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脱离关系


    元父活了四十多年,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也算的上是经验丰富。俗话说无奸不商,生意场上的绊子和暗亏他自己没少吃, 也没少让别人吃。可这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请来说话,对方还是自己的儿子。


    不知道是不是打击太大,元父安静下来, 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元和也把手收了回来, 好好地坐在他的对面。


    气氛静谧, 只有茶香轻轻袅袅地升起, 回味无穷。


    就在元父偷偷摸摸地要去拿口袋里的手机时,元和开口了:“五分钟就好,伯父就在外面, 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毕竟, 我曾经也被人这么绑着,那时候的待遇可没有你现在这么好。”


    元父的动作僵住了,元和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自嘲, 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淡然的口吻说道。商人独有的锐利眼光在他脸上扫视了一遍,元父知道, 元和说的话可信度很高, 他的好奇心被挑起来, 暂时安分了。


    元和开始叙述, 这是他的故事。


    “十二岁的时候, 一个人走到D区, 那里靠近边境, 人口贩卖很猖狂, 莫名其妙地就被抓走了。头磕到地上, 血流出来,流到脖子里,没人在乎。嘴里堵着一个报纸揉成的纸团,双手绑着绳子,右脚上也绑着一根绳子,又粗又糙,和其他被抓来的孩子脚上绑着的是同一根,一串一大片,被关在没有光的卡车里,两天没有吃喝,一路颠簸。”


    “有一回去爬山,爬了三千多米,碰到高原反应。同行结伴的也没认识几个人,大家都有自己的时间规划和事情,就每个人凑了一点钱把我放在路边的一家旅馆里,让老板照顾我。旅馆里就老板一家三口,老板,老板娘,还有他们的老母亲,人手很少,要打扫,煮饭,迎客。他们有信仰,清晨日暮还要静坐,供奉,祈祷。时间并不是很多,一天也过得很快,每天来瞧我两三次,给我带吃的,余下时间我就一个人躺在床上,头晕,头疼,气喘不上来,感觉自己随时会把命交待在那里。”


    “有一次和别人搭伴进山,在山里迷路,食物渐渐地也快吃完了,我们开始摘一些野菜和蘑菇。越走越里面,野菜越来越少,蘑菇越来越多。我不会辨认野菜,就负责采蘑菇,同伴里有一个以前当过厨师,等他回来分辨蘑菇有没有毒之后,再拿去煮。有一天晚上喝完蘑菇汤,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过来同伴不见了,身上的相机和现金也不见了,一个人困在山里。后来才知道,那一天我采到的几朵大蘑菇原来是灵芝。”


    元和说的冷静,似乎每一次生命垂危的人都不是他。元父震惊,惶恐,怀疑,庆幸,恼怒,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焦躁不安地站起来又坐下去,最后去扯嘴上的胶布贴。


    元和没制止,接着说:“出事的时候没告诉你,后来也没打算告诉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走过很多地方,遇到很多人,见过很多事。这个世界有多残酷,我知道,这个社会有多不公,我也知道,人心复杂的一面,我也见过。我没成年,我还在读书,但是我已经活了很久,我可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我离开了很久才回到学校,你不要忘记了。”


    最后一句话,元和说的很轻,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他直挺挺地坐着,心绪放空,双眼无神。


    就在这沉默的间隙,元父终于把胶布扯了下来,嘴巴旁边一圈红印,痛得他嘶牙咧嘴。他吐了两口唾沫,擦擦嘴,就要张口:“你……”


    元和眨了眨眼,将思绪拉回来,给元父续一杯茶水,打断他:“五分钟还没到,听我说完。”


    “我两岁的时候,你辞去工作,开始创业,那时候你初出茅庐,已经坐到了中层的位置,公司规模不错,前景也很好,但是你还是辞职了,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我要上学了,你想让我去好学校,想给我更好的生活。我四岁的时候,你染上烟瘾,酒量也练出来了,烟灰缸的味道很冲很臭,等不到小时工来,每次都是我拿去倒拿去洗。现在没有当初那么困窘了,你以后少抽点烟吧。”


    忧愁的元父吞云吐雾的动作一顿,把烟灰磕在烟灰缸里,摁灭还没抽完的烟头,再倒一杯茶水浇在上面,又把烟灰缸拿开。


    “开始记事的时候,你天天早出晚归,我每天只能见你一面。后来你常常出差,十天半个月没有人影,电话没说几句就有人找你只能匆匆挂断。再后来你的事业有了机遇,你去了国外,满世界飞,满世界出差,我们更少联系。家长会没人去开,家长签名保姆代签,责任书每次都不小心丢掉,比赛没人等,生病没人陪……”


    元父的嘴唇颤抖着,嗓子像被鱼刺卡住一样说不出话。


    “我不会天真地问你为什么和别人家的父亲不一样,我也不会要求你放下公司来满足我一些在你看来很幼稚的愿望,因为我明白,我明白你一路打拼有多累,我看着你从无到有,看着你的事业从小做到大,所以我不说。我对你只有一个问题,你给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好。”


    “什么?”元父尽力忽略着心中的不安,面色激动地问,只要知道症结所在,对症下药,那么关系变好指日可待。


    “爱是有载体的,我想问你,你用什么爱我的?”不等元父回答,他又开始自己解惑:“时间吗?基本没有。关爱和照顾?的确,保姆质量很高。钱吗?的确是有,数额越来越大,只不过我收到的很少,花的也很少。这些就是我所知的。”


    “还有我刚刚知道的,你为我将来的打算,你为了我不生其他孩子,你为我置办家产。我感激你为我想了这么多,但真的是为了我吗?全都是为了我吗?不可否认有一部分是你的掌控欲,事业心,家长主义在作祟。我想知道,刨除这些,你对我的爱,纯粹的剩下什么?还有什么?”


