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设宴的重点永远不是在于“吃”之上, 孟今聆偷偷拿筷子戳了戳端到他们小案上的炖菜。露在汤外面的肉表面已经结了油花,看起来又硬又干,不知道做好放了多久。恐怕已经在等待的时候不知道热过多少次了。
孟今聆看着面前这些蔫掉发黄的蔬菜还有因为天寒已经结出油花的菜肴, 失去了胃口。
她抬头环视着在场的各位。
大家都语笑嫣然的交谈着,偶尔抿一口热酒——这大概是所有端上来的饮食当中最为温暖的东西了,几乎没有人去动面前的其他食物。
看到大家都这样, 孟今聆便安心了。
建安看到她的模样, 伸手从她手里拿过筷子, 撕开肉的表皮, 从里面挑出些尚能入口的嫩肉放进她的小碟之中。
他轻声在她的耳边道:“先将就用些,一会儿结束后带你去城东吃程嫂的糖水可好?”
孟今聆眼睛一亮。
城东程嫂的糖水是她在失去了现代化的奶茶、热巧克力、咖啡、可乐等饮料之后找到的唯一一家替代品。一说起她家糖水,孟今聆的口腔之中就仿佛已经品到了那个滋味, 那些食之无味的菜肴也仿佛带上了那股喜爱的香甜的味道。
建安安抚完孟今聆的胃, 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将目光放回到大殿之中唯一的焦点——天子身上。
天子两侧分别坐着武老跟赵量。
看似三个人相处融洽的样子,其实其乐融融之下不知道藏着多少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武老代表的是旧贵族势力, 而赵量代表了新贵族势力,两个势力的人都在底下看着他们, 他们万万不能在这个重要的场合丢了面子。
更重要的是, 他们必须在天子面前争得具有优势的地位。
“先生, ”每当孟今聆有什么请求或者不明白的地方, 她就会这样称呼建安, “这个皇帝不就是个傀儡吗?为什么他们还要在皇帝面前争个长短?”
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
建安笑着轻声给她解释:“天子毕竟是天子。”
天子的权力虽然现在受权臣势力架空, 就仿佛傀儡一样, 一举一动都不受自己的控制。
但是天子本人就是一派无形的势力, 这天下多得是墙头草, 多得是天子的“信徒”,因此,天子本人的态度也是十分重要的。
武老跟赵量在争取的是那些墙头草、那些零星忠君势力的支持。
他们到了这个地位了,要的不仅仅是血腥的政变,以暴制暴,他们还想要万民称颂,想要流芳百世。
“真是虚伪啊。”孟今聆听完感慨道。
“仕人皆虚伪。”建安淡淡道。
在场的各位都套着假面维持着虚假的和乐。
其中有多少在一开始是存着忠心报国的想法入仕的呢?
为踏上仕途之前,他们疾世愤俗,成日写着些批判时势的词句来表达自己与世独立绝不同流合污的心意。然而当他们一旦踏入这个大染缸,便忘记了一开始信誓坦坦发出的誓言。
不管是身不由己也好,自甘堕落也好,他们都渐渐成为了他们自己一开始批评的那种人。
初心蒙了灰尘,跌进泥沼,再也找不到了。
宴席结束,天子邀请大家前去御花园中共赏烟花。
说是御花园,也只不过是半个市民广场的大小,其中一大半还得开辟池塘、营造假山,给人站立的地方是少之又少。
因此,除了天子近臣之外,其他人都七七八八的分散在临近的各处,只能仰头看着遥远天空中绽开的烟花。
天子通过宦官尖利的嗓音宣布了烟火大典开始之后,全场所有人都站起身,恭送天子离开。天子从榻上站起,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
只见天子抬起了左手,率先牵住了赵量的手,而后从绕过身前的桌案,才招呼着武老上前,与他相牵。
无论是赵量还是武老,他们面部的表情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胜利者没有得意,失落者也没有沮丧。
三人相携款款离开了之后,殿内的气氛骤然一松。
一部分人脸色灰败,恨恨的盯着对面的人。新贵则脸上喜气盎然,纷纷拍手庆贺,他们昂首挺胸率先走出大殿,争着能在天子和赵量的身边抢的一席之地。
人们鱼贯而出。
建安没有着急加入人流,他跟孟今聆的手紧紧的握着,等待着离开的时机。
不知道是谁路过他们的时候正好叹息了一声:“这朝廷,恐怕要变天了。”
他们两人都听见了。
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了担忧。
“你……”
“你!”
建安跟孟今聆同时笑起来:“你先说。”
“你离那个赵量远一点,别牵扯太深,太危险了。”孟今聆说。
“嗯,”建安应道,“你一个人在劉州的时候要小心,保护好自己最重要,别再冒冒失失的强出头了。”
“我还不是为了你嘛。”孟今聆撇着嘴小声囔囔。
“我知道,”建安眉眼温柔,“所以,不要为了我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中,好不好?”
孟今聆抬头看着他。
他的眼中映照摇曳的灯火,沾了弥漫酒气的醉意,显出别样的深情。
孟今聆瞪大了眼睛,不能暴露自己此刻柔软成一汪温水的心意,气势汹汹的轻吼回去:“嗯!好!”
真是受不了建安这般难得的柔情模样。
建安似乎是看透了她的伪装,嘴角抽了抽,眼中一闪而过揶揄的神色。
孟今聆眨巴眨巴眼睛,从鼻腔中发出冷哼。
她左右看了看。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她垫脚在建安的嘴角偷了一口:“乖。”
她头也不回的拉着建安跟随着人流向前走去。
建安用空出的那只手的大拇指抹了抹嘴角。
孟今聆没有回头,不然她会看见建安卷过嘴角的舌尖和逐渐变得深沉的眼色。
御花园通往御花园的路上星星点点分散站着无法跟随天子他们侍奉的人。
建安带着孟今聆寻找了一处避风的拐角处,又正好能看见烟花在头顶的绽放。
孟今聆想起落在大殿之中的捧炉,建安让她原地稍等,他回去取来。
她将手揣进袖兜之中,哆嗦着等着建安回来。
忽然,孟今聆看见有一道人影出现在她斜前方,看起来有些眼熟。
她想了想,试探着呼唤道:“池、池副官?”
那个人应声回头。
果然是池昂。
他的眉眼在压着深深的阴郁,刚刚殿中滚烫的酒都融不去他结在心上的冰。
池昂也认出了孟今聆:“夫人好。”他苦涩的笑笑,“我已经不是副官了。夫人直接喊我性命便是了。”
孟今聆从建安那里简单听说了池昂身边发生的事情,她内疚道:“抱歉,是我失言了。我……”她顿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安慰这个遭受了重大打击的人。
忽然,不远处传来阵阵赞叹声。
一朵绚丽的烟花在空中绽开。
孟今聆被烟花炸开的声音下的一抖,条件反射的抬头看去,也跟着感叹道:“好美啊。”
池昂站在阴影之中,他回头看了看被高墙挡住了大半部分的视线,又回头看向已经完全被吸引了注意力的孟今聆。
这个一开始在他们面前展露出泼辣一面的女子,此时正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像个孩子一样长大了嘴巴,眼睛中亮着对这个世界好奇的目光。七彩绚丽的烟火的光笼罩在她的身上,让她看起来生动烂漫。
跟自己死气沉沉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活着。
而自己,已经身在地狱了。
孟今聆似乎是感受到了池昂的目光,她将眼光恋恋不舍的从烟花上收回,看向那个孤独的在黑暗中的男子。
她想了想,在烟火炸开的声音下笑着大喊:“新年快乐池昂!”
池昂嘴唇动了动,无声的吐出几个字。
嗯,你也是。
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应该留着大年初一发2333
以及他们没奸情,只是池昂对于单纯幸福的一种向往【被建安微笑注视的作者瑟瑟发抖的解释
第92章 前奏
新年过后没多久, 建安他们又跨上了征途。他们对胡校尉的包围越缩越小,几乎快要打到胡校尉的眼皮子底下了。胡校尉跟着郝将军来到中部以后所占领的城池几乎都全数还了回去。
令孟今聆奇怪的是,池昂却留下来了。
之前她听建安说过, 池昂加入宁王赵量是合作报胡校尉的杀父之仇,可是,在这个即将手刃仇人的关键时刻, 他却留在了劉州?
怎么想都觉得不合常理。
孟今聆跟赵念上街时, 几次遇见从豪华酒楼中缓步而出的池昂, 她心中疑惑不解, 不由得多看几眼。
几次下来,赵念发现了她的反常:“你为何老是关注那个人?”
孟今聆奇道:“你不认识他?”
赵念更奇怪:“我怎么会认识这样落魄的平民。”
“他是池昂啊。”
说到“池昂”这个名字,赵念有点印象:“嗨, 就是那个投诚了我哥的人啊。上次哥哥在家宴请宾客, 似乎他也来的。”
投诚?
孟今聆皱皱眉。
怎么跟建安跟她说的不一样?
建安肯定不会说谎骗她,根本没有这个必要,所以赵量他……
孟今聆转念一想。
也是,赵念是被赵量保护着长大的大小姐, 池昂背后牵扯的负面信息太多,作为兄长总不希望让妹妹过多的接触到这些事情, 平白增添愁绪, 所以就简单明了的说成投诚, 赵念也更好理解一些吧。
孟今聆笑笑, 打趣道:“他都来你家吃过饭了, 你为何还认不出来?”
