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高垂, 夜星稀落。
今晚没有星星,赏月亮也不错。
解析抬头看了看天上悬挂的弯月。
一轮纤细的月牙儿在层云里飘荡,被黑夜携裹和蕴厚掩藏着, 往这儿洒下一点银辉,在那儿露出一些余光,却始终无法显现全貌, 亦听不到蜉蝣的赞叹, 只好故作清高地蒙着面, 继续慢悠悠地在天地间游离。
和律师的通话持续了很久, 挂钟上的时针不知不觉已向圆盘中的数字“十”渐渐靠拢,本该继续义无反顾地叩开书房的门进行第十次打扰。
然而,解析却在书房门口停驻不前。
到底是怎样蓬勃的创作欲会需要哥哥以牺牲睡眠时间和身体健康作为排遣的出口?
百思不解的解析在书房门前停留了好一会儿, 直到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月牙儿游荡累了, 掀开头帘往静谧的二层小楼洒去一片银辉。
冬天的月色闪着清冷的寒光,照在哪儿都是冷的。
解析鼻翼翕动,连连退开几步,掩面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抽了抽鼻头。
若是,另一种可能呢?
打了一个喷嚏的解析神思一拐, 想起了陈律师口中的另一类举证猜测, 捂着鼻子的解析愣愣地抬起头, 盯着房门上的木板纹路。
寒凉的月色一寸寸游离, 半明半昧的光影照亮了小脸上显而易见的错愕神色。
孤零零的小黑影一路缀在神思不属的解析身后跟着她回到了卧室。
谋生压力……怎么会呢。
心内一片茫然的解析脱下棉拖, 默默地缩进冰冷的被窝里, 待周身缓和一些过后, 思绪渐渐清晰的解析越过床头打开了卧室的灯光, 然后捧起床头柜上的平板, 退出与离开之前一无二致的直播界面,踌躇几许后,果断地打开了银行账号的登陆页面进行查询。
相隔一侧的书房里,忙着伏案疾书的元和突然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动静,骤然抬头时僵硬的脖子发出一连串的咔嚓声。
元和手一抖。
一片嫣红的桃花色中忽然勾出了一道长长的昏黄,欲语还休地打着卷儿。
弹幕因为他手下的笔触忽然顿了顿,纷纷开始骚动。
“主播在花什么,祥云吗?”
“这个我也可!!!”
“好漂亮!”
“这张肯定不止10R。”
“我就要这张,谁也别和我抢啊啊啊!”
“……”
元和在画布上写下“洗手间”三个字,笔直如竹的上半身整个往后一仰,丢开笔,两眼漫不经心地往关闭的麦克风标识上一瞥,打开房门,走进自己卧室的洗手间里取了一条用冷水浸湿的毛巾。
舒缓些许疲惫之后,元和把冷敷在眼眶上的毛巾取下,打开温水将毛巾冲洗了一番,然后拧干,摊开,抖开褶皱,好整以暇地把毛巾披在横杆上。
浴室瓷砖上的水蒸气在窗外灌进的冷风里渐渐失去踪影,元和随手扯了一把百叶窗,想要缩减风口,却在透过窗口的随意一瞥中,在后院漆黑的土地上捉到一处霎那间亮堂堂的绿影。
解析最近是怎么了?
难道是冬令营的遴选名单已经出来了?
元和急匆匆地赶回书房,捞起手机。
漫长的忙音从手机的外扩传声器里传出,等的不耐烦的元和将错就错地在画布上描补了几笔后,才恍惚想起步入高三后多添一节晚自习是临江所有重点中学的常态。
荀子言的电话打不通,消息灵通的李婳自然也联系不上,元和耐着性子往画布上又涂抹了几笔,最后还是切换动态发了一条残图自取,附上最后一张封面的图片链接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速闪回,飞快下线。
直播间的页面突然黑屏,各位观众老爷的满腹心酸无处宣泄,最后只好纷纷涌入“生活不易”UP主的动态,一边做着幸福的白·嫖·党,一边用满屏的“卧槽”二字代替了不由自主地想要宣之于口的彩虹屁。
有心栽花花不开的解析并不知道这是她唯二的胜利之夜,在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情况下,她发现除却一年前的购房和装修费用,经由律师的遗产分配后,方女士留给她和哥哥的银行卡再也没有支出任何费用。
所以,一直都是哥哥在养她吗?
哥哥在用他放学回家后所剩无几的时间、用他每日不断消竭的精力、用他曾患上生长痛的躯体……想方设法地去赚取抚养她和自己生活所需的金钱吗?
一日三餐的伙食费,平日里各类生活用品的添置,上学的学杂费……甚至就连现在居住的房子每年每季的物业费,也是哥哥自己出钱缴纳的吗?
解析稍稍一估,便已计算出数十万的家庭财务支出。
亦或是,她现在所恍然察觉的,只是冰山一角。
哥哥为什么不用银行卡里的钱?
还是哥哥以为卡里无钱可用?
是她转给元璟的六千万把哥哥吓到了吗?
不知不觉,解析陷入凝神思索的状态。
当初,由于购房和装修是两个未成年人无法做主的大事,于是,在征得解析的同意后,元和将两项工作全权委托给了陈律师。
——虽然资本家向来薄情,但陈律师好歹是方云留给自个亲孙女的最后一层倚仗,想来不会让解析吃亏。
因此,抱着这般想法的元和在和陈律师交流时从不回避解析,房子装修时也曾受人之托放着一天几百块的酒店不住,大夏天的跑去别墅监工,夜晚再回酒店,将装修进度远程反馈给陈律师找来的专业人士。
彼时元和作为解析在陌生城市里唯一熟识的人,忍不住当起了元和走哪跟哪的小尾巴,一番耳濡目染,解析也对购房和装修的费用有所了解。
所以,除去购房和装修费,再扣去六千万,银行卡里的余额的确所剩不多。
解析望向查询页面上那几个可怜兮兮的数字,发现一切似乎又说得通了。
可是……哥哥不知道她还有其他的钱吗?
解析想了想她的小金库。
嗯……除却账户里可以随意支取的大笔现金,还有打她出生那日起就在世界四大银行里存蓄的信托基金,由专业的理财团队打理的各项风险投资,每年定期购置的不动产和诸如此类可以保值的种种收藏品……
这些都是简蓝和解琛在离开他们的小女儿之前备下的。
所以,当从小在没有父母的陪伴下成长的解析明白她存活于世的基本所需只会是物质基础后,在特殊环境里成长的小解析便开始对一些经济类的书籍表示好奇,并在身边出现的一些专业人士若有若无的正面引导下,渐渐习得了一些阅人之术和守成之道。
能明白自己有多少资产就行了,这原本是经理人对未成年雇主的唯一期望。
结果在发现解析也许拥有着与生俱来的、对数字所葆有的敏感天性后,看顾她的经理人又开始期望解析能加入并听懂每年年末的资产盘点。
尽管雇主不懂得那些繁琐的金融操作,也不知道如何更合理地配置她所拥有的资源,但是,经理人坚信既然解析有坐拥数亿身家的资本,她在起点上就与常人不同,早日学习金融之道对解析的成长只会有利无弊。
年岁尚小的解析并不理解,也没有人一直待在她的身边将投资之道掰开了揉碎之后讲给她听,因此在以每年一次的频率摸了几次财报之后,解析也只学会了通过“将本年收益减去上年收益得到差额”的方式来评估自己的资产。
神奇的是,哪怕恒守守成之道,解析的财富之藤也一直在肆意生长。
源源不断的金叶子从藤蔓上落下,掉进理财团队的腰包之中。
他们总说,钱生钱是不难的,空手赚钱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哥哥这么辛苦,是因为不懂得金融操作的复利原理吧。
年末又要到了,解析打算提前问候一下她的理财团队。
多出钱办好事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面对雇主的突然来袭,理财团队波澜不惊,甚至给出了比去年更为可观的收益回报。
“这些是什么时候买的?”求知盘点两不耽误的解析指着新增的几页收藏品列表问道,“今年古董市场涨势很好吗?”
“那是方清先生在今年八月份赠与您的。”高级打工者为娇小的雇主送上贴心的提醒,“方清先生是您的亲属。”
方清先生……舅公。
“什么时候的事?”
“八月一日。”
八月一日,正是寺院前的荷塘开放的好时节。
怎么没有想起再去看一眼呢。
一股弥漫着哀伤的巨大空洞腾腾地侵入解析的心头,打工者看着窝在一团棉被里的可怜雇主,几秒过后,斟酌着语气说道:“别担心,虽然不是最好的情况,但请您继续相信……”
“‘不是最好的情况’?”怔愣了许久,解析呆呆地问道,“是什么意思?”
解析抓着棉被,极力克制着自己略微颤抖的尾音:“不是遗产赠予,对不对?”
为什么雇主会认为遗产赠予会是最好的情况?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也没执着于去探究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孩的心理想法:“当然,这只是普通的财产赠予。”
男人尽职尽责地翻起旧账,对着神色复杂的解析唠唠叨叨。
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的解析一时提不起求知的力气,意兴阑珊地关掉了在她面前满屏晃悠着的数字页面。
舅公把财产转赠给她,是寺庙清苦,生活无以为继,所以想让她代为保管经营,多少存点余利的缘故吗?
但是,为什么放在她这里的是字画?
舅公是很爱惜字画的人,他不会愿意字画沾染上铜臭味的。
解析仰倒在床铺上,被他人交口称赞的聪慧脑袋陷在枕头里,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所以然来。
【金钱是万恶之源。】
曾经在书上看过的辩题在解析迷迷糊糊陷入睡眠时,从她的脑海里一晃而过。
第192章 不对劲
——解析不对劲。
沉寂许久的元和冒了个泡, 三人小群里立刻炸开了·骚·动的水花。
李婳和荀子言当即舍弃了一周仅有半天能在家翘着二郎腿——不会遭来责骂——还能享受家长式VIP服务的大好时机,纷纷打了辆车冲到元和家中,结果……
也只是换了个地方躺尸而已。
“……这种不对劲, 是很不对劲,相当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极其不对劲的那种不对劲……”
李婳打了个盹醒来, 发现话题还在围绕着“不对劲”三个字打转, 他随手抓来一个抱枕, 问靠在沙发另一头无精打采的荀子言:“元和讲多久了?”