    原来这十几年摊开来,也只这短短的几句话。


    元父双手握紧,怒目圆睁,对元和吼道:“还剩下什么?还剩下我这条命,你要是想要,我这条命都能给你!”


    “爸,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呢?”元和笑起来,眉眼温柔,看着他的父亲犹如一只被他逼到牢笼的困兽,凄凉的语调说着一刀一刀捅人心肠的话。


    “现在如果这里地震,着火,出了意外,只有一个生的名额。爸,走出去的那个人会是你。此时此刻,你想要,我的命也能给你。我们给对方的,只有一条命,不是一辈子哪怕半辈子的生活,不是很可悲吗?”


    元和真诚地做出设想,元父毫不怀疑他所做的这个假设的选择。他不敢看元和满含悲悯的眼睛,惊慌失措地移开视线,头低下来,双手摸着额头,喃喃自语。


    “我是为了以后,为了以后更好,以后更好。”


    “爸,是不是你身在高位久了,运筹帷幄惯了,现在无论处理什么事情都依靠数据?项目方案不够好,还有方案B方案C;这个投标案这次没拿到,反思复盘好好准备迎接下一次;人脉关系难搞,可以各个角度各个方面去联系。你的确是个成功的商人,但是你不可能掌控一切。”


    “像你想的,现在工作没有那么忙了,时间多了,可以好好享受家庭温暖天伦之乐了。你志得意满,但是这只是你所想的。你不可能要求其他人和你想的一样,其他人和你想的也不一样。为什么要入侵我的世界呢?”


    元父急切地问:“是不是因为我结婚了?你不希望我结婚对不对?我可以……”


    “不用,也没有必要,你不用为我做牺牲,牺牲人,牺牲时间,还是牺牲事业,都不用。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也是,只不过是血缘为纽带把我们联系在一起。你创业的时候,你离婚的时候,你一个人苦苦挣扎的时候,我就应该明白,我不该阻挡你去成为你想要的自己,那个你想拥有的自己,我不该成为这个拦路石。直到今天,我终于要告诉你我们的结局——天下从来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也是如此。”


    “我们的结局?难道就为了这个,你要和我断绝关系吗?我告诉你,元和,我不准!老子不准!”


    “你是我的父亲,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生我养我,我和你的关系紧密相连,是断绝不了的。我只是想脱离你的家。你有了一个家,那个家里没有我的位置。其实离开南区搬到西区的时候,我和你就不是一个家了,我们都是一个人一个家。你是一个家,我是一个家。现在你回来,组建了一个新家庭,你的家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也不想待,我想离开。我不会忘记你。高考结束之前,我会一直在临江。找到房子之后,你可以来做客。”


    做客?当爸的去儿子家叫做客,这还不是脱离关系吗?


    “这两天我情绪起伏很大,脑子也不够清醒,自作聪明,思维僵直。昨天晚上我们交谈后我去查了一些东西,聊到现在我又觉得没必要拿出来。如果你想生孩子,就生。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你就过什么日子。钱要自己花,要捐出去,还是送人,都随你的心意。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让我过的好,你也一直为此努力着。只是,爸,我不知道怎么过对我来说是好,我也不知道怎么过对你来说是好,但是我想你过的好,我盼你过的好。”


    元和走到元父身旁,蹲下身,拿出钥匙帮他把手铐解开,又拿着开水倒在擦手的白毛巾上,给他敷着手腕。


    元父低着头,看不清神情,气息很颓丧。


    “我的行李已经收拾好运走了。二楼有一间储藏室,门没关,抽屉里有一些平安符,以前去过一些庙里给你求的,没求什么财源广进,你拿去在车上挂一挂。我不回去了。爸,再见。”


    元和走了,元父看着他的单薄背影还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少年模样,红了眼眶。


    元教授在观竹,元和和他并立一起看着重重绿影,向他道谢。


    元教授想起昨晚元和打来的那个电话,他说,伯父,再站在我这边一次。


    第一次,是元和不想去上小学,想和他一起走。


    “有些激进了,是有什么想做的事在等你?”


    “要开学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元教授似笑非笑:“元璟说你觉得学习压力太大,想把余生的希望寄托在彩票上,还拉他一起入伙。”


    元和一脸正色:“这是诽谤,您看我语文作文从来没得过二十分以上就知道我的文采,我哪能讲出‘寄托’这么高级的词汇。”


    元教授也不搭理他,笑问:“没别的了?”


    “当然还有,我爸的继女有心脏病,和她住在同一屋檐下风险太大,惹不起只能躲着了。”


    这个皮猴!


    “你不去招惹人家,人家还能主动来找茬?”


    元和夸张地说:“心脏病啊!”