“本小姐怎么可能跟他这种臭男人同席而坐?!”赵念嫌弃的叫道。
她不服气被孟今聆比了下去, 瞥了孟今聆一眼, 然后伸手朝池昂打招呼:“池昂!”
孟今聆被她突兀的招呼吓了一跳, 不知为什么她条件反射就想逃跑。
一想到建安跟她透露的一些推测, 在心底,她还是没有办法坦率的抛开池昂背后的背景去单纯的面对这个人。
池昂的背后不仅仅是单纯的父亲因故丧生这么简单而已。
孟今聆恨不得捂住赵念的嘴将她拖离现场。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池昂听见了赵念的声音,抬头看来。
他不认识赵念,可是他认识孟今聆。
池昂吸了吸鼻子,走上前施礼后,笑着道:“夫人,好巧。”
孟今聆回礼笑道:“嗯,好巧。”她抬头看看池昂身后他刚刚走出的奢华的酒楼,再看一眼池昂他已经磨白的袖扣。
赵念不甘心被孟今聆抢了风头,主动的跳出来与池昂交谈:“池昂,刚刚是本小姐喊得你。”
池昂看了看赵念,疑惑的目光看向孟今聆:“这位是……”
这一次没等孟今聆开口,赵念抢着答道:“我是赵量的妹妹。”
池昂愣了一下,躬身拜下:“见过郡主。”
“嗯。起来起来。”赵念很满意池昂的反应。
孟今聆忍住自己扶额的冲动。
她在袖管下揪住赵念的手指,朝池昂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你雅兴了,先告辞了。”她说着,重重掐了掐赵念的手。
赵念这次没再坚持。
她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她们转过身离开之后,赵念还兴奋的跟孟今聆炫耀个不停:“看见没!他刚刚那副恭敬的模样。就算他之前多了不起,跟了我哥哥之后,还不是得乖乖跟本小姐行礼。”
孟今聆拍拍她,示意她声音小些。
她们还没有离开的太远,万一让池昂听见了,那岂不是往他的伤口上又插了一刀。
孟今聆悄悄回头,想看看池昂离开了没有,却发现池昂还站在原地,看见孟今聆回头,脸上带着笑朝她点头示意。
孟今聆看着他的笑容,心中一突,赶紧将头转了回去。
赵念还沉浸在虚荣中无法自拔,没有发现孟今聆的表情微微有些奇怪。
孟今聆捏了捏手指,以克制全身争先恐后想要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刚刚不知道是距离太远她没看真切心中臆想过多还是真的就如通过她的视网膜传入她脑海中的图像那般,池昂的笑……
有些奇怪。
之前在天子宴席之上,她跟池昂打照面的时候,池昂的笑容是虚弱无力的,是死气沉沉的,带着浓浓的生茶煮出的苦意。
而刚刚那一眼,则完全不同了。
他的笑带着一丝狂热的意味。像是赌徒看见了最后的一枚金元宝,又仿佛是被许诺了从地狱中爬出来机会的恶鬼。
他的笑活过来了。
只活一次,没有以后。
孟今聆不敢再想。
所幸之后,她们再也没有遇到过池昂了。
那天的事情,也渐渐被孟今聆抛在了脑后。
随着炎炎夏日带来酷暑高温,赵量的捷报也一个又一个的传回了朝廷之中。
胡校尉被两面夹攻,无力支持,步步后退。
他的军队被消灭的只剩万人,龟缩在仅有的一座城池之中做着最后的不甘的抗争。
胡校尉在房中看着地图,焦头烂额。
已经没有哪一位将领或是军师敢于接近他了。
自从那个所谓的什么孟先生之后,胡校尉的疑心病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他刚愎自用,不相信任何一个人。
他的怀疑让自己众叛亲离,许多手下都选择了离开,向更有发展前途的赵量投降。
胡校尉身边已经无人可用。
宁王还是宁王,而项王只剩“王”而已了。
“叩叩”
忽然,门被轻轻敲响。
胡校尉头也不抬:“滚。”
来报信的小兵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决定将话说完:“敌军有人给您递了件东西。”
“不看,滚!”胡校尉怒吼道,“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帮着敌军给本王送东西!你竟然敢通敌!通敌!”
他一边吼着,一边将手边能扔的东西统统的朝门口扔去。
“不、不是。”小兵躲闪不及,被笔筒砸中鼻梁,鲜血瞬间涌出,却他还是尽职尽责的将信息传达完毕,“他说,您看了那样东西就知道了。”
“他说,他姓孟。”
房间中的混乱瞬间停止了。
小兵听见胡校尉虚弱的声音:“你说什么?他姓什么?”
“孟。他说,他姓孟。”
第93章 幕后黑手
烈烈炎日之下, 城门前荒芜一片,眨眼看去,只有明晃晃的沙地反射出的刺眼的光芒, 让人没有办法再多看一眼。
而现在,沙地上站满了兵马。
领头的是一位身着深色铠甲的将领,他的气质与之前截然不同。胡校尉在城楼上乍眼看去, 竟然没有认的出来。
还是这位将领率先跟胡校尉打了招呼:“项王, 好久不见。”
“……孟先生。”胡校尉的声音从牙缝间挤出, 他恨不得此时被他咬碎的是面前这个笑的爽朗的活人, “不,我现在称呼你为孟先生似乎不太妥当,你究竟是谁?”
孟先生洒脱的笑道:“孟先生也好其他也好,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罢了。在项王眼里, 若只认得孟先生,那我便是孟先生。”
“不,你不是孟先生。”胡校尉否认道,“你这个叛徒!”
胡校尉的话中全无逻辑, 听得孟先生直发笑。
他约束着骑下有些按耐不住拿脚不住刨着坑的马,轻松的回应道:“项王既然不承认我是孟先生, 又何来背叛一说呢?”
胡校尉被堵的哑口无言。
在耍嘴皮子的功夫上, 说实话, 他一向不甚擅长。
“你!”他只能用手指摇摇的指向那个仰头看着他, 却丝毫感受不到恭敬之意的人,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孟先生对于胡校尉的反应感到非常满意, 他收敛了些许得意之色, 说起正事:“项王, 看在曾经你我共事的份上, 我就有话直说不跟你绕圈子了。”
他轻咳了一声,道:
“你投降吧。”
胡校尉怒极反笑,他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投降吧。”孟先生冷静的重复了一遍,“你早些投降,我还能向宁王进言,看在你我二人的旧情之上,给你留个全尸。”
胡校尉捏着城墙砖的手哆嗦的不停,手臂上青筋暴起,他试图扼制住自己的怒火,无果。
“你做梦!”
孟先生早就料到了胡校尉的反应,并不觉得困扰,他挠挠头,用轻松的语气敷衍道:“那就让我很难办了啊。”
他挥鞭指指自己的身后,再指向胡校尉的身后:“项王……我也就是念在你我旧情的份上尊称你一声项王。我现在请你掂量胆量自己的重量,到底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拒绝我的提议?我是将军,而你……不过校尉而已。”
“你、你放屁!本、本王……”
“王?”孟先生冷笑着打断了胡校尉的话,“你瞧瞧你现在的模样,嗯?人家郝将军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就被你折腾光了,众叛亲离,谁都不愿帮你,你这样,也敢称王?”
“我这样的局面是谁造成的?”胡校尉发狂,嘶吼道,“不都是因为你!是你!一直在背后怂恿我杀害郝将军,让我称王,让我分散兵力攻打南方诸城,是你!都是因为你!!你是杀害郝将军的凶手!”
孟先生完全不为之所动,他脸色冷漠,冷静的听完胡校尉疯狂的控诉,听到结尾,竟然还笑了起来:“呵,我竟不知道项王如此器重一位小小白衣书生,居然对他言听计从,岂不笑话?”
他的眼神冰冷,一字一顿,“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人去怂恿你做什么。我,只不过是说出了你的内心话而已。你才是那个将利刃捅进一直器重和栽培你的郝巍身体里的人,从头到尾,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选择。”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随着孟先生最后一个尾音落下,胡校尉身体抖如筛糠,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开,他的嘴唇也高频率的抖动着,涎水从嘴角留下。
他哆嗦了半天,终于,仰天长啸,身体向后直挺挺的倒下。
赵量在帐中也听见了这一声悲愤的长啸,他笑道:“成了。”
建安此时正在赵量的帐中替他抄写文书,听见如此尖利的长啸声,不由的停下了笔,闭了闭双眼,隐去眼中的情绪。
他的小动作,赵量尽收眼底。
赵量瞧了瞧恢复了动作的建安,忽然问道:“先生觉得本王做的可有不妥?”
