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抱着我了……”
“啊,在害羞吗?”
“当然会有点难为情吧?”
虽然说是那么说,诺德并没有试着挣脱那个拥抱,直到五条悟心满意足地松开他,才稍微拉开距离,很快不好意思地和五条悟道别。
他们相互说着回见,又短暂地亲吻,接着空间魔法师走向拐角,走到他的视线之外后才闪现离开。
苍天之瞳看着年长者离开的方向出神了一会。他的鞋子点着地,像是完全静不下来一样,视线不安分地看看格窗,看看围栏,又看看刚拿出来的手机。
嘟。
接通。
“悟?”
“为什么我们要回见啦,”年轻的咒术师才想明白这件事,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可以多陪我一会嘛,有事要忙吗?”
“悟是在高专吧。我不是咒术师,在那里不会不好吗?”
“没关系的啦。”
“是‘虽然不好’但是没关系的意思吗?”魔法师点出他话里的意思。
“是啊,没有人敢有意见啦。”五条悟一点也不心虚地说。
诺德笑了一下。“但是悟接下来也有别的事吧?”他轻声说。
说着那些话诺德听上去并不忧虑。
更像是在哄着他一样,好声好气地说着。
六眼的咒术师仔细捕捉着声音里些微的区别,好好确认了这件事,才不太高兴地“唔唔——”了两声。
“而且,我也有一点别的事。”诺德又说。
“嗯?”最强咒术师警觉起来,“真的吗?”
“真的。难道我看起来像什么无业游民吗?”
“倒不是在那么说啦。”
“好了,回见,好吗?”
“好啦。”
嘟。
——通话结束。
嘭嘭,嘭嘭。
心脏在雀跃地跳动,像是有一团温暖朦胧的期待在胸口膨胀,年轻的最强咒术师挂断电话,好像满足了,又好像完全不满足。
他回去拿了任务资料,全凭本能来到停车场,伊地知和他问好时也完全忘了回答。
辅助监督不确定地看着嘴角上翘着的五条悟,看到自己负责的特级咒术师拿出手机。
嘟。
接通。
“怎么了?”
“不是应该先喊我的名字吗?”五条悟嘟着嘴说。
“……嗯,”诺德轻声应,好像不觉得为难,用他熟悉的略为沙哑的声音呼唤他,“悟。”
被呼唤了,
被允许了,被接受了,被认可了,
被喜欢着。
“你没有和我说你有什么事啊。”年轻的咒术师窝在车后座里,再自然不过地撒娇着,“不能和我说吗?”
“没有不能说啊,”诺德也顺着他回答,“我和房东说了退租,而且处理掉了很多东西,连第二套衣服都没有了,得去买新的才行吧?”
“——是真的打算彻彻底底地走掉啊。”从他的话里再次意识到早就知道的事实,五条悟抱怨了一下。
“现在不是了。”魔法师柔和地承认。
“等我嘛,我交了任务可以和你一起去的。”
“买衣服又不有趣。”
“但我想和你一起嘛。我可以给你选?”
“这样啊。”
“不好吗?”
“没有不好。”
“那就一起去嘛。除了这个还要做什么?”
“要重新购置常用的素材,还想把几本书拿回来……”诺德愿意回应他琐碎的提问,“要接新的委托……对了,电脑也处理掉了。”说着说着,像是刚想起来,诺德自言自语。
“要接新委托吗?”五条悟有些意外。
“嗯,”诺德低笑了一下,“因为银行的钱捐出去了,连午饭的钱都没有了。”说着那些话,魔法师好像并不觉得烦闷。
“诶!那处理得好彻底——”
“是有一点。日本的商店没有记帐的文化呢,这种时候有点难办。”
“不如说太彻底了!”即使是并不为金钱烦恼的最强咒术师也惊讶起来,“……不应该先和我说这个吗?为什么明明是很重要的事却是这种随口一提的感觉啦。”
“是很重要的事吗?”诺德听起来完全没放在心上。
“我的男朋友流落街头了诶——”五条悟夸张地说。
“没有流落街头,房东会给我搬家的时间的。”诺德好脾气地回应着他的玩笑话,“没关系的……不是多大的问题。虽然是有点手忙脚乱,但也很有趣。”
“有趣吗?”
“是难得的体验吧?”
“饿肚子吗?我怎么不觉得有趣啦。”五条悟夸张地拖长声音。
“是我以前完全没有想过的事情,忽然决定留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第一次面对这件事。”诺德耐心地说,“好像看到这个城市的另一面一样,所以很有趣。”
年轻的咒术师对诺德的感叹一知半解,不过他想说的并不是这样,“但是你就不觉得,还有比现在立刻接委托赚钱更好用的解决方法吗?”五条悟说。
“是什么?”
“提示!一般来说,这种时候都会找亲近的人帮忙哦。”
“我没有什么朋友的。”诺德自然地回答,“也不是非要向他人求助的事情,没事的。”
那个答案有些让人意外。
“啊,别太在意。”诺德解释着,“我只是一向都没有什么朋友,魔法师都比较……独来独往。”
“不是在意这个哦。”五条悟眨了眨眼,放轻了声音劝诱道,“再想一想?”
“嗯……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所以别担心?”诺德试着说。
“不对——”
“那就猜不出来了,”诺德顺着他说,“公布答案吧?”
“——是我啊,”五条悟理直气壮地说,“不应该找我帮忙吗?”
“……什么啊,”诺德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笑起来,“是说这个啊。”
“是哦。难道男朋友的亲近度是在‘朋友’的级别下面的吗?完全没有想到我吗?”年轻的咒术师不满地抱怨。
“你当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悟,”诺德柔声说
他说出那句话时没有半点停顿,自然得像什么再明了不过的事情。
“但是我是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魔法师接着说,好像那是什么让人骄傲的发言一样,还有些高兴。
前半句话太过直白,以至于听到那句话的年轻咒术师的思考空白了半秒。
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因为诺德是空间魔法师,所以会用上这个世界的说法。
但那也太、简直就像——
“啊,”被一句告白分心的五条悟回过神来,很快想起来重要的事情,“这个想法不对哦,不是添麻烦,是给我帮你解决麻烦的机会。你不是麻烦,从来都不是。不如说会帮上忙我会很高兴哦。”
诺德顿了一下,“……这样吗?”
“是啊,你要多依赖我一点,给我更多的出场机会。”最强咒术师哄着自己的男朋友。
“……那是什么说法,”玩闹的用词转移了诺德的注意力,他的男朋友笑起来,“……那请我吃午饭吧,好吗?”
“只是这样吗?”
“嗯,这样就帮了很大的忙了,悟很可靠。”诺德的声音里还带着点笑意,也许没有完全理解五条悟话语里的意思,只是玩闹地顺着他的话回答。
“夸奖没有诚意,”五条悟故作不满地说,“但好吧。想吃些什么?等一下——让我猜一下?”
“什么都可以的。”
“海鲜意面?牛排?烤鳕鱼?”
“虽然都可以,但对午餐来说会不会有点夸张?”
“我想要正式一点嘛。”
“正式的午餐?”
“正式的约会。”
诺德停顿了片刻。安静下来的扬声器里只有不明显的呼吸声。“……约会。”诺德轻声重复。
“嗯嗯,”五条悟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是约会吧?”
“……当然。”像是被提醒了一件什么没想过的事情,诺德听上去甚至有点意外,“对,我们在交往。”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对啦,”年轻的咒术师也顿了一下,有些兴致高昂地重复,“我们在交往。”
“这是什么小情侣的对话。”年长者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因为就是啊,”五条悟反而高兴起来,“你是我的男朋友了。”
“是,是。”
“像那么说嘛。”年轻的咒术师毫无顾虑地撒娇着。
“我是你的男朋友,悟。”诺德顺着他的话柔声重复。
“那下次给你打电话,你也会接吗?”五条悟开口问。
“当然。”
“说好了一起吃午饭哦。”
“说好了。”
“明天也会在吗?”
察觉自己在说什么之前就问出口了。
明天也会在吗?
真的会留下吗?
不会忽然消失吗?
“……嗯。”诺德带着点歉意轻声应。
“没有在怪你哦,”五条悟强调,“就是……稍微有点不安啦。就一点点。你之前说……你无论如何都不会和前男友交往。”
“……”
“……啊!我不应该在电话里和你说这个!”五条悟懊恼地出声。
应该面对面,用诺德一向没有抵抗力的目光专注地看着他。
凑在一起,近到能尝到呼吸的距离,用亲昵的语气和他说话,再加上很多亲吻和拥抱,那样诺德很容易妥协的。
“悟,”诺德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但还是认真地说,“我们现在是在交往。”
那是重复过很多次的话语,那是他们刚刚交换的约定,那也是问题的解答。
“……喔!”五条悟恍然大悟地出声。
“你也很容易想太多啊,”年长者笑了一下,“所以,中午见,好吗?”
“中午见!”
嘟。
——通话结束。
白发的青年压了压嘴角的弧度,把手机收起来。
……他们在交往,他想。
第92章
红色的鸟居,意为神域入口的日本宗教建筑,立于这条山道的尽头。
诺德会来到这里,是因为——
苍天之瞳的咒术师捕捉到他的出现,一下站起来,夸张地和他招手,
——悟。
像没有任何需要烦恼的事情一样,带着轻飘飘的不可思议的感触,他快步走向因为看到自己而扬起笑的五条悟,再被拉住,五条悟给了他一个轻快的拥抱,扣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凑在他耳边快乐地说:“——你来啦。”
像一下被抓住了。
“嗯。”诺德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地应。
“走吧?”五条悟说,接着补充,“我有好好打过招呼哦,和同僚和学生都说过了,绝对不会有人把你当可疑人物的,所以不用担心哦。”话里带着邀功的意思。
——和学生说过、是说,他是悟的交往对象这件事吗?
不如说更不好意思了。如果前一刻是因为进入咒术师的所在地,因为身为异类而有些担心,那么现在则是单纯的——不好意思。
也不用和学生说吧?
