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高攀 > 14、第 14 章
    桓安在家庙跪了三日未去上朝,等来一道诏令,命有司严查册立袭爵诸务之中的礼法崩坏之事。诏令前脚送达,后脚,定国公府就来了一位贵客。


    定国公见到微服来访的圣上时,亦吃了小小一惊。


    他与当今圣上自幼相交,便说是彼此年少挚友也不为过,圣上登极前,倒是府上常客,甚至他刚刚成婚的前几年,圣上亦常到他府上议事。


    但自圣上登极,就再没来过,他们也从曾经的年少挚友,变成了等差分明的君臣。


    定国公自是明白御驾亲临的目的,他只知道桓安从小就得圣上喜欢,却没想到,圣上会为了桓安,屈尊来府。


    “子修,朕此来,是有一事请你帮忙。”


    堂内坐定,圣上连定国公的君臣礼都免了,寒暄了些许旧事,便说起正话。


    定国公道:“陛下只管吩咐,何谈帮忙。”


    圣上却摆摆手,道:“此事虽系国法,却也是你的家事。”


    话至此处,定国公默默冷笑一声,果真是为桓安来的,为了桓安的世子位。


    既如此在乎桓安是否有个爵位,何不亲自给他一个?要屈尊来他府上游说?


    既然偏爱,何不偏爱得明目张胆一些,是怕天下人猜疑到什么,诟病他这个帝王么?


    定国公思量不语,圣上只当他是偏疼幺儿不肯让步,遂道:“子修,还记得你我年少时,曾经讨论过宗法一事,彼时,朕对‘立嫡立长不以贤’一制深为不解,当时你说,嫡长之序乃是天道,能叫人明白视之,而所谓贤良品德,就要复杂得多,逆臣贼子可做贤良之表象,人情亲疏亦可影响贤良之品评,更有一端,若宗法明确规定,以贤立君,恐怕会招致祸端无数,到时候骨肉相争、血亲相残,必定不绝于世。”


    圣上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下,“当时朕还很生气,说因你是嫡长子,你才如此说法,你倒也不客气,说朕不认同这个规则,是因为朕非嫡非长。”


    定国公也陪着笑了笑。


    圣上继续道:“但后来,朕才知,你当初是对的。”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这规矩,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叫人不能随意左右,胡乱解读,纵如此,还免不了许多不循规矩、罔顾礼法之事,倘若这规矩都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能叫人随意左右解读,那这世道,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你当知道,目下礼法崩坏之事禁而不止,长此下去,只怕国法不行,天家威严也将形同虚设,朕有意整肃时局。”


    说到这里,圣上顿了顿,看向定国公,“子修,你可愿意帮朕?”


    三十年等差分明的君臣早就冲散了年少时的挚友,定国公习惯性地卑首作揖:“臣自当竭尽全力。”


    圣上哈哈一笑,起身道:“朕就知道,你我之间无需多话,既如此,朕等你的好消息。”


    定国公一怔,愣神的功夫,圣上已经转身离去,还特意交待他不必相送。


    等房内安静下来,定国公才回过神,想清楚了方才一切。


    圣上此次前来,自然就是为了桓安的世子位,却遮遮掩掩,说什么是为了整肃时局。


    圣上口中的帮忙,就是要他响应诏令,为天下先,做个表率。


    他还是那个老奸巨猾的皇帝,甚至没有给他推脱辩解的机会。


    定国公自是不甘,想了想,吩咐道:“一个时辰后,叫五郎来见我。”


    微一思量,补充道:“叫小沈氏一起过来。”


    ···


    去见定国公之前,徽宜先被沈氏叫去了梅苑说话。


    “叫你劝五郎,劝得怎样了?”


    沈氏自然知晓徽宜陪着桓安在家庙跪了三天三夜的事,但她也叫婢子去看过,几乎没见徽宜有什么劝说的话,想来,这个侄女竟与她阳奉阴违,一面答应着她,一面跑去桓安面前同甘共苦。


    徽宜心知所作所为逃不过姑母的眼睛,遂也未作分辩,低声惭愧道:“儿媳无能。”


    沈氏目光冷厉,盯着眼前低首垂眸的小妇人。


    不禁想到,自徽宜出嫁,再没唤过她姑母,都是唤她“母亲”,自称“儿媳”,与她这厢分割地很是清楚。或许,这个侄女早就与她离心了。


    “待会儿,你父亲会叫你和五郎去堂里说话,你可知,要说什么?”