建安细心的将最后一笔写完,放下笔后,才回道:“在下不曾觉得。”
这个回答显然无法令赵量满意。
建安只得继续道:“宁王不过因地制宜,项……胡校尉他自己欲望膨胀为因,刚愎自用为因,残忍不仁为因,所以才种下了今日众叛亲离之果。他自己做的选择,何曾能怪得了他人。”
他说完自己内心的想法之后,垂着眼等待着赵量的评价。
帐中安静,只听见了赵量忽然响起的掌声,一下一下的如擂鼓轰鸣在人的耳边,刺激的人的血管收缩,心脏狂击不已。
赵量笑道:“知我者,怀公也。”
建安谦逊的摇摇头。
其实,他并没有那么了解赵量,不然也不会在那天晚上看见一个人影从赵量房中匆匆而去到现在才想明白其中的关系。
那个人,应该就是赵量派去跟孟先生联络的人——或者说,那位前来讨论结盟之事的使者可能也是他赵量布下的暗桩。
建安不知道赵量的这个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实施了,这个孟先生在胡校尉手下潜伏了多久,他也不得而知。
他能够猜出来的也就是在撞见密谋私会之后的事情了。
赵量为了加速分化郝将军内部势力,确保自己在同盟之中能获取更多的利益。
他就得先学会让步。
将孟先生这样的人才暂且先“借”给胡校尉,暂且让出一部分的城池满足胡校尉称王的美梦。
美梦总是会碎的。
胡校尉洋洋得意了这些日子,现在终于到梦碎的时候了。
如果胡校尉犯上作乱是赵量计划中的事件,那他万万不可能让池昂亲自杀死胡校尉。
池昂此次被带入劉州,名义上是合作双方相视诚意,其实上,应该是赵量的阴谋。
他利用池昂的名义,吸收以前忠于郝巍的势力,同时又能够获取打败胡校尉的内部的讯息。
池昂被动的背叛了他的队伍。
只是……
建安有些担忧的皱起了眉头。
单纯、纯粹如池昂,如果让他知道了现在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幻影,真正将他养父——郝巍置于死地的幕后黑手其实就是他求救、投诚的敌人,不知道又要翻出多少惊涛骇浪出来。
建安想了想,出于谨慎,他提醒道:“此事,恐怕万万不能让池昂知道了去。”
赵量让他安心,笃定道:“不会的,除了你、我还有那位‘孟先生’之外,无人知晓。”
建安没有追问那位使臣最后的结局。
在乱世之中,又有多少的人的手是干净的,又有多少人是纯洁的呢?
硝烟与鲜血是调和染缸的必备材料,它们在染缸中相撞、炸开,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无法幸免,若是牵扯其中,注定要挣扎到最后连双眼都闭上,一身洗也洗不掉的污渍直到最后。
人烟稀少的酒楼之中,武老慢吞吞的吹着手中的小巧的茶杯,直到热气散尽,他才轻啜了一口。
武老放下茶杯,看着对面一口水也不喝,只是一杯一杯往嘴里倒酒的那位年轻人,轻飘飘的叹了一口气:“半年多了,你有何打算?”
他对面的年轻人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继续着自己的醉生梦死。
“郝巍不能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是吧,池昂?”
【作者有话要说】
竟然有点心疼胡校尉,唉……
第94章 绑架
孟今聆最近总觉得自己被不知哪里的眼睛窥伺着。
特别是在傍晚的古刹边, 那视线黏腻的粘在背上,趁着初秋天空中寂寥飞鸟的嘶叫声,显得尤为渗人。
她拉拉身边一无所知的赵念:“天色不早了, 我们回去吧。”
赵念瞥她一眼,拒绝道:“再等等。”
她游兴正浓,不愿离开。
“再不走, 回城天暗了, 城门就要关了。”孟今聆劝道。
赵念被念叨的烦了, 一扭头:“那正好, 我们在这寺中留宿一晚,参悟佛意。”
孟今聆:“……”
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向佛向善。
这段时间劉州中不知刮了什么风,家家户户流行起理佛来了。
赵念自然不甘其后, 她也要找一家寺庙捐些香火钱, 但又不愿意同那些旧贵族的女眷在一家寺庙中奉献。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消息,找到了这家深山中寂静无人的寺庙,成为了这座寺庙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侍奉者。
赵念喜欢“唯一”这个称号。
孟今聆心底对此嗤之以鼻。
她们哪里是真正向佛,不过又是攀比的一种手段罢了, 白白扰了佛寺的清净。
孟今聆耐着脾气,再劝道:“现在是乱世, 外面危险, 你不觉得有人一直在盯着我们看吗?”
赵念高傲的抬起了下巴:“那是欣赏本小姐的美貌, 跟你没什么关系。”
孟今聆:“……”
她又手痒了怎么办?
这熊孩子几天不打, 就上房揭瓦!
她磨了磨牙, 露出标准的客服笑容, 亲切的道:“你若外宿, 我就写信给建安让他给你哥说这件事, 你看你哥会是什么反应。”
“你!”
赵念天不怕地不怕, 就怕赵量找着她的错处劈头盖脸一顿训斥。长兄如父,赵量对于赵念来说,就是一把时刻悬挂在头顶的戒尺,时不时就落下打在身上。
赵念不甘示弱:“你要是敢写,我就让信使把你的信撕掉!”
孟今聆觉得今天自己无语的次数有些多。
把自己降到跟熊孩子一个水准去拌嘴也就算了,重点是这个熊孩子还比自己有权有势。
不过,赵念顶嘴归顶嘴,还是依从了孟今聆的建议。
“走了走了,被你败了兴致。”她一边抱怨着,一边转身往山下走去。
孟今聆见目的达成,也不在乎她的态度,笑眯眯的跟在后面哄道:“我们回去的早的话,还能吃得上程嫂的糖水,我请你好不好呀?”
赵念不屑:“就你?哪有什么钱。”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碎发拐到耳后,顺手一摸,惊声叫道,“糟了!我的耳环呢!”
她两只耳朵中有一只耳朵的耳垂空落落的。
“估计是掉在哪里了,”赵念着急,她今天盛装打扮以示诚意,特意选戴了她最喜欢的耳环,假如丢失,得多心疼啊。
她指使孟今聆:“你跟我一起回去找。”
人多力量大。
孟今聆看着近在咫尺的山门,提议道:“我去叫车夫一起?人多找的快些。”
赵念瞪她:“车夫哪里识货,我那只耳环那么贵,可不能随便让什么人碰了去。”她催促道,“你不是着急回城吗,快跟我回去一起找。”
孟今聆无奈,只好同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山门,心中暗自计算着时间。
如果抓紧的话,应该来得及在城门关之前回到城内。
孟今聆与赵念再一次回到寺庙之中,分为两路分别寻找。
寺庙不大,孟今聆先是询问了寺中打扫的扫地僧人,可否看见一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耳环。
然而,一无所获。
她只能自己顺着回廊一间一间佛殿找去。
天色慢慢昏暗,山中佛寺人烟稀少,所以除了三大殿燃烧着星星点点几盏油灯之外,其他的房间中都一片漆黑。佛像坐在宝座之上,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巨大的身躯形成浓重的黑影,朝着来者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殿之中虽然燃烧着油灯,但灯光微弱,并不能将大殿照的通明。灯光在巨大的佛像脸上印出摇曳的阴影,衬的佛像的眼窝更加的凹陷,嘴角处的阴影无声的延伸出微妙的笑意。
孟今聆只瞥一眼,便不敢再看。
她在大殿中匆匆寻找过一遍,然后就逃了出来。
她实在受不了夜晚寺院的气氛,与白天的静谧截然不同。
黑暗滋生了人的恐惧。
“赵念?”孟今聆低声唤道,对方并没有反应,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赵念?赵念!”
声音在空旷的傍晚中回响。
赵念还没有回应。
孟今聆等不到对方的回答了。
赵念很有可能对她的声音懒得搭理。
她想了想刚刚两人分别的方向,顺着赵念的方向摸了过去。
孟今聆一个人走过黑暗的房间,路上竟然只遇见了一位修行的僧人。
她忍耐住身上暴涨的鸡皮疙瘩,加快了步伐。
忽然,她听见了前方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尖叫。
孟今聆被吓的一抖。
这个叫声离她大概只有一扇门的距离,听起来……
很像是赵念的尖叫声!
孟今聆心中一紧,她快步向前跑去,一边跑上前推开门一边大声问道:“赵念!赵念你怎么了??赵念?!赵……”
她的声音因为脖子边的凉意戛然而止。
孟今聆感受到有人将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她却无能为力。
她看见前方,昏暗之中,有一个女子的身影软绵绵的倒在一个黑衣人的身上,她的余光瞥见自己身边手持匕首胁迫她的人也一身黑衣。
这……是寺庙想要绑票勒索?!
他们其实来到一座黑庙了?!
不……
孟今聆瞥见将赵念抗在肩上的那个黑衣人包头的黑布下露出的隐隐约约的一条鬓角,他的身后是被踩出了一处凹陷的寺院的泥墙。
看来,这些人是从外面翻墙进来了。
可是,他们翻墙进来不去大殿拆金箔,绑架赵念做什么?
孟今聆表面上瑟瑟发抖,身体僵硬,脑袋快速的转动着。
这个小院中目前看到的黑衣人有三个,不算多,如果……如果她能叫来寺院的僧人的话,可能她跟赵念就能获……
“啊……”
孟今聆闷哼一声,她后脖颈一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昏迷之前,她想,所以今日……为何要来着深山中的寺庙理佛啊……
击中她脖子的人的手法专业狠辣,她中间迷迷糊糊的醒来过几次,连眼睛还没睁开便又迷迷糊糊的昏睡了过去。
几次零星短暂的苏醒时间她没有办法获得呼救的机会。
但是她听见了,有一道熟悉的声音,惊怒道:“怎么有两个人?”