“不知道。”双目无神的荀子言机械地把袋子里的白桃果脯往嘴里放,直嚼到满口留香,却依然咬牙切齿。
“你提炼出哪些关键信息了?”李婳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拿出开瓶器, 开了一瓶解析夏日做的水果罐头, 继续窝在沙发里。
“完全没有。”
荀子言面无表情,报复般地又拆了一包储物箱里的果干。
“……而且越来越不对劲……”擦完桌椅的元和又拎着一支拖把开始拖地。
但在他手脚不停忙活着家务活时,仍然能够一心二用,将李婳和荀子言的听力接收掌握在可控范围内。
半晌, 吃饱喝足的二人险些又被元和成功催眠。
“我算是明白了,最不对劲的人竟是我自己。”李婳不停揉按着隐约呈现出落枕先兆的脖子, 一脸愤慨地叫醒了昏昏欲睡的荀子言。
“我们竟然坐在这里!为什么我们还坐在这儿?”
“你要是想去揍元和一顿, 我也不拦着。”荀子言掩嘴打了一个哈欠, 又一头栽倒在柔软的沙发上。
他长手一捞, 随手摸到一个抱枕搭在额上, 嘴唇一抿, 舌尖轻轻带过发白的糖霜:“反正我是为解析而来。”
李婳活久见地看着身边躺得一脸安详的荀咸鱼, 莫名地感受到被抛弃的滋味, 但他恍然一想, 谁又不是呢。
“析析呢?”在面前晃来晃去的元和已经打了太久酱油了,李婳很嫌弃。
元和一脸受伤:“从前,是谁天天和你相见?现在,又是谁常常和你联络……”
当然是析析啦,李婳理所当然地想,然后心酸地叹了一口气。
想想从前,他们每天一起上课,一起打水,一起吃午饭,一起通电话,结果现在,为了不打扰解析筹备那万恶的竞赛,他都多久没和解析有过一天超过十句话的交流啦!
反倒是会常常接到另一位朋友的电话轰炸。
思及此,李婳哀怨地朝元和瞥去一眼。
“算起来我们已经有小半个月没见了,但是我一点儿都没发现和你之间有隔阂呢,我的朋友。”李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俗语说,远香近臭;俗语又说,距离产生美。
难道能从历史的长河中流传下来的两句俗语都说错了么?
“俗语——俗人说的话。”对此,元和是这样解读的。
李婳:“……”
显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李婳下午来元和家里才待了两个钟头不到,便彻底顿悟了大俗即大雅的真理,并且被动触发了“文不够,武来斗”的保证能和元和继续顺畅聊天的交往技能。
“析析刚刚有下过楼吗?她午觉还没醒来吗?析析现在午觉怎么睡这么久?这不符合常理啊。你点什么头?万一她生病了呢?你也没想着去楼上看看。析析现在肩膀上的担子多重啊,身为压力山大的学生家长,你不该对她的日常生活多上点心吗……”
解析捧着一沓A4纸下楼时,李婳正逮着清理庭院的元和疯狂输出。
嘴炮实力MAX(×)
老母亲的絮叨(√)
在解析被李婳和元和这两个欣然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并自费承担了高等中学的三年学费的幼稚鬼之间有来有往的迷惑发言荼毒得更深之前,隔岸观火的荀子言火速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将她想要走去庭院的脚步绊住。
“可不可以提早准备晚饭?”
六点半开始晚自习,哪怕不先把回校物品带回宿舍,荀子言和李婳最晚也不得不在六点准时搭上回校的的士。
以此类推,傍晚五点五十分之前他们得吃完晚饭,那么,四点半时厨房的抽油烟机就需要开始工作。
或者,更早一点。
身为东道主和掌厨的小当家,熟悉流程和时间安排的解析早已驾轻就熟,她闻言脚下一拐,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荀子言尾随其后,给出建议:“我和李婳下午吃了不少水果,晚饭的份量可以酌情减少。”
解析一进厨房,映入眼帘的便是两个水灵灵的,在沥水架上憨态可掬地挂着的空罐头,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一丝水迹也无的外壁折射出点点铮亮的光辉。
风掠过窗扉,踏着轻盈的脚步呼和着罐头瓶,发出既不互相磕碰,也不争相吵闹的寒暄声,更没有擅自晃动,妄图吸引着旁的容器的注意。
“谢谢你们把它们洗得这么干净。”解析从沥水架上拾起两个红色的圆盖,“罐头盖子使用一次之后,密封圈的性能会大大减弱,其实可以直接丢掉。”
“不是我干的。”荀子言条件反射地回道,然后他想起这并不是在家中,他面对的也不是在校抓学习,在家抓卫生的母上大人,于是连忙找补道,“我会记得告诉李婳的。”
解析走到垃圾桶旁,顺路从储物篮里拿出两个彩椒,两个圆盖从她的手中脱落的同时,两段绿色的彩椒根蒂也在一道寒光闪过后,前后踩着几个新开封的包装袋,有序地落进垃圾口袋中。
听到异响的解析眼脸一动,随后静静地打量着荀子言,将目光投注在他的腹部上扫了一圈。
荀子言:“……”
好吧,那些都是他吃的。
元和当着他的面发表了一段那么长那么无聊的演说,他还不能吃点水果干以示小小的抗议么!
“还有其他的可以吃。”解析默默地改变了既定菜谱。
“我知道。”荀子言自发在厨房里给解析打下手,他拿出鸡蛋挂面,然后把上层的储物柜合起,一大堆摆放得整整齐齐,装满了琳琅满目的干货的瓶瓶罐罐也随之掩起。
“但是还要自己动手煮,太麻烦了。”
“很麻烦吗?”解析不可思议地回头问道。
已经不必去超市购买食材,只需要简单地进行一番亨饪,这样也算是麻烦吗?
荀子言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当然二字,紧接着便目睹了解析千变万化的神色——可以说,自从他和解析熟悉以来,不,应该说是,自打他认识解析以来,他就没在解析的脸上看到过这么强的变化频速。
嗯……这要怎么搞?
荀子言不动声色地在一旁观察着,越看越发憱,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嘀咕道:女孩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你也不明白~
女孩子真是太难讨好了!荀子言低低地发出一声叹息。
但是,很快,荀子言就松了一口气。
因为相较于女孩子这种心思复杂如海底针的碳基生物,不耽于情绪沉湎的解析的理科生身份显然更胜一筹。
解·理科学霸·析才是解析首当其冲的第一重身份哪!女孩子?呵,女孩子的事是他一个同学兼朋友能掺合的事么,明明应该是元和该操心和未来那只拱白菜的猪该完成的伟大任务。
荀子言自动将解析打的直球转换成善解人意的台阶,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他详尽地向解析普及了由于男女性别性格差异所造成的双方在同一件事上做出的截然不同的逻辑自恰的概率。
荀子言把削好的胡萝卜丝放在流理台上供解析取用,顺便拎出几根,在案板上摆了一行数学式子。
——P(A)=1.
“……举个例子,假设下午李婳说饿了,然后有两个选择摆在他的面前。一是放在储物柜里可以直接食用的水果罐头和水果果干,二是走到厨房,打开厨房上层的储物柜,从若干个瓶瓶罐罐里挑选出想吃的食材,之后还要进行盛量水洗泡发亨煮等一系列工序,好不容易煮好了吃完了,还要操心没洗的碗,没刷的锅,没擦的桌子……”
荀子言的怨念如泄洪的滔滔江水,一时刹不住阀门,围着解析一拥而上,将她的清晰条理打得七零八落。
“如果是你,你选第几种?”
“二。”
荀子言:“……”
毋庸置疑,现在的解析是纯正女孩本人,性别之分在他们之前划出了一条巨大无比的鸿沟。
“显然,李婳他选了第一种。”荀子言再度佐证了自己的论点。
“可是,水果罐头在这里。”解析踮起脚尖,拉开放置罐头的储物柜,顺便把李婳下午吃空洗净的两个罐头瓶搁进去摆放齐整。
“既然已经走进了厨房,那么打开另一个柜子又有什么难呢?”
荀子言固执地不肯跃进解析循循善诱的陷阱里,他一语堪破解析温水煮青蛙的真相:“打开另一个柜子不难,拿出各种各样的食材不难,清洗不难,亨饪不难,洗碗不难,擦桌也不难,但是很麻烦。”
“不觉得做这些事很麻烦吗?明明只要两个罐头或是几包果干就能解决的事!”不知不觉间,荀子言变得心直口快。
解析丝毫不觉得麻烦:“亲手烹饪的饭食给予我们力量、健康和安全,那么,慎重地挑选,认真地清洗,用心地烹饪食材并细心地呵护盛放它们的容器,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为什么会感到疲累呢?”
嗯……是喔,在元和家中小聚时,常常都是解析掌厨,解析洗碗,解析擦桌……为什么解析就没有感觉到疲累呢?
荀子言实在是想不通,女孩子的心思果然很难猜,哪怕是九岁的小女孩。
“为了逃避擦桌而选择不吃正餐,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当明天早上太阳升起,你会在餐桌上方发现无数的灰尘在日光下浮动,难道你可以忍受在吃早饭之前不擦桌子吗?”
我可以,荀子言腹诽道,要知道我可是一周七天七天早上都在吃食堂的高中生啊!
擦桌子的阿姨难道会在意食堂里几千张的餐桌餐椅上方的灰尘是否互相窜门吗?
不,她们只会拿着同一条抹布,然后从一列餐桌的前头,抹到这列餐桌的最后头,由始至终,都不舍得将臂弯里的那一桶油腻的水拿去换一换。
“而且——”解析转过头正视荀子言,“除了腹部的饥饿感并不强烈,你的胃部没有提出其他需求吗?”
“……”荀子言默然无语。
流理台上摆放着一溜处理过的各色食材,熬煮的清汤顶着锅盖无时无处不在彰显存在感,然而吃多了果干的胃,降低了他对美食的欲望。
解析又不知何时鼓捣出两杯温热的饮品,她一边往锅里下食材,一边示意荀子言将托盘端走。
哦,解析不喝,并且很显然没有再做一杯的打算。
那么,另一杯给谁呢?
