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是望不到顶的高崖,青山环绕,宛若与世隔绝。
好在滚落时途径草丛密集处,围掩较多。除了衣裳被划开,受了不少擦伤外,命倒是保住了。
只是这一摔,她直接受不住晕了过去。
仓促间萧拓高大的身影紧紧锢住了她,跌倒在地又以身相抵,姑娘索性没大碍。不过一晕就是好久,如何都唤不醒。
为了让她躺得舒服些,男人把她抱起放在平坦的洞穴内。回神时后背传来钝痛,想必是刚才为了护她,垫在下头被利石扎伤。
到了这刻也顾不得别的。
察觉谷下阴寒,他找了些树枝开始生火。
待火势起,看了眼不省人事的丫头,他掀袍蹲下,简单替她检查伤势。
幸得目光所及之处一切无异。
待到脚踝,动手碰了碰,换来一记本能的颤抖。蹙眉打量,想必那处已经扭伤。受到痛感的刺激,连睡梦中都不见踏实。
男人顿了顿,捡起那娇小的秀足。隔着鞋袜握在手中,以经验观察片刻,随后迅速拧转。
只一瞬,强烈的疼痛让邬婵立时惊醒。
如此举措不仅将受伤的脚踝回正,还唤回了她沉睡中的意识。
浑浑噩噩中,她只觉周身都疼,尤其是刚才脚踝那一下。扶着额头支起身,入眼陌生空旷的环境。脑海中闪过刚才的一幕幕,记忆瞬间回到最初。
她被刺客逼得掉入了深谷,而萧拓也紧随她一并坠入。
意识到这,姑娘立即抬眸望去,眼中满是关切。
“王爷,您没事吧?可有伤着?”
说话间水凌凌的眸中带着湿润。
见她无事,男人一脸无常坐了回去。
“你怎么样?”
邬婵拖着身子站起来,眼神还落在对方划破的衣衫上。
“除了身上疼,余下的还好。这里是……一处深谷?”
“嗯。”
“那……我立刻同你去寻出路。”
她有些慌,担心连累旁人,毕竟已经害他一起坠谷。
然而得到一句安抚性的话。
“你刚醒,不急。”
这般说着,她动作有所停顿。环顾四周,再度小心望去。
“如此,您伤了何处?要不要我帮忙看看?”
话都到这份上了,萧拓不再坚持。眼神示意身后,露出血淋淋的脊背。姑娘一滞,立刻走了上去。
入眼一幕让人胆战心惊。
抬臂正打算剥开撕裂的衣服,神色震颤,却感觉手都在抖。
远远没想到他竟伤得这般严重。
碎石扎入血肉,沾湿了大片衣襟,看上去让人感同身受的后怕。她怔愣一刻,连忙掏出怀中绢帕。顾不得男女之别,倾身凑近帮忙。可越瞧越觉得担忧,心绪不宁,浑然找不着北。尝试缓和情绪,又是处理又是擦拭,忙碌了大半天。直到白帕染成红色,终是让那些细密的伤口不再那般狰狞。
望着那些口子,她也是费了好大劲才平复心境。意识中不断浮现坠落时的画面,想着那些伤因何而来,心中顿时愧疚。以往总觉得彼此关系浅薄,甚至有些不太熟,哪怕对方多次帮助自己。然而这次坠谷,完完全全是为了护她。那份触动藏在心底,震撼良久。
好半天过去,悻悻回到对方身前。她屏了屏,怨念般小声。
“王爷怎的这般,何以要替我挡下那些碎石……”
姑娘的话惆怅万分。
某人听得一顿,面上却无波澜。
“山石尖锐,你受不住。”
她犹豫。
“可是……”
为了不让她担心,萧拓顺势起身。
“没事了就走吧,去寻路。”
邬婵欲言又止,不待多想,静静跟上。同时撕下裙摆上的布缕,再次替他拭了拭伤口。
“嗯,可以了,走。”
此举无疑充满关切,对方看得明白。默了默,抬步往前。
从洞穴出来后,他们第一时间便往谷口上方行走。途中路过一片美丽绽放的瑾桑花,香气四溢,听说是这地方独有的品种,多是长在深山中。
花圃旁有条清澈的小河,水势朝下,大概连通戎河。姑娘一边走一边观察,猜想沿着河流是否能到主路上去。回神抬眸,发现前方的男人正打算这样做。
他们走了良久。
踩过脚下稀疏的山石,穿过树林,绕开陡峭的石壁。步履不停,大概走了快一个时辰。然而路到了某处似乎濒临死角,弯弯绕绕,前方无路可行,又只能折返换个方向。
谷底的路不同于山道,没被开凿。有的看似成型,却临到头戛然而止。他们身上都没带方位盘,女儿家又走得慢,难免耽误时间。
轻吁口气,头一回到这种地方,姑娘内心还是有些害怕。好在萧拓看出她的想法,走一段路就停一阵。照顾她的速度,并且时刻观察她是否疲惫。
尽管她始终坚持着,可到底是闺阁小姐,除了送灵那天再没走过这么远的路。渐渐地开始吃不消,且先才滚落时周身都有磕碰,熬到如今只觉难耐。
看出她的状态,男人停了下来。盯着人,沉声一句。
“怎么,走不动了?”