“……为什么夫人也在!”
啊……他称呼我为夫人呢。
是个熟人呢。
是吧……
好久不见了……
池昂……
【作者有话要说】
孟今聆:让你跟风!让你装逼!
赵念:啊!救命啊!打人啦!
第95章 失踪
赵念与孟今聆失踪了。
这个消息就像是压在沸腾热水上的一块锅盖, 一瞬间,所有的热气都被压的无影无踪。
赵量全身心投入进即将完胜胡校尉的胜利的热情被压垮了一半。
他紧锁着眉头问:“到底怎么回事?”
前来报信的小兵也不知道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只能原模原样的将宁王府中下人的话传达给赵量。
那一日赵念突然奇想只带着孟今聆去山中寺庙理佛的当天未回来, 他们还以为是山中往来不便,她们便留宿了一晚。不想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车夫顶着一额头的汗脸色煞白的回府, 先是询问赵念与孟今聆是否已经归来, 再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 他面如死灰,艰难的吐出一句话:
“小姐们不见了。”
赵量不在,管家主持大局。
因为牵扯到赵量的身份,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的散布寻人的消息, 即使管家让大家四处寻找,然而,几日之后,都没有结果。
他见瞒不住了, 便匆匆让信使来报了信。
但这路途遥远,信使即使日夜兼程, 到达赵量身边之后也已经花费了不少的时间。
这段时间中, 赵念他们找到了没有, 赵量无法及时的得知。
赵量心中窝着火气, 明知没用, 他还是厉声问道:“刚发现不见的时候为什么不立刻来报?!”
他深吸几口气, 平复了一番心情。
赵量其实道理都明白, 如果他是管家的话, 肯定也会先派人找寻赵念。毕竟在劉州附近, 谁人不知赵念是他的妹妹,不敢造次。再加上赵念的脾气赵量也是清楚的,突然奇想在某个地方发现什么新奇的东西耽搁了时间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往坏一点的地方想,赵念和孟今聆在山中遇到了危险,摔入山沟,一时得不到解救也是有可能的。
将这样的消息传递给他的路途的这段时间之中,管家已经找回了赵念和孟今聆呢?
那么,这个消息除了带给他担忧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赵量就算有心,也不可能像神仙一般,瞬间回到劉州主持局面。
可是,刚刚他想到了,劉州附近,谁人不知赵念是他的妹妹?
那这一次的失踪,很有可能恰恰是知道了赵念是她妹妹才会出现的状况。
这次失踪的真正目标,可能是他——赵量。
赵量瞬间在脑海中想到了几种可能性,但表情不变,还是一副单纯的忧虑重重的害怕妹妹出了意外的兄长模样。他很抱歉的对建安作揖:“舍妹贪玩,拖累贵夫人了。”
建安表情淡淡的:“宁王多礼了。”
在得知消息之后,在建安的脑海中,最先涌出的念想不是孟今聆他们出现了危险,而是……她回去了。
这个念想钻进脑海的一瞬间,将建安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没有想到自己原来一直都做好了孟今聆随时离开的准备,在突发事件的一瞬间,他就本能的涌出了这个对孟今聆来说很安全很幸福的想法。
就算其他可能是遇见危险了的想法也钻进了他的脑袋里,也只能寻着一个窒息的角落安安静静的待在那里。
孟今聆,走了。
建安的大脑仿佛死机了一般,没有办法进行正常的运转了,孟今聆回到她自己的世界中这个可能性让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或者说,做出什么反应都没有意义了。
回家,是一条没有归途的单程线,建安觉得自己除了接受,没有别的办法。
因此,他只能勉力淡淡的回应赵量的歉意。
就在二人各自思索琢磨的时候,又一道消息飞进了赵量的房间。
池昂,也不见了。
哐。
赵量跟建安两人心中的石头都落了地。
赵量脑海中的敌手从茫然虚无的白雾变成了有声有色的实体,这让他感到安心。
他从不惧怕敌手和困难,他有战胜一切的自信。
他怕的,是那些玄妙、虚无、不以人力为转变的所谓天意。
这会让赵量觉得无力和愤怒。
建安此时的心也落到了实处,他自己的头脑又有了重新开始运转的意义。
孟今聆没有被那股无法逆转的神秘力量所带走,她只是被池昂带走了。
而池昂带走的原因……
赵量跟建安对视了一眼。
他们迅速准确的就抓住了——
郝将军。
“他知道了?”
“你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建安与赵量两人相互快速的同时发问,同时停止。
空气凝滞了一瞬。
忽然,赵量率先笑了出来:“罢了罢了,先生你要是连池昂的事情都想不明白,本王当初也没有必要扮着女装千里迢迢去见你了。”
建安有些愧疚的扯了扯嘴角。
他一开始并未完全想明白,只是猜测郝巍的亡故背后肯定与己方相关,但是中间究竟什么关联、如何操作,他直到见了孟先生与胡校尉的对话才彻底的想通。
从一开始,从赵量将他的计划写下托赵念带给建安的时候,赵量就打的是这样的注意。
所以即使半途被有人夺去了,他也不在乎。
赵量暗地里的计划都在心里。
赵量似乎看出了建安正对他个人琢磨着,突然地自嘲笑道:“先生行事一向磊落,自然想不到除了阳谋之外,还有那见不得光的东西。先生可否对我失望?”
赵量没有自称“王”,改回用了“我”的自称以示真心。
“不,”建安摇摇头,他张了张口,压眼想了想,微微笑着诚恳的说,“成王者不拘小节。”
他不是刚出茅庐不谙世事的新丁,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上从来都不是纯粹的光明。
光明与黑暗是相伴相随的双生子。
光明越盛,阴影就越浓。
他们既然选择跳进了这个战场,那么就必须坦然接受残酷的命运。
郝将军也好,胡校尉也罢,亦或者是他们,都不再是无辜需要被守护的百姓,他们是掠夺者,是施暴者,也是拯救者。
只要目的一如往昔,那么脚步就不能犹疑。
可是,此次卷入事件中的赵念和孟今聆着实无辜。
赵量只是稍微想了一会儿,便给出了十分准确的猜测:“估摸着是那几个老匹夫不甘心本王之势,借机透了消息给池昂,只是没想到池昂这小子这么没有胆识,竟然不直接来找本王,而是从本王身边的人下手。”
池昂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善良正直的池昂。
经历了两次欺骗的他,已经慢慢的成为那个他当初讨厌的人了。
“建安,你马上起草一封奏折,上书劉州军防不严之过。呵,这一次,光天化日之下连官员的女眷都会被掳走了去,下一次出现危险的就可能是皇上。”赵量冷笑道,“京师的军马都掌握在那些人的手里,这次事情不管怎样都会让他们喝上一壶。想借机威慑本王?休想!”
建安快速的将草稿写好给赵量过目。
赵量看过,没有修改意见,让建安立刻誊抄。
他现在越想越气。
他的功勋都是在前线一点一点用命打出来的,而那些在后方坐享其成的旧贵族们在想些什么?阻挠新鲜的血液进入已经腐臭的朝堂!
赵量咬牙:“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本王会推翻这一切。”
建安熟视无睹,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又仿佛赵量刚刚所说的一切跟吃饭喝茶一般简单日常。
他将内容誊抄完毕,却没有立刻将奏折文书递给赵量。
建安将折子压在手里,慢条斯理的朝赵量建议:“在下认为,这份奏折等等再发。”
“等等?还等什么?”
建安笑道:“在下得先执笔书信一封,告诉那些高门贵族,宁王震怒,即将上奏折弹劾他们。”
赵量眼睛一转:“然后?”
“然后,让他们去找人,不过几日,肯定会有消息。”
赵量思索了一番,鼓掌笑道:“好,本王最喜欢看狗咬狗的游戏了。”
第96章 狼窝(一)
武老幽幽的叹一口气, 老孟在他下首坐着,刻下岁月划痕的脸上尴尬的皱着,他不动声色的撇撇上座阴云满布武老, 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我也没想到那个小子居然这么不争气。”
明明已经跟池昂暗示,天子开张圣听广纳良言, 他有什么冤屈尽管上诉天子, 天子肯定会还他一个公道。
他们一开始的计划就是运用舆论逼迫赵量失权, 从而恢复到以前贵族霸权的状态。
你赵量不是借机用舆论攻击我们吗?
那么这一次, 舆论也会成为砍下你左膀右臂的利器。
然而,万万没想到,池昂没有听懂, 或者说没有听从他们给出的唯一的选项, 自己选择了另外一个简单粗暴的方法——你设计害死了我的养父,那么我便绑了你的亲妹妹以作报仇的筹码。
绑了赵念,大家都可以推测出原因,只是……
池昂颇为头疼的用指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孟今聆从头至尾都不在他的计划当中。
他想要的, 是让赵量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他要在赵量面前,让他亲眼看见亲人的血液流干, 让他感受什么叫做无能为力的感觉。
池昂好不容易疏通了各个关节, 悄无声息的将赵念捉到了自己的手上, 接下来, 就应该是在赵量打败胡校尉之时, 还未来得及高兴, 就让他感受痛苦, 让他从天堂跌进地狱。
可是, 现在多了个孟今聆, 他们前进的速度都要大打折扣。
池昂沉重的叹出一口气,不知如何是好。
“副官,”郝将军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亲兵之一来到他的身边,递给他装着酒的水囊,顺着池昂的目光看过去,想了想,低声问,“不然,将那个女的……”
亲兵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池昂顿了一下,摇摇头。
郝将军手下的亲兵对他还是如同以前一样的称呼,他没有制止。
池昂觉得,假如这个称呼一如往昔,是不是日子也有可能回到往昔呢?