但白发的青年正用熠熠生辉的目光看着诺德,期待地等着回应,只会让人觉得想夸奖他,不想说出任何别的话。
“嗯,悟很可靠呢。”诺德轻声说。
“真的?”年轻的咒术师一下子高兴起来。
“真的真的。”
本来是约好一起吃午饭的。上一刻五条悟正十分兴致勃勃地发着餐厅信息问他喜欢哪家,下一刻忽然又想起来,提起他对上冬木教会的英灵时受的伤。
——“硝子没有那么忙了,来高专一趟吧?可以拜托她的。”五条悟十分自然地说。
只是非常不值得一提的伤,和过去两天发生的事情相比……他都快忘记了。
现在他们正坐在高专的医疗室里。
五条悟对这所学校非常熟悉,字面意思上的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拉开医疗室的门时也不需要先敲门——房间里坐在桌子后边的那位女性对他的出现习以为常。
至于家入硝子,反转术式的医疗者,看上去并不像悟说的“没有那么忙”。
桌子上列着好几份写到一半的报告,厚厚的资料堆起来,家入硝子本人还在打着电话,通话的对象听上去是普通医院,她正耐着性子和对方说明情况。
看到五条悟带着诺德走进来,女性耸耸肩,示意通话中的状态,走向里面的房间,把空间让出来。
大概是为了在等待的间隙——让他们独处。
被交往对象好好地向身边的人介绍,这样的事情,应该说是不知所措,还是……受宠若惊呢,诺德看向五条悟,那点不确定一下被年轻的咒术师察觉,“嗯?等一会就好哦。”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五条悟还是很快安慰他。
“嗯。”诺德轻声回应。
“上午在忙吧?是什么样的委托?”五条悟兴致很好地和他说话。
“是堪测——”因为希望尽快拿到报酬,而选择的不需要交涉的任务,诺德想着,也零零散散地说,“对灵脉的重新测绘,没有难度,只是很花时间。我可以作弊——你知道的,空间魔法,所以很快解决了。”
“已经解决了?金钱危机解除?”五条悟十分关心地问。
“一开始就没有金钱危机,”诺德解释,又说,“——悟很在意这个啊。”
“这样不就没有我的出场机会了吗?不能帅气地把银行卡给你。”
没有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个,诺德轻笑:“……那又是什么言情剧里的情节。”
门被推开,家入硝子刚刚结束通话,“好了,”她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平淡地开口,“不是受伤了吗?让我看看吧。”
“……麻烦你了。”诺德轻声说。
眼前的女性看起来既是反转术式的使用者,也是世俗意义上的医生。诺德脱下了外套,她自然而然地坐下来解伤口上的绷带,动作很熟练。五条悟安分下来,只是关心地看着。
伤口的愈合需要时间。
他其实不太想让悟看见——毕竟他并没有费心照顾那个伤口,看起来大概会有些令人担心。
那时短信的提示音响了。
是五条悟的手机。咒术师拿出来看了一眼,很快又放回去。
“怎么了?”诺德主动问。
“悠仁说有事想和我说。啊,悠仁是我的学生。”五条悟说。
“我知道的。”诺德回答,“先去吧?我一会去找你。”
那是理所当然的考虑,处理伤口也许需要些时间,也没有让悟留在这里等待的必要。五条悟没说什么,但好像有些犹豫。
家入硝子挑眉,“怎么了?把你的男朋友放在我这里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五条悟嘟嚷,又看向诺德,“不想要我陪你吗?不是急事啦,我可以——”
“过度保护。”女性医疗者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
“去吧,”诺德觉得有些好笑,“我又不是小孩子,只是看医生不需要人陪着的。”
“又不是因为这个,”五条悟看上去更想留下来,不高兴地撇撇嘴,但没反驳,而是凑过来亲了他一下——亲吻落在唇边,轻而柔软的触碰,“那一会见哦?”
“一会见。”
于是空气安静下来。
他和家入硝子短暂地见过一面,就在前两天,他把冬木教会那里的受害者送过来。
不过那不是能作为闲谈话题的事情,所以诺德和眼前的女性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
“贯穿伤,”家入硝子把绷带放在桌上,揭开纱布,声音冷静地判断,“怎么弄的?”
“矛枪一类的宝具……我很难说明那是什么,也许有什么附加效果。”诺德回答,“我本身也是一名魔法师,治疗的术式可能会不起作用。”
“不起作用五条能烦我一天。”家入硝子没好气地说。
隔着乳胶手套,医疗者的手指落在伤口上。
然后是仿佛受冻的肌理泡在温水里被温暖一样的,融雪一般的特殊感触,温和的咒力笼罩了那里。
那道伤口缓慢地愈合。
家入硝子松了口气,开始有心情闲聊,“五条是不想让你单独和我待在一起。”她说。
“为什么?”
“你要问为什么……那可太多了。比如说怕我说他坏话,怕我对你态度不好把你赶跑了,这样那样……”她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一个又烦人又习惯的存在,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你们在交往了?”她又问。
“是。”
“我倒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家入硝子语气平淡,“非要说的话,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诺德想了想,“悟……之前和你说起过我吗?”
“……你要问有没有说起过啊。”家入低笑了一下。
“……这样啊。”理解了她的意思,诺德也笑了一下。
那么是说起过了。
看样子,甚至是经常提起。
——在五条悟的话语中,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内容,只是想象悟会对亲近的朋友说起他,会因他而在意烦恼,而觉得十分快乐。
伤口在咒力的作用之下不可思议地愈合。诺德轻声道了句“谢谢”,家入硝子摆摆手示意不用在意,于是魔法师也打算告别,但接着,家入想起来什么。
“说起来——”她出声,饶有兴趣地挑眉。
“什么?”
“我倒是也有一些想发给你看的东西,”家入勾起嘴角。
她和悟是高专时候的同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那样稍微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看上去和悟得意起来的样子有点像。
诺德有些意外地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不确定地看着收到的……视频文件。
“啊,我想,你可能会——挺喜欢的?”她说。
第93章
“是什么?”诺德试着问。
“回去再看吧。”家入硝子脸上似笑非笑,显然在想着什么,“对了,别告诉五条?”
“……还是谢谢你的治疗。”诺德开口告别。
虽然有些好奇,但他还和自己的男朋友约好了一会见。
见到五条悟时,之前电话里提到的要说的事也告一段落了。
两个学生坐在他的面前,其中一个看起来有些不安,另一个虽然担心,但还是在听到老师说“没问题,交给老师吧”之后,信任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那两个学生诺德都见过。
“弗雷姆老师、啊,先生,”虎杖悠仁咽回那个称呼,和他打招呼。
至于吉野顺平——上次诺德见到他时,他还在昏迷之中。
那个对周围出现的人有些漠然的男孩看向他,短暂地点头致意。
诺德回以相同的致意。
“反转术式能用吗?”悟看到他,从台阶上跃下,自然而然地拉他的手。
六眼在得到回答之前确认了结果,那看起来让五条悟很高兴,嘴角翘起来,再看向他。
“嗯。”诺德还是轻声应。
年轻的咒术师于是回到学生们身边,说了些安慰的话——会找到那个咒灵问清楚,高专是安全的,有什么隐患也会发现。
看起来还有后续的工作。
但此刻,他们总归可以先去吃顿午饭。
预约在餐厅在市区,而高专在郊外,其实有些费时——诺德忍不住想。但悟看上去兴致不错,所以他也没有说什么扫兴的话。
把车钥匙放进他的手里,五条悟自然地坐进副驾驶,诺德也从善如流地打开另一边的座位,“是悟邀请我的,我以为你会想要带我去呢。”他开玩笑地闲聊。
“你想要我带你去吗?”白发的青年摆弄着手机打开导航,“我不会开车啦,不过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学一下。”
“驾驶吗?”
“对哦,我学东西很快的。”清澈的蓝眼睛看着他,看上去有些认真。
“别因为玩笑话去考驾照啊。”诺德轻笑。
“或者无下限特快?”五条悟看上去跃跃欲试。
“被看到会很麻烦吧?”诺德让他打消了念头,再好笑地看着五条悟撇撇嘴,“平时都有人接送吗?”他问。
“是哦,不过现在不想要电灯泡。”
五条悟那么说着,狡黠地看着他,接着如他所想的那样在下一刻给了他一个亲吻。
餐厅很安静,靠近玻璃的位置落下阳光。
是预约好的座位,预约好的时间,事先点好的菜品也很快上了过来。
明明只是中午,他的男朋友却像是对待一份正式的约会晚餐,殷勤地为他拉开椅子,再坐在他身边。
“合你的口味吗?”五条悟这样问。
“我对食物并不挑剔,”诺德不置可否地说,再在五条悟期待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但我想,是的,我很喜欢。”
“是吗?”那好像让五条悟很高兴,他的嘴角翘起来。
在短暂的一餐之后,甜食系的咒术师拿出自带的甜品,“锵锵——”这么说,把昨天见过一次的芝士杯放在桌上。
那让人想起一个亲吻,带着奶酪的甜美和和酸涩的不舍。
别有用心的咒术师低下头,抬起视线,用无辜又讨人喜欢的眼神看着他,“要尝一点吗?”五条悟暗示地问。
“这样好吗?”诺德轻声问。
“啊,在说什么?”白发的青年拿起黄铜的甜品勺,把调制奶酪递给他,“只是尝一下限量甜品嘛。”五条悟无辜地说。
限量甜品很好,诺德顺从地含下男朋友喂来的甜味,想要露出微笑。
只是约会而已。
是那么让人开心的事情吗?只是待在一起,说些轻松的话,好像这是什么十分难得的事情一样,五条悟时不时看向他,再毫无缘由地露出笑。
他当然,也是很开心的。
只是,因为这份直白而热烈的感情,而有些迟来不好意思。
明明也不是第一次和他交往了——那个念头一闪而过。
“接下来去买衣服!”五条悟兴致勃勃地宣布。
像小孩子期待郊游一样,太热情了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好笑,“真的要去吗?”诺德问。
“真的啦~”
好像并不只是因为在照顾诺德的心情,还真的觉得有趣,五条悟拉着他在商场里走着。
五条悟是一个很引人注目的人,各种意义上都是。
他的身材高挑,无论是霜白的发色也好、过于白皙的肤色也好,都让人看到了不由得在意。虽然很难说明,但他的举动间带着一种令人喜欢的随性和狡捷。现在他还摘下了眼罩,露出好看的脸和摄人心魄的漂亮眼睛来。
在被搭话的时候,五条悟正拿着一件牛仔夹克在他身上比着。
那不是诺德平时会常识的外套搭配,但悟好像很喜欢,还吹了声口哨,想拉着他到更衣室试。
“你好——”
白发的青年回头看向那几个结伴的女孩,大概是早就习惯了,对被搭讪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无害地笑了一下,“嗨?”
诺德有些感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可以交换联系方式吗?”在最前边的女孩也许是直率的性格,递过手机,大方地说。
“——但是我是有主的哦。”年轻的咒术师没有接的打算,他短暂地看向诺德,心情很好地说。
“女朋友?你很喜欢她吗?”少女看上去有些好胜。
“是有男朋友哦,”悟得意地说,嘴角翘起来,他回过头,转向诺德,苍蓝色的眼睛带着点漂亮的光彩,“——好啦,快说啦。”
诺德拉过五条悟的手,他的男朋友也是十分乐意地靠近。有些好笑,也有些不好意思,诺德开口,“悟是我的男朋友,所以不接受搭讪。”
女孩们意外地睁大眼睛,眼神里带着好奇,没有恶意,反而因为截然不同的原因而有些跃跃欲试。
“……悟,”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诺德转移话题,示意五条悟拿在手上的夹克,轻声问,“这件你希望我试一下吗?”
“好哦。”
有些慌乱地走进更衣室,像是恶作剧之后,既紧张又快乐。
看到五条悟露出得逞的笑来,诺德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不该拉着悟一起进来的。
更衣室很小。
“不擅长应付女孩子啊。”五条悟打趣地说。
“悟倒是很受欢迎。”
“在吃醋?”咒术师一边说,一边用修长的手指解着诺德风衣的扣子。
“男朋友很受欢迎,身为恋人不应该觉得骄傲吗?”诺德任由他接过这项任务。
“……也对,”五条悟低笑,喉咙里令人愉快的声音好像径直落在他的耳边,“也为你拥有我而骄傲吧?”
