥石流冲走了,拜托、拜托你们帮忙找一下]


    晏泱听到声音一把夺过对讲机嗓音颤抖,带着不确定:“夏夏?”


    [晏姐姐!是你吗?]女声有些不可置信。


    “是我,你们怎么样?林漾呢?”


    [我们还好,就是江江需要赶紧去医院,林漾…林漾…]宋栀夏说话带着哭腔,不太确定是否应该继续告知。


    “林漾怎么了…”晏泱好像什么也听不到,只有那两个字能让她有所反应。


    [林漾…她被滑坡给带走了…]


    嗡———


    耳边的嗡鸣让晏泱有些晕眩,隐约听到宋栀夏哭着说什么让她不要着急,林漾一定没事之类的安慰。


    可那根理智的弦已经崩断了。


    拿着对讲机的手无力的垂下,随手扔给身边的女人,她低低的呢喃:“带她们出来。”


    女人接过立马对着对讲机下达指令。


    “带她们出来…对…剩下的继续找…”


    余光看到晏泱离开,女人赶紧追上来。


    “晏小姐!”


    “我要进去。”晏泱低垂着眸子,喉咙发紧,声音却异常平稳。


    “晏小姐,现在里面情况很乱,雨还没停,随时可能二次塌方,我们的人已经…”


    “车。”晏泱打断她,抬眼,“或者我走进去。”


    她什么都不想听,她现在只想第一时间见到人,而且只要活的。


    女人对上她的眼睛。


    一片冰冷的、近乎偏执的沉寂。


    她知道劝不动了。


    五分钟后,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碾过泥泞的山道,驶入深山。


    车窗外的景象在车灯照射下飞速后退。


    折断的树木、滚落的巨石、被泥浆半掩的背包…


    越往里,路越难走,直到车最后停在一段被滑坡掩埋的阻碍前,彻底无法前进。


    “只能到这里了。”司机低声道。


    晏泱推门下车,泥水瞬间没到脚踝。


    阴雨天的深山里光线昏暗,周围的一切都带着危险的不确定性。


    女人走在她前面:“请您跟紧我。”


    对方带着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石和暗坑。


    雨声、脚步声、还有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晏泱能感觉到自己体温在升高,信息素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溢,雪松清苦的冷意里混进了一丝焦灼的甜香。


    她薄唇紧抿,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抑制剂,这次甚至没找血管,看不清,索性直接扎在大腿上。


    推药。


    刺痛让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晏小姐?”女人回头。


    “没事。”晏泱拔出针管,随手扔进泥地里,“继续走。”


    再坚持一下。


    马上了,她很快就到。


    —————


    林漾快崩溃,她醒了好几次。


    每一次醒来都发现自己还没死,还疼得要命,左肋区像是被捅穿了,好痛,感觉应该是骨折了。


    时间的概念模糊了,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她前半辈子似乎只是一瞬,远不及现在这么难熬。


    就是很绝望啊,没有人来救她,她还就是死不掉。


    一睁眼好痛…


    疼晕了。


    又睁眼,还活着。


    好痛。


    晕倒了。


    以此反复,她第一次痛恨自己身体好。


    被冲走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天知道她被冲到什么地方了,又是从多高的地方冲下来,这都活着。


    不太明白她是幸运还是不幸。


    “…要不你判定我任务失败把我送走吧。”


    【不可以呢宿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爸的。


    比死更痛苦的是等死。


    林漾转动着眼球想把泥巴挤开,但是毫无效果,反而抹匀了,脏的她不住的流眼泪。


    要是谁现在带她脱离苦海,她愿意俯首称臣,奉对方为主。


    哈哈哈哈,她快疯了吧。


    应该是快死了,她都走马灯出幻觉了,幻听和幻嗅。


    她好像听见便宜妻子的声音了,她在喊“漾漾”。


    好亲昵哦。


    还有她身上的味道,就是苦苦的,也甜甜的。


    她很难过吗?


    “啊…”


    林漾努力扯着嗓子回应那道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呼唤,可是动静微弱,就算对方在她身边可能都得趴下听吧。


    算了。


    —————


    “有线索吗?”女人拉着搜救队里一位成员询问。


    搜救队员遗憾的摇头:“暂时还没有,下面泥石太深了,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被埋在哪里,或者冲到哪了。”


    晏泱沉默踏过一滩滩泥浆,每看到一块疑似布料的东西,就不管不顾的用手刨开掩埋它的泥土。


    其实她应该什么也不想挖出来的。


    即便指尖被沙土划出细密的口子,她依旧毫无停顿。


    “晏小姐,您冷静一点!”女人过来阻拦她的手。


    晏泱一把挥开女人继续。


    “您这样…”


    “滚开。”


    她知道对方只是担心她,她又何尝不清楚自己现在不冷静?


    她在失控,她知道。


    她明白她这点微薄的力量什么作用都起不到。


    只是她不能停下,她不敢停下。


    只有不停歇才能维持她的大脑不去想那些让她失活的可能。


    晏泱换了一处地方继续。


    “漾漾…”


    呼唤爱人的名字能让她好受点。


    “漾漾。”


    “林漾。”


    “你在哪。”


    “我来了。”


    她一边往深处走一边用沙涩的声音呼喊。


    直到某一瞬。


    晏泱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脊椎,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围救援人员的呼喊、风雨声、沙石碰撞声…所有声音骤然退去,变成遥远模糊的背景噪音。


    她闻到了。


    极其微弱,几乎要被雨水和泥土的腥气彻底掩盖,但确实存在的


    ——血橙金酒。


    林漾的信息素。


    晏泱的瞳孔骤然收缩。


    “漾漾…”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秒,她像挣脱了保护圈,猛地朝那个方向冲去!


    “晏小姐!”女人脸色一变,伸手去拦,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晏泱不顾一切地拨开拦路的断枝,踩进及膝的泥浆,碎石和尖锐的木刺划破皮肤,却感觉不到疼。


    所有感官,所有意念,都死死锁定了那一缕微弱的气息来源。


    她终于停在了一片倾斜处。


    由泥浆石块和一棵倒下的大树交错形成的三角区,信息素在这里最明显。


    换个角度能看到一块松动的土包鼓起,墨色的冲锋衣露出一角,她小心翼翼的用手拨开上面的掩盖。


    一只苍白的,毫无生气的手出现在眼前。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尽管上面有很多泛红的伤口,晏泱依然一眼认出来。


    这是她的漾漾。


    “来人啊!!”晏泱终于无法抑制哭腔,回头嘶喊。


    像是触碰一件易碎品,指尖颤抖的触及布满划痕的手背,轻轻覆盖住,再没有下一步动作。


    真的找到了,她却不敢动了,她怕自己的不小心,不专业,会造成二次伤害。


    晏泱呆呆的跪在原地,身边的救援队人来人往,她只能感受到指尖那片冰凉。


    林漾迷迷糊糊见好像又醒了,手背上冰冰凉凉的,不知道是不是滴了水,她听到周围声音嘈杂,那股熟悉的气息更浓郁了。


    这是阴曹地府,还是她获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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