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王曼殊想带着一双儿女去庙会玩耍,陈家不允,一些忠厚旧仆有心帮忙,本已将人带出来交给王曼殊了,不巧又被陈家小妹撞见。陈家小妹要将侄子侄女抢回,两个小娃都想跟着母亲去,王曼殊遂也不允,双方便就这样推搡抢夺起来。陈家人众,拳脚无眼,王曼殊受了些轻伤。
桓安也不多话,挥拳打开死命阻拦王曼殊母子的仆从,将人护在自己身后,道:“叫陈见云出来见我。”
陈家小妹一看又是桓安插手,阴阳怪气道:“你来得真快啊!我告诉你,你来也没用,娃娃是我陈家人,你敢抢一个试试,我报官抓你!”
桓安不是来打嘴上官司的,也不想和陈家小妹纠缠浪费时间,只说道:“叫陈见云出来见我,若不然,我便把人带走了,你只管去报官。”
陈家小妹道:“你敢!”
桓安眉心皱了皱,微一思量,没再多说,直接命王家婢仆护送王曼殊上马车,自己则站在原地,震慑陈家仆众不得妄动,待马车驶出陈家所在巷子,才跨上马去追马车。
王曼殊撩起窗帷,见陈家人没再追出来,只有桓安傍车而行,对他道:“五哥,多谢你。”
桓安看看她,“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见她还在朝后望着,知她在担心什么,安慰道:“不必害怕,陈见云不敢出来见你,应是知道自己理亏,他们不会追上来再闹,闹大了,陈家也不光彩。”
王曼殊细思有理,转目看向桓安,想到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消息,便问他道:“听说圣上有意命你领任朔方节度使,特意询问了你的意见,你……”
王曼殊犹豫一息,终是无所顾忌地问出了口:“你如何思虑的,要去么?”
桓安对她亦是坦诚,微微摇头,“还没想好。”
圣上单独找他聊过,是极希望他领这个节度使的,但也说了,不会用帝王的威压强迫他。他自是有心忠君报国,但念祖母年事已高,他再如此长久不在身边,总觉愧疚。
“我倒希望你去呢,你去了,我们好有个照应。”王曼殊似是玩笑地这般说了句,看看桓安,忽然又道:“五哥,我父亲的事,多谢你了。”
王曼殊是独女,没有亲生的兄弟姊妹,这回父亲入狱,叔伯堂兄弟都迫于天威不敢施以援手,连她自己替父奔走都遭圣上敲打,若不是桓安仗义相助,大概父亲就真要晚节不保了。
桓安对她笑了下,“说过了,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王曼殊也笑了笑,想到今日到底是除夕,还劳烦他跑来一趟,便道:“是不是耽搁了你的事?”
桓安道是无碍,“现在去也来得及。”
“那我就不耽搁你了。”
但瞧桓安坦荡对她,没有丝毫别的想法,王曼殊也未露出旁的心思,两人话别,分道扬镳。
···
徽宜独自在市肆闲逛,走马观花地望着人声鼎沸的热闹,不去想方才桓安那好似八百里加急的态度。
他哪怕看看她,问一句她的意见呢?可是他没有,大概是怕晚去一刻,王曼殊就遭了大罪吧。
“夫人,买个驱傩面具吧,驱傩辟邪,新岁欢畅!”一个货郎扛着一架各式各样的驱傩面具自她身旁经过,热情地推销着。
徽宜笑笑,大方付钱,挑了一个最凶恶的戴上,驱傩辟邪,新岁欢畅。
“谢谢夫人!”货郎又说了几句贺新岁的吉祥话,扛着货架继续吆喝叫卖。
徽宜戴着面具,概因隔了一层遮挡,无人知这面具下是何人,她陡然增了许多胆量,方才还有些担心,怕有人认出她就是那个臭名昭著高攀桓家世子的女郎,这会儿全都抛诸脑后,无所畏惧地在人群中游走。
忽有人抓住了她手腕,不等她反应,已拉着她朝人群外去。
徽宜下意识挣扎,那人抓得越紧,还回头看了看她。
来人没有戴面具,竟然是桓宸。
“表哥,你放开我!”
