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势汹汹的高烧让盛开不算好过……
自番外篇的片场晕倒时起,她便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浮萍飘荡在水中。
身体是漂浮的状态,心也是漂浮的……
她似乎能够听到外界的声音,她一直若隐若现地听到了哭声。
她最熟悉的人分明是沉默着流着泪,但是她的耳边仿佛一直听到了哭声……
而她也一直落不到归处。
头脑胀痛,太阳穴不停地跳痛。
喉咙处也是憋闷的状态,像是被胶水糊住了。
经由鼻腔呼吸的气体全都是烫的,甚至可以烫到鼻尖……
漂浮的人只觉得煎熬……
煎熬极了……
她皱紧了眉,直到听见了梅倾之的痛哭声。
盛开挣扎着,告诉自己一定要醒来,一定要睁开眼睛……
她冲破了束缚住她的那些。
……
……
“疼不疼?”
高烧中的盛开,醒来后集中的下意识道出了这一句埋藏于心底的话……
这一刻……
她问的是晕倒时抱住盛开的梅倾之,亦是当年坐在椅子上离世的童念初。
章其华无从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自2007年2月21日那一日起,章其华就被困在了这个问题里。
比捉住凶手更重要的,其实还有念初疼不疼……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被那样对待致死的念初……
疼不疼?
……
……
梅倾之一瞬间怔愣在那儿,顷刻间,眼前泛起大雾。
如果是她的话,当然听得懂,也听得明白……
眼泪毫不讲理却又最能表达心声……
在这个问题里,她的眼泪簌簌直落。
盛开轻轻地捏了下梅倾之的手背,又重重地握了一下传递力量,
“倾之~”
她弱弱地唤道,梅倾之的下意识及时贴近了去。
盛开打断了浓重的伤悲,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站在梅倾之身后的童青钰……
她努力眨了眨眼睛,目光里现出笑意也现出了时隔多年的抱歉。
童青钰的眼眶里盈满了眼泪,了然似的点了点头,
“华华~开开~”
盛开浅浅勾了勾唇,
“妈妈在你后边呢,倾之~不哭了~不哭了~”
童青钰安抚了下梅倾之的背处,及时地离开了里间,及时地将空间与时间交由忆起上一世后需要互诉衷肠的爱侣。
……
……
盛开眼神示意了下自己身侧的位置,
“上来~”
她咽了咽喉,抿了抿唇,
“让我抱抱你~”
梅倾之没有犹豫,当即脱掉外衣蜷缩进盛开的怀里,紧紧地圈住盛开。
盛开努力抬着眸,也努力感受着梅倾之在自己颈侧的呼吸……
是温暖的……
是清晰的……
是无比真切的……
这一刻的她既是盛开,也是章其华。
她于浓重的空气中喟叹了一声,突然不知从何处积攒了气力……
她翻过身,两只手撑在梅倾之的腰间两侧。
她自上而下地俯视了她,圈住了她……
眼睛里盈满了眼泪,也唯有眼泪。
眼泪一滴接着一滴……
昏头的病人根本没有想要哭……
但是眼泪不由自己,如此莫名其妙地落在了爱人的脸颊之上,直至两个人的眼泪混合到了一起。
看不清晰对方的眼睛,轮廓,神态……
盛开只得自上而下地贴近,再无间隙。
她的手臂自梅倾之的腰间紧紧地圈住她。
温柔的呼吸起初是在心口处……
她贴近她,隔着胸腔的距离感受着另一颗心脏的跳动。
她的手也圈住了另一人的手腕处,隔着皮肉的距离感受着脉搏的律动。
她最后紧贴在她的颈侧,紧贴在她的颊侧安静了下去……
不多时,梅倾之便感觉到自己颈间一片湿润……
盛开大笑出声……
是大笑,也是大哭。
梅倾之也随之大哭大笑着。
说不清楚这样的哭笑究竟是因为什么……
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
要将前世的遗憾、期待、想念、眷恋和爱全都表达干净……
只是哭笑着又何以足够?