    “那又怎么了,又不会传染。”


    “倒不是担心这个,只是住在一起总会磕磕碰碰的,到时候她摸着心脏一倒,碰瓷我怎么办?”


    “行了,走吧。”


    眼看他越说越过分,元教授听不下去,把元和打发走了。


    元教授进去找元父,收拾元和留下的烂摊子。


    元父垂着头,听到门开的声音,抬头一看,不是元和,捂着脸,声音带着沙哑的哭腔:“哥,元和不要我了。”


    元教授无奈地叹口气,走过去拍他的肩,安慰着弟弟。


    窗外碧空如洗,白云缕缕,有蝉鸣声孜孜不倦传来,像极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季。


    年少的高中生跑到堂哥家,趴在书桌上哭:“我不能出国读书了,我不能去梦寐以求的学校读商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第18章 搬家


    元父失魂落魄地从品茗居走出来, 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久,才被在门口苦苦等候的司机找到请上了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老板,也不敢出声问去哪儿, 只好放慢速度往元家开,以防老板半路变道。


    元父满脑子都是元教授的话,关于自己的, 关于元和的。


    在茶室冷静下来之后, 元父立刻就要出门去追, 拿起手机想要拦截元和的行李, 被元教授劝下。


    “哥,你别拦我,学校没开学, 他身上没钱, 根本找不到好房子。他什么都不懂,一生气就出门了,今晚难道要去睡公园吗?”


    “他也不是没睡过公园!到现在了,你还觉得元和是在跟你斗气吗?”


    元父扒拉着元教授手臂的动作陡然僵住, 扶着屏风茫然四顾,像落霜的茄子:“我不知道, 我看不懂他,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哥, 你知道吗?元和他说他知道我对他好, 他明白我的苦, 他明白, 可他为什么还要走呢?”


    元教授今天总是常常叹气:“你知道为什么当初我同意元和和我走吗?我是干地质的, 不是去旅游的, 二十多岁的大学生研究生有一些都撑不下来, 我怎么能带元和去,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也不是到时候撒撒娇使使性子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我也不肯,可元和一直不说话,惟一一次开口就是提出和你一起走,耗不过他。”


    “你耗不过,我耗的过。我以为他是一时心血来潮,一直没同意。有一天半夜刮风下大雨,我去他房间关窗,他根本没睡,就在床上那么一直坐着看窗外的风雨,也不说话。一场秋雨一场寒,他年纪又那么小,闹脾气也不能伤害身体。我第一次朝他发脾气,语气很严厉。”


    “他哭了吗?”元父着急地问。


    “没哭,不哭不笑不害怕,像个没精气神的人偶。他跟我说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就算是等待死亡也不知道怎么度过死前的日子。没有自杀倾向,没有责怪你和他母亲,一副对生活了无生趣的样子,对命运厌弃,好像什么都不能提起他的兴趣。这样的孩子心中容易有执念,那个时候他连话都不和你说,实在不能让你把他留在家里给保姆照顾,我就带他走了。”


    在元和打定主意要离开之后得知这段陈年往事,元父心中甚至对元教授有些不满:“你怎么不和我说?要是那时候我陪在他身边……”


    元教授看元父那么激动,心中了然,嘲讽一笑:“和你说?怎么说?元松,元总,你能放下你的事业吗?你给元和出行的那些钱,他知道你的事业刚开始需要资金周转,全部拿出来经我妈的手借给你了,他母亲留给他的那些钱,也拿了一部分出来给你。你还需要孩子照顾,怎么和你说?”


    元父老泪纵横:“他怎么不和我说?我不知道他……”


    “你没和元和说公司的事,他却知道你的辛苦。他不和你讲他心中的苦,你就不知道。知道还是不知道,只是看有没有那份心罢了。你一颗心都在事业上,哪里看得到元和?”


    元教授继续讲,把这些年埋在心里的一次性讲个够。


    “元和和我出门,不叫苦不喊累,也不娇气。漏雨的草棚住过,天上掉下来的雨水也喝过,十几万里的路走过,你不想让他吃的苦,他早就吃过了。你现在包办他的将来,口口声声为他好,孩子哪里肯呢?”


    “我带他走了三四年,亚洲走得七七八八。后来我回校结课题,元和说他还要接着走,跟团还是结伴都行。那年他十岁,别的孩子还在过儿童节,他人生百味却已经看得差不多,性格坚韧,为人处世自有他的一番准则。我拦不住,也没想拦,就让他走了。”


    “这些年你没着家,电话问候也没几个,对元和的关心就是给我转账,买学区房,买别墅,请保姆,给学校捐物资,生日礼物都是名牌钢笔明星球鞋和各种奢侈品,你什么时候见过元和对那些感兴趣?你根本没见他几回!”


    元教授越说越气,就像对着一个不懂事的实习生,更气的是挂名导师还是自己:“元和初中才回学校上课,你找个私立中学给他塞进去,以为他是个差生,跟不上重点中学的学习进度。元和有一柜子的奖状奖杯奖章,你回家难道就没去过一次他的书房吗?”