荀子言思考了短短几秒,并在这几秒钟的时间内喝完了属于他的那一杯饮品,然后决定——不患寡而患不均,既然如此,还是让他来做这个坏人,直接在厨房里把罪证通通消灭掉吧。
“这是什么?怪好喝的。”
“健脾消食茶。”解析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不紧不慢地说,“一人一杯足够。”
蠢蠢欲动的荀子言:“……”
胃说它的脸有点疼。
“把这一杯带给婳婳如何?顺便走一走。”解析着手清理荀子言喝过的杯子,半晌没有听到回应。
胃疼的荀子言早已身轻如燕地逃之夭夭,没有给解析留下一个背影。
解析垂头失笑,目光在扫过案板上的那一行数学式时,缓缓沉下。
霎那后,厨房里又响起了解析清洗案板的声响。
到底有多麻烦呢?
花了半个多小时就准备好晚饭并将厨房收拾干净的解析还是难以理解。
第193章 差别
“你的号是不是被封了?”庭院里, 李婳拿着一个簸箕跟在元和身后拾拣落叶。
元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扫出了狂风席卷落叶的姿态:“都高三了,你还有空逛直播?”
“要不要我把号借你?”上个月, 李婳正好年满十八周岁。
元和把枯枝败叶扫成一堆,拄着麦秸扎成的大扫帚回头抬了抬下巴,啧了一声:“你看我像是缺号的人吗?”
“的确不像。”李婳端详了一会儿, 故作沉吟道, “你缺德。”
“怎么说话呢, 我可是受害者。”元和哀叹着他存在CC平台账户里尚未提现的几个数字。
“能发出一周直播200小时时长的平台公告, 你能指望相关负责人的计算能力有多好?”
一周明明只有168个小时。
在一周内达成200 小时的直播时长,这是可以100%确认的无法完成的任务。
公告发出后,立刻遭受到无数嘲讽和质疑。
但是CC平台拒不认错, 死不悔改, 还匪夷所思地给出了陪伴时长亦算入评估范围内的的说辞。
“这一届平台负责人的数学水平堪忧,耍嘴皮子的功夫倒是不错。”李婳点点头,“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看来我需要学习和改正的地方还有很多。”
“傻孩子。”元和叹了一口气,脱下手套, 把扫帚往李婳身上一靠, 顺手接过荀子言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又塞回荀子言的手中。
荀子言握着手中尚有余温但是一滴不剩的杯子, 转向李婳:“你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哪哪都不舒服。”李婳忿忿不平地戴上手套, 将扫帚挥舞得刷刷作响。
尘土扑面而来, 荀子言果断转身朝厨房走去:他还是找解析要材料和配方再做一杯吧。
“扫轻点。”元和冷不丁被沙土迷了眼, 又呛了一声。
李婳冷哼:“谁让我傻呢, 孩子不会干活, 聪明花老爷,您多担待着呗。”
“聪明花老爷不也得为柴米油盐奔波,金光闪闪的点子都得仰赖智多星您那聪慧的大脑呢。”
元和半吹嘘半哄:“ 您是脑力劳动者,拥有着无尽的知识变现能力,我哪比得上您呢?”
“你刚刚说我傻。”李婳紧追不放。
“不,”元和当即义正言辞地说,“我那是在谴责那些暗箱操作的恶劣行为。您这种长在阳光下的智慧果实,哪怕对黑暗的认知有所疏忽,也完全不是您的过错。”
“到底是我认知不够,还是你对现实的揣测太过负面?”元和有时候的样子,真的一点也不像心怀希望与梦想的花季青少年。
“我只是早早知道我的人生不会一帆风顺,仅此而已,”元和狐疑道,“我给你的印象有那么悲观吗?”
李婳不说话。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你眼中的我的形象,想必经过了这一次的事情之后就更高大了吧?”
虽然十几天的劳动所得被平台无情无理却合法地扣住,但终日为几两碎银奔波的元和此时却在李婳的面前得意洋洋。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是不是很有当预言家的潜质?”
李婳再次说不出话来,这次是被气的。
“钱不够就说,我还有点压岁钱。”李婳又挥舞起大扫帚。
“压岁钱?”元和突然来了兴致,“攒了多久啊?”
“从小攒的。”李婳回想一番,“一直存银行里,五位数应该是有的。”
“从小攒的?!”从小攒的不是老婆本吗?
元和一副大为惊奇的样子,围着李婳细细打量:“没想到啊,看不出来啊,李婳,李婳!从小你就想着攒老婆本啦!”
李婳:“……”
他真傻,真的,他为什么会想给元和送钱?
“又不是给你花的,你激动什么?”
“那你是什么意思,在我一个吃土的穷人面前炫耀你的小金库吗?”元和作势捧起了一把土。
“我给析析花,不行么?”
解析?
“当然不行!”元和咆哮道,“我还在,有你操心这些的份吗!”
庭院里上演了一场鸡飞狗跳的双人大战。
“幼稚。”荀子言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施施然地端起解析二次制作的茶饮,在客厅里悠闲地边走边喝,享受着清闲的下午茶时光。
荀子言坐进舒适的人体工学椅中,随手从书桌上拿了一沓资料,慢悠悠地翻看着,又啜了一口茶饮,腰部陷进软和的回弹靠枕里,忍不住心生慨叹——这才是周末啊!
周末之后没两天就是冬至。
冬至是传统节日,却不是法定节假日。但依循旧例,临江一中还是给学生们放了一天的假期。
“……全体高三学生无特殊情况,不许在校逗留。”
“呼——”李婳长吁一口气,“吓死我了。”
“再不趁着扫墓的时候向地下的英灵和列祖列宗祷告一番,明年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说的也是,一年只有一次机会,也难怪风俗的影响力可堪比不可抗力了。”李婳拍拍荀子言的肩,“你记得也帮我祷告一下。”
“你自己怎么不……哦,反正你也不去扫墓,那你收什么书包,直接在学校待着不就行了,好好学习可比什么祷告都来得有用。”
“山人自有妙处可去。”李婳咧开嘴角。
第二天,冬至日,元和家。
“析析,我来了!”李婳欢快的脚步声响彻玄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有没有想我呀?”
“哦,你来了。”荀子言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替解析打了声招呼,“完全没想。”
“你你你——你不是去扫墓了吗?”李婳脚底一滑,直接将书包砸到了荀子言的身上。
“我扫的是公墓。”
他上午十点出现在解析家中,就这么让李婳惊讶?
开车往返一个点钟的路程,擦擦墓碑,献献花束,再陪着老人家唠唠嗑,这不就完了。
“你穿的怎么是昨天的衣服?”荀子言从书包带上揪下来两三个圆滚滚的荆棘宝宝,“昨晚被狼叼走了?”
说起这个,李婳就来劲了:“这怎么能最先告诉你,析析呢?”
“在厨房,不过……”荀子言话音未落,李婳就一脸兴奋地踩着棉拖冲了进去。
“不过……你最好还是先做一点心理建设再进去。”荀子言抵着额头,默默地补全了后半句话。
果然,一分钟后,厨房里传来了李婳的惊呼声。
“析析,你真是善解人意的小天使。”
李婳的嘴里嚼着一个精致小巧的蟹黄包,双手端着一个盛满各式各样点心的托盘,眼中虽然还对铺满了半个流理台上的特色美食充满垂涎,但他还是飞快地退出了厨房。
“荀子,把书包扔给我,算了,你别动,我自己过去拿,万一砸坏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李婳把托盘放在餐桌上,着急忙慌地喊。
荀子言三下五除二,动作利落地拉开书包拉链,在李婳往日放贵重物品的地方摸出一个红色勾金纹的锦囊。
“里面放了什么?”荀子言把锦囊递到李婳手上,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好奇地探头一望。
“怎么能先给你看!”李婳傲娇地挺起胸膛,浑身洋溢着快乐的气息。
解析刚用核桃碎和早上现磨的黑豆豆浆冲调了一杯藕粉,用托盘盛着托到了餐桌上,和两盘热腾腾的面点放在一起,张口想要呼唤的对象就神奇般的再度出现在她身边。
“析析,把这个平安符放在你外出要背的包里,好吗?”
“很灵的哦。”李婳不遗余力地推销着他捐了若干香油钱的成果。“你去省里集训的时候待带在身上,我们会心安一些,对你独自出门在外的挂念也会少一些。”
解析肉眼可见地懵了,她的脸在欢快的言语氛围中静下来,几瞬之后,她笑着点头:“好啊。”
她的笑容是如此地明媚,真实又具体,美好的就像身后餐桌上盛放的冒着热气和香味的面点,与手腕上刚绑上的红绳和那颗打磨得油光水滑的木珠相得益彰。
“那是感动吧?是吧?”李婳拽着荀子言的胳膊,目不转睛地盯着解析上楼的背影。
他竟然会在解析的脸上看到感动的表情,简直是有生之年系列!
虽然本来就不觉得亏,但是走这一趟,真是赚大了。
“可是,析析是这么容易就受感动的人吗?”李婳又产生了怀疑,难道他过去一年多就没做过让解析感动的事?
不会吧!
“可能从前没有人向她表达过这种心意吧。”荀子言意有所指道,“女孩子是要富养的,这种富养应该更多地体现在积极正面的情感投入上,又岂是绑个发带就能蒙混过关的。”
李婳想了想,除了今天他系上的红绳,解析的手腕上还从未出现过任何饰品,但是元和却曾经绑过一条,那时他怎么说来着……哦,想起来了,那是解析学着编的,送给元和护佑他考试顺利的迷信法宝。
元和有想过给解析编一条吗?完全没有。
哪怕解析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经历了小升初,初升高,省级比赛,全国竞赛等多个大型重量级考试。
“元和他就是个憨憨!”
呜呜呜,我可怜的析析。
“照元和这种养育方式,万一她以后长成一个缺爱的女孩子可怎么办!”李婳提议道,“我们从现在开始,就要给她加倍的爱。”
荀子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顺手拉开冰箱冷冻室:“给你展示一下。”
两列四层的冷冻柜,被塞得满满当当,却丝毫不显凌乱,一看就知道是解析的手笔。
“这些食物看上去怎么这么眼熟呢?”李婳小声嘀咕道。
荀子言握着李婳的双肩把他的视线往餐厅的方向掰,眉毛一挑:“没看出来吗?”