风衣解开放在一边,但没有让他试刚才那件外套的打算,在静谧、柔润而温暖的无言对视里,五条悟的手落在他的手臂上。
那里有一个不明显的伤痕。
也许是伤口一开始没有好好处理,也许是宝具有些附加的效果,即使是在反转术式治疗之后,那个伤也还是留下了伤痕。
不是什么让人在意的事情才对。
手指描摹着那道伤痕的轮廓,明明只是另一个人的温度而已,触碰落下时却有近乎灼烧的错觉。
然后是另一个伤痕。在稍微靠下的位置。
细而平整,曾经是一道干脆利落的伤口。
他需要使用魔力,他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这是什么时候的伤?”五条悟放轻声音问。
“……搬到日本之前。”诺德模棱两可地说。
“那个我知道,毕竟在冬木见到你的时候就看到这个了嘛。”五条悟的声音里有些抱怨的意思,“……但是再上次见面还没有的。……你在我看不到的时候受了伤,我甚至都不知道。”
“……什么啊,又不是因为你。”诺德试着安抚。
“真的不是因为我吗?”苍蓝色的眼睛一下子看向他,在诺德不由自主移开视线时,五条悟低下头,在伤痕上落下一个小心的亲吻,“你不记得了,但其实……是因为我。我应该知道的。”
像要被灼伤了一样。
这部分他其实没有忘。是因为悟的学生遇到了咒灵。但那并不是什么值得邀功的事情,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没关系的,不算什么的。”诺德匆匆地说,“而且已经好了,已经没关系了。”
被在意着。
那个事实一次又一次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烫得让人不知所措。
悟好像知道怎么保持恰到好处的轻松,他想做好一件事时真的学得很快。一会儿五条悟就又玩闹地要让他换上风格特别的夹克了,外套的尺寸刚刚好,苍天之瞳的咒术师拉着他在穿衣镜前面打量,意有所指地眨眨眼睛。
“在看着我吗?”诺德问。
“是啊,在看着你呢。”暗示的话被听懂了,五条悟很高兴地说。
不知怎么地就买了很多衣服,说不定比他衣柜里本来的更多,商场的店员贴心地问着是否需要邮寄,可以提供免费的市内邮寄服务——诺德停顿了一下。
他确实打算搬到东京中心区,但暂时还没有找到住所。
“先寄到我家吧?”五条悟十分自然地提议。
说着,咒术师拿起店员递过的纸笔填写地址,三町目——
“离得很近呢。”诺德感叹。
“是啊,很巧吧?”丝毫也不掩饰,五条悟的嘴角翘起来,一字一顿地看着他说。
“……很巧。”
是精心安排的巧合,精心考虑的结果。但当然,诺德也不会反对。
“要顺便来我家坐坐吗?”下一刻,五条悟提议。
“……好啊。”
那是公寓楼里的一间,走出电梯,打开门,来到这里有种不知所措的熟悉感。
诺德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那时他察觉了五条悟的靠近。
小小的金属落进他的手里,五条悟把那个金属片放在他的手心,在拢着他的手指让他握起。
钥匙。
昨日重现的熟悉感几乎让人莫名的想要落泪。
“你会收下吗?”
五条悟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的耳边问。
用那种轻快的、期待的、劝诱的、又不让人觉得为难的声音。
“备用钥匙给我的话,忘了带钥匙不会很麻烦吗?”诺德轻声问。
“诶——”他的男朋友拖长了声音,对他不清不楚的回答表示不满,“不是备用钥匙啦,一开始就是给你的。”
——是给他的。诺德在心里重复听到的话。
“是为了送给你才准备的,是想要告诉你我喜欢你来,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来,”五条悟顿了一下,嗓音稍微低下去,“虽然你上次还给我了……”
是……如果分手的话,他会把对方的东西好好还回去。
“收下吧?”年轻的咒术师又用轻快的声音说,“而且这次不要再还我了啦。”
“这是……”
诺德出声,又犹豫了一下,他想不到什么委婉的说法,也许会太直接,但那个问题还是自作主张地从他的思考里浮现而出。
他转过身,注视着他的男朋友,“这是同居邀请吗,悟?”诺德开口问。
第94章
“这是同居邀请吗,悟?”诺德轻声问。
五条悟看着他,一副“就算被抓包了我也没有做错啊”的样子,露出猫一样的无辜表情,含糊地哼哼两声,推着诺德的肩膀带着他往客厅走。
再接着,年轻的咒术师不讲道理地拥着他倒在沙发上,眨眨眼,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才开口问:“不好吗?”
……无论如何,悟是很清楚他什么样子最讨人喜欢了。
“早上才答应交往,下午就想住在一起啊。”诺德伸手抚向青年的脸颊。
好像被夸了一样,五条悟十分乐意地凑上来,再次问:“不好吗?”
触碰忽然让人觉得心痒了。
“偶尔见面的时候很开心,也不代表一天到晚在一起同样会相处愉快。”诺德尽量解释得简单易懂,“他人的存在有时是一种打扰,离得太近了,总会有一些地方会让对方不舒服吧?”
五条悟想了想:“没有啊。我之前也有整天和你待在一起,没有觉得不舒服。”
那可真是令人愉快的恭维。
原本是打算委婉拒绝的,这会儿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了。
六眼的咒术师能察觉周围所有细微的动向,当然也察觉了诺德态度的软化,五条悟得意起来,把他当大型抱枕一样,孩子气地躺在他身上,用一种撒娇一样的慵懒声音凑在他耳边说话:
“其实听到金钱危机还有点高兴啦,”五条悟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心情,“我都已经脑补到同居了!不是在为住的地方烦恼吗?接下来就会顺理成章地到男朋友家里借住吧——”
“悟其实是喜欢恋爱剧的类型?”诺德拿他没办法地说。
没打算理会他的转移话题,五条悟开口问:“所以你有打算满足男朋友的期待吗?”
“我要考虑一下。”诺德没松口。
“考虑一下是可以啦,但是最后会答应我吗?”五条悟不讲道理地说。
“那个一般会等考虑完了再回答吧。”他不置可否地说。
“诶——”
大猫故作不满地抱怨了一声,但当然不是真的觉得不高兴,在对视中露出微笑然后交换亲吻也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需要有所顾虑的亲昵让人觉得……
嗯,像是家。
他们又玩闹地躺了一会。天气很好,让人有些倦意。
连这点事情都被察觉了,浅蓝色的眼睛打量着他:“你想睡一会吗?可以去床上。”五条悟提议。
“明明只是下午就邀请我去床上吗?”诺德半开玩笑地说。
暗示的话语丝毫不让五条悟觉得局促,他反而勾起嘴角,“是啊,昨天因为我没有好好休息吧?”
悟在这件事上是很坦诚的类型啊。
诺德想着,一边因为提到昨天而有些不好意思……那实在是有些放纵,渴望的余韵好像现在还留在身体里一样,光是提到就能想起。
“悟一副很精神的样子,相较之下总觉得像输了一样。”年长者有些好笑地说。
“在这种地方有好胜心?”五条悟心情很好地挑眉,用低哑的声音说,“那我赢定了哦?我体力很好的。”
满意地看到自己的话起了效果,五条悟又停下了这个话题。他带着诺德来到卧室,十分积极地从柜子里找出枕头——
“好啦,”最强咒术师想要体贴别人的时候可以显得十分贴心,“睡一会吧?晚上见?”
“——回见。”
五条悟大概还有任务。
门被轻轻合上,他的男朋友离开了。
毕竟只是下午三点,即使不是咒术师,一个现代社会之中有正式工作的成年人也不会在工作日有一整天的闲暇。
五条悟没隐瞒,那件事在对话里暗示了,但他们默契地没有直说。
一段刚刚开始的关系总要小心维护,令人心情复杂的话题当然也需要避免。五条悟是在意他的心情的——这件事很明显。
……但该怎么说呢,他也……不至于会为一些小事而反应过度。
……应该不会。
他过去也许给了悟不太好的印象,之后也想稍微说明一下呢。
那么想着沉入睡梦也是一小会的事情。他好像不是真的在烦恼什么,至少不至于难以入眠。床很让人安心,有熟悉的气息。
——咔嗒。
“我回来了!”很有精神的声音。
所以那是开门声——初醒的意识迟钝地明白过来,诺德起身,看向刚刚推门走来的五条悟。悟看起来心情很好。
于是他没想什么就给了刚回家的男朋友一个拥抱。
“……欢迎回来。”带着点还没醒来的朦胧,诺德轻声说。
“哇哦,”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抱了抱他,才问,“——吵醒你了?”
“怎么会……”魔法师想看一下时间,没有找到时钟,于是说,“我醒了。”
“你还有一件事情没答应我呢,现在立刻回答我就相信你醒了。”五条悟劝诱地说。
“……这是陷阱吧?”
于是五条悟轻笑了一下,“我带了晚饭回来,是握寿司,你喜欢吗?”
“嗯。”
五条悟像被夸了一样高兴起来,“那来吃晚饭哦!——我等你换衣服。”
说着,咒术师回到餐厅准备晚餐,也许是在取餐碟,餐碟轻碰发出些许的声响。
总觉得悟像是在对他献殷勤。
不,也许就是。
年轻的咒术师好像十分乐意哄他开心,乐于为他做些什么,得到了回应就一下子高兴起来。生机勃勃的,像一团明亮的火焰。
诺德花了两分钟醒过来。
注意到床头的书有些眼熟只是一个意外。
在他记得的记忆里,他是送过五条悟一本书。那件事没有什么,悟会把他的赠物放在床头也只是让诺德有些在意。
习惯阅读的魔法师拿起那本书,发现下面还放着另一本。
那也是他的——诺德茫然地意识到这件事。
并不是说他在书上做过什么标记,只是那上面有他的魔力,还没有散去。
之前没有注意的细节一下子浮现出来。
衣柜里的一个隔间空了出来,只是挂着两套衣服,长款的风衣光是看上去就很熟悉。
下面的抽屉里有手帕。他记得五条悟是不习惯带的。
再两分钟之后,诺德在洗手间里,看着水池上放着的两套洗漱用品出神。
那些……都是他的东西。
是存在的痕迹,是他曾经在这里的证明,在无声地说着,他可以属于这里。
野兽在从未到访的领地发现自己留下的标记也不会比他此刻来得更不知所措了。
上次……上次分开的时候,他没有好好告别吗?
那很不合适,诺德想。一想到这件事立刻本能地想要道歉。但道歉也不对,因为他又一次和悟交往了。他们在交往。所以现在当然不是为了“我没有好好离开你”而道歉的时机。
他来到厨房。
五条悟还在为晚餐忙碌,拿烤箱热着甜点——最强咒术师好像打算把晚餐这件小小的事情准备得尽善尽美。诺德从身后拥住他。
六眼当然早就察觉了他的靠近,没有半点意外,五条悟还回应地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嗯?”
“我来过你家?”诺德问。虽然是问句,却不是真的在提问。他们都知道答案。
“啊,现在才发现?”五条悟故作不满地说,“都说了钥匙是你的嘛。”
他们共进了晚餐。
忙碌的咒术师好像把手头的任务赶工做完了,当诺德问起时,五条悟轻描淡写地略过了所有的细节,邀功一样地说:“晚上没事啦。”
“辛苦了,”诺德想了想,问,“咒术师一般都会遇到什么样的任务?”