    一片静默。


    元教授失去说教的力气,摇摇头:“元和还小的时候在外面看见别人家父子两个其乐融融地游戏,嘴里不说,眼睛一直盯着看,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有希望的。走的越久越远,他大了,知道世事艰难,更加无欲无求。现在他对你没有希望,就这一个念想,你满足他吧。走到今天,他想干什么,想怎么生活,他都能自己负责。你不要去打扰他,也别让你的新家庭去打扰他,无关善意,他不会喜欢的。孩子要高考了,别让他分心。”


    “也许日子久了,时间会抚平他的伤痛。”最后,元教授这么安慰元父。


    车已经停在家门口很久,司机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元总,到家了。”


    元父仿若突然从回忆里惊醒过来,推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跑到二楼。他一把拉开房间的门,张蕴正坐在梳妆台前化妆,从镜子里看到气喘吁吁的元父,惊讶地问:“uncle,怎么了?”


    元父摆摆手,一间间找过去,终于在尽头找到元和的卧室。卧室很大,空荡荡的。地上没有垃圾,桌子上没有灰尘,房间里,没有元和。


    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元和所有的东西原来那么少。他在校穿校服,在家穿运动服和一些棉质衣裤,喜欢轻便。订购的各种类型的服装都没有动过,没有带走,好好地待在衣帽间。


    他不玩乐器,不追球星,四面白墙空空白白的,一张照片也没有。


    元父突然发现元和的卧室和家里的装饰格格不入,不是一种风格。但是,在他没回家之前,没带人回家之前,家里和元和的卧室风格,应该是如出一辙吧。


    到底,是元和主动离开,还是不经意间他潜移默化地允许了家里释放这种格格不入的信号?


    元父坐在元和的床上,想起昨天晚上他们不欢而散的对话。


    “为什么?”


    “什么?”


    “没什么,能搬出去住吗?”


    “搬什么?这是我家,你要让我搬到哪去?你要和张……”


    “算了,这是你家。”元和把房门关上。


    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门口,向元父提出辞呈。


    也许听见了,也许没听见,元父没理她,走到旁边的书房。


    相比卧室,书房里被带走的痕迹还更多些。一面墙那么大的柜子,每一行都有东西被拿走之后边上的一点灰尘。有三行柜子,每一行浅浅覆盖的灰尘中都有许多崭新的圆形,大小不一,是奖杯底座留下来的。


    “元和很厉害,每年都拿回来很多奖。以前我刚来时,他的奖杯奖状用箱子堆了两大箱放在角落里,我就收拾了一个玻璃柜来放它们。这几年奖杯越来越多,就换了个大柜子。”


    阿姨看着空空如也的柜子满脸怀念。


    “先生,元和是个好孩子,话不多,看着冷清,可心地很好。您还是对他多上点心吧。”阿姨平时谨言慎行,也是今天要辞职了,才这么对雇主说话。


    “你来几年了?”


    “四年。”


    “下家是元和吗?”


    “不是,我去他救的孩子那户人家家里当月嫂。”


    元和的生活中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件又一件,元父觉得无论自己再听到什么也不会怎么惊讶了:“怎么救的?”


    “上个月元和住院了,您记得吧?”


    元父点头,出差回来后元和已经回到家,看上去好好的,他一时就给忘记了。


    阿姨绘声绘色地讲着,她已经在医院听了很多遍:“元和在路上遇到一个孕妇,怀的是双胞胎,快四十了,属于高龄产妇,在路边就要生了,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元和找不到人,就自己接生,两个孩子都好好的。后来啊,产妇生完孩子刚睡过去,就来了两条野狗,叫的可凶了。也不知道元和怎么护着的,母子三人平平安安。他自己受了大罪,把胳膊给产妇咬,咬出两个血窟窿,才在医院住了这么多天。”


    “元和?接生?”元父一脸难以置信,立下的小旗子一个一个倒下去。


    阿姨还在絮絮叨叨:“对啊,先生。我知道元和读书好,可没想到书上还有教接生哪!我这么和元和说,他一直笑,原来他以前只是看过别人接生,真刀实枪地上自己也是头一遭,可悬了。这要出了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哪?可是会留下阴影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让元和回家的希望就像一个一个泡泡一样被戳灭,完全破碎。


    每个人知道的元和都比自己多,每个人对元和的了解都比自己深。元和是对自己失望了吧,他不会再回来了。没有一刻元父如此清晰地认知到。


    黑龙打开私房菜馆的一间储藏室:“送来的东西都在这了,学校还没开学吧,要不你先在哥这边凑合凑合,过几天带你去看房子。”


    黑龙一直对元和很好,元和很感动地拒绝了。


    “跟我你还客气啥?”黑龙十分不满。


    元和笑着说:“不是不给大哥面子,可还有一栋豪宅等着我去继承哪!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赶着去当包租公。”


    黑龙半信半疑。


    有客人来点名要见老板,大壮到处找黑龙,把他叫走了。


    元和坐在一个樟木箱子上,拿出手机,点开通话界面,把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播了出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只是拿着手机的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八月的盛夏,天气太热了。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细微的呼吸,耳边传来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不要挂断……”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第四个收藏。


    第19章 再见


    一天后, C市。


    十几份文件摊开在桌子上,西装革履的律师在一旁详细地解释着条条框框。元和拿起一份房产文件粗略地翻了翻,眼睛看向坐在对面穿着一身藕色西装的方云, 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似乎和这些遗产没有什么关系。


    方云的助理做事干净利落,各种文件齐全。而从她聘请的律师身价来看, 她自身资产不菲, 也不屑于在这些文件上动手脚。


    元和打断律师的滔滔不绝, 把文件夹扔在桌子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如果我心怀不轨,把这些据为己有,你让她怎么办?”


