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立即往自己的院子跑,而是先去了爹娘的院子,找到了正在替她操持生辰小宴的阿娘。
“呦,善善回来了~”
“点心定好了,是什么好吃的?”
张玉华放下手中的事,笑吟吟地看着女儿。
柳芸将闲杂仆婢支使走,只留下阿娘身边的绿檀姑姑,然后老老实实将一双腕子伸出来,露出了那一对色泽绚丽的瑟瑟玉镯。
“阿娘,你看这个。”
张玉华垂眸看去,一双皓白雪腕上,圈着一对翠盈盈的玉镯,仿佛流动着碧青色的春江水。
张玉华一时没认出来这是她在华珍楼见识过的极品瑟瑟玉镯,只惊奇同女儿道:“还买了对镯子回来,好漂亮的玉,多少银钱?”
柳芸见阿娘没认出来,又将腕子凑近了些,提醒道:“阿娘且仔细瞧瞧,这是何物?”
买什么买,五万两,阿娘可真看得起她。
闻言,张玉华托起女儿一双软乎乎的小手,目光落在了那对翠盈盈的玉镯上,渐渐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这、这是华珍楼的那对瑟瑟玉镯?”
见阿娘终于认出来了,柳芸急急附和道:“没错,就是华珍楼的瑟瑟玉!”
蓦地白收了人家一对昂贵非常的玉镯,柳芸哪里能心安,只能先回来找爹娘处理了。
日光斑驳洒在窗台,偶尔有叽叽喳喳的雀鸟停留,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机敏可爱。
屋内,听完了女儿一番解释,张玉华陷入沉思,仍旧有些不可置信。
“这样,等你爹爹回来后我与你爹爹商量,再去探探华珍楼到底什么意思。”
柳芸郑重点头,忙不迭将腕上的镯子取下,往阿娘手中一塞道:“全凭阿娘做主。”
沁凉翠绿的玉石入手,张玉华也难免稀罕,嗔了女儿一眼道:“小心着些,好歹是五万两,碎了就糟蹋了。”
柳芸嘿嘿笑了笑,看着阿娘让绿檀姑姑拿来一只檀木匣子,动作轻柔地将那对瑟瑟玉镯放进去,小心保存了起来。
“真是,华珍楼东家是没睡醒吗?”
“这样贵重的东西也能随手送?”
“可不能是打着什么坏主意吧?”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张玉华思绪纷飞,期盼着丈夫快回来商议一番。
薄暮冥冥,张玉华等到了丈夫下职,忙将人拉进屋子说事了。
对于华珍楼这件镇楼之宝,柳世文也有所耳闻,如今一见,也难免赞叹了几句。
“不愧是价值五万两的瑟瑟玉,看着品相、这色泽、这水头,真是万中无一!”
“做工也漂亮,怨不得燕京这样多贵妇娘子喜欢,谁瞧了能不喜欢?”
张玉华横了丈夫一眼,扫兴道:“但就这么一件宝贝,人家硬是要送我们善善,你猜猜有什么可能?”
此一问,柳世文笑容一敛,面上泛起了难。
“哎,莫不是瞧我新官上任,想贿赂一二,让我帮他点不厚道的忙?”
“那可不行,万万不行!”
心里已经有了定论的柳世文立即义正辞严地给了回答。
毕竟除了这个可能,他想不出华珍楼的万员外为何要白送他家闺女这么一大笔钱?
夫妻二人商议好,当即乘车往华珍楼赶去,不忘带着那对瑟瑟玉镯。
戌正,最后一缕残阳褪去,夜幕降临。
柳家的马车回来了,柳世文扶着妻子下车,张玉华袖中依然拢着那方檀木匣子,看不出什么情绪。
进门后,张玉华将匣子交给绿檀,轻言细语道:“去送还给娘子吧,以后这就是她的东西了。”
绿檀应了一声是,快步往芜春院去了。
当时她也在场,见识了那万员外是如何情真意切表达对自家娘子的感谢,一口一个百善孝为先,区区俗物不足挂齿。
听得家主夫人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最后还是万员外发誓自己没有行贿的意图,才将家主夫人哄回来了。
踏入娘子的芜春院,绿檀将匣子奉上,果不其然看见了娘子讶然的目光。
“爹爹和阿娘没有将东西还回去吗?”
柳芸不太敢接这对瑟瑟玉镯,直觉告诉她哪里不对劲。
绿檀简单将当时在华珍楼的情形复述了一遍,按着夫人的话交代道:“夫人说日后这就是娘子的东西了,随娘子怎么处理。”
绿檀走后,柳芸将匣子打开,呆呆看着那对翠绿的瑟瑟玉镯,又是忐忑又是喜欢。
她也是年轻爱俏的小娘子,怎会不喜欢这样美丽珍贵的物件呢?