事情的走向怎么还是没按照他预测的方向走?不应该哪!
荀子言打算明说:“解析只是从每样里面挑出一个给你尝个味,但是这些——”
“以及这边这些,所有,全部,都是留给元和的。”他把冰箱的门一左一右地合上。
“看出差别了吧?”荀子言逗着李婳,“有没有很心酸呀?”
李婳看着解析噔噔噔跑下楼,像小鸟归巢一样,跑到他的身边,在他的面前,诚挚又小心地取走他从寺庙里求来的护身符,妥善地放进包里,然后仰起头来笑着说:“这样会不会更安心一点?”
“有什么好心酸的?”李婳淡淡地说,“她一直这样快乐,抵得上所有差别。”
第194章 下策
解析再度和荀子言碰面时, 他正在厨房里把一个个青柠檬切成一片又一片,然后再把一片又一片的柠檬片撕成支离破碎的不规则形状。
“我打算做点青柠蜂蜜水。”荀子言如此解释他和柠檬一起作伴的快乐行为。
“析析,我先回家啦。”李婳背上书包, 走到厨房门口和他们道别。
李婳送出护身符之后,解决了心头的一件大事,这时忽然(准确地说, 是在荀子言突然暴起的狂轰滥炸下)闻到了自己身上满身的香火味、草木味、汗臭味和食物的香味混合在一块的奇异味道。
嗯……的确有点难以忍受。
于是, 李婳一分钟都不带耽搁地主动向解析提出了告辞。
这是李婳第一次从元和家离开得这么干脆, 当然, 走之前,餐桌上的两盘面点和一杯藕粉饮品也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荀子言难得没有和李婳统一步骤,李婳前脚刚走, 荀子言后脚就热情满满地把庭院外的黑色大铁门关上。
“你不是说你是出来送我的吗?”感觉受到欺骗的李婳返身隔着铁门上的镂空缝隙渐渐逼近。
“送你耽误我关门吗?”
荀子言丝毫不怵:“距离元和从画室回来还有好几个小时, 难道这段时间内,你要让大门就这么一直敞开着吗?万一有陌生人闯进来,给解析造成惊吓,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少年人, 做事要深思熟虑,谨言慎行……欸——你跑什么?”
世界清静了。
荀子言悠闲地在门廊上的躺椅上, 享受着宁静芬芳的气息。
当他眼皮渐沉, 这片洋溢着安宁和自由的净土也忽然被一阵嘈杂的声响打碎得七零八落。
本该在二楼收拾行李箱的解析神奇地出现在庭院中, 打开了那扇他前不久刚刚当着李婳的面毫不留情地合起的大门。
之后, 荀子言眼睁睁地看着三两个物流运输的搬运人员不停地往返于门口停着的卡车和别墅里不知何时被腾出的各处安放点, 直至他们穿梭在别墅里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荀子言才终于完全驱散了冬三月的睡意。
荀子言跟了拿着收货单清点的解析一路, 越来越藏不住心中的惊诧。
“这些……应该都不是元和买的吧?”一路走一路见识到扫地机器人、洗碗机、吸尘器、智能音箱等各类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高档科技化产品的全貌后, 荀子言恍惚了。
解析忙着在地上拆包装, 闻言摇了摇头。
荀子言松了一口气,他就说,元和怎么会突然变性。
那想必……是元璟买的了。
说起来,元璟现在应该也已结束初试,说不定过几天就回来了,一定是他看不惯元和无限压榨劳力的行为,才买了这些东西造福他们……
送货上门的运输人员还负责大型家电的安装工作,譬如洗碗机之类。
解析物尽其用,把洗碗机的包装纸箱拿来装各种其他的包装废品,荀子言作为解析的跟班,自告奋勇地搬起了原本被两只小手施力移动的大纸箱。
解析拆下扫地机器人的包装,根据说明书上的指示打开扫地机器人简单地运行了一下,见它工作情况良好,草草地收拾了身边散落的包装纸之后,直奔下一个家电。
身旁的大纸箱却没有跟随着解析的步伐及时移动。
解析转头一看,荀子言的脸上正荡漾着扑朔迷离的神情,有不解,有思索,有顿悟,似乎还显现着隐隐约约的感激和欣慰……
荀子言的面目上富含的情绪要素过于丰富,解析脑袋里仅存的微表情分析理论无法派上什么大用场,于是她单刀直入地问道:“你在想什么?”
“啊?”荀子言冷不丁被揪住尾巴,急忙收敛神情,绞尽脑汁地想要蒙混过关。
就在他组织语言的档口,解析走到了二楼的洗衣间:“从你的角度来看,你觉得还有什么家居用品是应该添置的吗?”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啊。
荀子言扬起眉毛:“我的角度,是什么角度?”
“别具一格的不拘小节。”解析顿了一瞬,委婉地说道。
荀子言严肃地点点头,和解析目光相触,表示理解。
“解析,也许我需要让你知道一个事实——”荀子言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大声宣告,“这是广大男性的通病,并不是只有我一人,而且,我的懒惰程度远远不足以成为其中的佼佼者!”
解析泰然接受:“我看出来了。”
她所认识的人中,除了元璟,其他男生皆有此通病。
“但是他们现在不在,所以我想询问你的意见。”
“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有一个极其重要的观点需要了解——”荀子言斤斤计较道,“你看出元和也是广大男性中的一员了么?”
解析动作利落地分别往两个小洗衣机里放了两块清洗剂,合上盖子,调好水温和功能,语调平平:“当然,否则这些东西的添置将没有任何意义。”
荀子言:“……”
他终于拾起了重点信息:“这些……该不会都是你买的吧?”
虽然元和是只铁公鸡,但谁说他们家的财政大权就单掌握在元和一人手中呢。
荀子言从解析上挑的眼尾中看出困惑不解,然后惊诧地察觉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但是,元和给解析的金钱自由,未免也太多了吧。
“为什么又买了两个洗衣机?”荀子言在心中默默地估算了一番楼上楼下出现的新朋友的数量,视线驻足在面前的两个小容量洗衣机上。
“一个用来洗贴身衣物,还有一个洗袜子。”
正在工作的洗衣机发出些许的振动,荀子言默默地从功能区上方移开脸,回头望着解析,一脸无言。
贴身衣物也就罢了,袜子洗干净之后原来也需要消毒杀菌么?真不愧是解析啊!
“你是打算去省里集训的时候带上它们吗?”
“不,它们是给哥哥用的。”
“……”
“我在购物商城里找到了一个名为‘懒人神器’的分类。”
解析这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话可谓杀伤力极强,荀子言终于彻底无言,待他艰难地理清其中的对话逻辑后,他朝解析投去了无以名状的目光洗礼。
说话间,解析已试用过所有的新产品,清理了不可回收的垃圾,还顺便去了趟废品收购站,卖掉了下午刚堆积起来的纸箱和泡沫盒。
进账十元。
十元钱买了一瓶米糟,解析倒了一些在锅里打算下汤圆,又取了一些比较清透的米酒,混合着新鲜的青柠檬汁,给荀子言调制了一杯风味别致的果汁醪糟。
清爽甘甜的气味扑鼻而来,荀子言倚着门框,边喝边提出自我表扬:“多亏我有先见之明。”
早上虽然没做成青柠蜂蜜,但是瞧瞧,下午不就喝上了更加美味的青柠醪糟了!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未卜先知的预言家能力。
广大男性的第二通病在荀子言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把黑的说成白的。
解析无奈,想起了自家那位黑白颠倒的佼佼者,不禁摇头失笑。
“再来一杯。”
“只有一杯。”解析拒绝。
荀子言像个孩子似的,一秒变脸,怏怏不乐。
解析从储物柜里拿出秋天制的桂花蜜,舀了一勺浇在汤圆上,然后把盛着酒糟汤圆的小碗连同勺子一起放在托盘上,递给荀子言,好声好气地半解释半安抚:“还要吃酒糟汤圆,虽然米糟的酒精度很低,但是多吃会醉。”
“我已经成年了。”荀子言言下之意,成年人可以被允许喝酒。
“在这里不可以。”解析面色温温柔柔,语气却很强势,“而且,我只做了一杯青柠汁。”
“那我可以再来一碗汤圆吗?”化悲愤为食欲的荀子言胃口大开,再次向解析伸出手。
“不行,酒糟吃多了容易上火。”解析一边清洗碗勺,一边给荀子言科普了一番关于醪糟的制成和作用禁忌。
荀子言时常会对解析的脑容量和吸收知识的能力感到惊奇,与此抱有相同的困惑则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为何会比人和猪的差距都要大?
“解析,你是不是没有把全部的心力放在备考上?”荀子言和解析一起把几个箱包搬到一楼的玄关处后,他望着那堆解析即将要一齐带去省里集训地的行李,忽然说道,“即使你已经忙碌到随时可以在白日里补眠的程度。”
呀,被发现了。
那哥哥呢?哥哥也察觉了么?
荀子言原是调侃,但是接下来的气氛却莫名陷入赫人的沉默之中。
好歹也是和解析一起度过了两个秋天的人,荀子言深知,有时候,解析的沉默,就代表着默认。
真相竟然如此!
在这么紧张焦灼的备考状态下,解析竟然还有闲心去学习其他新知!难怪她说起醪糟来头头是道,这是现在应该做的事么!
“你还记得你的初心吗?”放下一起上大学的豪言壮语的小同伴突然半路迷途知返,荀子言很是痛心。
“我一直都记得。”
“你现在做的一些事,真的有价值吗?”学习新知是好事,但是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分清主次吗?
“哪怕你有这个意愿,也要学会徐徐图之。”荀子言劝导道,忍不住轻叹,“解析,你已经做了超出你这个年纪该做的许多事了。”
“我已经徐徐图之半个月了,但是时间不允许,我只能出此下策。”
下策就是因为不忍心放下备考和新知任何一边,所以在高压下得到一个加速耗竭精力的结果?
这未免也太下策了一些!
荀子言很不赞同:“元和的态度呢?”