“是在向五条老师提问?”悟开着玩笑。
“嗯,和我说说吧。”
咒灵、诅咒。恐惧、慌张。孤独、无知。束缚、交换。
五条悟想到什么说什么地和他解释起咒灵。
悟的解说不算很成体系,但他很擅长提起别人的兴趣。又或者只是诺德很愿意听他说话。
等到时间晚些了,五条悟的注意力就不在咒灵上了。话语在他的喉咙打转,在短暂的对视中破壳而出,五条悟看着诺德,装作漫不经心地说:“虽然你还没答应我住下来啦——”
“是,还没答应哦。”诺德也开玩笑地说。
五条悟果然撇撇嘴,但也没生气,一副他很好商量的样子接着问:“但今晚你会留下来吗?”
“……好啊。”
——————
——————
灰蓝的天色。
醒来。
温暖、柔软、无忧无虑。
虽然在与昨夜不同的住处醒来,但却不觉得丝毫陌生。
几乎一下子察觉了诺德的苏醒,还没睡醒的六眼咒术师在半梦半醒间靠近他,搭在他身上的手拢了拢,好像想确认他的存在一样。
再没有多久,那双漂亮的苍蓝色眼瞳睁开。
“早?”五条悟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
“……早上好。”诺德轻声回应,在他的唇边落下一个亲吻,“悟,我想……”
“嗯?”
“我是说,好。”诺德说,“我愿意和你一起住。”
明亮的星辉在那双苍天之瞳里打转,“你愿意?”五条悟勾起嘴角。
“……我愿意。”
第95章
“你是答应我了吗?”
在换衣服的间隙,年轻的咒术师一时兴起地凑过来,从背后靠在他身上,轻快地问他一句。
悟手里拿着的衣服因为那个拥抱掠过他的皮肤,那有些痒。耳边温暖的气息也有些痒。
“是,是,”诺德耐心地第四次回答,安抚地回应他的男朋友,“悟原本觉得我不会答应吗?”
“也不是啦——”五条悟含糊地嘟嚷了什么,最后说,“总之我超高兴的!”
什么啊。
年长者好笑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五条悟有孩子气的一面,他的男朋友似乎并不介意自己是否在他人面前显得幼稚,会很夸张地把心情说出来。那很可爱。
就像现在,这位房子的主人在自己的厨房准备早餐,盯着食用油,不太确定是否应该煎鸡蛋。平底锅看上去很久没用过了。
诺德来到他的身边。
“我不是不会做饭哦,”五条悟为自己澄清,“但是要是鸡蛋煎糊了会很逊吗?”
“甜食就可以了。”
“你不会不习惯吗?”悟回过头,理所当然地关心他。
“蛋糕和咖啡,也是传统的早餐选项吧?”
“也对!”食谱十分单一的甜食系咒术师恍然大悟。
说起来,他还应该去把行李拿来的。
用过了早餐,诺德一边收拾着餐具一边想。
那么他当然也该和此刻注意力完全贴在他身上的男朋友说明。
“我去一趟之前的公寓,把我的东西拿过来。”诺德说。
像机敏的动物竖起耳尖那样,五条悟一下子抬起头,从沙发那边靠过来,“我和你去吗?”五条悟问。
“东西不太多,”诺德解释,“我去一趟就可以了,很快回来——我的意思是,很快。”
五条悟点点头,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被那样注视着,无论做什么都变得不普通起来。诺德有些拘谨地打开大门,在五条悟的视线中来到门外,关上门。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从哪来的,但……在五条悟面前直接用空间魔法离开,总好像有些不合适。
这也实在是个掩耳盗铃的做法——
诺德回到冬木市的出租屋,用几分钟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他的笔记、一些昨天拿回来的书、居家鞋……
对了,还有一个布偶。
一只白色的长耳小狗的布偶,是他前天收到的礼物。
有些孩子气,但却让人没办法不喜欢。
诺德拿着这些,回到他刚刚离开的地点——五条悟住处的门外。
接着有些窘迫地发现他没有拿钥匙。
把自己关在门外了。
……有点尴尬。
也许直接回到房间里会比较好吗?门和墙壁对他来说从来也不是阻隔,虽然这样擅自进入他人的住处有些微妙,但五条悟像是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的性格。
而且,悟邀请他一起住了。
那么想着,犹豫不决的几秒之后,门后的信标一下迎上来。
咔嗒。
明明没有询问,明明没有钥匙,门在他的面前打开。
五条悟迎上他的视线,嘴角翘起来。
“怎么还带着这个啊。”他的男朋友从他手里接过那个同样有着浅蓝色眼睛的狗狗布偶,声音有点高兴。
“……答应你会好好收下的。”诺德有些拘谨地开口——那句话说出来像邀功。
魔法师把手里的书和笔记放在桌上。
五条悟的家里有书柜,只放了几套漫画书,没有摆满,也像是很久没动过了。他应该可以把书放在五条悟的柜子里。
那么想着他回过头,看到白发的青年正把玩偶放在卧室的展示柜,和各种不知道是伴手礼还是手作礼物的小物件放在一起,开门就能看到的位置——太夸张了。诺德想。
“这件房间可以当你的工作室吗?”五条悟示意一旁的房间。
看起来这原本是两居室的公寓,但大概是没什么访客,无人使用的次卧堆了些杂物。
诺德暂时没有回答。
于是五条悟很主动地补充:“我会把地方腾出来的!”
“我只是想——”诺德尽量说得平淡些,不想让他表现得很积极的男朋友觉得扫兴,“我和你说过这些,是吗?工作室和魔法的事情……”
“嗯嗯。”
“但是,我只是、我没有想要在你的家里安置我的工坊,这会有些……”
该怎么说呢,像个没有边界感给人添麻烦的同居人、还是像个孤僻又危险的魔法师?不对,他本来就是。但也不太想让刚刚交往的男朋友就知道他让人不舒服的一面。
诺德轻声说,“……这会有些奇怪。”
“是吗?你都会在旅馆里准备工作室的。”五条悟撇撇嘴,不太相信地看他。
“……是吗?”诺德意外地重复。
“是啊,”五条悟一边回答,放下手里的东西来到他身边,“为什么会觉得奇怪?是不能让别人看到的秘密工坊吗?我不会随便进你房间的,”那么说着,大只的猫猫搂着他,靠在他的肩膀上,“还是太小了?房间位置不对?嗯……灵脉不对?”用懒洋洋的声音在他耳边说话,“那怎么办?另外租一个房子?”
……是那样打算的。
“……你是真的有打算住下来吗?”察觉了他的犹豫,五条悟狐疑地问。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充满存在感的拥抱……都让人难以应对。
“……当然,我答应你了。”诺德只能有些没底气地回答。
“真的?不是在哄我开心?”五条悟拖长了声音,作出一副很难哄的样子。
“怎么会那么想……”
“行李只有这些吗?”五条悟把手搭在他的手上,漫不经心地翻着诺德放在桌上的笔记。
“嗯……”魔法师没有阻止,只是轻声应。
“不觉得好少吗?根本不像是要住下来的样子。”
“是因为,之前处理掉了。我和你说过的,悟。”诺德为自己辩解。
“……哼。”五条悟不予评价地哼哼两声。
诺德很快败下阵来,“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他说,还是忍不住解释两句,“我只是觉得会打扰你,而且在你的家里占用一个房间也太……张扬了,这样不会有些不合适吗?”
“我的家?”五条悟不满地重复。
“……不对吗?”诺德有些茫然。
大猫蹭了蹭他的脸——那实在很让人分心,“你要和我一起住啊,不应该换一个说法吗?”
是在说什么?诺德有几秒没反应过来,接着才觉得不好意思——
他答应五条悟要住下。
所以,这里也是,他的家。
“……我知道了,”诺德毫无抵抗力地妥协,“那就、好……我是说,好。”
五条悟的嘴角终于翘起来,“向你撒娇你就会很好说话呢。”年轻的咒术师说着,还有些得意——显然这些拥抱、亲昵和耳边的呢喃都是有意为之了。
“……悟明知道还这么做不觉得有些狡猾?”诺德没好气地开口。
“啊,应该夸我聪明吧?”五条悟心情很好,“也不全是我的错吧?谁让你总是轻飘飘的嘛,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不见一样。会想要把你锁起来啊。”
“不觉得这个发言很危险吗?”诺德不置可否地出声。
“嗯?害怕我吗?”大猫十分无害地问。
“……不,”诺德拿他没办法,“我不害怕你,在冬木见到你的时候也不是觉得害怕,那时只是……有些意外。但是别对交往对象说这种话啊,会留下负面印象的。”
“在指导我未来的恋爱呢,我现在的男朋友。”五条悟似笑非笑地说。
“……我不说了。”诺德认输,轻轻推了推他,“好了,我会在这里安置工坊的,悟呢?不该去工作吗?”
“我的男朋友还赶我去工作!”年轻的咒术师作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不要闹了,”诺德失笑,转过身,在他的脸上亲了亲,“晚上见?”
“那是说会等我回来吗?”五条悟十分好哄地高兴起来。
“等你回来。”诺德柔声说。
等到独处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脸上发烫。
……悟其实是很容易和人亲近的性格吗?
诺德不好意思地一边整理着桌子上的东西,满脑袋都是片刻之前亲昵到让人忘乎所以的话语。要是作为旁观者去想,也许还稍微有些幼稚,但一起说着话的时候却丝毫不觉得。他们说不定是很合得来的,那个念头冒出来。
是啊,不然五条悟也不会总是想来找他吧。
那个想法同样有些过于自我,诺德不再去想这件事。刚才被翻开的笔记还放在桌上,打开的页面上是繁复的符印,魔法师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打算这件事也之后再想。
而他的男朋友回家时,诺德则正打开家入硝子之前发给他的——
诺德看着视频上的画面愣了愣神。
那是——悟。
没在好好思考的意识就给出了这么一点点判断。
是五条悟,背景是高专的医务室,从耳廓到脖颈都泛着红晕,衬衣的扣子解开了,嘴唇微张着,视频上白发的青年心情郁闷地扒拉着头发。
——“我想去找他。”
画面上的五条悟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委屈。
——“快阻止我啊,”五条悟委屈巴巴地抬起头,蒙着一层氤氲的水雾的苍天之瞳很是不满,“不阻止我的话我真的会去找他的哦……真的哦!”
是在……说什么?
是为了他而烦恼吗?
这个念头让人受宠若惊,于是那么会儿的愣神让诺德没发现他刚刚回家的男朋友。
五条悟——来到他身后的那个,伸着手拿起他的手机。诺德茫然地顺着他的动作看向他,看到五条悟若无其事地点了屏幕暂停了视频。
“……我那时候喝醉了。”五条悟尽量正经地说。
仔细去看的话,说着解释的话的五条悟,甚至有点脸红了。
——在不好意思吗?
“悟也会不好意思吗?”诺德有些好笑地问。
“……什么啊,说得好像我没有羞耻心一样。”五条悟转移话题地嘟嚷。
“手机,不还给我吗?”诺德好整以暇地问。
“……你还要看吗?”五条悟看向他,眨眨眼。
“不可以吗?”
“唔、”年轻的咒术师无话可说了,吃瘪地嘟嘴,把手机放在他手里。
只是想要逗弄他一下,不是真的非要让五条悟觉得尴尬,诺德拿着手机,“……还想着是什么猫系的人设,有烦心事就会喝醉了向别人撒娇吗?”