……
……
虚弱的身体状况到底抵不过情绪的大起大落,盛开就这么贴在梅倾之的身上昏睡了去……
梅倾之小心翼翼地搂抱着盛开回到病床上,换至枕间的另一半,接着与爱人同床共枕。
她也哭极,笑极,累极,疼极,爱极,竟也随之沉睡了去。
……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眼皮有了重量,眼睛也是肿胀的。
梅倾之睁开眼睛的第一刻就看到了在怀中沉沉呼吸的爱人,还有坐在沙发上的童青钰和江一澜。
注意到梅倾之醒了,饶是见惯了风雨的前大学教授也激动到无以复加。
江一澜一瞬间从沙发上跃起……
黑眼圈,深眼袋,一看就是整夜都激动到难以入眠。
昨晚,他被夫人童青钰带至医院。
在亲眼看到梅倾之以后,童青钰才告知与他一件事……
而素来相信科学的前大学教授竟在第一时间就相信了这等离奇之事。
童青钰和江一澜围绕在床侧……
江一澜看上去有些滑稽,神色复杂……踟蹰着,局促着,又激动着……
直到梅倾之轻轻吻过盛开以后开了口,
“江先生,你的眼袋好深,黑眼圈都冒出来了~”
……
……
“江先生~”
“江先生!”
“江先生。”
“江先生~~”
“爸爸~”
……
因为一个称呼,江一澜的一整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这就是他们的宝贝,确认无误。
除了他的孩子,还有谁能将这个称呼唤得如此深入人心呢?
只有他的骨肉,只有他的血亲,只有他的女儿……
为人父的江一澜瞬间落下眼泪,梅倾之起身半抱住他,像从前一般撒着娇,
“爸~别再让我哭了~”
“诶诶诶……”
“爸爸不哭……”
“爸爸不哭……”
口声说着不哭的男人……
身型已不再伟岸……
身姿也不再挺拔……
但是没关系……都没关系……
至少还有许多年……
至少终于在瞑目前与自己的女儿相见了。
落着泪的童青钰拍了拍丈夫,抱了抱女儿,
“早餐来喽,宝贝~”
梅倾之和盛开昏睡期间,童青钰早已为她们准备了早餐。
“菠萝包~”
“三鲜面~”
“火腿鸡蛋肠粉~”
“南瓜粥~”
……
摆上移动餐桌的早餐全是她们喜欢的……或上一世,或今生今世,似乎人的口味也没有多少变化。
梅倾之微微撅起唇,努力努着鼻安抚自己,
“我不哭。”
……
……
到了午后,盛开才睁开沉重的眼皮再次转醒。
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身前的梅倾之手里握有两颗鸡蛋……
煮熟的鸡蛋在眼皮上滚来滚去。
盛开忽地笑出声,往前蹭了蹭梅倾之的手臂,
“谁家的鸡蛋超人来了啊~”
梅倾之当即放下鸡蛋,
“醒了~”
盛开撑着一双沉重的眼睛,瞧了一眼被弃之在床头柜上的鸡蛋。
她看回钻到自己怀中的爱人……
嗯……
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确认了一番……
她抬手抚了下梅倾之的发顶,发间,发尾……
一定要等到梅倾之耳后红起一片才以轻吻的方式开口道,
“很漂亮,倾之~”
她吻在她的眼帘之上,逐一吻过,也愈发温柔,
“不化妆都很漂亮~”
在盛开熟睡期间,梅倾之居然忽然在意起了自己的样貌,在乎起了盛开醒来以后见到自己时的样子。
她特地让林恩带来了化妆包,特地在盛开未醒时女为悦己者容。
……
……
眼下的情况当真是章其华的老毛病还给了盛开的身体。
于是,挂上点滴、打吊针才是盛开当前高烧不退的解决之法。
护士长推着推车进到里间为盛开扎针,也稍稍打断了某对爱侣起床后的即时亲密时间。
好险~
梅倾之吐了吐舌。
好在护士长进门之前有人示意过。
“妈~爸~她醒了~”
梅倾之故作轻松地唤来童青钰和江一澜,而正式再见盛开的江一澜也同样激动着。
他吱吱唔唔着沿路而来,最后开口的竟是念叨起当年未完成的残局,
“元旦那天的棋局,我们还没分出胜负呢~”
盛开笑颜灿烂道,
“我这回一定陪您分出胜负~”
……
……
盛开没能错过梅倾之看到针头时下意识躲闪了一下……
眼神躲闪,身体也往自己身后蜷缩了一下。
浓重的酸涩感一时间从四肢百骸而来,虽然仍是头脑昏沉的状态,盛开却轻柔又即时地将梅倾之搂回了自己怀中。
她轻扣着她的脑袋,当着两位大家长的面将爱人扣进了自己的怀中……
扎针的护士长完全没能反应过来,连接针头的输液管瞬间回血了一段。
“嘶……回血了,开开!”