解析摇头,语气有些挫败:“我不知道哥哥的想法。”
“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优解。”夕阳下,解析一双淡静的眸子微微梢动。
“喜欢的事物并不一定会在生活中发挥最大化的价值,尤其是在现在这个特殊时期。”现在学习那些和数学无关的新知能给备考带来帮助吗?并不能!
“我并不喜欢它们,只是我现在需要它们提供服务,我怀抱着这些工具能在我不在家的时候照顾哥哥的希翼添置它们,只期望它们可以给哥哥的生活带来一些便利,如此,我的目的就已达到,这些服务型工具的价值也已经体现。”
“虽然是在特殊时期,但我觉得仍旧不应该对工具要求太多。”
工具只能解放双手,并不能代替双手。
解析想,待她集训结束归家,这些工具也就可以开始进入休眠阶段了,那时还要把它们放在原处吗……
“……”
度过了鸡同鸭讲的第一段时期,苦口婆心的荀子言终于凭借只言片语歪打正着地接通了解析的通话频道。
苍天啊,大地哪,瞧瞧我发现了什么!
我还能再发现点什么?
趁着解析思考其他的空隙,找回了脑子的荀子言经过一番缜密的计较,挖出了解析内心的真实想法。
“保持居室整洁,让各人生活舒适,这是我的意愿,虽然哥哥也赞同,但我并不能强加于他。”
“可我实在放心不下,我想要相信哥哥可以好好照顾他自己,但我又克制不住自己的担心和忧惧。”
“你没有和元和交流过这些吧?”荀子言两手十指交叉,神色复杂。
“我不想让哥哥觉得我在支配他,所以……只能出此下策。”解析矫正道,“在被你发现之前,它是横亘在我半个月思虑之下的最优解。”
“你好聪明。”解析毫不掩饰她对荀子言的赞誉。
和荀子言聊了这么许久,结果她还是仍未得到下午提问的回答。
解析瞅了瞅天色,选择暂时放弃,她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并征询了荀子言对晚餐的建议。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自便。”
荀子言如愿得到了比在家呆着躺尸时更广阔的自由,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他穿过门廊,踏进客厅,走到厨房,一路目睹被打理得紧紧有条的一楼的所有的一切,看着解析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收拾食材,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其实,解析是姐姐吧。
第195章 纠葛
白礼推门而进时, 侦探社的老板正躺在人体工学椅上光明正大地打着瞌睡。
白礼看了看其他工位上有样学样的几个员工,开始反思自己——当初脑子是进了多少水,才会把全部身家都投到这个不靠谱的发小的生意上呢?
这家侦探社迟早得倒闭。
墙角的垃圾桶满溢着外卖和速食产品的包装盒, 蒙灰的地上纸团乱飞,桌面上铺散着大大小小的各式工具与天女散花的纸张本册……
白礼收拾了半响,结果办公室里的几个人该打鼾打鼾, 该磨牙磨牙, 没有一个人被他收拾垃圾的声响惊动。
白礼随手推了一把椅背, 发小连人带椅往旁边挪了两步, 挡在脸上遮阳的文件夹都被这阵不大不小的动静吓到,迫不及待地藏到地上,怎料发小仍然无动于衷, 张着一张大嘴, 呼噜打得震天响。
正收拾着办公桌,听到文件夹掉落的动静回头的白礼:呵。
白礼觉得他已经等不到侦探社倒闭,今天就可以和发小散伙了。
既然都要散伙了,还打扫什么呢。
白礼把手中的活一丢, 也像个大爷似的勾了把椅子坐下。
他左倚右靠,闭着眼睛, 枕着软硬适中的记忆枕, 怎么都睡不着。
奇怪, 发小虽然不靠谱, 但给办公室的配置也算是标配中的高配, 怎么他会睡不着呢?
白礼睁开双眼, 打量着发小身下的人体工学椅, 和自己的做对比, 好半响没看出差别来。
他又把目光转向其他员工。
科技时代的侦探社, 已经不再需要人为监测,更多的是用技术对获取的信息进行甄别、处理、加工与整合,侦探社的员工们一天天都泡在办公室里对着电子产品伏案疾首,昼伏夜出,一个个脸色苍白,眼下青黑……
啧——白礼拿出手机,按人头点了外卖,然后接着拾起抹布,把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返身清洗抹布的路上顺手拾起脚下的文件夹。
文件夹掉在地上,落了灰,白礼原想扯张抽纸随手拂去灰尘,忽然想起发小那张油脂分泌旺盛的脸,手下动作一顿,四处找寻,却在偌大的侦探社里找不到一张湿巾。
白礼看了看千疮百孔的文件夹,不知它惨遭了发小多少的毒手和油脸,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文件夹里的纸张全部取下后,干脆利落地把文件夹塞进墙角的垃圾袋里。
嗯——非常不错!
白礼看着焕然一新的侦探社,满意地擦干手上的水迹,又把从快递员手中接过的外卖放在桌上,直到此刻,才感到身心松懈。
但也是睡不着了,几分钟后,入睡未果的白礼清醒地认知到这个事实,无奈地捏了捏后颈,站起身来,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
咖啡的醇香在热气中袅袅绽放,霎时驱散了白礼似有若无的乏意。怎料转身拿块方糖的功夫,吧台上的咖啡已落入发小之手。
“醒来的可真够及时啊!”往杯面吹了两口气的发小听着白礼似笑非笑的调侃,讨好地把热气腾腾的咖啡往前一推。
“拿走。”白礼很嫌弃,又给自己冲了一杯。
发小探头一看,得,还是热的。他走到冰箱前一阵翻弄,找出一排被冻得硬邦邦的冰块盒,拿了个勺子叮叮铛铛地敲了好一会儿。
“你要不要?”发小话音未落,晶莹剔透的冰块们就接二连三争先恐后地往七八成满的杯里跳,在办公桌上溅起了一串串黑褐色的水花。
白礼:“……”
“这不是没弄到你身上吗,别生气。”白礼刚刚站着的位置可比现在要近,周朗记得清清楚楚。
眼瞅着有着二哈属性的发小一连抽了许多张纸,把本就凌乱的桌面弄得更加不堪,然后又放着杯垫不用,把外壁还流淌着若干咖啡渍的杯子随手往纸上一搁……
白礼气得咬牙切齿:“我收拾了一下午。”
“难怪……”周朗挠挠头,“我说怎么一觉醒来桌子都变大了。”
说完,周朗又发现了放在一旁的外卖,当即兴奋地两眼放光,随手把冰块盒和勺子往桌上一扔,奔着外卖去了。
白礼:“……”
撤资,散伙,绝交,立刻!
“哇,一条龙服务,兄弟,你要是每天都能来就好了。”周朗一连拆了四五个外卖盒,急急忙忙大快朵颐。
白礼觉得,要是周朗身后有尾巴,现在一定摇得很欢快。
真是越看越觉得他养了一只二哈啊!
白礼一边收拾办公桌上的残局一边想,直到他发现他找出的新文件夹和周朗随手乱丢的冰块盒粘连在一起,而桌面上整理的一沓整整齐齐的,尚未被装进新文件夹里的纸张表面也烙上了一个新鲜出炉的褐色圆圈……
“周朗!”白礼拍桌,“你给我滚过来,看你干的好事!”
白礼把无独有偶皆惨遭·蹂·躏的文件夹和纸张往桌上一拍,再怒不可竭地一吼,当即惊醒了侦探社里呼噜打得震天响的老老少少。
“老板干什么好事啦?”
“老板还能干什么好事!你应该说,老板又干什么坏事了。”
有人擦了一把口水,有人双眼迷蒙,未见全貌,便知真相,还有人悲怆一声:“老板,你一个人吃独食,竟然不叫我们!”
话音刚落,周朗就被几个饿狼附身的老少爷们团团围住,最后只能献出外卖,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怎料前有狼后有虎,工位前还站着一只笑面虎。
周朗脸一僵,殷勤地请白礼入座:“您坐您坐,桌子我来擦,纸巾我来扫,盒子我来放。”
这还差不多。
白礼看着发小随手把勺子往桌上的废纸堆里正面擦一下,反面擦一下,然后又丢进了咖啡里,满头问号:“勺子不洗吗?”
“等下和杯子一起洗。”
“纸呢?不丢吗?”
“印了个杯底而已,没关系啦。”周朗一脸满不在乎,随手就把一沓纸往没擦干的文件夹里塞。
“……”白礼无语半晌:“我竟然没在这里发现蟑螂。”
不过,侦探社里的资料应该都是有电子版的,找到电子原版之后,再打一张放进去好了。
这样想着的白礼,伸手拿过文件夹,怎料发小像尾巴着火的猫一样,当即把文件夹抢了回去。
白礼眯起眼睛,周朗暗道不好,急中生智,抽了张抽纸在文件夹上反复摩擦:“这上面有水,我先擦一下。”
白礼好整以暇地等到抽纸磨破,纸屑粘在文件夹的磨砂面上:“怎么,我不能看吗?”
“哈——哈——怎么会!”周朗干笑两声,觑着白礼的脸色,打着哈哈。
“别擦了,”白礼夺过发小手中的破纸,丢进垃圾桶中,“你怎么知道我没看过?”
白礼看过了?不可能,看过了他还会打扫卫生、订外卖?看过了他还不生气?不可能的事!
周朗还想拦着,但已经拦不住,一晃神的功夫,文件夹就落入了白礼的手中。
“是这样,那个,我打算开一家剧本杀,最近在进行前期的筹备工作,你也知道,创作嘛,来源于生活……”
自打白礼打开了文件夹,便一直默不作声。
周朗眼神飘忽:“我当初读书时语文成绩就不咋地,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也很多,所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白礼浑身弥漫着低气压,周朗还在絮叨个不停。
有个机灵点的小青年提醒道:“老板,你别说了。”
“小范,你瞅瞅,白礼他不会是被气傻了吧?”
怎么半天没动静呢,脸色又黑鸦鸦的,看着渗人。周朗嘟囔道。
小范拼命地把周朗往后扯,小声说道:“剧本杀的脚本在我们那边呢,白哥看的不是。”
“啥!怎么会在你们那?”