“才不是,是意外。”五条悟立刻辩解,“我根本不喜欢喝酒。”
“挺可爱的。”
那句话让五条悟有了反应,他瞥了诺德一眼,漂亮的苍蓝色眼瞳短暂地落在诺德的视线里,又移开,“你喜欢吗?”五条悟若无其事地问。
“喜欢啊。”诺德微笑地回答。
“那,别看硝子发的视频了啦,”五条悟又瞥了他一眼,“……你不想要你的猫咪吗?”
第96章
在初醒的迷朦之中,诺德无意识地顺着身边的人霜雪色的碎发。虽然戴着眼罩时看上去支棱棱的,但悟的头发其实很柔软。
五条悟还没醒。
早些时候,他们也曾经有过共度夜晚的经历。
那一次,他在醒来的时候发现被眼前的人像树袋熊一样抱着……那实在是又紧张又慌乱的体验。
他的男朋友睡着的时候好像喜欢拥抱。现在也拥着他,用既充满占有欲又放松而满足的姿态。
好像也有些醒了,五条悟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轻哼,略微沙哑的嗓音像霜糖一样带着让人心痒的甜腻。于是诺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字面意思上……刚刚共度夜晚。
……这样是不是有些太放纵了。
年长者不好意思地想。
毕竟是住在一起,而且刚刚确定关系,晚上他们当然会……一起睡。
悟会早些回来和他一起吃晚饭,之后的时间也空了出来,这几天都待在家里。那……既然一起待在房间里,既然离得很近,也总会不知不觉变成这样。
……每天。
嗯……有些放纵。
五条悟好像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相反,悟对这件事充满热情,虽然也不是说诺德会有任何不愿意——
那么想着,手机声响了起来。
悟转过身,迷迷糊糊摸着手机按下挂断,屏幕的来电上显示:九十九由基。
五条:发短信说
九十九:……哇!我是不是打扰到什么不该打扰的事了!
短信的提示音也让五条悟不太满意。五条悟背对着他看着屏幕,诺德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挪了挪位置,低下脑袋,怎么都透着点不乐意,点开设置界面调成了静音,才慢吞吞地回消息。
悟似乎没有意识到他醒着。
很体贴呢,顾虑着不想打扰同居人。
而诺德,刚才只是不小心瞥见了屏幕,出于礼貌移开了视线,他轻声示意:
“悟?”
“嗯?”他的男朋友十分好脾气地轻哼地回应他,凑过来亲他,“吵醒你了?”
“已经醒了。”诺德被哄得有些不好意思,“有事情?”
“唔……可能得去一趟。”好像还没睡醒的大猫,五条悟含糊地应,“前几天?前天?晚上的时候不是有个特级咒灵吗?我拜托了九十九,你还记得吗?”
说着又伸了懒腰,靠在他身上皱着眉回消息,“喏”了声,示意他看。
九十九:有没有搞错啦,这里就没有什么森林火灾对策部吗??为什么火还越烧越大了啊?
九十九:昨天跟我说在昆士兰待机,凌晨又和我说南边有紧急求援,大半夜就要我赶过去,我没罢工都是看你的面子——
九十九:但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啊!
九十九:我不要干了!
五条:知道了啦
点下发送,把手机扣在床上,五条悟转过来看他,像是一只大猫在考虑着用什么样的姿态会讨人喜欢,白发的青年勾起嘴角,用慵懒的声音和他保证,“——很快会回来哦,晚上就会回来的。”
“……怎么是说这个。”诺德好笑地回应他。
“也会给你发消息的。”五条悟接着说,蹭了蹭他的脸颊……悟好像十分乐于继续像昨天那样扮演猫咪,诺德分心地想。
“什么啊,”魔法师接受了这份亲昵,但还是客观地说,“一天往返澳大利亚有点勉强吧?”
“没问题啦——有无下限嘛,会赶回来的。”
最强咒术师说得很轻松。
但他也很快起身换起衣服,把蛋挞放进了烤箱,再匆忙地去洗漱。那么,也许五条悟的时间并不像他说的那么宽裕。
即使如此,五条悟还是和他坐在一起好好地共进了早餐。
“还是有点在意?”悟故意眨眨眼睛,出声关心他。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诺德开口。
“……啊,比想象的还要黏人?”五条悟开玩笑地说。
“是啊,悟不是知道的吗。”诺德从善如流地承认,“……也不会很不方便吧?只是多订一份机票。之前也说了,我说不定能帮你做什么的。”
五条悟好像考虑了一会,冰蓝色的苍天之瞳一旦在思索时就很难读出情绪,但至少不是不高兴,松雪一样的羽睫眨过,在想着什么,“肯定是到处跑来跑去的任务……很无聊的哦?”五条悟看着他说。
“我想了解你,”诺德轻声说,“……其实我不太知道你的事情,悟。身为男朋友有些说不过去吧?你在做些什么,为了什么而烦恼,我想要知道。嗯……也是想要和你待在一起,可以吗?”
“喔!”五条悟的嘴角翘起来,“没有说不可以啦!你要陪我我很高兴哦。”
那么说好之后五条悟有些兴致高涨,打开衣柜收拾了两件衣服,再催促着诺德也把东西放进登机箱,匆忙地坐上车。
“不是说晚上就回来?”诺德明知故问地提起。
“那是为了回来见你嘛。”五条悟一点也不遮掩地回答。
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诺德,驾驶座上的辅助监督没有表示任何异议,对听到的对话也一副完全没听到的模样,那让诺德没有那么窘迫。
但……此刻充盈在心底的,也不全是在五条悟的同僚面前和悟说了过于亲昵的话,而觉得不合适的不安。
也稍微有些……轻飘飘的快乐。
察觉他的视线,五条悟回头看向他。并不是为了说什么,只是短暂地对视,然后对他笑。
——这个人此刻是属于他的。诺德任由那个念头在心里停留了片刻。
登机的时间有些勉强,从出门到现在也只留了一小时的空余,五条悟像造访了羽田机场几百次一样领着他径直走向登机口,乘务员刚准备离开。他们最后登上飞机,在已经落坐的乘客间唯二的空座坐下。
“好险。”一向把时间安排得更为有序的魔法师轻笑地说。
“会吗?”虽然差点没赶上飞机,悟也不怎么在意,看上去无忧无虑的,“有后备计划嘛,无下限航班。”
“是因为我想要和你去,所以不能用术式吗?”
“不是啦,”五条悟顿了一下,“那个用太多了有点不舒服。”
“会付出什么代价吗?”诺德有些意外。
年轻的咒术师故作神秘,“——是会低血糖!”说完笑了一下。
“要喝葡萄糖饮料?”诺德试着问。
“唔唔、差不多?”五条悟含糊地嘟嚷,翻了翻飞机座位的宣传册,一边说着,“六小时的飞机,真的会有点无聊哦?其实应该带点什么打发时间啦——忘记了。觉得无聊要和我说哦?”
“说了的话,悟会怎么做?”诺德好笑地问。
“嗯、”五条悟考虑了一下,一边看着他一边来拉他的手,拨弄着他的手指,天蓝色的眼睛无辜地眨了眨,“没有想好诶,怎么做比较好?”
“想看书吗?”诺德问。
于是大猫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又纠结又卖乖的表情:“……好哦?”
“在迁就我啊。”年长者柔声说。
“也没有啦,”五条悟一下子很高兴,得到了夸奖一样,“我也可以看一点书嘛。”
“我并不希望你为我而顾虑的,悟。”他轻声开口。
五条悟抬头看向他,对他露出那种讨人喜欢的笑,“——没有啊。”
“……迎合我的喜好,小心地哄我让我放心,勉强留出时间,”诺德还是接着说。他们的手还放在一起,所以他执起男友的手,在手背落下一个亲吻,“这样我不就成为你的负担了吗?”
“诶,不许我哄你开心啊?”五条悟用指腹碰了碰他的嘴唇,心情很好地和他玩闹。
“再随意一些吧,我希望你会因为我而觉得高兴。在一起是为了享受恋爱的乐趣吧?”
五条悟看向他,是他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吗?那片苍蓝色的晴空看起来甚至有些温柔,咒术师的确放低声音,还带着点笑意:“……你对我很重要啊,我不能随随便便地对你。”
那样的回答,就让人觉得脸上发烫了。
“那我有事情想拜托你。”五条悟接着说。
“是什么?”诺德很快说,“我很愿意为你做些什么,什么都可以的。”
“……说得好像誓言一样呢,”悟又笑了一下,“是日本那边啦,有人盯上了悠仁,我离开日本总觉得不太放心。如果遇到危险帮我把他带回来吧,不用对上咒灵,把他带回来就好。”
“当然,”诺德说着,停顿了一下。在很久没有在意的感知之中,魔法师下意识地确认自己的信标,然后稍微有些疑惑,“信标……”
“嗯嗯,我让他去拿信标。”五条悟一下子说。
其实是他原本就答应了的事情。在他已经不记得的过去,他把信标给了五条悟。
但是现在……没有让虎杖带着吗?
那些闪烁的信号源被放在一起,像被放在仓库里的道具。
是为了什么?那个疑问短暂地在诺德的心底闪过。
“在想什么?”五条悟关切地问。
“要看的书?”诺德试着对他的男朋友露出微笑,“漫画怎么样?你还记得杂物间里有什么吗?你让我用作工作室的那个房间。”
“嗯?”
“进门左手边的书架上都是漫画吧?比起沉闷的文字,悟会更习惯看那些吧?可以拿过来,现在就可以。”
“喔!”五条悟有些意外地想了想,试着说,“最左边的一本?”
尽管诺德并没有在五条悟的家里绘制魔法阵,但他也像答应自己的男朋友时说的那样,在那个房间里留下了工坊的布置。而对于一个空间魔法师来说,取来自己工坊中的物品,只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在小桌板上凭空出现的漫画封面上是发型夸张的少年漫主角,五条悟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又笑起来,“这个是很久以前的了,好久没看了。有点怀念。”最强咒术师说着。
诺德看着他,像是打量一本新书那样,有些新奇地一页一页地翻着桌上的漫画。
“是魔术呢。”五条悟说。
“是啊。”诺德也那么回答。
第97章
哪里的机场都差不多,拥挤的人群,找不到方向的大厅。
五条悟拉着诺德,倒像是好不容易被放出了狭窄的笼子而觉得心情愉快,眉梢舒展开,“先去吃饭?先等我去做一下任务?”一边回头问他。
“任务?”
“好哦。”
五条悟很引人瞩目。
诺德也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想了。身材高挑的咒术师走在人群之中,接着自然而然成为了注意力的焦点,即使是陌生的男性也会不由自主多看他两眼。
这样牵着手会太张扬吗?
那是稍微有些陌生的事情,像是宣告所属权一样他人面前作出过于亲昵的举动。并不是说诺德介意别人的目光,只是……不太有过,这样的体验。
有些……新奇。
到了机场的出口,有穿着制服的咒术师等在那里,看上去等了很久。
五条悟自然地走过去,对方却露出有些焦急的表情:“五条先生,墨尔本那边让您过去……您看到信息了吗?”
“啊?”五条悟愣了一下,“九十九不是去过了吗?”
“不是的,那位特级是去了悉尼,而且她说什么都不愿意再接任务了。转机的机票已经订好了,时间有点紧、……”
“几张机票?”五条悟问。
“啊、”轮到对面的咒术师愣了一下,“一、一张?”
“怎么不提前和我说啊?”五条悟的声音低下去,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磨磨蹭蹭地看向诺德,嘟起嘴,像是在说——很过分吧?