    方云淡淡地说:“这是她的事, 我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仁至义尽。至于你, 你现在是解析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你怎么对她,那是你们的事情。”


    解析的祖母,一个无情的资本家, 这是元和对方云的印象。


    方云时间很赶,她下午要出国, 临时推了一个会议来律所, 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签字。


    之前遗产的分配方式是平均三份, 方云拿着股票基金等需要经营的部分, 元和和解析分享现金和房子。现在情况有变, 方云的哥哥出家了, 解析没有人看管, 方云宁可少拿钱也不肯抚养解析, 于是就有了今天重新分配遗产的一幕。


    她将遗产里的不动产和可持续经营的部分全部转卖套现, 不能立刻卖出的也由她私人出钱按市价折算,现在所有的遗产就是一大笔可观的现金和一栋房子。


    方云又将解琛从小到大的花费清单列出来,从遗产中拿走相抵的部分,直言两不相欠,和解析以后再无关系,然后带着助理走人。


    元和推开门,听见解析叫住行色匆匆的方云:“我要去临江了,请你把房子也卖掉可以吗?”


    方云停下来,对身后的助理一点头:“可以,房子卖掉之后钱会转到你们的账户上。”


    解析移开脚步,给方云让出去路,点头应好。


    “再见。”方云抬脚要走,又举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放缓语气对解析说:“以后,我们没有关系了。希望你忘记我,忘记这七年,在临江好好和你哥哥过日子,当一个普通人。”


    解析仰头看她,看见一个严肃干练又有些厚重的皮囊。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解析看着方云淹没在随从之间的背影轻声说:“再见。”


    元和莫名有了些情绪波动,就像为了赴约特意没吃早饭结果得知聚餐临时取消。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再见二字含义丰富,解析想的是哪一种呢?


    元和走到解析身边:“走吧,去收拾你的行李。”


    房子果然很大,又是一栋别墅,自带停车场健身房游泳池会客厅玻璃花房和一个儿童游乐场,比元家豪华多了。


    别墅里只有一个阿姨,是从小照顾解析的。解析之前不住在家里,佣人都辞退了,只有这个阿姨还在。


    解析从小被教育着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阿姨也没提出要帮忙。她刚回家,行李本就不多,所以她自己一个人去收拾行李。阿姨很久没见解析,解析变化太大,也不知道要和她聊些什么,碰巧元和对这里不熟,她就自作主张地带着元和去逛逛。


    ……


    “这边是露台,晚上可以用阁楼的望远镜看星星。您觉得怎么样?”


    “……”


    元和不知该怎么说,这个阿姨给人一种房屋中介的感觉,每走到一个地方,她都要把这个地方的用处优势完整全面地讲一遍,每句话末尾还要加上一句您觉得呢,仿佛他不是在参观,而是在考虑买房。


    “您的口才很好啊,是怎么练出来的呢?”元和扬起一张笑脸。主动出击,方能掌控局势。


    “也没怎么练,熟能生巧罢了。小姐三岁的时候把家里改成民宿,来的人多了,讲的也就熟练了。”


    “三岁?”经商天才吗?遗传基因果然强大,我怎么没遗传到,看来是遗传方女士的。


    “对。有一天我和小姐在路上遇到一个姑娘,她坐黑车碰上黑吃黑,行李和钱包都没拿就赶紧跑下车,身上没证件没现金的,小姐就把她带回家住了一晚。后来知道她是刚从山区支教回来的大学生,联系到家人朋友之后就走了。没过多久,那个姑娘打电话来,说她忘记给导师订酒店,问能不能住在家里几天,按酒店的标准算钱。就这样,一个托一个,家里就变成民宿了。”


    哦,原来是赶鸭子上架。


    “好好的家变成民宿不会不方便吗?”


    “一次只住一两个人,收的钱也不算少,住的都是一些注重睡眠质量的学者商人,他们自己通常都很安静,没什么打扰的。而且小姐一直都是一个人,她可能觉得太安静了吧。”


    他们一路逛到楼上,解析已经收拾好了,几个木箱和行李箱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里面装着一些棉麻衣物,纸张册子,还有常用的生活用品。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阿姨着急地团团转,她已经知道解析要和元和去临江,那么这一趟就是要搬家才对,只带这么一点东西怎么够。


    阿姨像旋风一样收罗了一大堆,一边装一边说:“小姐,如果您不方便,我可以帮您打包运过去,您不用这么委屈自己。”


    “不用了,我已经习惯了。”解析拒绝了阿姨的好意。


    阿姨没有办法,拿着钥匙去了书房推了两个收纳箱回来。


    她打开收纳箱的盖子,拉着看着好相处的元和侃侃而谈:“这些是小姐的生活记录,这是小姐常用的一些用品的牌子,什么质地香味颜色,怎么购买,这上面都有写,还有这些,是小姐的过往检查……”


    解析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几岁学会走路用筷子,甚至于她第一次学会写的大字,这两个收纳箱里都有记录和收藏。


    解析不想带,元和说了一句你总该知道你从哪来,解析默不作声,在短暂的相处中元和已经明白这是默许的意思。他拜托阿姨把这些行李打包好叫物流送走,然后带着解析坐飞机回到临江。


    几个小时的飞行路程,解析坐在座椅上昏昏欲睡,在飞机落地之前被空姐的广播声吵醒。还没睡醒的解析懵懵懂懂,没有起床气,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不动,好一会儿才晃过神来。


    元和看的有趣,带着解析出机场等候酒店的司机来接的时候,他问解析:“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直接开口说话吧,你是不是要对我有个称呼?”