小范摸摸鼻子,默默地往后退:“那我们……不是好奇吗,您一天天的,键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平时什么资料不是随手往桌上一扔啊,这回还整了个文件夹,大家心痒痒,就……”
周朗闻言,提脚就要踹。
小范撒腿就跑,还不忘拿出白礼当挡箭牌:“老大,您还是先回头看看白哥吧。”
周朗回过神来,却不敢回头。
“周朗,”打进门以来,白礼第一次喊了发小的名字,语气严肃,声音低沉,“你到会议室来,我有点事要问你。”
会议室是为了保护客人隐私的交流场所,然而周朗并不认为他和白礼存在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不对,的确是有那么一件的,还被他自我暴露了!
周朗一边抖抖索索地拉开会议室的门,一边开始疯狂回忆自己刚才的絮絮叨叨,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他完了!
然而无论周朗此时心中经历了怎样的·骚·乱,都不及白礼在文件夹中看到那份调查报告后内心受到的冲击和波及强烈。
关上会议室的门之后,周朗等了许久,还是没等到白礼开口。
不开口好哇,不开口,兴许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呢。
但周朗转念回想起,当初他都已经在教务主任面前放下大话说要辍学,还逃了好几天的学以示学校不遵从他本人意愿的抗议,最后还是被神出鬼没的白礼抓到,并且被他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之后扭送到学校……
周朗想了想当初的下场,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怕死,却怕明知要死,却不知何时会死,这兜兜转转的恐惧,是人类最普遍的伪命题。
正当周朗忍不住时,白礼开口了:“周朗,我想委托你,帮我查一个人。”
“……”这画风不太对啊!
“谁啊?”
“这份报告的委托人。”白礼的手指点在文件夹里出现频率最多的一个名字上,“元和的父亲。”
“元松?”元这个姓氏并不常见,对方又是一个年纪大了白礼几轮的企业老总,这样的人,白礼会和他有什么纠葛呢?
“你想查他什么?”
“查他……调查元和的目的。”
第196章 钥匙
两天后, 白礼驱车来到元和训练的画室。
“又来一个。”
元和长吁短叹一声,随后一点也不见外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吗?”
白礼瞬间握紧方向盘,想起来时斟酌了许久, 最后下定的决心,又缓缓放松脊背,佯装无事道:“怎么这么说?”
元和把车内装备打量了一圈, 也没打算解释:“你到前面的十字路口右转……”
元和把白礼引到私房菜馆前, 自个儿轻车熟路地摸去后厨。
“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大壮递给元和一盅早已打好的骨汤。
“我画得又好又快, 提早被老师放出来了。”元和玩笑道。
大壮不轻不重地呼了一把元和的后背:“也不知道你小子喝了哪碗迷魂汤, 非要这时候去学画画。但既然学了,就要好好学,画画画好了, 以后也能养活自己。这世上, 但凡是糊口的手艺活,要想学好,只能靠练,没有捷径。元和, 你小子可不要仗着脑瓜灵,就不好好练习!”
“知道知道。”玩笑归玩笑, 元和还是不愿意因为自己让别人多操心, 特别是在别人的日子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时候, 走前交了个底, “哥, 我走了, 明天还是平常时候来, 今天是刚好赶上有人载我。”
“谁载你来的?是不是要留人吃饭啊?一盅汤可不够, 我再给你打一盅, 要不你把人叫进来,直接在这吃算了,也省得你回家再开火,欸,元和,你跑什么——”
“快走快走。”元和提着竹筐蹿进车里,一叠声地催促着白礼驱车离开。
“你上次点的馄钝,是不是就是这家的?”
“味道好你下次自己来。”元和紧张兮兮地盯着后视镜,直到私房菜馆的招牌越来越小,才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大爷的做派,指点着白礼去这去那,买东买西。
买来的东西占了小半个后备箱,回到别墅时元和还跟忘了这茬事似的,跟个甩手掌柜一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家门,瞅着白长工任劳任怨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随后进门,也只是挑了挑眉,一句话没说,拣了双拖鞋丢到白礼脚边。
甚至,刚招待白礼吃过晚饭,他就急不可耐地往外赶人。
“任务完成了,走吧。”
“什么任务?”
“哦,忘了。”元和拍手,“既然你看不上刚买的那些,那家里有什么顺眼的,你就直接拿好了。”
白礼越发迷惑:“你什么意思?”
元和也迷糊了:“你不是啊?”
“……什么?”
元和:“……”
“我终于碰到一个真心诚意不用解析提醒还能上门来找我的朋友了!”元和假模假样地嚎了两声,然后就逮着宝贵的友情遗珠大吐苦水。
原来,自从解析离家后,元和不仅没有迎来阔别已久的单身生活,还被迫过上了被亲朋好友轮番投喂的干饭之旅。
花菊,黑龙夫妇,花大娘,班主任,云心,苏雅……短短几天,元和的身边就涌来了众多关爱,要不是和荀子言不和连带着频频对元和冷目的孔湘也找上门来,元和是断断不会察觉到自己身边萦绕着的这些辛勤的蜜蜂,其实都只不过是解析的信使。
“好不容易赶上周日吧,嘿,荀子和李婳这两个不孝子,就为了逃避家里那点刷锅洗碗的家务活,竟然连家都不回,直接就从学校奔到这,让我给他们端茶倒水,煮饭炖汤……”
元和掰着指头数了一圈,发现十个手指头都有点不够数,不免耷拉着眉眼,一低头,又望见最近常凸不凹的腹部,满眼哀怨地伸手揉了揉肚子。
这周末荀子言和李婳要是还提着食材上门,他绝对不会给他们开大门的!
勤勤恳恳的鸡群里竟然混入了两只黄鼠狼,白礼很是不满:“你把他们俩赶出去不就行了?”
“那怎么行!”元和神色激动地反驳,“他们走了,谁帮我除草!”
白礼:“……”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原来只有他太天真。
“我也吃了你家的饭,你是想让我也留下来除草吗?”
说这话时,新闻联播都还没到点,但窗外的天色已然全暗。
白礼不露痕迹地抬起腕表看了一眼时间,余光收回时,正好撞见元和缩回的头和一脸可惜的样子。
白礼:“……”
也许元和在哪都是不会吃亏的主儿,白礼开始反思他今天来这一趟是否必要。
严冬时节的夜晚,天色是泼了墨一般的浓,屋外寒风大作,室内灯火通明,青年和少年相对坐在餐桌前,一人捧着一杯养生茶,白礼在思考,而元和……他在絮叨。
絮叨着一些甜蜜又愁和的负担。
这些亲切又可爱的人儿,有些是白礼认识的,有些则是完全陌生的,也不知道解析那个个性,是怎么把他们攒在一起,又是怎么小心筹谋,确保在她离家的时候,元和的身边有人相伴相顾的。
元和也和白礼想到了一处去:“也不知道解析在什么时候发展出了社交小能手的潜质,也就是两三个月没和她一起上学……”
元和唉声叹气,口吻恍如老人:“一错眼的功夫,小姑娘竟然还悄悄长大了。”
白礼想起他阴差阳错下看到的那份调查报告,口中不置一词,心中却暗道:解析早熟?元和这个当哥的竟然还有脸说妹子早熟,谁能比他长得快懂得多呢!
诉够衷肠,元和又想打发人走了,但也不知是真被白礼的友情感动,还是因为晚上的汤汤水水有一大半被白礼包圆,总之元和难得的采用了迂回话术:“你真是来看我的?没其他事吗?”
解析的本意很好,方方面面也都考虑的很周全,无奈这些上门来访的亲朋好友,一个个的都赶着趟来,一点儿也不晓得平均分配的重要性,心眼子多多的元和只能“被迫”立刻发现真相,偏偏这些送上门来的伙夫厨娘也不知道是真的脑子缺根筋,还是故意装聋作哑,只是一味延续抢人作风,丝毫不给元和掉秤的机会。
无论是物质食物,还是精神食粮,元和每一天都汲取地满满当当。
看来元和过得很好。
白礼忽然有些不忍心打破元和脸上欢快的青春笑颜,他两手交叉,浅浅笑答:“能有什么事?你过得这么滋润,都快忘了我这个朋友了。”
元和倏然沉默,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直直地盯着白礼打量,似乎是在看白礼有没有生气。
“你在干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心里有点鬼影的白礼还是禁不住少年投来的灼灼目光,掩饰般地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元和动作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一声叹息:“吓死我了,你还能开玩笑,看来还没被996的社畜生涯压垮。”
“社畜?”白礼两眼一凝。
你在骂我?
元和看出白礼脸上的含义,不免在心中哀叹一声他和白礼的代沟,婉转解释社畜的含义:“就是悲惨的打工人的意思。”
“996就悲惨和社畜了,那707呢,又该叫什么?”
707 ,顾名思义,每天早上七点上班,晚上十二点下班,一周工作七天。
元和想了想:“叫高中生。”
白礼失笑:“高中生的日子还是比社畜好过的。”
“那是,起码高中生没资格还车贷。”元和说这话的神情有些哀怨,也不知道是因为还不上,还是因为过几年他也要跟着还。
白礼回过味来:“怪不得你买了一堆日用品,原来是怕我还车贷后吃不饱饭。”
元和不可置否:“在我开电动车上路的第一天,我就特意去认识了一番各类车标的价格。就你这辆车,绝对是我在马路上远远避开的种类。”
白礼想了想他那辆奔驰的价格:“三十多万而已,至于吗?”
三十多万而已。
涉及到金钱,元和向来是身体反应快于大脑指挥,于是,白礼音量极小的自言自语飘进了元和的耳里。
三十多万,而已!
呵,元和算是看出来了,白礼这小子,就不是贷车贷的料!
能全款买奔驰的人,为什么他会操心他吃不上饭?
元和深吸两口气,把这个心内疑惑“何不食肉糜”的狗大户赶出了家门。
白礼很委屈:“我也没告诉你我穷吧?”
“学画画的十个里找不出一个富的,这不是江湖定律吗?”
“所以我也没有很富啊。”白礼又冒出了凡尔赛发言。
哦,懂了,十个学画画的,一个不是很富,其他九个很穷,他就是剩下那九个当中的一个,板上钉钉的穷人!