奈何女郎的警告和挣扎在桓宸那里没有一丁点的效用。
“你只管闹,闹大了,正好。”
桓宸闷着头,紧紧抓着女郎不放,一味朝前走。
徽宜瞧他状态不对,心知果真闹大了对自己了无益处,也不敢叫嚷,只将空出的另一只手牢牢按着面具,以防掉下来叫旁人看去自己相貌。
将她带至一处僻静茶室,桓宸才掀了她的面具扔出去,一把将人抱入怀中。
“你做什么!”
徽宜用了全身力气挣开他,急怒之下没忍住一个巴掌甩了出去,重重掴在桓宸脸上。
“你做什么!”徽宜抗拒地避开他,朝房门跑去。
桓宸两步追上,自背后将人圈在了怀里,牢牢箍着她,口中道:“珠儿,我嫉妒死了!”
“我嫉妒桓安,我恨桓安,我要杀了他!”
“凭什么他既能娶你,又能当世子?凭什么我就要二选一!凭什么我连你都放弃了,还是丢了世子位!”
徽宜听得出桓宸的咬牙切齿,听得出他的不甘心,他想杀桓安的心真真确确。
徽宜挣不开桓宸的控制,此间三年,他总是找机会接近她,甚至与她说过,要她从了他,等他袭爵,定会给她一个名分。
“珠儿,我不想装什么贤德了,我就是嫉妒桓安,我就是想杀他,我要你!我不想忍了,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和他生儿育女!”
徽宜怎样挣扎都是无用,她的气力在一个发了疯的男人面前不值一提。他好似真的豁出去了,不管不顾了,像他警告她的那样,闹大了,正好。
她就做不成桓安的妻子了。
“表哥,”徽宜的声音淡下来,“你果真在乎我,就先放开我。”
桓宸没有放手。
“表哥,你要逼死我么?”徽宜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桓宸犹豫片刻,终是放开了她。
徽宜没有逃跑,她知道此时逃跑只会激怒桓宸,被他抓回来,他就再也不会听她的了。
“表哥,一辈子长着呢,一时的输赢又算什么呢,你若是因为一时输了,就自暴自弃,亲手把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贤名撕个稀巴烂,那你这之前吃的苦,不就白吃了么?”
徽宜善解人意地看着他道:“你忘了你儿时为了把桓安比过去,苦练骑射,一次次从马上摔下来,一次次被那长弓磨破了手,你不比他差啊,你和他一样用功啊,难道你要前功尽弃?”
桓宸不语,愈发不甘心地攥紧拳头。
“表哥,不要因为我,毁了你这么多年的隐忍,浪费了你这么多年的发奋努力,我会良心不安。”
徽宜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桓宸心坎上,他的情绪显而易见地稳定了,也恢复了理智。
徽宜在桓宸身旁并肩坐下,继续道:“表哥,姑母对我有收留养育之恩,我不能恩将仇报,毁了她唯一的儿子啊。”
桓宸恢复了理智,却还是不甘心,“难道就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和桓安——”
徽宜和桓安房中的事,桓宸一清二楚,他已经忍了太久。
徽宜沉默,属实不知道这个话题该怎么说,才能看上去是在为桓宸着想。
“表哥,有朝一日,或许你会明白我的心思。”
徽宜最后只是这样说了句,状作怀着不可说的深意望望他。
桓宸被这样子迷惑,亦看着女郎凝神思量,在想她到底有什么不可说的深意。
“表哥,我们一起长大,你会明白我的。”
徽宜又这般说了句,安定下男人心神,朝房门走去,临出门,还转过头来看看桓宸,再次给他吃定心丸:“你终究是我表哥,我还会害你不成?”
说罢,才开门出去。
一离茶室,徽宜的腿都有些发软,想要快步逃离,又怕跑开的动静让桓宸识破自己在撒谎,遂只能强作镇定地款步下楼,待完全离了桓宸掌控,才提着裙摆跑开。
徽宜不敢再在外逗留,径直回了定国公府。
却见桓安已然回来了,在桌案旁坐着看书,听见她进门的动静,转目瞧来一眼,望她片刻,目光又落回书卷上,口中却是问她:“在外,一切都好么?”