    话音刚落,解析指着前面一辆商务车的车牌号说:“车来了,哥哥。”


    这种心情如同在竹林里遇到的小熊猫因为几根嫩竹笋就乖乖地凑过来给自己摸,新奇又有趣。元和面上不显,心花怒放。


    迷迷糊糊地坐在车上,元和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回味着软软糯糯的童音,就像看到喜欢的视频调了0.5倍速又重复播放。


    下车时,酒店前面的工作人员殷勤地跑上前来拉开车门。车的底盘较高,元和先下车,然后一把把解析抱了下来。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接触,如此亲密。解析身上软软的,几个小时的旅途劳顿也没有在她身上沾到不适的气味,头发上带着一点清浅香味。


    元和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解析的发间插着的几朵小花,白白弱弱的,带一点暗香。


    就这样一路抱着解析进了酒店的房间,把解析放下来时她疑惑地问:“需要休息吗?”


    关心之中带着的疑惑居多,元和也疑惑起来,问道:“不用,怎么了?”


    解析把窗帘拉开,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她转头指着自己的头说:“嗯,你看起来有点,不清醒。”


    元和敏感地觉知到她的话外音,只是因为不够熟悉,说词才如此委婉。


    元和把冷气关掉,走到解析身边把窗户打开,似笑非笑:“如果哥哥傻傻的,那妹妹呢?”


    套房在顶楼,风从窗外灌进来,十分凉爽。


    解析的小脸在随风飘起的黑色长发和昏黄的光晕中慢慢化开平日里的平静淡然,温柔地笑。她朝这个倚着窗台的清瘦少年伸出手,言笑晏晏:“哥哥。”


    一只温热的手带着夏天的酷热抓住元和细长的食指和中指,元和一怔,反手包住她的小手,淡淡地点头。


    只是一个称谓而已,元和在心里告诫自己。


    可是,只是一个称谓而已,为什么感觉很高兴?元和从另一侧的玻璃反光瞥到自己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也遮掩不了,笑意越来越深。


    在酒店的餐厅吃完晚餐之后,元和好解析各自去浴室沐浴洗漱,然后各自抱着纸和笔去棋牌室,他们商量好要在这里决定一些事情。


    实属无奈,酒店的房间里没有书房,客厅的长条沙发是皮质的,坐着很热。肯定不是真皮,幸亏不是真皮,元和想。


    房间门口挂着一个樱花风铃,有一张竹签用粉红色的绳子绑在风铃的羽毛下,上书棋牌室三字。打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几大张黄色的榻榻米,上面摆着一些圆圆的坐垫和几个方方正正的小几。角落里有一台冷饮机和一个冰柜,放棋牌的柜子上有几个装着零食果脯的小匣子。


    倒是和乌烟瘴气的棋牌室不一样,像一间温馨的休息室。


    元和盘腿坐在一个垫子上,在小几上铺了一张临江的地图,开始介绍自己的情况:“我是高中生,再过十五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五号我开学读高二。学校在这里。”


    元和拿出铅笔在地图上圈了一个圈,接着说:“开学不打算住宿,酒店订了二十天。我们要在半个月之内找到房子,房子最好离高中和小学近一点,交通便利。”


    “小学?我也要上学吗?”


    “你今年七岁,已经到上学的年纪了。还是你想再读一年幼儿园?”


    解析摇摇头:“七岁是虚岁,我还没到七岁,而且我也没有读过幼儿园。”


    年纪果然是女人的逆鳞啊,无论大小。


    看着解析认真的样子,元和感叹一番,对她没读过幼儿园的事实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毕竟,他自己还缺席了整个小学呢。


    “那现在应该要去读一年级了。一中旁边就有一个小学,你去那里读书,可以吗?”小学是市一小,临江小学里的龙头老大,招生条件很严格。元和倒是不担心入学,只怕解析不愿意去。


    “好。”


    元和屏气凝神等来这个回复,松了一口气。现在只剩一个问题了。


    “你对房子有什么要求吗?”元和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写着的账户余额,可怜兮兮地问。


    数目倒是很庞大,只是想想在他们能够自食其力之前这是兄妹俩一辈子的花用,这笔钱立刻就少了。C市的房子那么大那么豪华,解析要是住惯了,想在临江也买一套这样的可怎么办?现在的房价可不比从前哪!


    “水,空气,阳光,泥土,还有院子。”


    “没了?”


    解析点头。


    元和奇异地看着解析,解析不解地回看过去:“这里没有这样的房子吗?”


