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乔卡着点到了科室,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她胃里有些酸,囫囵嚼完面包,开始忙工作。
今天出门诊。
早上八点半到中午十二点半,诊断完最后一位病人,她在手机上点了个外卖。
饭后趴桌上眯了会。
下午忙到近七点。
晚上提早约好和邓暖月吃饭看电影,许南乔换好衣服匆忙下楼。
青春疼痛文学片,暗恋故事,时常约两小时。
龙标亮起,昏沉的镜头沿着布满苔藓的石阶移动,青灰色的滤镜略显低沉。
镜头太过沉闷凝重,许南乔觉得胸口有些闷。
索性不再看。
昏暗的电影院很有助于睡眠,不到五分钟她头靠在邓暖月肩膀睡着了。
两小时后,影片结束。
走在火锅店的路上,邓暖月意兴阑珊:“这片子太不符合实际了,我同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以为多感人呢。”
“比较触动她?”
“我以后再也不看青春文学片了,男女主最后都死了不说,彼此之间的误会还没解开。”
“怎么说?”
“就都爱对方,但都以为对方不爱自己。”
许南乔闷闷地哦了声。
很久以前,她觉得误会一定是能解开的,只要不扭捏就不会有矛盾。
可现实远不是如此。
没有人拥有上帝视角,不知对方的心意,更不知坦诚换来的是真心还是嘲弄。
自然都成了胆小鬼。
邓暖月:“还有里面的女主竟然能暗恋男主九年!九年!人生有几个九年?”
“……”
“反正我是不信,暗恋九年,简直是天方夜谭好吗?”
心跳踩了空,凉嗖嗖的。
许南乔捋顺扑在脸上的头发,抬眼看了眼高洁冷傲的月光,心中感慨万千。
爱一个九年,好似并不难。
她并未多言,只是在路上偷偷咀嚼陡然漫上全身的苦涩情绪。
火锅店爆满,排队半小时,点的牛油锅底。
邓暖月小酌两杯,状态微醺。许南乔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干脆去她家过夜。
到家是晚上九点。
邓暖月洗澡去了,许南乔光着脚趴在床上刷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条新消息。
z:明天。
明天什么?
许南乔一时没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等想起请客吃饭这件事,已是三分钟后,她忙打字回:明天有事。
z:?
连着三次被否决,他心情似乎不大好。
许南乔窘迫地扣着手机壳背面的蝴蝶,酝酿如何解释。
明天的事的确很重要。
研究生导师组织的聚餐,师哥师姐都去,她作为小辈实在不好推辞。
沉默一霎后。
她干巴巴打字道:要不后天?
正准备发送,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万一临时有事又要爽约。
长按删除,许南乔挑了个不出错的说法:等我有时间了再跟你说?
z:明天很重要?
许南乔沉默。
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不过是个聚餐而已。不过导师宴请,倒比往常聚餐更重要些。
况且在这种场景下,好似“重要”两字更为妥帖。
她曲着手指:很重要。
过了五分钟,对面没再回。
话题默认结束了。
许南乔刚把空调调至睡眠模式,邓暖月就从浴室出来,猛扑在她身上,“美人,月来了。”
许南乔哭笑不得,附和她两句,又继续刷手机。搬家要添置的东西很多,她这几天一闲下来就在网上购物。
临睡觉前,邓暖月兴冲冲地把塔罗牌倒在床上,嚷着给她算姻缘。
许南乔不大信玄学,她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相信科学。
可架不住邓暖月软磨硬泡,无奈抽了三张牌。
邓暖月分别夹起三张牌,头头是道分析:“你最近桃花运很旺,且不止一个哦。”
许南乔眼皮一跳:“桃花?”
估计都是烂桃花。
邓暖月有模有样地掐指算起来,沉吟三秒后,拍拍胸脯打包票:“有一个还是不错的,隐隐有正缘之昭。”
“真的?”
“那当然,你明天桃花最妖。”
“多妖?”