“元和,你总得让我把车开出来吧,总不能让我走回家吧?”白礼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乱说话。
回应他的是元和的一声冷哼。
“我给你带了大白。”
大白……元和想起今天的水彩课上,被画室老师一刷又一刷毫不含糊毫不怜惜地从颜料盒里挖走糊在画纸上的白色颜料,心下忍不住一抖。
“五盒颜料,都放在车里。”
白礼话音刚落,黑色的铁门中就忽然钻出一个人影,灵活的人影笑容满面,欢快的声音里又带了一丝抱怨:“冬天的风真是太大了,竟然把门都刮上了,我刚刚回屋里去取了大门钥匙,没让你等太久吧,我的朋友?”
白礼微笑着看着元和在黑夜里睁眼说瞎话:“没关系,我的朋友,幸好我的车钥匙是随身携带的。”
第197章 跨年夜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风尘仆仆的元璟悄无声息地推门而进,抬眼便对上了窝在病床上的解析。
说是“窝”,却也不尽然。
解析半倚着几根栏杆式的床头, 腰后靠着单薄的枕头,雪白的被子在身后围了一圈,深藏不露的被角被掖得严严实实, 看上去畏冷极了。
但她却又只穿着一件米白色羊毛衫, 连件外套也没套, 双臂软软地垂在膝头, 一手握着书脊,一手搭在书页上。
看起来小小又娇弱的一团,显得她手中冷硬的书脊愈发碍眼。
“我顺路来看看你。”
京市到临江有直达的航班, 解析并不去思考在省队集训地的医务室里出现的元璟有几分“顺路”。
她顺着元璟的力度自然仰头:“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元璟随口应了一声, 移开放在解析额头上的手,又去探测她手心的温度。
体温正常,手也不冰。奇怪,那怎么听说解析这几日都待在医务室里?
元璟不禁怀疑起半路探听来的消息的真实性。
解析拿起床头的平板敲了几下, 见元璟似乎陷入沉思,遂不打扰他, 自顾自地捧起膝头上的《黄帝内经》继续阅读。
元璟将周遭的物品打量了一圈, 回转过来, 解析小小的手又捧起了那本大大的书, 他在心中喟叹一声, 轻转把手, 视线延伸到少有人经过的走廊尽头时, 又改变了主意, 返身回到安静的小人儿身旁。
太久没看到解析了, 还是多看两眼吧。
这般想着的元璟,在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之后,成功把自己看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鼻端嗅到了一阵浓郁的饭菜香味,许久未曾好好进食的胃部嚷起了冲锋的号角。
医务室的门窗密闭着,盛放着晚餐的保温盒无孔不入地散发出阵阵外物入侵的气息,以至于饥肠辘辘的元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
吃过晚饭,两人一起围着校园散步消食,经过一栋爬满藤蔓枯藤的老楼时,解析停下脚步:“我去交一下作业。”
元璟竟生出了一股荒诞之感。这荒诞不知是因为诧异,还是由于庆幸。
解析还是有作业的,那么她花了大半个下午看杂书的缘故,其主要错处定然要归咎于老师布置的作业难度系数与解析目前的实力太过不符。
可是已集训了近两周,难道省队的教练至今还未摸清解析的实力?
要知道,在临江一中,哪怕大部分数学老师根本没有数竞辅导的经验,但出于各种考量,每每解析出现在办公室和教室这两个地方时,她不是满载而归,便是姗姗来迟。
元璟不觉得只是从市里到了省里,教师的爱才之心便落了这许多。
或许……难道今年的学生素质如此突出,竟然已到了凭解析的实力都无法独占鳌头的地步吗?
元瑾脚步匆匆,随后也进了灯火通明的教师办公楼去探听情况。
省里批给数竞集训的地方,也不过是将几十个来自各个区市的学生直接挪到了省里一所师资力量最为雄厚的中学里。
至于集训?笑话,难道偌大的中学会找不到一间空教室?
几十个学生晚上的休息居所,那便直接安排在教师宿舍楼里空余的房间里,负责人信誓旦旦,教师宿舍里的基础设施不知比普通宿舍好上凡几,若有那勤学好问的学生,更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
……
了解了大致情况的元瑾站在办公楼前昏暗的路灯底下,俊朗的眉目比寒冬冷飕飕的妖风更为冷峻。
若不是元璟当初亲历了一遭数竞的集训,似乎他的确会有可能以为这种待遇还算不错……才怪!
元璟并不是对物质多么斤斤计较的人,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更何况承办方的这等安排虽赶不上特别优待,但集训生的基本需求都能得到保障,情况也委实算不上多糟糕。
但是古人又说了,不患寡而患不均,五个集训队,同一个承办方,然而物化生英,哪个学科的集训生的待遇不比数学好!
简直是欺人太甚!
不就是连着四年没有学生在大型数学赛事里夺奖么,何至于此!
没过多久,解析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两手空空。
元瑾迎上来,提起解析肩上的小背包,暗暗掂量了一下。
“嗯?”丝毫不知在元璟眼里已经是一个小可怜形象的解析感到肩上一瞬的骤然轻松,不明所以。
毛线帽上的小绒球随着解析微微后仰的动作左右摇摆,元瑾的目光逐渐下移,落到解析脖颈上围着的双色搭扣围巾上。
蓝白两色的搭扣围巾的设计十分巧妙,白色的一条软软地贴着脖颈,同材质不同色的另一条,则在外出时,可以通过两条围巾边侧的搭扣合二为一,不仅增加了围巾的厚度,还为淡薄的冬季添了少许活泼的色彩。在进入室内后,又可以解下外围,不至于骤然忽冷忽热,导致受寒着凉。
元瑾的视线又继续下落,掠过微微敞开的黑色羊羔绒外套里的米白色针织羊毛衫,插在口袋里的两只鼓鼓囊囊的小手,套了一层保暖秋裤的棉裤,把脚踝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加绒雪地靴……
最后掠过萧瑟的地面,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嘎吱嘎吱声响的小脚印上。
这身行头在元璟醒来时就已经穿好了大半,出门时,其余的行头也被解析有条不紊地依次穿上,从始至终,没有元璟发挥半分意见的余地。
也不需要他发挥。
元璟走在解析的左边,拍了拍她的右肩,在元和的影响下,对人体体温探测方式驾轻就熟的解析岿然不动,目视前方,继续沿着漫长的林荫道走着,一边的外套口袋却倏然扁了下去,温热的手背和宽大的手掌一触即分,下一瞬,解析的小手又被揣回口袋继续保温。
解析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盘桓在元璟心头的担心彻底消散,但是他的心里又升腾起另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
为什么没有在研究生考试一结束之后就立刻回来呢?
在心底叩问自己的元璟触及到呼之欲出的答案,沉默着切断了和自我的内心对话。
这是可耻的逃避,但不得不说,逃避,有时候是十分有效的,否则他急速耗竭的气力将不足以对抗更为严峻的现实。
在校园里逛了一圈,元璟和解析两人从食堂走到教学楼,又从篮球场穿过教学楼,经过了前后两个大门,最后走回了医务室。
“你不走吗?”
然后,看着缩在墙角可怜巴巴的行李,异口同声的二人面面相觑。
元璟震惊于解析孤身一人住在医务室的惨状,解析迷惑于时时未雨绸缪的元璟此次竟然忘记在学校周围预订入住的酒店。
“你一直一个人住在医务室?!”
下午打量了一圈,元璟没发现问题所在,这并不是他的过错,毕竟解析除了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她还会好好照顾她的居住环境。
于是,想通了这一点的元璟冲进了医务室里的小隔间——一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卫生间,结果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摆放在搁架上的洗漱用品,以及搁架下一面方方正正的玻璃镜子里照出的一脸懵乱。
“难道你要在交通工具上度过跨年夜?”
解析的发问并没有立刻得到元璟的回复,但思及过往元璟深夜赶飞机的前例,解析认为,元璟连夜买车票或飞机票离开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只是,元璟回家看过哥哥了吗?
思念随着疑惑席卷而来,很快淹没了解析脸上恢复的淡定。
她对着元璟的背影望穿秋水,而向来没有让她感到失望的元璟,这次却迟迟未转过身来。
一个小时后,拖着行李箱的元璟在一间酒店套房前站定,素手捏着房卡一划,门和灯光立刻应声而开,迎来了他们今晚需要服务的两个对象。
前脚刚送走酒店的服务人员,后脚元璟就动作利落地给房门上锁,然后又十分谨慎地检查了套房的每个角落,之后一直磨蹭到解析喝完温热的牛奶,开始精益求精地检视临时居所的卫生情况。
在元和眼中,解析的洁癖比元璟有过之而无不及。元璟虽然一直觉得这是元和毫无根据的谬论,但不得不承认,晚上并不是一个打扫卫生的好时间。
尤其是在他身心俱疲的今晚。
“你想睡觉吗?”元璟正在收拾他的行李箱,拿出一些生活必需品,说话间,他拿出了两个收纳袋——这是袜子,这是……内裤。
还是先洗个热水澡?算了,太晚洗澡会进湿气,对身体不好。但是,不洗澡的话,睡得着吗?
元璟推己及人,又提议道:“我把浴室的浴霸开起来暖暖,晚上先洗澡,别洗头……”
元璟突然卡壳,不仅仅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出演一场无人观看的演出。
若说解析有什么是真正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受到的偏爱,甚至可以称得上被溺爱的行为习惯,便是她到现在都还不会自己扎头发,而罪魁祸首便是她那个把绳子玩得像花一样的哥哥。
离了元和,解析的头发便一直披散着,就如今日,一头半长的黑发毫无打结痕迹,自由地垂落在耳旁,任由冷涩的寒风同毛线帽的松紧带对它进行抢夺,但解析却没有半点束发的意思。
元璟想了想,放下手中的活计,进了浴室。
解析并未关注元璟,她已经跑到了另一间卧室,和自己即将入睡的床垫斗智斗勇。
元璟拿着一包未开封的黑色发圈走进来时,跑前跑后、忙上忙下的解析已经出了半身热汗。
“这是……你的床单?”依然是一片雪白,但元璟还是发现了不同。
他哑然失笑:“刚才酒店的服务人员上来,除了给你送热牛奶外,还特意开了紫外线照射灯,用除螨仪进行杀菌消毒。”
“但我还是觉得我自己的床单更……”折腾完床单又开始折腾被套的解析扑在一片温软里,嗅着熟悉的洗涤剂味道,换了个说辞,“我还是更想睡我自己的床单和被套。”
“枕头套不换吗?”元璟玩笑道。
“以及枕头套。”解析立刻把目光投向地毯上的行李袋。
元璟:“……”
也许,这次省队集训,最让解析头疼的,是床上四件套?