    沈氏收回眼中厉色,满脸慈爱状看着徽宜,好心提前与她透露消息一般,说道:“他们要查三年前的旧事。”


    徽宜愣住。


    沈氏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继续说道:“那桩事,三年前不是没有查过,五郎说是遭人算计,中了药,但是你应当清楚,我彻查过,府中婆子婢子盘问了一个遍,还打死了几个人,终究也没查出五郎说的下药之人。”


    徽宜微微点头,深知此话不虚,也正因此,公爹才坚信是桓安酒后失德,做出夺人清白的无耻之事。


    沈氏瞥了眼徽宜神色,知她在这桩事上定然心虚,接着道:“彼时五郎有没有中药,你最清楚。”


    说罢,沈氏刻意停顿许久,死死看着徽宜,目光好似一颗锐利的钉子,能把人打穿。


    三年前,这个问题自然也是问过徽宜的,彼时她很聪明,一味地埋头啜泣,半个字都不说,自然就叫旁人以为,是桓安酒醉欺负了她,她寄人篱下不敢控诉。


    半晌,沈氏的目光依旧尖锐,“你能嫁给五郎,全因为,五郎醉了,而你是无辜受害者。”


    微弱的停顿后,沈氏语声更为郑重,告诫似的问她:“明白么?”


    三年前,没有丝毫证据能够证明桓安是遭人算计中药,唯有徽宜这个证人,但彼时徽宜没有替桓安作证。沈氏知道徽宜想要什么,也遂了她的愿。


    但今时不同往日,人总是一步步变得贪心,说不定这个侄女得了如意郎君,如今又想做世子夫人。


    沈氏得叫她明白,她到底做不做不得成这个世子夫人。


    徽宜心中茫然,但瞧姑母威压逼人,也只得乖巧地应道:“儿媳明白。”


    沈氏的面色这才稍稍松了些,饮了一口茶,轻轻擦过嘴角,再说话时声音便轻巧散漫许多。


    “我已同你说过,你父亲不愿意叫五郎做这个世子,他抢也抢不来,你是个聪明人,别跟着他一起倔,到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


    “五郎不是庸碌之辈,就算不能袭爵,前程也差不了,你安安稳稳做他妻子,日子也差不到哪里去。”


    “珠娘,你说,姑母说的是不是?”


    沈氏握着徽宜的手,满眼慈爱望她。


    徽宜扯了扯唇角,轻声说是。


    ···


    桓安和徽宜被叫去厅堂时,内中已经坐满了人,除定国公夫妇外,还有桓家二房三房的叔父婶娘。


    “五郎,我没想到,你对为父三年前的决定,耿耿于怀,始终认为是为父偏疼你六弟,才夺了你的世子位。”


    定国公说话不疾不徐,早已没了前几日面对桓安时的盛怒逼迫,一副秉公持正的慈父姿态。


    “想必你也得了消息,圣上下了诏令,命有司核查悖逆宗法的爵位册立事,为父自然不能抗命。”


    他顿了顿,看看桓安,声音重了些许,“但我,也容不下一个酒醉□□的儿子来做世子。”


    堂中闻言,纷纷朝定国公看来一眼,又看看跪在堂中垂眸不语的桓安,皆是默然。


    “今日,当着你诸位叔父的面,我便许诺于你,只要你三年前果真清白无辜,这世子位,就还是你的,但倘若,你确实做了混账事,那就像个大丈夫,敢做敢当,自己去圣上面前说明情由。”


    定国公说罢,牢牢盯着桓安,等他表态。


    桓安微微抬眸看了看父亲,那张几乎不曾给过他笑容的面庞上,平静无波,倒不像三年前怒气冲冲。


    三年前给他定罪,还只是父亲一人坐镇,唯有祖母在旁。事后,因为祖母的严令,阖府上下无一人再敢议论重提此事。


    今日父亲旧事重提,还将诸位叔父婶娘一同叫来,是打算当众再给他定一次□□之罪,叫他颜面尽失,在家中彻底抬不起头来,更不敢再肖想世子之位吧。


    圣上的诏令都下了,国法在前,父亲依旧变着法子不肯妥协,不肯改立世子。


    父亲果真不知他醉酒是什么样么?果真不知他酒量如何么?果真以为他能做出酒后□□的事么?


    为何要如此待他?


    他不够优秀么,他自幼刻苦用功,作诗作文,骑射演武,样样都要争先,不过就是想和旁的孩童一样,得父亲一句夸赞。


    五年前两王之乱,圣上召父亲挂帅,父亲突然病倒,他请命代父出征,拼了命打了胜仗回来,班师回朝前,他就给父亲传了捷报,父亲没有回信,也没有同圣上和百官去城门口迎他凯旋,便是回到家中,父亲仍是一句夸赞的话都没有。


    桓安想不通,自己哪里比不过桓宸。


    莫非果真如俗语所云,有继母便有继父。


    父亲就那么想要把爵位给桓宸?


    他偏要争一争,且看桓宸有多大本事,能不能争得过他。


    “二叔,我常陪你喝酒,你该清楚我的酒量,也知我酒醉是何模样,你以为,我会做那种事么?”桓安看向二叔父这样问道。


    桓垚也看不明白长兄为何不喜这个名满帝京、贤良方正的侄子,但叫他说,他打死也不信桓安会是酒醉□□之人。


    “不会。”桓垚连连摆手,“我不信。”


    桓安又看向三叔父,桓霆亦摆手:“我也不信。”


    桓安看向定国公:“父亲以为我是这样的人?”