“说、说了啊,给您发了信息……您没看见吗?”穿着制服的咒术师对五条悟多少有些畏惧,但还是说,“……您下了飞机也看一下。再有十分钟就结束登机了,您快去吧。”
“对哦……忘了。”年轻的咒术师忽然想起来,吐了吐舌头。
对了。
诺德也想起来——悟早上把短信的提示音关掉了。
在这种地方的意想不到的疏忽有些好笑,年长者开口:“去吧?不然会来不及的。”
“诶——”五条悟拖长了声音。
就算不说什么,诺德也完全能明白五条悟的意思——不想冷落他啊。
“下了飞机就去找你,”诺德轻声安抚着,“给我打电话?”
“唔——”五条悟给了他一个拥抱,再看向他们交握的手,不情不愿地放开,“在附近转一转哦?吃个午饭?不要让自己觉得无聊哦?”一边叮嘱他。
“不会的,”诺德从善如流地回答,“我可以先把旅行箱带到旅馆。”
“让这边的人去就可以了啦,”五条悟想起来,十分随意地把箱子递给一边坐立不安的另一个咒术师,“帮我带过去。”他说。
那个咒术师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地点头。
于是诺德轻轻挥手和自己的男朋友告别。
悟的表情总是很生动,一边走一边挤眉弄眼地对他示意,诺德一下子没有明白,侧过头表示自己的疑惑,五条悟接着就抬起手,点着嘴唇给了他一个飞吻。
是这个啊,年长者拿他没办法地露出笑。
他目送五条悟离开,又在原地站了一会,不太确定和刚才的那个咒术师搭话是否合适——对方看起来也是一样,有些窘迫地出声询问“那我就先离开了”,诺德和他颔首示意。
也许他是应该四处转一转。
他还没有造访过这片大陆。机场有免税商店,店铺前放着袋鼠的立牌。
那么想着,魔法师却打开了手机。
从布里斯班到墨尔本……
说起来,没有问是哪个航班。
但无论是哪个航班,起飞前十分钟当然都停止了购票。
无奈地确认了这个事实,诺德有些不甘心地坐在机场的长椅上犹豫。说到底,他也不应该真的太黏人,但是……
在转瞬之间,在片刻的犹豫之后,坐在长椅上的空间魔法师消去了身影。
而在即将起飞的飞机之上,在他的信标身边,诺德从光影之中走出,在一处空置的位置拘谨地坐下。
……这样不太好。
……是在,用魔法做违反规则的事情。
一边那么想着,他的视线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不远处——斜前方的座位,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一下子抬起来,
被发现了。
——明明是他来找自己的男朋友,但此刻的诺德心里还是冒出这个念头。
白发的咒术师起身,转了过来,嘴角翘着,却还是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正经表情,向这里走来。
他们短暂地对视,那双漂亮的苍蓝色眼睛略过他,看向一旁座位上的乘客,五条悟十分有礼貌地低声询问着是否能和对方换个位置。
再接着,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五条悟在他身边坐下。不说话,支着脑袋,只是看着他。
“……这样不太好吗?”诺德忍不住轻声问。
“是说什么?我的男朋友一刻都不想和我分开,所以用魔法偷偷来找我这件事吗?”五条悟无辜地说。
话语里捉弄的意思让诺德脸上发烫。
“一百个欢迎哦。”五条悟故意用低沉的嗓音说,再笑起来,终于放过他,隔着座位伸手给了他一个别别扭扭的拥抱,放松下来,像大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临时的求援是诞生在山火中的咒灵。
这次的航程要短许多,他们很快下了飞机,诺德问起了任务,也问起任务的交接和安排,所以五条悟也零零碎碎地和他说起。
“……刚才的人啊?是澳大利亚本土的咒术师啦,应该是在这边的协会工作吧?反正哪里有任务要叫我过去都会有那边的咒术师安排行程,机票什么的也都会订好。任务啊?我看一下……”
悟说着,临时才看起手机上的任务信息,再换到地图确定了位置。
接着对他伸出手。
“无下限航班?”诺德问。
“对啊。”最强咒术师意气风发地说。
接着、再接着、
是天空——
下午明亮的天空占据了视野,没有强风、没有眩晕,只是从此处来到了彼处,除了从眼前略过的眩目的光,几乎像是空间魔法。
五条悟握着他的手,光是这样,他就和这个人一起,凭空地站在空中。
也因此,看到远处燃烧的天空。
“火要是烧下去,就会一直有咒灵。”五条悟解释着。
又是一次瞬移,这次他们立于烈火之中。熟悉的火焰不会让修习火魔法的施法者感到畏惧,但五条悟也习以为常地站在火里,诺德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看着火焰的光芒映照在那双眼睛里。
“会有因为想到山火而害怕的人,”年轻的咒术师说着,声音低下去,“……也会有因为灾害遇难的人。焦虑、恐惧、濒死的痛苦……这些都会诞生咒灵。”
五条悟一边说,一边抬起头,视线落在从火焰之中浮现的咒灵。
在火焰之中,朦朦胧胧地可以看见烧毁的房屋,只剩下建筑的骨架,像一具巨大的骸骨。
在攻击袭来的危险之中,诺德本能地想要释放一次爆裂,但五条悟按了按他的手,就这样站在原地,毫不躲闪,仿佛完全不需要畏惧一样,若无其事地看着欺近的咒灵。
直到咒灵撞在他身上,像是撞在无形而不可撼动的屏障。
即使看不见咒灵的样子,但诺德同样能看见那块没有魔力的空白剧烈的扭曲,随着五条悟抬起的手而消失在了空气里。
“对了,应该给你带灵视的咒具才对,”五条悟又转过头和他说话了,刚才的咒灵似乎并不让他在意,倒是想起的事情让他有些懊恼,“……虽然看到咒灵也只会让人觉得反感啦,但是看不见还是很不方便吧?”
“如果有空余的话。”诺德想了想。
“有啦,就是眼镜,我有学生也是看不见咒灵的。还可以定制哦!”最强咒术师语气随意地说,另一只咒灵在他的身前消失。
那些从火焰之中涌出的咒灵,几乎没费半点力气地被全部解决了。
五分钟之后,他们回到了街上。
午后的步行街看上去十分平和,和燃着大火的森林是两个世界。
即使身为空间魔法师,诺德也为这样的落差感到些许别扭。
五条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在街边的小店停下,点了两个面包卷一样的甜点,把其中一个递给他。
“任务……”诺德有些迟疑地接过来,“结束了吗?”
“嗯嗯,这个结束了哦。一会可能还有别的。”悟积极地点头,再拿出手机查看。
“总觉得……很简单。”诺德说。
“对别人来说很难啦,辅助监督都没办法在火里下帐,”五条悟还在看着屏幕,咬着夹着奶油的蛋白蛋糕含糊地说,顿了一下,抱怨地把手机递给他,“——而且真的马上就会有别的。”
——救援、
诺德匆匆瞥过那个标题,再为下一秒忽然占据整个视野的烈火而睁大眼睛。
下方是燃烧的大地。
“……吓到了?”五条悟立刻咽下吃到一半的蛋糕,关切地问他,“对不起哦,我应该先说一下。”
“没关系的,我也使用空间魔法啊。”诺德柔声说,“不过,是呢,有一点意外。”
“没有生气?”五条悟短暂地将视线从无法辨认轮廓的地面收回,飞快地对他笑了一下。
“怎么会。”
悟放松下来,接着看向地面。
那是在寻找困在森林里的人,诺德明白过来。
山火蔓延得不快,但漫天的烟尘和心中的恐惧都会让人迷失方向。自然灾害之中的救援也是咒术师的任务吗?不过,想来也是,既然是为了拯救他人而拿自己的性命冒险的一群人,当然也不可能对受困的普通人见死不救。
那么想着,火魔法的施法者又想起来一件事。
“悟。”诺德出声。
“嗯?”
“放开我一下——我现在在你的术式里吧?”他说。
“诶,怎么要我放开你啊。”五条悟装作不满地嘟嚷,但没有多问,还是带着他落在尚未被波及的林地,慢慢松开他,也从始至终——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被那样看着,被当作珍贵之物无时不刻地注意着,就算知道他让悟担心了,但怎么说呢,也稍微有些……让人雀跃。
魔法师轻声咏唱。
火焰跃起,平息,再不作抵抗地消融。噼啪的爆燃声忽然安静下来,天色好像也暗了下来。
——他熄灭了火。
六眼的咒术师也明白过来,看了看四周,那双漂亮的浅蓝色眼睛一下子睁大,眉毛挑起来,“哇喔——!”
“只是暂时的,也只有这附近一两公里,这样可以……帮上一些忙吗?”诺德很快不好意思地解释,“……而且早晚会再烧起来,山火不把一切都烧完是不会熄灭的。”
“在说什么啊,超厉害的!”五条悟一下子又拉住他,兴致高涨,“对了,要出发了哦,无下限航班!”
“……嗯。”诺德轻声应。
第98章
夜里一点,他们才回到旅馆。
要说任务有多么困难、多么危险——倒也不是这样的。
至少对五条悟来说不算什么。
诺德对咒灵的实力没有概念,也许其中有一些很强,但在悟的面前所有的咒灵都一样,像抬手就能抹去的烟尘,毫无抵抗地被祓除。
六眼的咒术师在天空中穿行,像是俯瞰箱庭的神明,只是简单的举手之劳就能扭转他人的命运。
所以,也正因如此,新消息的提示音在他的手机上不停响起。
毕竟对面可能正面临着生命危险,所以求助也无可厚非。
但在晚餐时,当五条悟很高兴地说起在悉尼的那位特级咒术师提到的西瓜蛋糕,说在墨尔本也有分店,接着又因为看到手机上跳出的新信息而停顿了片刻时,诺德还是难免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晚餐本正好吃得差不多了。餐厅同样是澳大利亚这边预约的行程,他们刚一落座,准备好的菜品就端了上来。
是精致的菜式,但这样卡着时间点,总觉得像半是被强迫地催促着。
像是因为悟什么任务都不会拒绝,所以对面也就理所当然地把什么事情都丢给他。
“……呀。”
察觉到诺德安静下来,五条悟反而勾起嘴角,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问:“在生气吗?”
“很辛苦呢。”诺德只是说。
“这样的还好啦。”五条悟好像没觉得烦闷,又像是想到了好主意,邀功一样地说,“我让人来接我们,这样能在车上休息一会。”
接送的人来得很快,这方面无可挑剔。
在车上坐下了,悟真的像刚才所说的那样,放松地靠在他身上,满意地舒了一口气,接着闭上眼睛。
诺德不知所措地回应那个拥抱,想让他的男朋友待得舒服一点,搂住五条悟的肩膀。悟含糊地应了声。呼吸声在他耳边轻缓地慢下来。
……悟也许也有些累了。他忽然意识到。
下了车,在察觉五条悟减少了无下限瞬移的使用时,诺德确定了那件事。
最强咒术师没打算把那点疲倦表现出来,至少看起来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于是在诺德开口询问时,五条悟也在一瞬间露出了稍微有些惊讶的表情。
“……带着我用术式,负担会更大吗?”诺德试着问。
在片刻的惊讶之后,五条悟换上了揶揄的神情:“……有在好好注意我啊。”
“当然了,在说什么呢,”诺德无奈地回答,“不要紧吗?”