梅倾之即刻从盛开的怀中退了出来,忍不住嗔了一眼盛开,
“当我是玻璃娃娃么?”
盛开笑着任人摆弄,
“你可以是~”
……
……
旁的人离开病房后,梅倾之双手捧住盛开的脸颊紧了又紧,直至盛开的双唇微微嘟起才肯罢休……
“不知道疼的么你?”
盛开想要抬手,而梅倾之随之而来的一个眼神威慑便令人乖乖将手落回了被面。
盛开抿了下唇,倚在床头处开始故作可怜的样子……
活像是被谁欺负了一般。
梅倾之……当即被俘获。
怎么会不心软呢?
无论是章其华,还是盛开,都是如此轻易……
轻易地撩动她的心弦,令她的心随之起舞。
梅倾之握住盛开空出的那只手,贴回自己的心口处。
眼前现出了更多的疼惜,又有浓重的湿润紧随而来。
她努力克制住情绪,努力缓和了好一阵子,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很缓慢。
很重。
一串泪珠顺着眼角处滑落,梅倾之也问出了那一句,
“疼不疼?”
……
……
盛开直直地看着梅倾之,怔了一下。
同样的问题勾起了昏睡前的模糊记忆……
她似对自己苦笑了一下,又似释然……
想不到,竟然问出口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试图将话题带过,
“回血么?不疼~”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盛开……”
梅倾之的开口已然哽咽。
当“盛开”这个名字的尾音不再上扬,也不再饱含着愉悦的笑音……
那么盛开也会随之无比郑重。
梅倾之严肃地疼惜,又问了一遍,
“现在换我问你……疼不疼?”
……
……
梅倾之的问话不似昨日浑浑噩噩的盛开。
并不孱弱,并不缥缈……
她的音色依旧带着独属于女性的坚定之感,坚定的询问中却又饱含着强烈的酸涩之感,如泣如诉。
这……其实是不期望收获答案的问题……
问问题的人……才是世间最害怕听到答案的人……
但是,她们都对彼此问出口了。
……
……
盛开停顿了一下,只一下。
她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十分肯定道,
“不疼。”
虽然盛开仍是肯定,但是这一次问问题的人却只信第二个字。
“我问你,疼不疼?”
梅倾之又问了一遍。
问的既是刚才回血的盛开,此时笑颜灿烂的盛开,也是当年坐在椅子上孤独赴死的章其华……
盛开张了张唇,温柔地抚去布满梅倾之脸颊的眼泪,却是笑了,
“我忘了……”
“那天的事情……那天的记忆并没有回来……”
“我不记得那天的事情了,倾之~”
梅倾之随之轻笑出声,眼睛里也再一次逼仄出一串串的泪珠,
“好巧~我也是。”
“不记得了……”
“所以我也不能回答你昨天的问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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