他就这样自欺欺人的撑到现在。
刚刚,那个亲兵的做法其实权衡利弊之下是最优的选择。
就像是郝将军在的时候会做的选择一样。
而一般在郝将军做出这种残忍的选择时候,他会心软、会不忍、会阻止。
就像刚才拒绝亲兵的建议一样。
池昂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存在着两个截然矛盾个体。除了自己之外,似乎郝将军活在了他的体内。
不然……他又怎么会将无辜的人牵扯其中呢。
“那……您是要放了她?”亲兵小心翼翼的问道,表情语气皆是满满的不赞同。
池昂沉默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亲兵被自家长官的态度憋的一口气噎在喉咙口。
杀也不能杀,为何放也不能放?
难道要一直带着?
除了是个累赘又有何用!
池昂挠了挠脑袋,脸上出现困惑的表情,他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他的直觉,低声的吐出几个字:“她好像知道我们是谁。”
亲兵不可置信的低叫了一声:“不可能。”
那天,他们无法辨认谁是赵念,便从背后打晕了一起带了回来。
他们从来没有在那两位女子面前暴露过姓名,也没有当面摘下过蒙面的方巾,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么可能识破他们的身份。
池昂也说不清楚。
他的直觉告诉他,自打被抓来就不叫不闹的孟今聆肯定是识破了他的身份,而且,赵念一路上能够保持安静,八成也是因为孟今聆。
事实上,池昂猜的一点都没错。
孟今聆确实在一开始就凭着声音认出了池昂。
但是本着熟人作案装不知道的顺从的原则,孟今聆选择闭嘴,安静的当一个被绑架者。
万万没想到,就是因为过分的安静,暴露了她其实已经猜出幕后人是谁的事实。
孟今聆不知道池昂其实已经拆穿了她的伪装,她一边惴惴不安的继续着伪装,一边用阿q精神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变化。
也许对方达成目的之后看在她们无知的份儿上就放了她们呢?
孟今聆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克制自己紧张的心跳。
她缩在窄小沉闷的马车厢里,跟赵念挨在一起,强迫自己一定要睡过去来保持体力。
赵念一动不动在她身边躺着,一直没有发出声响,安静的让孟今聆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没想到,孟今聆刚一动,赵念也跟着挪动了一下身子。她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问道:“孟孟姐,我们真的会没事吗?”
孟今聆被她的鼻音吓了一跳,她在黑暗中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手的温热的眼泪。
赵念在孟今聆面前一向都是嚣张跋扈的性格,以至于让孟今聆经常忘记她其实只是一个孩子罢了。
孟今聆将对方捞进自己怀里,小声的哄道:“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你哥吗?宁王那么厉害,肯定能把你救出去的。”
“嗯,”赵念想了想,眼泪又涌了出来,“可是哥哥现在在外面打仗,根本不可能来救我。”
孟今聆听见这话,眼睛一酸。
别看赵念平时刁蛮任性,做事不合常理,其实心里面都清楚的很。
她知道赵量最看重的是什么,所以她会耍脾气、生活作风奢侈虚荣,但在关键点上面总是把握的比谁都好。
赵念心里清楚,她虽然是赵量唯一的同父同母的亲妹妹,但是在赵量的野心之前都不值一提。
家庭与权势是否永远是必须割裂的矛盾体?
孟今聆也想明白。
她身陷危险的事情不知建安是否得到了消息?
孟今聆又希望他来,又不希望他来。
这一刻,孟今聆无法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去抚慰赵念的惊惶,这样的话她自己都不相信,一直在那样情况下成长起来的赵念又怎么会相信呢?
不过徒添悲哀罢了。
她只能无声的,轻拍对方单薄的肩背,像母亲一样,提供依靠。
赵念在拍哄下,困意渐渐袭来,她闭上眼睛,暂时忘却担忧无望,去梦想中寻找片刻的宁静。
孟今聆也昏昏欲睡,在她似梦非梦之间,忽然,车厢外惊起一片嘈杂声。
下一刻,她们的马车一阵摇晃,正在被奔驰的马飞速的拉着向前跑去。
孟今聆迷迷糊糊的,她心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勒的发紧,不由的失声问道:“池昂!怎么了?”
话刚脱口而出,孟今聆猛然惊醒。
完了。
她想。
第97章 狼窝(二)
已经将池昂的名字脱口而出的孟今聆想要装无事发生已经来不及了, 坐在马车外的亲兵听得一清二楚。
他面露凶光,勒紧马绳,正要转头撞进车厢杀人灭口之时, 池昂骑马靠近旁边,用马鞭狠狠抽打了拉着马车的马的屁股,阻止了它停下来的趋势,
一刹一冲之间, 就算是训练的再优异的士兵也得先顾着稳住自己的身形。
亲兵惊疑:“池副官!”
“别停!快走!”
池昂没有时间停下来跟对方慢慢解释了。
所幸亲兵也并没有再这个问题上过多的纠缠, 以大局为重, 小队伍井然有序的匆匆离去。
刚刚放哨的士兵来报,说有一队人马正寻着他们的踪迹追踪而来,看起来像是从劉州出发的人马。
居然是从劉州追寻而来?
池昂发出暗号, 让大家紧急上马先一步离开。
劉州那帮贵族们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加无耻阴险一些。
明明一开始, 是他们告知了他这个消息,利用他去做刺赵量的一把剑。
他去做了,只是,用的不是那些贵族老爷们委婉曲折的方式罢了。
池昂冷笑。
那些人莫不是真的把他当成在郝将军的庇护之下不谙世事的傻少爷了吧。
入秋的风刮在脸上像是要带走所有的水分。
池昂眼眶发干, 一滴泪也丢不出来。
他们朝西南方向跑了大半日,在一个山口停下。
这座山很奇特, 它的山脚尖利的仿佛一把匕首, 将大路一分为二。
池昂拽着焦躁不安的马匹在路口徘徊, 他犹疑了片刻, 下令道:“我们分两路。”
正好这次抓了两个人, 一队人马分别带着一个人分别从两条道路离开, 既可以分散他们的势力, 又能迷惑他们, 拖延时间。
亲兵们欣然同意了这个决定, 不用池昂命令,便自动分成了两组。
池昂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另一组,不禁眼圈一红。
这些兄弟们,恐怕以后都再也无缘见到了。
这些不与池昂一路的兄弟显而易见是带着孟今聆当烟雾弹离开的,孟今聆不过区区书生之妻,背后并无任何势力,如果让对方追上,并且发现真实身份的话,在无功而返的郁气之下,最后只能是和那些亲兵一样,死路一条。
池昂深深的看着面前这些自动选择了死亡的兄弟,心中情感激荡,几次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深深的鞠了一躬。
他感谢这些人在知道了他仅仅想虐杀赵念作为报复并无复国之念之下,还依旧不离不弃,愿意追随着他的步伐,去走看不到希望光明的独木桥。
而现在,这些人又要为了他去送死。
带着另外一位无辜的女子一起,走上一条不归的道路。
池昂心生愧疚,不敢面对孟今聆。
他招手唤来亲兵,让他去将孟今聆带走,并叮嘱:“如果……不行的话,给她个痛快吧。”
亲兵应下,前去敲马车的车门:“孟姑娘,池副官让你下马车。”
“干嘛?”孟今聆问。
亲兵避而不谈:“池副官没说。”
赵念身体一抖,她敏锐的感受到了其中的诡异之感。
她伸手拉出孟今聆的衣袖:“孟孟姐,你不要去。”
孟今聆安抚的拍拍她的手。
她蹭到窗边,费劲的透过窄的几乎快消失的缝隙往外看去。
隐隐约约能看见有一个好像是池昂的人被一小撮人围在中间,而剩下的人则是站在不远的地方与池昂他们相望着。
孟今聆看不出个所以然,将所看到的原样复述给赵念,看看她能否想到什么。
赵念听着也有些迷糊。
就在她思考时,外面的人等得不耐烦了,他开始用力的敲响车厢的门,催促道:“磨蹭什么呢?”
他的话音刚落,车厢中传出一道比他更响亮的哭腔:“我、我舍不得啊!!”