但她自小到大习惯了于燕京闺秀中做一个不起眼的存在。
家世不起眼,相貌不起眼,才华不起眼,衣着打扮也是普通平庸。
如今得了这一对燕京贵妇娘子都想收入掌心的瑟瑟玉镯,柳芸难以控制地生出些许忐忑的情绪。
觉得她好像和这对镯子并不是很般配。
就好比,假如哪天陛下将手中的浮光锦料子都一股脑赐给了她。
那样不切实际,让人惶恐。
然东西还是莫名其妙地落入了自己手中,柳芸心绪复杂。
“没关系,我自己在家偷偷戴就好了。”
想出了这个折中的好主意,柳芸喜笑颜开,准备安睡了。
毕竟明日是她的生辰宴,她可要攒好精神招待那些个小姐妹们。
翌日,柳芸的生辰宴很是顺利。
三十七道帖子送出去,来的人却足足四十六位,惊得母女两人又多做了些安排。
甚至范中丞家的大娘子也来了,这让柳芸惊奇又意外。
所有高官娘子中,柳芸最有好感的便是范中丞家的大娘子范静言。
出身大族范氏,父亲御史中丞,家世斐然,气质端庄高华,性情温柔,平易近人。
没有大多高门贵女的倨傲,每每交谈,都让柳芸如沐春风。
就是身子骨有些不好,大半时间都病着,极少出门。
此番能来,柳芸十分开怀。
柳家的厨子虽不是什么燕京名厨,但胜在心思精巧,呈上了不少新奇有趣的菜式,配上阿娘酿出的果酒、宝月斋的各色点心,这场小宴主宾尽欢。
宴席散去前,柳芸还给每个娘子赠出了一份自己亲手做的唇脂,都是根据每个娘子的肤色气质挑选的。
娘子们皆是笑吟吟道谢,只范大娘子贪心了些,瞧上了她的布偶娃娃。
“柳妹妹心灵手巧,这些布偶娃娃真是精致可爱,不知我这有幸得一个?”
看着柳芸屋内床上各式各样的布偶娃娃,范静言看直了眼睛,双眸微亮望着柳芸道。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因为柳芸真的有很多,送出去一个又有什么要紧?
“范姐姐客气了,都是自己做的小玩意,范姐姐若不嫌弃,便挑一个喜欢的带走吧。”
范静言闻言,露出欢喜的笑来,对柳芸绽放一个欢喜的笑,便眉眼弯弯抱住了一只嫩黄色的小鸭子布偶,唇边尽是满足。
最后,将娘子们送走后,柳芸又将她先前缝好的兔子和小猫布偶拿出来让蓁蓁挑,喜得人眉开眼笑调侃道:“瞧你刚给了范大娘子一个,还以为你待我的心意变了,原来是给我准备新的了。”
“好姐妹!”
说着,陈蔚高高兴兴抱走了那只小猫布偶,又开心起来了。
日落西山,忙碌了一天的柳家也终于歇了下来了。
柳芸在床上一个个拆她的生辰贺礼,简直合不拢嘴。
哪怕这些贺礼并不是什么珍品,但都是一份份心意,柳芸只觉得心中暖洋洋的。
哎,这生辰要是能天天过就好了。
……
随着万寿阁的风波过去,紧跟其后的是令天下文人学子关注的盛会。
殿试。
本该在四月初就开始的,但因着浴佛节和万寿阁的事接连耽搁了,今岁的殿试便比往年晚了许多。
柳芸不是什么需要读书考取功名的学子,她本没有太留意这场殿试的,奈何殿试前一晚,阿娘向她透了些口风。
不仅要给她想看郎婿,还说看好杨伯伯家的杨三郎,若是今岁他能高中进士,便去同杨家商议,特来问她的想法。
柳芸当时呆了好半天,才面红耳赤问道:“一定要嫁人吗?”
在此之前,柳芸还未想过这些有的没的,嫁人对她来说还是个过于遥远的事。
眼下不仅要直面婚事,还有了杨三郎这个考虑对象,柳芸忽感六神无主。
想到杨三郎,柳芸更是不知所措。
因为父辈来往密切,两家关系一直不错,逢年过节都会登门拜访,柳芸也时常会见到杨伯伯家的三郎。
只是今年要准备春闱和殿试,学业比平日更紧张,柳芸想想也好几个月不曾见过杨三郎了。
杨家三郎,名程字修远,年岁二十有四,相貌清俊,性情儒雅温和。
平心而论,杨家哥哥是个还不错的儿郎,虽然在燕京这才子勋贵多如麻的天子脚下排不上号,但于柳家而言已经算是佳婿了。
若是再能中个进士,便更是个好郎君了。
经了阿娘开口,柳芸才意识到爹爹一直都看好杨三郎。
迎着阿娘含笑的目光,柳芸神情窘迫地回道:“杨家哥哥是个好的,学问也好,人也很好。”
柳芸实话实说,但很表述和他结亲的感受。
于她而言,杨家哥哥更像是兄长一样的存在,温和关切,对她多有照顾。
“那心中对他喜爱吗?”