    “有,肯定有。我这就发信息给中介,让她明天带我们去看房子。”


    当晚,中介回复到:您是想买块地种菜养花吗?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第20章 假的甲方


    元和对居住环境没有太挑剔, 是买是租都可以。但是解析初来乍到,心中恐怕会患得患失,账户存款颇丰, 也有这个条件,于是元和决定买房。


    哪怕他以后要去读大学,解析也许会跟着他迁往别地, 但是有个落脚处总是好的。


    一连看了几个楼盘, 解析都没有反应。元和背着中介问她, 她只轻轻摇头, 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钱多好办事,这是自古以来的真理。忙活了一大早,精挑细选的房型顾客一个都不满意, 中介也不恼, 带着他们驱车前往下一个地方。


    中介拿着一个平板,将房屋的内部格局放大给元和看,详细地说着一些细节和优势。解析坐的端正,头部□□, 眼睛从车窗外看着沿途的风景。


    车子在路上开得四平八稳,突然司机一个急刹, 车后座一阵震动。中介手中的平板飞出去, 元和急忙搂住解析, 偏过上半身护着解析的头和脸。


    车子停下, 司机打开门一下车检查完就破口大骂, 车子后面已经被撞的凹了一块, 一些不知道是哪个部位的零件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大堆。


    前面的车不打一声招呼突然停下来, 司机怕撞上去连忙急刹, 结果后面的车就这么直直地撞上了。


    三个车主扯不清关系, 又不肯私了,只好打电话叫警察来。大夏天,马路晒得冒烟,几个男人围着车子指指点点,吼得脸红脖子粗。


    车是不能坐了,路也被封住了。中介怕损失了元和这个大单,提议着走小路去楼盘。


    “很快的,就十分钟,沿着路走,一路都有树木,不会太热的。”


    中介穿着高跟鞋,背着公文包,一手拿着水,一手给元和和解析撑伞,细细密密的汗珠不停地从她的额头上冒出来,她也没空去擦,神色焦急地请求着。


    元和和解析同意了,司机留下来处理后续,他们跟着中介去看房。


    小路果真是小路,有小巷子,有七拐八绕的小树林,有废弃的水泥沙土瓦片,还有挖开的地面。


    中介一边让元和和解析小心注意脚面,一边解释道:“这里原本也是开发区,因为有一户钉子户一直不肯拆,这一小块地就先放着了。后来国家沿路在地下修建国防光缆,开发商重新规划周边绿化,在这里修了一条通往对面的公园的石子路,不打算要这块地了,钉子户反倒同意协商搬走了。去年刚刚拆掉,在这里建了一个二层小别野,这一片也是刚施工好,还没整理,周围施工垃圾比较多。”


    地上土石杂乱,中介穿着高跟鞋走路不方便,走到一棵大榕树下停下来给元和指着四周的规划。


    休息片刻之后,中介要带着他们继续走。解析拉着元和的短袖下摆双脚不动,眼睛盯着那栋两层小别墅。


    元和摸摸解析的发顶,把她游离的思绪唤回来:“怎么了?”


    解析抬起头,眼睛闪闪发光,这时脸上才有了小孩子见到心爱之物的雀跃之情:“我想住在这里。”


    元和转眼看向中介,中介一怔,又很快笑起来:“当然可以,这里也是我们公司的业务。您稍等一下,我给物业打个电话拿钥匙。”


    中介去一旁打电话了,解析拉着元和走近别墅。别墅占地不大,只一百多平,和C市的比起来十分简陋。周围满是杂草和砂砾,还有一些之前没拆除干净的痕迹。


    元和带着解析绕着房子走了一圈,解析似乎对房子没有很上心,在走到一片爬山虎旁放开了元和的手,径直朝前走去,在一堆枯枝败叶中小心地踩踩踏踏。


    元和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有些怅然若失,不明白解析想做什么,就跟在她身后,直到一个石板露了出来。


    元和诧异极了:“一口井?”


    解析力气不够,搬不动石板,在边上寻摸了一根木棍往石板的边缘拼命地杵,涨红了一张小脸,两边脸颊像两个红彤彤的小苹果。


    解析推着推着,突然落了个空,身上罩下来一片阴影,挡住了耀眼刺目的太阳光。


    元和把石板搬开,露出一口圆圆的井,井水里倒映出一大一小两个头。


    “你不会是看到这口井才想要这里的吧?”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而且在树下也望不到这里,但是解析对井的关注度的确比别墅高。


    “是看到这个。”解析指着围墙上的三角梅说。


    因为种种原因,开发商重新规划绿化。新的规划区已经将这一小块地隔离出去,结果建好之后钉子户又同意搬走了,现在这里的建筑和空地面积比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别墅在中间,只占了三分之一的地,屋前屋后各占三分之一。


    屋前有两堵红砖砌成的围墙,被砸的七零八落,爬山虎,牵牛花藤等各种攀缘植物在上面织了一道绿色的毛毯。


    另一堵围墙似乎是之前人家的前院,沿着墙根长着一些带刺的月季和漂亮的绣球花。十几盆花盆扔在角落里,满地碎瓦之间郁郁葱葱。


    离井不远处有一个被锯断的干瘪的褐色树桩,树皮裂开,断裂处竟长出一根绿色的枝条,循着叶芽一直往上绕到墙头,又长出分支,开了满墙头的三角梅,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花海。叶连叶,枝连枝,深绿色的叶子缠绕着嫣红的花朵,三片紧紧贴在一起的苞片内伸出浅黄色的花蕊,格外璀璨夺目。


    原来是因为这些三角梅,爱花的小姑娘啊!