效果振聋发聩,成功让亲兵愣了神,求助的看向池昂。
池昂也隐约听见这边的动静,摆摆手,让亲兵稍安勿躁。
这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面了,之后再见面就是在地下了。
太阳慢慢西沉,天色昏暗,车厢的门才“吱呀”一声缓缓的打开了,池昂看见那个身影身上因为多日未换而破旧污损的衣衫,心中更是愧疚,他摆摆手,手下的亲兵依照命令一把将对方从车上拽了下来,塞住嘴巴,然后往马背上一挂。
孟今聆被折着挂在马背上,头朝下,长发落下盖住了她的脸。
池昂走近几步,又停了下来。
他不敢再接近了。
他想起第一次与这位女子见面时,对方嚣张跋扈的生动模样。
然而,这份生动即将永远的消失了。
池昂低声道:“抱歉。”
他退开,看着亲兵带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黑黢黢的道路的尽头。
今世的债,只有来世再还了。
他翻身上了马,一扬马鞭:“走!”
车轮、马蹄在路上划出纷乱的痕迹。
他们一路向南,
路渐渐的变得越来越崎岖窄小,马车已经无法通过了。
池昂去敲马车的门:“下车。”
里面没有动静。
池昂又敲了敲门。
里面仍然没有动静。
池昂觉得有一丝的不对劲。
好像从昨天让她们二人分别之后,池昂就再也没有看到过第二个人的身影。
难道……
池昂心中一紧,强行将门拽开。
只见,阴暗的车厢之中,有一名女子侧躺在车厢中睡的正香甜。她披散的头发像是蜿蜒的溪流,在车厢地上四散游走。
池昂松了一口气,不管如何,人只要还在他们手上,他们就会拥有百分之八九十的主动权。
只是没想到,郡主居然是如此以为洒脱不羁人,身陷囹圄还能睡得香甜。
池昂无奈,也不想打扰对方美梦,却必须唤醒对方。
这时,可能是睡饱了,那个人忽然迷迷糊糊的张开了双眼。
她翻个身,拨弄了一下泼在脸上的长发。
池昂忽然一愣,浑身变得僵硬,他牙齿站站:“……怎……怎么会是你?”
那人被池昂的声音惊醒,她打了个哈欠,换回清明的神智,笑眯眯的跟池昂打招呼:“晚上好。”
第98章 狼窝(三)
池昂万万没有想到, 此时在他面前笑眯眯打着招呼的竟然是孟今聆。
池昂定睛看去,孟今聆身上的衣衫跟之前的截然不同。
只要略一思考,他便想明白了对方二人在玩什么把戏。
前一天傍晚, 孟今聆将所看到的讯息告诉赵念之后,赵念凭借着在她哥哥身边接受到的各种熏陶,敏锐的推测出了一个大致的真相。
“孟孟姐, 他们可能想将你我分开, 走两条路。”赵念紧紧的掐住孟今聆的手腕, 她的手心发凉, 微微渗出些许冷汗。
孟今聆皱眉,问:“为什么?”
因为之前已经偷听到池昂惊讶的问话,清楚的明白对方的目标其实只是赵量——也就是赵念一人, 她只不过是被乌龙牵连的其他人而已, 对于池昂此次驶向目的地的路途来说,其实是一个非常大的麻烦。
所以,孟今聆一直不敢开口,害怕对方知道她听出了池昂的声音而干脆的杀她灭口。
侥幸之下, 池昂他们并没有对她这么做,还是一直带着她。
如果嫌她麻烦, 何不早就丢弃?何必现在这般麻烦呢?
除非……
除非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预料之外的事情。
孟今聆迅速的联想到了之前突然开始疾驰的马车。
这般紧急离开, 肯定是因为……
“有人来救我们了!”
“有人追着池昂来了。”
赵念跟孟今聆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赵念低声的兴奋的说道:“孟孟姐, 肯定是我哥来救我了!”
“……不。”孟今聆摇摇头。她知道的讯息比赵念要多, 建安上次回京过年闲谈是说到了些关于郝将军、池昂、赵量三人之间的一些粗糙的推测, 再加上确认了池昂此次的目的是赵念, 那么池昂与赵量有杀父之仇的事情基本上可以板上钉钉确认了。那么, 假如前来的是率援兵救援的赵量的话, 池昂肯定不会选择离开的。他就是想找赵量, 跟赵量直接的面对面,然后以赵念为饵做复仇之事。
赵念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神色黯然的很快就接受了孟今聆对她希望的否认。她不了解池昂与赵量之间的牵扯,但是她了解赵量。
现在正是消灭胡校尉的关键时刻,赵量怎么可能为了她而离开大营,将唾手可得的胜利的果实交到别人的手上。
孟今聆听赵念许久没有说话,感觉出对方低落的气氛,她无言的反手握住对方的小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想逃吗?”
赵念蔫蔫道:“想。”
她想过不知道多少次,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孟今聆怎么会突然这么问?难道……她有办法了?
赵念打起精神:“孟孟姐,你难道有什么办法?”
孟今聆的办法很俗,但对于有I些许武功底子的赵念来说可以算是极大的机会了。
她要跟孟今聆互换身份。
孟今聆相信,看守着她的士兵们肯定不会看守的太过于严格,甚至会在离开池昂之后变得更加松懈。
那么,按照赵念的经验和敏锐,肯定能找到逃脱的机会。
“孟孟姐,你……你怎么知道带走你的那支小队里面不会有池昂?”赵念不解的问道。
孟今聆笑笑。
理由很简单啊傻丫头!
因为我知道池昂的目标就是你啊!不把你带在身边,到达了目的地又有什么意义?
只有赵念才有池昂亲自押送的价值。
“那……那你怎么办?”赵念磨蹭着,“你、你要是因为我出了事,讹上我了怎么、怎么办,我可不能让你这么做。”
孟今聆哭笑不得。
赵念平时骄傲惯了,现在连关心人的话语都说的不明不白的。
孟今聆劝道:“你放心,池昂与我有旧交,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她最重要的话没有说出口——我对威胁赵量、报复赵量来说,毫无意义。
“我毫无武功,根本不可能从那些士兵手里逃掉。可是,我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即使逃脱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孟今聆劝道,“你比我经验丰富的多,还是你去,效率会最大化。你能尽快前去报信,然后尽快来救我出去。”
赵念权衡了好久,终于答应下来。
于是,在外面亲兵催促之时,孟今聆改变了声线,让自己听起来又是悲伤又是愤怒,大声的让对方等待。
池昂在不远的地方听见了,但也没有让亲兵强制执行。
因此,他给了孟今聆与赵量足够的时间来实施这个计划。
两人几乎摸黑在车象中换完了衣服,拆散了偶发,让长发遮住双脸,而后一个下了马车假装自己是孟今聆被放在马背上坚决的带走。
不知道此时,伪装成孟今聆的赵念有没有被发现呢?
池昂气急败坏的将孟今聆从马车上扯了下来,孟今聆跌坐在沙地上,脚腕有些扭伤,微微刺痛。
她面上笑嘻嘻的,抬着头对池昂道:“现在换来不及了。”
是的,来不及了。
两队人分别往两个方向同时前行了一天一夜,此时相隔的距离已经很长了。再加上,原路返回及有可能撞见追兵,池昂骑虎难下。
他不知道她们两人交换是偶然还是看透了他目的的必然。
池昂恶狠狠道:“你都知道了?”
“什么?”
“你知道多少?”
“我需要知道什么?”
两人一问一答,孟今聆避重就轻。
池昂怒火中烧,他弯腰拽住孟今聆的手腕,将她提了起来,瞪着通红的眼睛威胁道:“我也不管你到底知道多少,你现在在我的手里,难道就不怕自己有什么惨痛的结果吗?”