“不要紧啦,也不是因为你,只是术式用多了。平时也是这样的。”五条悟完全不当回事,轻快地说,“解决了这些就回去了。”
平时也是这样——那并不是什么让人认同的说法。
夜里一点,这座城市早已安静下来。
天边是令人不安的隐约火光,街上却静谧而空旷。他们经过时,旅馆的前台正趴着睡觉。
匆匆忙忙地在陌生的大陆上四处奔波了一天,几乎没有任何停下来歇息的时间,即使回到了旅馆里,诺德也只觉得精神里还带着说不出的紧绷。
这个时间洗澡有些晚了。行李还没有整理。应该准备一些热牛奶。诺德零散地想,没有想到关上房门的下一刻会被自家的大猫压在墙上——亲吻。
“……悟、?”诺德有些困惑地出声。
“嗯?”五条悟的声音带着甜腻的鼻音,“没兴致吗?不想要?”
“……很晚了?”诺德不太确定地问。
“也不会啦~八点起床的话可以三点睡,”五条悟说着顿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很高兴地又说,“啊,也不是没兴致嘛。”
……别说出来啊。
旅店的床柔软得像落进了云层之中,他们陷进一大床柔软的被子里,诺德心情微妙地摩挲着悟的耳后,轻声劝他:“早些休息明天会觉得好点……明天还有其他事吧?”
“诶,不想抱抱我吗?”大猫熟练地和他撒娇。
“悟才是,有那么想……”诺德不太能说得出口。
“想啊,”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完全不觉得羞耻,“是很舒服的事情嘛,而且会睡得很好,我很喜欢、唔嗯……”
还是不要让他的男朋友继续说下去了,诺德想着。
一旦得到了回应,年轻的咒术师整个人都期待起来,放松了把自己交给他,渴望着触摸,光是被触碰就愉快而满足,条件反射一样地被唤起,惬意地半阖上眼睛。交换呼吸都像是能尝到这份纯粹的快乐。
世界被忘到了一边,什么烦恼都不重要了。
在暖黄色的小夜灯下,氤氲的暗蓝色眼睛注视着他,五条悟吐出一声小小的叹息。
他们额头贴着额头,诺德有些不好意思地和他对视,再安抚地摩挲悟稍微染上薄红的脸颊,无声地给出一个暗示晚安的亲吻。
“就一次?”五条悟故意说。
“就一次。”
白发的青年慵懒地对他笑了一下,拉着他好好躺下,再找了个姿势舒服地抱着他,“好吧。”五条悟勉为其难地说。
说着,上一秒还和他开玩笑,片刻之后,悟又很快睡着了。
睡眠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闭上眼睛,沉进朦胧的黑暗里,再醒来,那时就是一夜过去,是第二天了。
醒来时,诺德稍微有些茫然。
但很快,他的视线落在五条悟身上——他的男朋友正从行李箱里拿出衬衫。
窗外是不太寓.明亮的天光。
六点……?没太清醒的魔法师摸索着手机。快六点了。
“醒了?”悟很快察觉。
“嗯。”
“我还想着不要吵醒你呢,”五条悟凑过来给他一个毛毛躁躁的早安吻,“想多睡一会吗?”
有那么一会,诺德甚至没想起来他们为什么在这里。
好像觉得他这副没太清醒的样子很有趣,五条悟低低地笑起来,夸张地揉乱了他的头发,再给他一个拥抱,“我点了早餐,想吃一些再睡吗?”
“……嗯。”诺德迟钝地点头,又摇摇头,“我醒了。”他说。
那也让悟觉得好笑。
等到五条悟走进浴室,诺德才想起来,也推开浴室的门,站在淋浴间里的大猫看向他:“啊,是很认真负责的男朋友呢。”悟开着他的玩笑。
虽然说着捉弄人的话,五条悟当然也愿意让他帮忙。
“这么早就要出门吗?”诺德轻声问。
“唔、嗯嗯……”
也许是因为热水,也许是因为触碰,也许只是因为倦意,让他接手的五条悟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也不早啦,吃过早饭也七点了。在担心?没事啦,我一直都睡得很少。”
“平时也会睡八小时吧?”
“……六小时?”五条悟装乖地眨了眨眼睛,听起来连六小时的说法都有点水分,“有反转术式不用睡那么久也没事。毕竟比起花时间睡觉,有其他更多想做的事情嘛。”
“那这几天都是在陪我吗?”诺德没好气地开口。
他想说不用这么顾虑他,他不是什么少了陪伴就会无理取闹的、过于黏人的男朋友,但五条悟露出一个讨人喜欢的笑,坦诚地说:“是啊,一个人醒来会很寂寞吧?”
想象随着那句话擅自浮现出来。
“……没事的。”诺德匆匆地说。
苍蓝色的眼睛打量着他,好像得出了结论,好像诺德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这个人的面前全部一览无余,但五条悟没有体贴地没有戳破,“偶尔也让我哄你开心嘛。”只是轻快地说。
在绵延数十公里的山火面前,人是很渺小的。
还不到七点,他们再次来到燃烧着的山林上空。
晚些时候,又有一个救援任务。
在火焰尚未蔓延而至的前方,一群人在清理防火隔离带,或者说,原本是在那么做的——清除一片区域内的可燃物,砍去树木、运走枯枝,隔开一道二十至四十米的空地,这是对付森林火灾几乎唯一的方法。
但一阵强风就能打乱所有的安排,北边的火已经绕过这里蔓延开来,甚至阻断了人群的退路,也因此不得不呼叫救援。
救援很快结束了。
只是结束之后,五条悟若有所思地看着下方的山林。
“其实我可以很容易就做到这个诶。”悟忽然开口。
“什么?”诺德没太明白地问。
“隔离带?”年轻的咒术师说着,十分随意地结印,“我有让你看过这个吗?”
诺德依言注视他,看着宛如暗星一般的虚无在五条悟的指尖凝聚,卷入狂风与枯叶与周遭的全部声响,然后,吞噬一切势不可当地在前方的大地划出消失在视线尽头的深深沟壑。
而五条悟,从头到尾只是轻轻地说出一声——“茈”。
“这样的也可以当隔离带吧?”悟努努嘴,征询地问他。
怎么说呢,各种意义上的很了不起。
“这样就能一下子解决很快回家了,而且火灭了也是好事嘛!”想到这里,五条悟高兴起来,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编辑起消息。
“……虽然这次会很方便,但这种事情,说到底还是应该让这边的人做好火灾应对吧?”以个人的一己之力奇迹一般地解决灾难……那并不是什么一劳永逸的方法,诺德谨慎地想着。
“可是今天想回家了嘛。”五条悟自然地说。
好吧,好吧,那就没办法了。
伴着新消息的提示音,那边的回复很快返了过来。
冰川一样的六眼盯着那个回复看了一小会,好像有点困惑。
“怎么了?”诺德问。
“……啊,就是,昨天你不是也让周围的火熄灭了吗,”悟眨眨眼,“所以,那边说想让你帮忙。”
第99章
“说是茈的动静很大,之后要花很多时间遮掩……所以想说让你帮忙。”五条悟读着信息。
五条悟的眼睛很特别,所以在他没有表情时,那双浅蓝色的苍天之瞳不太让人读得出情绪。
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高兴。
于是诺德说:“可以啊。”
“可以吗?”五条悟抬头,看向他,又问了一次。
可以的。
本来他也是入世的魔法师,会不问缘由接受他人委托,甚至也不怎么在意酬劳。熄灭一场山火只是繁琐,并不困难,当然更不是什么坏事。单从可行性上说,是这样的。
“……我总觉得不太舒服。”五条悟嘟嚷着。
像漂亮的皮毛被弄乱的猫咪,虽然觉得烦心,却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太高兴地和人撒娇。
稍微有些可爱。
悟明明很强吧?而且看上去也经常要接触各种各样的人,但真不可思议,他的身上有时有很天真的地方。
诺德偶尔也会在这样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确是年长的一方。
“为什么不舒服?”年长者声音柔和地问。
“我说不好……”年轻的咒术师这么说,接着补充,“你要是不想可以拒绝我啦。”
“又不是悟拜托我的事情,为什么我要拒绝的是你?”诺德耐心地问。
“因为你会答应肯定是为了我啊。”五条悟看了看他,理所当然地说。
好脾气的魔法师先生失笑。“……要这么说的话,也没有错。”诺德回答。
那个回答又让五条悟高兴了点:“那我要答应那边吗?”
“嗯。”
他们已经回到了街上,在街角随便的一家咖啡店坐了下来,甜食系的咒术师点了一大杯奶昔,一下子喝掉大半杯。几分钟之后,负责这边的咒术师也走了进来。
天气、风向、居住区、山火的范围,用人工降雨来遮掩不自然熄灭的大火,这些事情对方都一一说明了,诺德也一一应下。
而他的男朋友,从头到尾都关切地看着他,好像想说点什么。
那位西装革履的咒术师说完,又转向五条悟,委婉地开口:“悉尼那边的市区有特级咒灵……已经放下帐了,但市区不能疏散太长时间……”
“啊?”完完全全听懂了那句话,五条悟的眉毛皱成一团,显然不乐意得很。
“五条先生——”那人语气恳切地催促着。
诺德安静地看着,直到他的男朋友看向他——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有点委屈巴巴的意思。
“悟要去吗?”诺德不置可否地问。
“你想要我留下吗?”五条悟的眼睛亮起来。
“没有这么说,”诺德同样不置可否地微笑,“悟觉得怎么样比较好?”
“把问题抛给我诶——”他的男朋友一下勾起嘴角,“那我要想一想啦。”
他们是有过这样的对话的。想起这件事让人想要会心一笑。
但一边的咒术师没有等他们说完的好耐心。
那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大概是职位不高的中层人员,夹在上边的命令和执行者的不满之间两头受气的不讨好的角色。
即使如此,那个咒术师还是开口催促:“五条先生,请快去吧,耽误一会说不定就会有人受伤……飞机也快起飞了。”
最强咒术师点点头,再靠过来,抱歉地给了诺德一个亲吻,“很快去找你哦。”悟小声地说。
“别担心我啊,”诺德回答,“早就饿了吧?在那边找个地方吃午饭吧,我也会快点结束去找你的。”
“嗯嗯。”五条悟积极地答应。
于是五条悟坐上停在咖啡店门口的车。
车上是有司机的。无论如何,刚才的咒术师也打算一同离开。
但诺德开口:“你留下来。”
“我?”那个咒术师不知所措地指了指自己。
“是。”
悟当然注意到了这个小插曲,故意从车窗后边探头探脑地看他,于是诺德也对他笑,和他摆了摆手,再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刚才的咒术师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了下来。
“还没有问你的名字。”诺德看向他。
“奥利弗·布朗……二级咒术师。”咒术师不确定地说。
“诺德·弗雷姆。”诺德也作出介绍。
“我知道您的,弗雷姆先生,很感谢您愿意为——”
“你知道我。”诺德开口重复。
话语里耐人寻味的意思让布朗有些不安,“……是?”他应着。
“我是?”诺德问。
“……五条先生的交往对象。”这位叫布朗的咒术师有些不太想回答。
诺德轻轻笑了一下,“除此之外呢?”他问。
“魔术师?”布朗更不确定了,“我们并没有调查您,只是大概知道、”
“你们应该调查一下的。刚刚拜托我了不是吗?对自己所选择的委托对象,应该有些基本的了解。”诺德显得十分耐心地说。
“……您想说什么?”