    解析把井口打扫干净:“这是刚刚发现的,意外之喜。我们可以留下它吗?”


    “可以。”周边建筑施工井水依然流动没有发臭,井深大概数十米,想必是涌出的地下水,元和仔细观察一番后颔首。


    中介很快带着钥匙回来,几个人一起去参观别墅。别墅上下有二百多平,刚建好一年多,水电已经接好,门窗墙壁也粗略地装修过,不算毛胚房。地界也好,交通便利的同时也远离闹区,空气质量不错,周边比较安静,种种而言,价格不菲。


    中介拉开窗户,在二楼还能看到远山重影,风景也不错。


    “如果您要买,这屋前屋后两百多平的占地面积也算在内,可以开个小花园搭个露天小院子,天气晴朗的话,晚上还能看到星星呢。”


    元和摆摆手,拉着解析又在每个房间走了一圈,详细的看了看。


    一楼很大,只有三间。一个开放式厨房连着餐厅客厅玄关和卫生间,只做了几个隔断,这是一间。有一个带卫生间的小卧室可做客房,还有一间是储藏室。二楼是三房两卫一阳台的格局。


    “怎么样?”中介期待地问。


    元和和解析对视一眼,点点头。元和拿出手机拨通律师的电话,然后把电话递给中介,让律师处理购房手续。


    这是最后的关系,方云这样说道。因为元和好解析都未成年,有许多事不能独立完成,所以方云留了一个律师给他们,律师的费用她出。


    当初处理遗产的那个律师找到元和,告知他他们的雇佣关系,让元和有需要可以打他的电话。元和恍然大悟,惊觉原来第一次见面时解析就已经告诉过他,他们和方云的纠葛不会太深。


    “这世上,能用钱解决的事都是容易的事。”


    中介打完电话,刚要开口,又接到一个电话,满脸笑容地挂断后,声音都变得轻快:“恭喜两位。我已经和陈先生商量好了,下午就签购房合同,明天你们就能入住,钥匙和一些证件稍后我会送到你们住的酒店。你们现在是要回酒店吗?司机现在在警察局,不能过来。我先生正好在附近,需不需要送你们回去?正好顺路。”


    “谢谢。是特地来接你下班吗?会不会打扰你们? ”


    中介把门锁上,笑着说:“他今天刚好在附近,我们的手机里都有对方的定位,也是凑巧了。”


    元和停住脚步,问解析:“饿吗?”


    解析摇头,拍拍身上背着的挎包,里面装着两个水果拼盘:“把事情办好再去吃饭吧。”


    元和问中介:“您先生是做装修的吧,不知道能不能请他来看一下,我们需要尽快装修。”


    中介脸上一热,丈夫的确是做装修的,但是今天的确是偶然碰到的,自己也有这个私心想让丈夫承包装修,不过是想等他们上车之后透露一下露一点苗头,不知道元和怎么就火眼金睛看出来了。


    中介也是行走惯了的人,出来打拼的,都知道面子和钱哪个重要,没一会神色就恢复自然:“好的,请您稍等一下,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他过来。”


    说完,又一边打电话一边拿着钥匙开门。


    解析默默地从挎包里拿出纸笔递给元和,再拿出一盒水果拼盘跟着元和进屋。


    元和找了个阴凉地,坐在地上写写画画。解析把挎包放在地上,蹲在他身边,把水果拼盘放在挎包上,拿着一根小叉子吃水果,自己吃一个,再放下叉子,拿起另一个叉子给元和喂一个。


    中介夫妻俩进门的时候,一盒水果拼盘已经被解析和元和瓜分完了。元和拿着画好的草图站起来,顺带扯一下解析,给她拍拍灰尘,拿出湿巾给她擦手,再拿出水壶让她补水。


    双方打了个招呼,元和就带着装修先生去逛房子。


    “这一面不是承重墙,我想把它打掉,然后……”


    “可以,但是这边需要……”


    元和讲起建筑头头是道,要求简洁明了,草图清晰,语速飞快,和装修先生侃侃而谈。中介对装修也知道一些,毕竟都是房地产行业的,但还是第一次遇见买房装修都这么痛快的主顾,仿佛是个假的甲方,看的一脸愕然。


    解析听不懂专业术语,安静地跟在他们身边听着,距离也不会过近妨碍到他们。倒是元和常常拿着草图指着某个地方和解析商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给她听,征求她的意见。


    只花了两个多小时,元和和解析敲定了别墅的一系列装修事宜,还有房前屋后要如何打理,最后还预定了家具。


    装修先生留在别墅叫人过来测量,中介开车送元和和解析回酒店。


    月底的时候领完工资,看见那多出来的一大笔抽成和奖金,晚上回到家,中介和装修先生面面相觑:要是每笔生意都这样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我的第一个书评,13个收藏和5个营养液。


    今日看到,高兴许久,为你们二更。


    真的真的好开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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