“真正的坏人在做坏事之前是不会跟受害人说这些话的。”孟今聆见过很多影视剧的套路,真正的凶残的人会以杀戮的行为来代替语言,用语言三番四次挑衅的人,一般内心都还柔软着、鲜红着、跳动着,“我与你有几面之缘,你不是那样的人。”
池昂冷笑一声:“那样的?哪样的?不,”他摇摇头,“我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
他为了报仇,可以摒弃道德、善良、同情等心理,他想要变得冷酷、变得无情。
孟今聆跟他对视了片刻,摇了摇头:“不,你没有。”
池昂的双眼之中满是强撑的疲惫的血丝,他的内心本不是这样的人,但是他咽不下这口气。他必须做些什么来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
“池昂,”孟今聆憋了一会儿气,让眼眶中蓄积出以往浅浅的、透明的眼泪。滚烫的眼泪从她的眼角留下,像是陨落的流星,让人不由得心碎惋惜。她用空余的那只手握住池昂的手,酝酿起丹田的中气,款款对池昂道,“回头看看吧,找到来时的路。这样你才能分辨清楚,面前那么多的岔路口,到底哪一条才是真正的属于你。
池昂地头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抹了一把脸,将孟今聆跌跌撞撞的扯到自己的马前,将她拽上自己的马。
他冷笑道:”我的路,赵量那个混谈从开始就帮我选好了。“
没有别的分叉,只有一个可供选择——他是凶杀案的受害者,但这一次,他会成为自己的主载者、
第99章 狼窝(四)
现在对于池昂来说, 被捉在自己手中是不是真的赵念已经不重要了。
就像孟今聆欺骗了他一样,他同样可以去欺骗赵量。
池昂传信给另一支小队的人,他要求那支小队改变计划, 不再是作为拖延时间的牺牲品,而是一定要活着,不要被发现。只要活着, 他们就有逆转现状的可能性。
底牌需要藏好, 到最后才能拿出来。
池昂在纸条中还跟对方用密语约定了暗号, 对方将沿途留下, 届时,他会差人凭着暗号找到他们所在的地方——将赵念重新亲手掌握。
孟今聆在这张政/治的角逐中过于稚嫩,完全不知道在这个圈子的斗争之中, 最不需要的就是真实。
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对手展现给你看的到底是什么。
池昂打听到,赵量与胡校尉的战斗毫无悬念的获得了胜利,现在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扫尾工作。他只需绕道,绕到最南边, 还要在胡校尉逃窜的队伍之后,然后再赵量往南推进收拾完胡校尉残兵的时候, 给赵量正面来一个措手不及。
他想到那个画面, 心中便畅快许多。
但是, 这样便意味着他们前进的路程比直接跟在赵量后方要长出许多。
池昂丢弃了承载着孟今聆的马车, 还刻意做出了马车坠崖的假象迷惑身后的追兵。
他们日夜兼程, 孟今聆被轮流载在不同人的马上日日颠簸, 也不得休息。
“呕”
中间短暂的歇马时间, 孟今聆被准许下马活动。
她没有被绑住手脚, 也没有人非常严密的注视着她。除了因为大家都很疲累以外,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能相信,像孟今聆这样手无缚鸡之力,在这般高强度的日夜兼程之中已经一脸菜色、唇色发白的柔弱女子能够离开他们独自逃走。
孟今聆抹了抹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呕出的嘴角。
她坐在地上急促的喘息着。
确实,她现在这样的状况着实有心无力。
孟今聆现在双腿酸软,连下马找一处地方靠着歇息的几步路都走的非常吃力,她的双腿不由自主的打颤,根本无法控制。
她现在好几天都没有正常吃过东西,没有完整的睡过一个觉了。她的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双大手正反三圈搅合在了一起,让她毫无胃口,连喝水都觉得恶心。
她现在偶尔得空能在坚硬的土地上躺下睡觉都成为了一种奢侈的希望,可是,即使她躺下了,她一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仿佛看见了一圈圈的不规律的漩涡,她的身体仿佛还是在一直上下颠簸着,直到睁眼抬头看着视线中固定的物体,才能找回失落的平衡感和踏实感。
累,实在是太累了。
孟今聆已经放弃思考池昂究竟什么时候准备杀她这个问题了,有时候在临近绝望的边缘,想着死亡也许就一切结束,也算是一种解脱。
这段日子比她拍戏的时候还要辛苦,她真的要熬不住了。
只是,当孟今聆稍息片刻,从短暂的睡眠中惊醒的时候,她又会想着——活着吧,活下去吧,再撑一会儿,就能看到重点了呢?
建安的父母突兀的死在一场谋杀之中,来不及跟建安留下只字片语。
她,知道得跟建安告个别啊,好好地告别。
对,她得见到建安,她不能就这样被池昂摆布,获得被藏匿的可能建安终身都无法知晓的结局。
孟今聆捏紧拳头,许久没剪的指甲掐进她的手心,痛感让她清醒,让她集中精神。
她半走半爬的挪到池昂身边,虚弱的说:“池、池副官,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池昂瞥她一眼,皱着眉看着她单薄无力的模样,动了动唇,话在口腔中滚了几个来回,最后被压缩成几个字冷漠的吐出:“你不需要知道。”
孟今聆听了这样的回答没有感到意外。她撇了撇嘴角,眼泪在干涩的眼眶中努力的聚集着,她轻咳两声,手一滑,差点扑倒在地,吓了池昂一跳。
她垂着头,凌乱的发丝垂在她瘦弱的脸颊边,只露出了一点脆弱的尖下巴。
孟今聆声音哽咽:“我……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她抬头,抓住池昂的衣领,她的衣袖滑下,露出瘦的一掌都握不满的手腕,两汪莹莹目光看着池昂,“我、我就想知道你们还有多久会杀掉我。”
池昂受不了这样的眼神,有些愧疚的别过头去:“不、不会的。”
“是吗?”孟今聆抽了一下鼻子,“你们难道不是把我带去不见人烟的荒山野岭然后杀人灭口吗?”
池昂的目光不敢与她对接,他否认:“不、不是。”他顿了顿,“我们去南方。”
“南方?”
孟今聆没有继续追究究竟是南方的哪里。
有的时候,需要趁热打铁,而有的时候,需要适可而止。
孟今聆转了话题,她用手摞了摞自己的秀发,将头发转到耳朵后边,语气中带着怅然的欢快,羞涩的道:“南方是个好地方啊……”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惊喜道,“我跟池副官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南方呢。”
池昂面部一僵,没有接话。
孟今聆不好意思的捂嘴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池副官的时候,我全然不知礼数,就那么冒冒失失的从屋子里冲了出来,让你们白白看了笑话去。”
池昂想起当时孟今聆泼妇一般的姿态,不由的勾了勾嘴角。
他跟在郝将军身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般行为举止泼辣的女子,当时郝将军都暂时拿她都没有办法呢。
……是啊,那个时候多好,郝将军还意气风发的活着。
想到郝将军,池昂刚刚柔和一些的面部线条又变得僵硬了起来。
他想起造成他现在这样的状况的罪魁祸首,想到他此行的目的,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连带着孟今聆的呼吸都让他心生烦闷。
池昂刚想起身离开,却听见孟今聆轻咳了两声,虚弱的说:“咳咳,想起那个时候仿佛还是昨日,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天意渐凉,又要到冬天了呢。“
池昂动作一顿。
他听着孟今聆的话,忽然想起了去年冬天,在宫中落满了白雪的宫墙之下,孟今聆语笑嫣然,脸上被冬雪的冷意冻的红扑扑的。她的双眼中印着天空中炸开的烟花的绚烂的光辉,亲切的跟他说,”新年快乐,池昂。“
那个时候的她,跟现在的她迥然不同,仿佛是两个人似的。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谁,恰巧是在宫城中因为她的一句祝福获得了些许温暖的自己。
孟今聆,她是无辜的。
池昂的手缓缓的紧捏成拳。
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为什么会变成他当初最讨厌的模样?
忽然,他的手上一凉。
池昂看去,孟今聆的手覆在他捏的青筋凸起的拳头之上。
孟今聆张开苍白的嘴唇,对他说:“别这样,会疼的。”
池昂迟缓的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依言放松了自己的拳头。
孟今聆见他点头,舒了一口气,拿开了自己的手。
这时,池昂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有隐约的血痕。
他愣了一下,迅速的反应过来。
这是刚刚覆在他手背上的孟今聆的手心中的血迹。
池昂粗暴的去捉住孟今聆的手,一句话不说,不顾对方惊慌的表情,一把将对方的手心翻了过来。
当他看清了孟今聆手心的情况的时候,他的胸口仿佛被大锤猛然的击打。
他看见了孟今聆手心被自己指甲掐破的伤口。
池昂激动的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孟今聆低下头,惴惴不安,一句话都不敢说。
池昂大声的问道:“我再问你!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惊醒了周围闭眼小憩的亲兵,他们都茫然的看过来。
孟今聆咬住下嘴唇,鼻子瞬间变得通红,她的眼泪忽然间如决堤的河水汹涌而出,她哭着:“疼,我身上疼。真的是太疼了……”
池昂铁青着脸,看了孟今聆好一会儿,一甩手,站起身来:“出发!”
孟今聆哭得不能自已,这段时间的委屈都在这眼泪之中。
池昂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拉起来,拉到自己的马前,自己先飞身上马,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身前,再一把将孟今聆捞起来放在上面。
他咬紧牙帮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刚刚提溜起孟今聆的时候,他手里的重量让他直接的感受到了孟今聆现在究竟已经被摧残成了什么样子。
池昂一扬马绳:“出发!“
亲兵们跟随其后,渐渐察觉出其中微妙的变化。
“池副官,我们这是要去哪?”
“南方!”池昂说完这个便不再多言,他低头在孟今聆耳边轻声道,“别哭了,我送你回家。”
孟今聆抽抽噎噎的点了点头。
池昂感觉,自己一直被撕裂的心在此刻终于又合在了一起,安稳的在胸腔中跳动着。
他没有看见,孟今聆逐渐止住抽噎的面孔上,快速闪过的一抹窃笑。
第100章 刚出狼窝
此时, 达成了目的的孟今聆恨不得在心里给自己颁发一百座奥斯卡小金人。
她没想到自己现在哭戏的演技已经到了说大哭就大哭,说哽咽就哽咽的炉火纯青的地步。
干得好!干得好!
她看出池昂对现在的自己的怀疑,故意提到从前来引起他的回忆, 从而让池昂破除冷硬的防备。
手心流血那个地方本来不在她的计划之内的,她将手放到池昂紧握的拳头之上,本意也只是表达自己的亲切之意, 没想到机缘巧合, 彻底让池昂对她产生浓烈的愧疚之意。
孟今聆虽然还需要在马背上颠簸,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但至少有了希望不是吗?