“妖得发红。”
因着妖得发红这件事,许南乔一整晚都心不在焉。
她不喜欢和异性接触。
尤其是不喜欢的人,这对她来说是很大的负担。
她喜欢安静。
可跟异性接触不可能保持安静。
她做事很有秩序。
讨厌被临时的邀约打乱原定好的安排,可和异性接触无法避免。
所以和异性相处让她很疲累。
身体累、心更累。
这么多年只谈过一段恋爱。
分开的几年里她也未喜欢上其他人。
一次心动都无。
夜很深了。
柔和的月光轻轻洒满人间,似要扫去人所有的烦闷、忧愁、痛苦。
窗外忽而起了阵风。
大树的枝条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树叶被吹得发出哗啦哗啦声,风在此刻有了声音。
许南乔睡着了,不过不大安稳。
一缕月光不偏不倚在她身上定格,她眉头紧紧皱着,似做了噩梦。
跟异性相处让她觉得很累,一度让她认为自己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可她忽略了一点。
她身边就有例外。
—
聚餐定在晚上七点。
许南乔下班还算早,打车过去刚好赶得上。做了两台手术,她这会累到腰酸背痛,半个字都不想说。
饭店在市中心。
二十分钟后车行驶至大厅门口。
刚拎包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道成熟低沉的男声:“南乔。”
许南乔定住脚步。
很少会有人叫她南乔,大多是喊乔乔,又或者许初雪。
疑惑侧头。
视线蓦然在半空和男人相撞。
她一愣,片刻忘了反应,等回过神,陈越已走到她身前,“好久不见。”
陈越是大她一届的学长。
研究生毕业他选择去香港进修,近几天才回来。
两人逢年过节有联系。
不过仅限于问好,和千篇一律的祝福,从无任何逾矩行为。
许南乔对他不来电。
她对不喜欢的异性会自动保持距离,面上表情永远不冷不淡,不折不扣的冷若冰霜。
正如现在。
虽多年未见,许南乔也并不寒暄的想法,只是淡笑:“好久不见。”
陈越:“一起上去?”
“好。”
屋内人齐了大半。
有同一届的,也有熟知的师哥师姐,也不乏些生疏的面孔。
许南乔落座,陈越紧挨着她。
她不时和身边人寒暄,工作都在同一领域,共同话题多,聊起来也不会冷场。
约莫五分钟后,导师张树礼来了,年余六十的他精神头依旧很好,笑声爽朗。
大家纷纷起身相迎。
许南乔放下手机,跟着站起身,抬眼的瞬间,和一道没什么情绪的目光在半空相撞。
心跳瞬间加速。
手里的手机因为紧张不知何时“砰”地落在桌上。
周曜言面上表情淡然。
她在门口的位置,距离他不到两米。
他个头很高,此刻居高临下看她。
男人眉眼生得冷淡,加之无动于衷的神色,更显冷傲疏离。
不大好接近。
他冷淡的神色是毫不掩饰的直白。
似再说:这就是你说的很重要?
许南乔倒吸口凉气。
心里腹诽:你不也来了?
可这儿显然不是合适的说话时机。
周曜言视线移开,没再看她。许南乔松了口气,低下头来装作刷手机的样子。
饭局开始,大家侃侃而谈。
许南乔插不上话,闷头吃菜。
陈越偶尔给她夹菜,斟饮料,动作贴心殷勤。
不过她没吃。
吃到一半。
许南乔胃里骤然发酸,没了胃口,她兴致缺缺放下筷子,出于礼貌没看手机,只盯着地面放空。
不过多时,屋里愈发沉闷,许是人多又聊天的缘故。
许南乔起身去了洗手间。
用冷水扑了几下脸,新鲜空气灌入鼻腔,现下没那么难受了。
走出洗手间,迎面看到个男人。
有些熟悉,又想不起来。
男人举起微信二维码,自我介绍:“师姐我比你小一届,我们当时还一起去找导师。”
许南乔想不起来了。
她礼貌笑笑:“有什么事吗?”
男人举了举手机,憨厚挠头不好意思道:“师姐方便加个微信吗?”
都是同门师兄妹,且都在北荷工作。
许南乔不好拒绝。
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指纹解锁开,一道慵懒的嗓音响起:“不方便。”
她侧头。
虽未见人,已知对方是谁。
周曜言不知何时来的,衬衣领口略微凌散,精致锁骨半露,眉眼冷淡,略显玩世不恭。
此时他眼睫懒懒垂着。
语调似笑非笑,步履闲适,透出股冷傲劲。
男人则紧绷感十足:“你是?”
被人搅黄加好友的机会,他语气不太好。
他冷淡地勾了勾嘴角,冷笑:“和你有关?”
男人缩了缩脖子。
面前这人长得实在不好惹,个头高不说,眼神还颇为凌厉。
他干咳两声后落荒而逃。
出门果然要看红历。
许南乔心里隐约升起股不太好的预感,昨晚过于强调这顿饭的重要性,导致她现下犯难。
这顿饭面上是聚餐,实则是张树礼想撮合几段姻缘。
饭局上得以看出。
而现在,被人索要联系方式被抓包后,更加重了这一点。
以上两点结合在一起,更像是,她因为相亲,拒绝了他的邀约。
许南乔迟疑着。
周曜言还在看她。
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毕竟昨晚拒绝了他的提议,还说很重要。
结果被现场抓包。
她张了张嘴。
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止住。好似说什么都不大恰当。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
张树礼从洗手间出来,远远瞧见两人,跟瞧见了什么稀奇事,爽朗笑笑:“你们认识?”