放在往常,徽宜会笑着回他,一切都好。
可今日,她实在累了,又怕又累,那些话不能说与桓安,而且,她在生桓安的气。
或许桓安连她是否生气也不在乎,但她就是生气。
徽宜不说话,淡淡瞧了他一眼,自他身旁走过,至美人榻上倚下,闭上了眼睛。
桓安望她一会儿,收回目光,抬步要走,忽闻到一股茶香,好像是从自己脚下传来。
低头看,见鞋履上果真沾染了一些茶叶末,当是那会儿在茶室外不小心踩到的。
他不动声色瞧了女郎一眼,见人没有望过来,当是不曾留意他脚上的小破绽,也不知他当时就在茶室外,听着她和桓宸互诉衷肠。
夜中,夫妻二人还是各自无言,歇去榻上,桓安没有例行公事,女郎也不似往常好性儿,会主动靠近他。
···
这一冷,就从除夕冷到了大年初五。
这日,桓家几个媳妇凑在一起玩叶子戏,王曼罗忽然问徽宜:“嫂嫂,你的行装收拾好了么?朔方那地儿冷得很,听说风还大,能把人吹得一下老十岁呢,你多带些擦脸的面脂,别去的时候如花似玉,回来就人老珠黄了。”
徽宜完全不知她说的何事,却也没有显露讶异惊诧之色,只笑了笑,一句话不应,等着她透露更多。
有人沉不住气,问徽宜道:“要去朔方?为何去那里?”
徽宜笑笑,否认:“没有的事。”
“嫂嫂,这有什么好瞒的,五哥领了朔方节度使,再过几日就要出发了。”王曼罗说着,忽而一顿,问徽宜:“怎么,你不跟着去么?”
坐中有人心直口快,说道:“我记得王阁老也是去朔方吧,五弟领任朔方节度使,是不是有这个缘故?”
“那不清楚,应当是有吧。”王曼罗又追着徽宜问:“嫂嫂,你果真不去么?”
徽宜状作凝神看牌,无暇细思王曼罗的话,漫不经心道:“再看吧。”
连打了几局,徽宜都输了,她便微微叹口气,起身道:“今日手气不好,坏心情,你们玩吧。”
离了牌局,徽宜径直回了归玉院。
便是过年这几日,桓安依旧没有什么空闲,虽不必去衙署,概要去别的地方走动,在府中的时间也不多,偶尔在,也是在书房,只有夜中会来主房歇息。
徽宜知道他今日没有出去,直接去了书房寻他。
“夫君,”徽宜叩门,“我有话跟你说。”
里面停顿了一会儿,云绮开门为她让出路来,“夫人请进。”
“你出去吧。”徽宜屏退云绮。
云绮看看桓安,得了授意才应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徽宜看到书房角落里摆放着几个大箱子,其中一个还敞开着,里面装了些书卷之类,尚未装满,应当确如王曼罗所说,是在收拾行装了。
王曼罗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明明她才是桓安的妻子,怎么就一无所知?
“我听说,你要去朔方做官?”徽宜也顾不得什么猜忌回避了,她必须知道,这个消息是否属实。
“嗯。”
桓安手下还翻着书卷,并没看徽宜,只是这样淡淡应了声。
“和祖母说过了么?”徽宜想,祖母若是不同意,桓安极可能是走不了的。
“说过了。”桓安手下事未停,好像女郎的话不需怎么用心就能答复。
说过了,就是祖母也同意,同意桓安独自北上,同意把她留在家中。
徽宜不知道桓安是如何说动祖母的,她只知道,桓安若不同意带她一起,祖母大概也无能为力。
她这几日,只是在气桓安,气他明明答应好了陪她,却轻易爽约。
她也觉得委屈,除夕日,她差点就让桓宸欺负了,若是桓安陪着,那件事根本不会发生。
她生他的气,可是从来没有想过不做他的妻子。
“是因为王阁老和王夫人,也要去朔方么?”
徽宜此时没有那么多心思去顾虑自己这样问是否合适,无礼也好,多嘴也罢,她就是想从桓安口中,得到一个明白的答复。
桓安手中做着的事终于停下,朝她望来,说:“是皇命。”
是皇命,不是那些人猜测的王家父女的缘故,徽宜心头的沉闷终于开散了些许,“那……要去多久?”
“不知。”桓安收回目光,又开始挑选此去朔方要带的书卷。
徽宜低眸,沉默不语。
不知归期,就是又要离开很久吧?又要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已经用扬州的花簪、点心和偶尔的书信粉饰了三年的太平,还要再费尽心思设计新的手段继续做夫妻情深的戏么?
良久,她终是鼓足了勇气开口:“我想和你……”
“不行。”桓安肃声打断她的话,定定望着她,“我此去是公务,不是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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