希望和获得组合在一起的时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
她现在拥有了一半,已经足够她从内心长出新的精神的力量, 这股力量让她可以忽略身体上的不适, 支撑着虚弱的身体,直到最后将美妙的剩下一半也撞进自己的口袋。
池昂因为孟今聆改变了前行的方向,他对属下并没有隐瞒:“我要送她回去。”
原本,他们是准备抄到往南逃窜的胡校尉的后方——也就是更南的地方, 等待着赵量的前来。
可是现在,池昂改变了主意, 他选择将孟今聆完璧归赵, 他只需要前行到赵量差不多的位置就可以了, 少了不少路程。
亲兵们不解, 提出疑问:“池副官, 就这么把她送回去?那我们岂不是要暴露了?”
池昂点点头, 表示他何尝不知道这么做的风险, 只是……
“她是无辜的。”
“就算不是赵量的亲妹妹, 她不也是那边什么军师的夫人吗?怎么可能无辜?!”
池昂摇摇头:“她是她, 建安是建安。”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招招手,“我让你写的信写好了吗?”
被点到名的亲兵苦着张脸:“写是写好了……”
“给我看看。”
亲兵不情不愿的在原地扭捏:“池副官,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池昂招招手,让他不要浪费时间。
那位亲兵依言向池昂走去,只是面上还是很犹豫,他觉得大家也都不是外人,便直接问出了口:“您真的要让他们把赵念放了吗?“”什么?!“
众人大吃一惊。
池昂站起身,对周围一直追随着他的兄弟们深深鞠了一躬:“非常抱歉,让大家白忙一趟。只是我……我觉得,赵量无耻,但是他的妹妹,是无辜的。我……我不能对无辜的人……”
他说不下去了,将头又一次深深的埋下,几乎快贴到了自己的腿上。
现场一片安静。
孟今聆的心提了起来。
如果她是那些亲兵的话,肯定会非常的生气。
之前拼的生命危险跟随池昂做出了这样的事情,甚至兵分两路,另一队人做好了为此牺牲的准备,而现在池昂你一句话就要当成无事发生过?那他们为此吃得苦、流的汗难道都是孩子过家家——闹着玩的吗?
郝将军因为喜怒无常造成下属的不满,在赵量派人挑拨之下,被起义夺权。
孟今聆害怕第二场起义夺权即将在她眼前发生。
倘若真的让底下亲兵夺了权,她相信,跟在池昂后面第二个丧命的肯定就是她。
孟今聆酝酿了一瞬,站起身来,想要挡在池昂身前说一些服软的话缓和双方的关系。
没想到,她刚一动作,现场有一名亲兵突然笑了起来,随着他大笑的声音,其他亲兵也都笑了起来。他们一边笑一边对视,而后无奈的摇摇头。
池昂听见笑声,本来一愣,而后迅速的反应了过来。
他起身,看着这些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亲兵们,眼眶发红,又深深的一鞠躬。
亲兵们赶紧上前拦住他,将他扶到一边坐下。
其中有一个人笑着叹了一口气,他说:“唉,你又心软了。”
“你总是多愁善感,恪守一些根本无利的原则。”
“可是,这才是我们的的池副官。”
有一名亲兵拍了拍池昂的肩膀,想传递给他一些坚定的勇气:“这段时间,你虽然开始慢慢变得理智起来,看待事情渐渐的都从第三方的角度冷漠的去看。这样确实是一名好的将领应该具有的特质,可是我们啊,看着你一点都不开心。”
“对、对不起。”池昂在他们面前就像一名孩子。
“嗨,这个哪有什么对不起。”亲兵们又大笑起来,“我们经常听见你半夜说梦话,还经常惊醒。知道你这么做,其实内心非常的痛苦。”
“你没必要做让自己觉得难受的事情,帮郝将军复仇的办法有很多种,”亲兵们挨个单膝跪下,“我们誓死效忠郝将军和您,只要您一声令下,无论是什么我们都会为您办到。”
“我们希望您能快乐起来。”
池昂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有从露出的泛红的脖颈猜出他现在的表情。
池昂,哭了。
周围亲兵跪在他面前,等他的情绪渐渐的平息。
池昂深深的吸气呼气,粗鲁的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擦在已经看不出本色的衣衫上。
他站起身,眼睛还残留着血丝,鼻音浓重:“谢过各位。我……”他闭了闭眼,朝弟兄们抱拳鞠躬。
一切尽在无言之中。
孟今聆在一旁不禁唏嘘。
池昂落魄至此还能有一帮弟兄生死追随,也算是一份慰藉了。
他们重新上马,带着孟今聆继续赶路。
不知是否是错觉,孟今聆觉得自己跨下的马匹的步伐变得轻快了起来,不再如同开始那般颠簸难耐。
马背上一直重压的重担被扔掉了。
又行了了数日,终于越来越接近他们的目的地了。
池昂已经派出士兵打探,很快就会有回报了。
初冬的夜晚寒意逼人,大家都凑在熊熊燃烧的火堆边取暖。
池昂走到孟今聆身边,深深一拜,吓了孟今聆一跳。
“池副官这是什么意思?”
“夫人这次受这番苦都是我的错,我不求夫人原谅,只希望能够接受我的歉意。”
孟今聆明白过来。
确实,这一次因为池昂的冲动导致她身心都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折磨。
池昂说的没错,她只会接受池昂的道歉,无法给予原谅。
伤害已经以无法复原的方式留在了她的身体里面。
她面色沉静:“都要过去了。”
池昂苦涩的笑了笑。
果然……他一步行错,便再也无法转圜了。
他递给孟今聆一块芋头,轻声告诉她一些自己目前所知道的消息让她安心。
胡校尉带着残兵一路逃窜,目标是南疆的港口,看来他想出海避难谋得一线生机。赵量的部队派了部分兵力有其帐下一人带领沿途进行搜索,务必将胡校尉余孽清扫干净。那个人长年在南方生活,对地势地形比较了解,是赵量特意选派的。
“长年在南方生活?是谁?”孟今聆其实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建安。”池昂说。
孟今聆的笑意渐渐的带上些真实的温度。
池昂继续说道:“我已经让小兵去送了信,提前打探好路线。我……我不方便同去,明日便要夫人你一人前去了。”
孟今聆点点头,表示理解。
池昂说完这些,再也无话可说。
他站起身:“睡吧。休息好,明天就能回家了。”
孟今聆重重的点头,她仰头看着池昂起身,转身要走,她说:“池昂,谢谢你。”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找回了自己,愿意送我回家。
池昂头也不敢回:“夫人你言重了,该谢的不是你……”
……而是我啊。
谢谢你叫醒了被冲昏了头脑的我。
第二天一大早,一个陌生人忽然来到了他们的营地。
“我要求面见池副官。”
那个人被带到了池昂面前。
池昂皱眉:“你是谁?”
那人单膝跪下:“在下是建安先生的小厮,特带了他的亲笔信来接夫人回家。”
池昂脸上的神情放松了下来,他招手让手下带孟今聆前来,一面继续问道:“你们接到我派人送过去的信了?我的人呢?”
那人还是跪着,不卑不亢道:“还请池副官恕罪,先生说,此事尚不能明辨真伪,便将人暂时扣下了,待夫人平安回去,我们再将人放出。”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池副官放心,保证毫发未伤。”
“你们!”池昂气急,他闭了闭眼,想到自己对孟今聆做出的那些伤害,克制了自己的情绪,“也好,事关爱妻,小心仔细点总是没错的。起来吧。”
“谢池副官。”
没过一会儿,孟今聆便被带来了。她是一路惊喜的小跑而来的:“听说有人来接我了?”
她看见来人是个陌生人,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停下了脚步。
是了,怎么会是建安本人呢?
她想到一会儿便要见到本人,不再在意这些细节,她走到来者身边,询问道:“据说,你带来了他的亲笔信?”
对方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管细细的纸条递给孟今聆。
孟今聆接过,展开一看,开头就是令她不由自主绽开笑意的称呼——
夫人。
纸条上的内容并不多,大致就是因为说在孟今聆失踪的期间非常担心她,现在听到了这个消息欣喜非常,期待二人的重逢。
池昂在一旁,等孟今聆看完之后,伸手掏信:“是先生的字吗?”
孟今聆递过去:“应该是。”
她在许多年前无聊之时临摹过建安的字,但因为年岁过于久远,她已经几乎快忘光了。
这张纸条过于窄小,字都挤在了一起,字迹看起来很匆忙不如她临摹时候那般工整好看,不过总体来说还是能看出是建安的字的。
池昂不熟悉,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也根据印象,觉得两者相差不大,便将纸条又递还给了孟今聆。
来人在旁边,说:“先生激动之下写了这张纸条让我带给夫人,匆忙之中也没有详细交代,池副官和夫人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一人与在下同去,正好接上同伴,再一同归来。”
池昂想了想:“也好。”他拍拍离自己最近的一位士兵,“那就麻烦你跑一趟了。”
他与来人互相拱手告辞,目送三人的离开。
以后,恐怕与孟今聆不会再相见了吧。
池昂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丛林当中,挥手命令道:“走,我们往前行些,到前面与他们会合。”
孟今聆被安全送走,他的脚步又轻快了许多。剩下的,就是先找到胡校尉,堂堂正正的与他决斗,为郝将军报……仇……
前面一块树丛中露出了一片衣角,看起来很是眼熟。
池昂的心中忽然升腾起不祥的预感,他驱马上前,下马拨开树丛一看——
他昨天派出去报信的小兵一身是血躺在那里,已经没有了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
你说为什么不是建安本人?【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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