这一问,又将柳芸问出个大红脸,她支支吾吾了几息,闷闷答了句:“我也不知道。”
索性阿娘没有紧追不放,只让她回去好好考虑考虑。
柳芸松了口气,但心头也确实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哎,要是可以一辈子不嫁人就好了。
……
殿试了两日方才结束,而唱名放榜按着惯例还得等个三日。
因为阿娘的提醒,柳芸对此次殿试也破天荒关注了起来。
还有些矛盾的焦虑感。
出于对杨伯伯的敬重,柳芸自然是希望杨家哥哥是可以得中进士的。
但换而言之,杨家哥哥若中了进士,爹娘便要来她这追问答案了。
她其实并不想那么快谈婚论嫁,甚至心里头还有些逃避的心思。
这种心思促使她不可避免生出了些很坏的念头。
那便是,是不是杨家哥哥没中进士她就不用议亲了?
但她不能这么邪恶,只能自己一点点克服。
她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闺阁,迟早要嫁作人妇的,还是努力适应一下吧。
才焦虑了半日,便有请帖送上门来。
柳芸以为又是哪家娘子,打开一瞧,上面赫然映着长阳公主府的章。
柳芸才猛然间想起一事来。
每年春日,牡丹盛放的时节,长阳公主都要办一场牡丹宴。
一则,长阳公主要向全燕京展示她满园的牡丹。
二则,长阳公主有保媒拉纤的喜好。
每年春日,牡丹盛放时,她都要在牡丹宴上撮合几对眷侣出来。
因而,她下帖子邀请的都是年轻未婚配的娘子和儿郎,借着赏花的机会让男男女女相看。
但长阳公主也有要求,娘子需及笄之年,儿郎需束发之年。
柳芸本该参加两次,但十五岁那年她病了,没去成。
十六岁那年又跟着阿娘去看望生病的外祖母,又没去成。
所以今年,才算是她第一次参加。
没去过总是新鲜的,而且娘子家的谁能不喜欢花花草草,还是国色天香的牡丹。
翌日,柳芸高高兴兴地给自己妆点了一番,才收拾完,就见阿娘来了。
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几句话。
“此番名为牡丹宴,实为相看宴,虽然我和你爹眼下都看好杨家小子,但若善善在长阳公主府遇上了合心意的儿郎,尽管回来同爹娘说,爹娘去打探,若品貌端庄,门庭清白富裕,爹娘都依你。”
柳芸被阿娘说得又是一阵脸红,嘟嘟囔囔道:“阿娘你说什么呢,我只是去看花的。”
柳芸只想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通通抛到脑后。
张玉华笑呵呵道:“好好好,只是看花,那可要好好看,挑朵好的看。”
又被阿娘暗暗揶揄后,柳芸气哼哼地跺了跺脚,飞一般提裙跑走了。
只剩下张玉华看着女儿纤细俏丽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开窍的丫头啊……”
……
东宫
一大清早,长阳公主身边的侍婢魏紫便过来了,受公主的命来邀请弟弟参加牡丹宴。
但太子并不领情,依然如往常一般回拒。
“不去,这么多人陪着,阿姐那还嫌不够?”
“孤还忙着,没那心情。”
话音落,三支箭同时破风而出,精准无误地钉在三个箭靶中央,箭尖穿透靶心,引得箭靶缠斗好半晌。
说着,又是捻起三支箭,欲拉弓射出。
侍婢魏紫淡笑,似乎是料到了这一幕,但并不气馁也不离开,拿出了来时公主教她的话术。
“殿下不知,公主言,今岁的花宴热闹,下至九品,上至一品,适龄的娘子无一人缺席,同往年不大一样。”
魏紫含笑的轻语如箭般正中萧珩胸腔中那面靶心,使得他手中劲气一松,三箭皆歪。
将犀角长弓随手丢给身边的侍卫,萧珩神情松动,故作随意道:“确定无一缺席?”
魏紫眸中掬起星星点点的笑,礼拜答曰:“回殿下,无一缺席。”
魏紫就见,刚才还懒洋洋的太子将头一扭,往寝殿方向走了。
“回去复命吧。”
一听这话,魏紫便知太子这是应了。
“公主果真聪慧!”
任务完成,魏紫也欢欢喜喜回了长阳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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