许南乔是他带的学生,做事认真负责,态度端正。小姑娘身上还带着一股什么事都能干成的倔强劲。
不过性格冷了点。
但对小姑娘来说性格冷倒不是件坏事。
周曜言性格就更冷了。
被捧在手心长大,家境优渥,偏还长了张人神共愤的脸,从小就不缺小姑娘追。
身上总带着冷淡的倨傲。
这两人能认识倒是奇事。
张树礼把矛头对向周曜言:“阿言,你和南乔认识?”
他无动于衷扯了扯嘴角:“在医院见过几次。”
“原来是在医院。”
许南乔愣了下,过往回忆不讲分寸在脑海中浮现。
其实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面其实是在学校天台。
那会许南乔高一,在七班。
周曜言则是在尖子生云集的一班。
两人无任何交集,
唯一接触就是上下楼偶遇,他在主席台讲话,以及从朋友他听说关于他的一切。
仅此而已。
相遇那天是个阴天。
许南乔情绪崩溃在天台失声痛哭。
她早忘了是什么样子,不过能确认的确很狼狈。
痛哭不到五分钟,就听到不近不远的轻笑声,声音有些闷,不过听起来心情不错。
许南乔慌乱抹干眼泪,茫然回头。
一个穿白色校服的少年神色慵懒径直朝她走来。
死板的校服在他身上格外好看,他个头高,比例好,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恰好一阵风吹过。
鼓起上衣一角,袖管被风吹得空荡荡的,他神色倦怠淡漠,眉眼间透着无动于衷的冷淡劲。
显得少年气十足。
许南乔瞬间就认出了他。
脚步不由自主朝后挪了两步,她吸了吸鼻子,不想让自己瞧着那么狼狈。
出乎意料,周曜言什么都没说。
许南乔有些意外。
以为他会好奇询问缘由的,或是嘲笑她在哭泣。
可他并未询问。
许是心情不大好要找个宣泄的出口,一向不爱主动搭话的她瓮声瓮气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来之前。”
他视线没在她身上,懒懒地回了句。
许南乔顿时有些窘。
哭被人看见就算了,还哭得那么狼狈。她顿时蔫头耷脑的,“那你怎么不说话?”
他冷淡地扯了扯嘴角:“你哭声很吵。”
许南乔哦了声。
脑袋慢半拍地想起这之间好似并无多大联系,她抿了下唇,“这有什么联系吗?”
“赖我身上怎么办?”
他不紧不慢,神色寡淡得过分,好似真怕她赖上她。
许南乔哭到缺氧,脑袋懵懵的反应不过来,木讷地哦了声:“那我以后小声点。”
他嘴角难得冷淡地勾了勾,轻慢地笑了下。
许南乔没懂他在笑什么,等会到教室才反应过来。
是在笑她傻。
距今已过九年。
可许南乔从未忘记这一天,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饭局还未结束。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两句,又折回包间。
饭局结束是在半小时后。
身上莫名多出两道视线,许南乔全程没在状态,偶尔低头刷手机,又或者跟身边人闲聊。
张树礼特意把她留下来询问近期状态,她笑着回应,有的问题又着实招架不住。
张树礼中气十足爽朗笑笑:“让陈越送你回去吧。”
“我打车就行。”
“你们年轻人多交个朋友,我听说陈越这次是特意跑来内地发展的。”
陈越笑笑。
他长相偏斯文,配上温和的笑显得格外真诚亲近。
许南乔情绪淡淡。
面对老师,拒绝的话说多了实在不大礼貌。
她扯扯唇,刚硬着头皮想答应下来,不冷不淡的声音响起:“我送。”
三道视线朝周曜言看过去。
一个无语,一个茫然,一个好奇。
张树礼一脸“你别添乱”的表情:“陈越和南乔是同门师兄妹,送人回家理所应当。你跟南乔什么关系?”
“
他内心是想撮合陈越和许南乔的。
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人家是同门师兄妹,你一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添什么乱?
周曜言要笑不笑挑眉:“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关系?”
许南乔定住。
错愕的目光移至他身上,清凌凌的眼神仿佛再说:你可别乱说话。
他无声撩了下唇。
冷淡的眉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在说:你管我?
许南乔无措地咬了咬下唇。
在这种场景谈及两人是前任关系实在过于尴尬。
她招架不住。
眼神交汇三四秒。
张树礼耐心告罄,语气不怒自威:“什么关系?”
他倒是想听听陌生人能有什么关系。
周曜言懒懒地轻笑了下。
许是抽过烟的缘故,他嗓音有些闷:“很不一般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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