    定国公迎着他的目光,对峙片刻,垂睫敛目,端了台盏饮茶,慢悠悠道:“我只信证据。”


    话落,又抬眼看向桓安身旁的徽宜,却是对着桓安说道:“阖府都知,你这妻子柔顺敦厚,温良恭谨,你果真清白无辜,她还会陷害你不成?”


    桓安心底冷笑了声,又是这套和三年前一样的说辞,让沈氏的内侄女来给她作证。


    父亲愿意相信小沈氏的品行,愿意相信她温良恭谨,柔顺敦厚,不会撒谎骗人,却不愿意相信他亲生的儿子清白无辜。


    罢了,左右小沈氏而今对他大行怀柔之道,那便趁此机会,捅破这道雕花的窗户纸吧。


    她若还像三年前一样装柔弱可怜,那就再别做什么想和他永以为好的虚伪模样了。


    他也不必再费时费力应付这些虚伪。


    桓安遂也看向徽宜,目色沉重,好似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良知之上,“当初,我果真是醉酒,还是旁的模样,你可愿如实说?”


    徽宜怔怔地看着桓安的眼睛。


    此间三年,她不止一次做梦,梦见桓安身姿清正、端方有礼地望着她,就是问这句话。


    问她,他果真是醉酒强要了她么?


    这回桓安归家,她其实一直都在等着桓安问出这句话,她已经想好了,他果真问,她就告诉他,他没有醉酒强来,是她愿意的,她要告诉他,她对他钦慕已久,那回着实动了私心想要嫁他。


    她知道自己再不可能遇到那样好的机会了,桓安神智不清、迷迷糊糊地闯进了一个房中,一个妓子鬼鬼祟祟地在寻他,她先妓子一步进了房间,闩上了房门,那妓子寻人无果,概也不敢声张,悄悄走了。


    后来的事,桓安是药性驱使,她却是心甘情愿。


    她一直都想告诉他,他的确遭了算计,但这算计里,原本没有她,是她自己撞上了,主动参与进来的。


    在这桩事情里,她不是姑母和表哥的棋子,她没有与他们串通。


    她无数次想过,只要他问,她一定如实告诉他。


    可她没想过,他是在如今这样大庭广众之下问她。


    她要怎么答复他?


    像姑母告诫她的那般,还做三年前沉默不语、自由心证状么?


    可是,她怎么能这样做?怎么能三番两次地任由桓安被冤枉、任由他背着酒醉·淫·乱的耻辱?


    他明明是那样端方清正的,一个良人啊。


    若她说了实话呢,若她告诉公爹和诸位叔父婶娘,彼时桓安中药,还被一个妓子跟踪呢?


    他们一定会立即猜疑到姑母身上,那是姑母一手操办的定国公的生辰宴,除了姑母,还有谁能悄无声息地算计了定国公长子,又能做到彻查都无结果?


    她已然瞒了三年,此时说出实情,岂不更加坐实了姑母的罪名,叫人以为,是姑母教唆她勾引桓安,构陷桓安,破坏桓安的好姻缘,抢夺桓安的世子位。


    姑母终究对她有收留养育之恩,她不能这样做。


    她到底要怎么答复桓安?


    自去梅苑见过姑母,徽宜心中便是如此茫然无措,不想,终究是逃不开这两难境地。


    其实她早该想到,她选择嫁给桓安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两全之策了。只她从前以为,这事过去了,祖母勒令谁都不准再提,至少,面子上她和姑母仍旧是亲近的。


    概因她沉默太久,定国公便以为她有所顾忌不敢说实话,遂道:“你照实说,我会给你做主。”


    桓安却已从这长久的沉默中料定了和三年前一样的答案,看着徽宜片刻,淡漠地转开了目光。


    定国公也望一眼徽宜,说道:“此事难以启齿,情有可原。”


    又环顾桓垚、桓霆,“想必你们心中也已有了答案。”


    “便就如此吧。”定国公起身,终于露出散会的意思。


    “父亲。”徽宜低低地唤了一声。


    但因堂中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她的声音,都不约而同向她投来目光,都在等着她的话。


    唯独桓安没有转目看她。


    徽宜知道,桓安一定是再次失望了,失望到已经不再对她的话存有任何希冀,她说什么,如何构陷他,他都无所谓了。


    徽宜的目光暗了暗,旋即收起所有情绪,抬眸看向定国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父亲,三年前,五郎没有强迫我,是我趁他醉酒……”


    余下的话,她终究是说不出口。


    一霎之间,所有目光如洪流汹涌聚集在她身上。


    徽宜下意识想要闭上眼睛,逃开这许多审视品评的目光,但她不能,她得望着定国公的眼睛,好叫人知道,她不是在说谎。


    她不能说出桓安中药实情,也不想任由桓安背着耻辱骂名,便就只能,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能察觉,桓安又朝她看了过来。


    终于,她这回,没叫他那么失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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