“我是一个会接受他人雇佣的……嗯,魔术师。”诺德说,“我对委托并不挑剔,处理山火也不是什么坏事,刚才也说过,我可以接受。但是委托,一方如约完成,一方支付报酬,这是委托。”
眼前的咒术师好像明白过来。
“我们没有谈过报酬,咒术师先生,”受雇的魔法师柔声说,“虽然不知道你代表咒术师官方还是澳大利亚官方,但是,你们打算用什么雇佣我?……用悟的人情?”他好笑地说。
“……您想要多少报酬?”
“你们打算给出多少呢?”诺德说着,友善地建议,“一般来说,这种事情或是按照受雇者的能力,或是按照所行之事的价格。前者的话,能做到相同事情的其他人……比如说,五条悟?”
魔法师又轻轻笑了一下,提到另一个人这件事好像让他觉得快乐。
“……五条先生不太在意报酬。”这位澳大利亚的咒术师显然意识到问题有些棘手。
“这样啊,”诺德不置可否地问,“那么,你们会给悟多少报酬?”
“一、一亿?”
“为什么这么决定?”施法者接着问。
“那是因为、”布朗卡壳了一下,“三个特级、一、一直是这样的酬劳?”
“惯例,我明白了。”诺德点点头,“那其他的呢?更弱但更多的其他咒灵、救援、在短时间内高强度的任务,这些不算在内吗?”
“那、那也是迫不得以,否则会有很多人受伤牺牲,这些对五条先生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诺德重复那个词,“那么,你们用来使唤悟的标准,对我来说就不适用了。毕竟,我既不在乎与我无关的人,也不认为这只是举手之劳。”
“您不是答应了——”
“我答应了,而且接下来就会按照说好的去做,毕竟,我也是在悟面前答应下来了。但你要明白,对一个修习火魔法的施法者而言,让火燃起总比让火熄灭来得简单。”
“……那您想要怎么样呢?”布朗声音也沉下来,“弗雷姆先生,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我们希望的,现在就在这座城市的各处,还有无数的消防员、警察和咒术师,在为了保护我们的家园而……”
“我不在乎。”
“……”
“那么就按照后面的标准吧?”魔法师还是不紧不慢地说,“按照所行之事的价值。也就是说,如果这场火不能被控制,将造成多少的损失?”
“……我需要请示一下,这要一些时间。”
“当然可以,”诺德点头,“其实我也想早点解决……毕竟,我答应了我的男朋友会快点去找他。所以就交给你们了,我相信你们会给出合理的答复。”
布朗按捺着开口:“……那您还有其他事情吗?”
“是有的,”诺德看向他,温润的琥珀色眼睛没有半点波澜,“我不喜欢悟在和我说话的时候被人打断,或者说,我不喜欢别人打断他的话。”
大概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眼前的咒术师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再有下次,我会很生气。”魔法师轻声说。
——————
——————
加拿大,悉尼机场。
下了飞机的最强咒术师十分认真地查看了手机,置顶的聊天没有新的消息,白发的青年嘟了嘟嘴。好吧,总要慢慢来,那么想着,他也没觉得气馁。
接着,他看向其他消息——五条先生,有一件事情不知道应不应该和你说。这边咒术师协会的联络人发来了不清不楚的信息。
五条悟不太高兴地按下拨号,“喂?”
“五条先生、”
“有话直接说啊。”
“……是、是这样的,是关于弗雷姆先生……”
第100章
“弗雷姆先生说,他不在乎平民的死活,也不接受和您一样的标准,答应了是一回事,报酬是另一回事——”
话里夹着绝非善意的暗示,咒术师协会的人不清不楚说了两分钟之后,最强咒术师失去了耐心。
“一句话说清楚。”五条悟不耐烦地说。
“……弗雷姆先生向我们要钱。”那边的人唯唯诺诺地说。
“那就给他啊。”五条悟不以为然。
“他要的……很多。”
“他要多少就给他多少嘛,”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没钱就让澳大利亚政府那边付嘛。”
“可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最强咒术师一副下一秒就要挂电话的样子。
“……可是,毕竟是这样的天灾,您看,您也在不断辗转奔波,不论谁都希望能尽快解决……”
“那不影响你们给他钱啊?”这位五条大少爷、五条家的家主,用夏天就应该吹空调的口吻说完,“好了,不要烦我了。”
说着,五条悟没有半点犹豫地挂掉电话。
但挂断了电话,他看起来却不像在电话里那样不耐烦,相反,白发的青年嘴角翘起来,饶有兴趣地给另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号。
“悟?”他的男朋友一下接起电话,“我刚才、”
“在为我生气啊?”五条悟故意放低了声音说。
“……”短暂的停顿,也能想象到诺德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的样子,“那个是……我不喜欢他们对你的态度。”诺德轻声说。
“嗯?是说什么?”他装作不明白地问。
“把你所做的事情当作理所当然的态度,”诺德的声音顿了顿,“明明是很辛苦的,不论有再多迫不得以的客观原因,至少也应该对你更尊重一些。”
“我的男朋友很在乎我呢——”五条悟促狭地说。
“在说什么呢……我是在说咒术师那边的事情。别让他们那么对你了,至少要让对方知道你们之间是对等的关系——”诺德拿他没办法地柔声说,
“我还好啦,上面的人一直都是这样,久了也习惯了。”五条悟没当回事,“……不过刚才竟然打电话向我告你的黑状!向我诶!都要气笑了,那群烂橘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说了什么。”诺德轻声问。
“啊?在担心?”五条悟低低地笑,“什么啊,你觉得我会听别人说你的坏话吗?”
“悟,”诺德唤他的名字,犹豫了一下,“对方说的不一定不是事实,我可能,并不是像你一样——”
嗯……果然。
是一旦离开了视线范围就很容易不安,不能放着不管,轻飘飘抓不住,好像随时就会跑掉一样的,他的男朋友。
“那是说了什么,”五条悟放轻声音,没压抑喉咙里的笑意,“是说了什么,不仅让咒术师协会那边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还觉得你在意我的想法在意得不行,和我说了你就会听话?”
“……”诺德不说话了。
“啊,啊,”五条悟故意夸张地说,“而且向澳大利亚那边要了很高的报酬呢。在布里斯班的机场你有在看那个袋鼠商店吧?之前还在想事情结束一起去玩,那样我就可以给你刷卡了,都不给我这个机会——”
“……要了三十亿。”诺德也稍微笑了一下,“还是可以一起去玩啊。”
“多少?”最强咒术师眨眨眼。
“三十亿,”魔法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好笑地说,“太多了?”
“完全没有包养你的机会了——!”五条悟乍乍乎乎地大声说。
“怎么是说这个……”
诺德说着,停顿了一下。
气氛稍微有些改变。
“怎么了?”五条悟出声。
在片刻的安静之后,诺德有些谨慎地开口:“……说起来,我刚才原本想和你说,我遇到了一个咒术师。”
“嗯。”
“是一位女性,浅金色的长发,身高大约——”
诺德没有说完,他的话被一个大大咧咧的女性声音打断:“好啦!是我啦!”
九十九由基的声音在电话那边说。
——————
——————
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郊外。
这片大陆上有面积广阔的森林,但燃烧着的森林则不那么让人想要靠近,远远就能看到滚滚浓烟在天空中散开。
虽然大火短时间内还不会蔓延到城郊的居住区,但居民还是早早疏散了。
在已经没有公共汽车会驶来的乡间公交车站,长发的女性取下头盔,侧坐在一边的摩托车上,眺望着远处的山火。
忽然,她的视线停顿了一下。
那里不该有人才对——没有谁会想不开往着火的森林里跑,何况前一刻那里还空无一人,更别说,那个身影是在天空中一闪而过。
咒术师的感官十分优越,身为这个世界上少数的几个特级咒术师之一,身在此处的女性对自己的判断十分确信。
山里正下着雨。
在半小时之前,人工降雨的飞机经过了这片区域。那原来只是毫无意义的事情,本来也是干燥的天气,微薄的水气对山火杯水车薪。
但接着,在天边燃烧的大火,却像是被驯服一样,无声地平息了。
平息,平息,熄灭而不留痕迹,像是燃起时的倒放,连绵的山火从北边开始,逐渐灭了。
最后,一切归于无。
长发的女性有所预感地拿出手机,果然看到新闻头条上的“人工降雨扑灭维多利亚州大火”。
然后她又支棱起来,一下子看向毫无征兆出现在街角商店里的陌生人。
不,陌生人这个说法也不完全对。
那是一个成年男性。
长相偏向欧洲人,或者说更像是混血,第一眼看上去并不让人觉得印象深刻,并不像是咒术师那样个人特色十分强烈,而和普通人一样,让人提不起警惕。
稍微被雨淋湿了,显得有些狼狈。
空无一人的城镇让那个人有些意外,但他还是在无人管理的柜台留下现金,在店门紧闭的商店里拿了毛巾,有些不耐烦地打理弄湿的头发。对了,像是一个回家路上遇到了骤雨的行人。
“嗨?”九十九由基敲了敲上锁的玻璃门。
琥珀一样的浅棕色眼睛看向她。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人。
“……咒术师?”诺德·弗雷姆谨慎地开口,带着不明显的警惕。
“你讨厌咒术师嘛?”九十九由基惊叹,“为什么?遇到讨人厌的家伙了?哎呀,我和那群人不是一条路上的啦。”
诺德迟疑了一下,“有什么事吗?”他问。
“嗯……聊聊天?”九十九由基露出明朗的笑容,“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啦~”
魔法师打量了她一会,“我还有别的事。”他低声说。
“没关系嘛,不就是火吗?放上几个小时也烧不到哪里去——诶、!!”
她睁大眼睛。
这一次,这位特级咒术师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不是无下限的长距离快速移动,不是穿越屏障的“门”与“界”,只是消失,毫无征兆,毫无停顿,魔法师在转瞬之间失去了踪影。
“哇——!”她大声感叹,“这是什么!超厉害诶!”
要是有人问起的话,九十九由基会骄傲地作出评价——理论和推断是她擅长的事情。在另一方面,她也会隐隐有些自得地承认,好奇和执着也是她的特点。当然,一般来说,其他人只会说她固执己见。
总之,摩托沿着陡峭的盘山公路疾驰,十五分钟之后,她在南边的另一座同样空无一人的小镇停下——啊,打住打住,空无一人这个说法不对呢。
当九十九由基在那个小公园停下摩托,正在通电话的诺德遣责地看向她——用一种没什么杀伤力的眼神。
前一刻,魔法师的脸上还是一种带着笑意的柔和表情,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变成了混杂着警惕的疏离。
——“怎么了?”手机那边的人问。
是五条悟,明明是五条悟,但听到这种小心翼翼关切着的声音还是第一次。
呃,打扰小情侣通电话了。九十九由基有些尴尬地想。
“……说起来,我刚才原本想和你说,我遇到了一个咒术师。”
诺德说着,视线没有丝毫移开,像是下一次就可能选择离开。
“是一位女性,浅金色的长发,身高大约——”
“好啦!”九十九由基受不了地大喊,“是我啦!五条快跟你男朋友说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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