她垂下眼帘。
“唔,还能走一点。”
眼瞧小姑娘已经顿步,萧拓丢开探路的木杖。
“累了就停下,等他们来寻。”
邬婵一听,想了想道。
“我瞧王爷途中已经留下不少记号,若是顺利,想必郡主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寻见。”
对方略微点头。
“嗯,饿了没?”
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说来也是,走了这么久,她的确腹中空空,犹豫一阵,便老实答。
“有一些。”
男人不经意打量。
“河里有鱼,我去弄几只。”
说罢挥开拔高的苇丛,并未多言,朝河流方向走了去。
以往二人待在一起,身边跟了一大堆仆人,许多事不必亲力亲为。如今意外沦落深谷,彼此都生出些照顾的心思,仿佛回到最原始的状态。听她说饿,想法子去满足她的意愿。
也是到了这刻,邬婵忽然觉得他是一个可以信赖又极为靠谱的人。
望着对方在河里忙碌的身影,她愣了阵,随即去寻枯木枝。想着趁机生火,待鱼上岸,就可架在火上烘烤。
从前在乌祁那段时间条件艰苦,父亲曾教她如何野外烹饪,包括生火做吃食。那时候她才十二三岁,已经驾轻就熟。眼下流落荒野,倒是派上用场。
如此想,她很快开始张罗起来。
索性面前就是一处平坝,前方有大片的林子。寻些木枝并不算难,女孩儿家心思细,心中有定数,找起来也快。不出须臾,她连走两趟已经捡了不少。小心用裙摆托住捧回河边,确定风向位置,蹲下忙碌。
这一折腾便是大半个时辰,此时萧拓已经满载而归。用随身靴刀削了根木叉,一叉一个准,捉了好几大条。
他选的鱼又嫩又大,一看便知肉质不错。姑娘闻声抬眸,看了眼他手里的鱼儿,上前接过。借用小刀破开清洗,再重新穿回木叉中。
她做事向来认真,哪怕走了半响筋疲力尽。可还是全神贯注烤鱼,并且时刻注意脚下火候。
男人沉默观望,并未坐下静候,暗自在旁帮忙。
两人虽不多言,却形成一种默契。控的控火,烤的烤鱼。
望着邬家小女专注的举止,萧拓的心思忽地飘远。有种寻常小男女的错觉,仿佛成了普通深山眷侣。白日一同忙碌,夜里相拥而眠。
察觉这个想法,男人扭头轻咳。竟收起动作,转身坐至不远处。
邬婵趁势力抬首,握紧手中木棍,以为他哪里不舒服,侧身好奇。
“王爷怎么了,是否伤口又开始不适?”
他面色无常。
“没事。”
姑娘寻思,拿着鱼支起身。
“若是不舒服,我再帮您瞧瞧。”
扫了眼她的动作,视线落至身前,转移话题。
“鱼好了?”
她一怔,点了点头。
“嗯,就快好了,您等着。”
语毕继续拿回去烤,翻来覆去,仔细检查。
行动间发丝不安分搭在额头,被她抬手拢去。水润的目光注视着手中食物,并小心挑开,观察内里是否熟透。
待处理好这一切,细心用洗净的木棍分开。只给自己留一点,余下部分全都给了对面静坐的男人。
感受手里沉甸甸的份量,萧拓蹙眉。
“为何不多吃些?”
她安分坐到一旁,幽幽解释。
“孝期开荤是大忌,我只能吃一点,抵饿便是。”
听出话里的意思,再看她纤盈的身板儿,男人拧眉。
“令尊在天之灵,你若饿出好歹,他必不乐意。”
说罢不顾她的推拒,划开烤好的鱼,分了些回去。
邬婵神色一滞,下意识又道。
“那我还是再分您一些。”
这话得不到回应,某人只意味深长看向她,并不打算接。
于是她抿了抿唇,没法子,唯有听话照做。
河前清风徐徐,日光充足,倒映出细碎的流光。
一场野外盛宴是时候开启。
他们吃东西都很静,没有多余声音。
熬到此刻,到底是饿了。不过靖武王常年在外奔走,行军打仗习惯了三餐无着落,并不觉得有异。
面对此景,姑娘一时停顿。抽空目视身后一片群山,暗暗紧了紧胳膊。
察觉她的走神,萧拓不禁发问。
“在想什么?”
她一边思考,一边放下食物。
“先才已经行了一段时间,仍然未能走到主路。若是再不行,今夜怕是只能留宿深谷了。”
许是听出话里的担心,男人无所谓问。
“怕吗?”
姑娘摇头。
“不,我不怕。只是您身上有伤,得尽快回去用药才行。”
没料到对方是在顾虑自己,萧拓垂首,内心翻涌,面上却不紧不慢交代。
“不必多虑,累了就找个山洞歇息。野外夜里不安全,本王替你守夜。”
这话像是安抚,也像别的。
她听后不由得启唇。
“那怎么行?王爷不休息吗?”
“一夜无妨。”
“如此怎的行?要不您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带着一系列的犹豫,她最终脱口下决论。
哪知他压根不在意,视线调离望向远处,把玩手中刚才划过鱼的短刀。
“夜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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