第198章 生姜泡脚
最终, 元璟从浴室里搜罗来的发圈还是没有派上用场。
他简单又快速地收拾了一番散落在地上的行李,然后洗了个热水澡,冲去满身风霜, 接着把换洗的衣物放到洗衣机里,设置了洗涤脱水烘干等一套全键功能,最后又从浴室的置物柜里抽了条柔软的干毛巾, 边擦拭自己的发根边往外走去。
然后, 他再次与解析的目光不期而遇……
灯火辉煌的套房客厅里, 解析正盘腿坐在沙发凳上, 拿着电吹风吹吹停停。
电吹风高达2100瓦的特大功率吹出的热风虽然威力很强,但有时未免也太过强烈,解析的手指只好不停地在强弱档间反复跳跃, 但神奇的是, 解析可以握着笔连续几小时笔耕不辍,亦可以当空悬腕许久创作书画,偏偏她却拿不动一个大型的电吹风。
哥哥不在,也拿不动吗?
体力不支的电吹风安静了一会儿, 又轰隆隆继续工作,可坚持没多久, 又在半干的发尾前败下阵来。
习惯带来的影响真可怕。
长大了四百多天的解析面无表情地盯着手中沉重的电吹风。
元璟见到解析时, 电吹风正处在“停”的状态, 被一脸肃穆, 头上蒸腾着丝丝热气的解析捧在膝上仔细端详, 如临大敌。
“……”
元璟与坐在自动烘手机下的解析四目相对, 许久, 在解析的面无表情前败下阵来, 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否大惊小怪。
“电吹风坏了吗?”元璟迂回问道。
解析摇摇头, 以手作梳,顺了顺快干的发尾,之后打开电吹风的最大档,再次接受了热风的洗礼,然后把电吹风递给元璟。
没花两分钟,元璟便吹干了他的一头湿发。
解析的视线在元璟头顶的黑发上流连,手指也在不知不觉间摸上有些长长的发尾,双眼逐渐发直。
后背发僵,还有点发冷,可室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归置好物品的元璟拍了拍后颈,边走边舒展筋骨。
绷起的双臂往外扩去,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肢体力量蓬勃的美感。
解析放下手,也不再拘泥于元璟的头发,她捏了一把自己的小臂,若有所思。
元璟再度返身走回,不紧不慢地跟在解析身后,直到靠近她的卧室门扉。
“很晚了。”
“是啊,但是……”
元璟不知如何开口。
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已有些超乎他的承载能力了,然而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毕竟他的承载能力可以无限调节,但他的想象力却是有限的。
解析很善解人意:“你睡不着吗?”
“我们……”元璟踌躇着,“要不要聊聊?”
“如果这对你的睡眠有帮助的话。”
夜聊的主意是元璟提出的,但他却迟迟没有开口。
他不是一个口不对心的人,也许正因为此,才不容易开口吧。
然而解析并不知道元璟内心的反复倾轧,因为他不再言语。
他犹如一尊雕像,安静却又不合时宜地屹立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
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上嵌着一双沉黑如墨的眼,解析在那双眼里瞥见了歉意。
唔——如果是因为打扰她的睡眠而感到抱歉……这么想着的解析双眼缓缓微瞌,然后又忽然警醒。
在夜间给予生物钟可乘之机无伤大雅,但是在思考时走神便绝对不能容忍!
无视了元璟的解析走进浴室,往渐显困顿的脸上扑了一把温水,还特别注意了身上穿的睡衣,避免水渍溅上。
然后,目光下移的解析发现了一个好东西。
三分钟后……元璟和解析一人一边,占据了同一个弥漫着生姜味的泡脚桶。
自动升温的泡脚桶在升腾的热气里闪烁着红光,状如狼牙棒般的滚轮在元璟的脚底缓缓翻滚,给经不得痒的元璟带来了十分刻骨铭心的感受。
“生姜泡脚具有驱寒、温经通络……”但为了鼓励他接受新鲜事物,先前解析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堆生姜泡脚的好处,导致不知按摩滚轴险恶,一口应下的元璟现在有苦难言。
他不得不转移一下注意力:“怎么会想起看《黄帝内经》呢?”
这事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其实以解析的总结和思维架构能力,三言两语也说得清。
正巧元璟不知怎么开口,所以,由解析开始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寒冷的冬夜里,和亲人围坐在一处,在温暖的室内一起泡脚,实在是一个可与秉烛夜谈相媲美的良辰美景。
元璟是一个擅长抛问的好手,他渐渐从解析简短的回答中拼凑出缘由的全貌。
看《黄帝内经》是因为它是在论文文献里多次提及的一本著作,而阅读医学类论文文献是因为遇事不明问度娘,但是水一百度会开,人一百度会死,于是解析择取了相对公正权威的方式去寻找答案。
既然需要答案,那便有问题。
日常联系时并没有听解析表露过这一类困惑,而近年来,随着网上冲浪的人数越来越多,浏览器的资料库也日益丰盈,词库中的词条累积量早已达到一个可怖的数据。显而易见的,解析对浏览器检索出来的答案并不满意,否则也不会转而攻占论文文献。
元璟很好奇:“是什么问题困扰着你?”
“一边熬夜一边锻炼一边赚钱会怎么样?”
解析并不是第一个提出这个问题的人。
浏览器蹦出的第一个回答,是一个论坛的下载广告。然而这个论坛广告的发布人为了增加下载量十分有诚意,直接把高赞答案挂在了第一行,使得解析不必耗费内存便得到了一个7.2万人赞同的答案——一具健硕的富裕的尸体。
得知答案的元璟:“……”
元和果然是不想活了吧。
然而元璟本人此刻也觉得活得有些艰难。
他和解析对视一眼,又匆匆移开目光,认真又专注地用脚底感受着滚轮一圈又一圈的匀速转动,凭着脚感,妄图算出滚轮上那一个个凸起的小颗粒的数量……
解析丧失了耐心。
钻研数学需要耐心,但也许是至今解析遇上的数学题都不需要她耗费太多耐心便可以解出,这一年多的时光,使她浑然天成般的天赋之一——耐心,渐渐没了用武之地,于是消磨殆尽,被上天收走了。
解析在很久之前,便觉察到元和持续熬夜的现象,甚至……久到元和因为生长痛昏倒在她卧室之前。
“这并不是你的失责。”
当然,毕竟从一开始,给出照顾这个承诺的人,是她的哥哥,而不是她。
解析的耳边仿若还回荡着元和的话音,接她回家前,曾说过,请她给他一个照顾他的机会。但是,她也想照顾,在这世上的唯一一个亲人哪。
因为是唯一,所以经不起消耗,要小心翼翼地慎重对待。
于是,元和住院之时,解析立起了一家之主说一不二的气势,当病好归家的元和觉察到这一点时,家里的财政大权,包括一日三餐食材的采购,大小衣物的置办,各类生活用品的添置等,早已没有元和插手的余地。
元和可以有意见,解析会认真倾听,元和也可以有建议,但采纳与否,并没有置喙的余地。
元和生活的地方,变成了解析的一言堂。
然而,还是防不住元和对黑夜的执念。
黑夜有什么魔力呢?
不过是那一片变幻莫测的天变成了一口黑漆漆的盲钟,任凭地上的人如何喧嚣,如何惧怕阴影下的危险,拼命叫嚷着白昼的更替,也始终不为所动。
解析敬畏自然,但她认为,没有太阳的黑夜是令人恐惧的,小孩子并不适合长久地待在黑夜之下。
并没有人向解析灌输这一观念,这也许是孩子的天性。
好玩也是孩子的天性,没有月亮和星星的黑夜并不好玩,元和似乎也是这样觉得,而且,他对黑夜似乎没有多少好奇心,无论是挂在黑夜上的星辰表象,还是关乎宇宙空间的探索发现。
一条伸向真相的触角切断了,又有一条新的触角在黑暗中滋长。
不断地试探,不断地佐证,不断地……以身犯险。
最后,解析不仅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反而在单方面和元和的熬夜大计斗智斗勇的同时,越走越偏,然后……掉进了沟里。
解析觉察到这一点时,她已然堕入了危险的恶魔腹地。
恶魔并不伤害她,相反,它用无上的时光大法来供奉这位新来的客人,给予她迸发的解题灵感,安静的思考空间,明朗的前路指引……
恶魔为挽留她,开辟了一处万籁俱寂的天上人间,这个逍遥地似乎只为她一人而存在。在这里,她不会受到任何打扰,甚至可以拖慢时光流逝的速度,做任何她在白昼里来不及做的事。
解析终于明白了,在她也渐渐沉迷于这片深渊之前,她终于听清了住在渊底的恶魔的低语。
“欢迎,来到熬夜的世界。”
困在熬夜的世界里是一件愉悦的事,黑夜是它的保护神。
可是当昭昭红日挂上白昼,由“熬夜”这只恶魔所营造出的一切愉悦的感观,都或多或少露出了一点假象下疲惫不堪的内实。
解析很快吃到了苦头。
熬夜若是没有坏处,她也不会千方百计地阻挡元和的熬夜大计了。
可是元和依旧我行我素,解析也随之强撑。
直到她离开元和,来到省里,进行为期半个月的集训。
来省队的第一天,解析便在宿舍睡了许久,从安顿好居住环境之后的下午五点,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九点,因为没有人提醒,甚至错过了第一次集训会议。
并因为她还在路上腾出了一点时间去吃了一顿早餐,导致会议之后的第一次摸底测验的时间过了十分钟才踏入考场,惹来室内监考的培训老师好一顿冷嘲热讽。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睡得着?”
“一间宿舍四个人,两间门对门紧挨着的宿舍,就你一个迟到,七个人出门的声音愣是没听见,你睡得可真是香啊!啊?解析,你这是什么学习态度!”
自知理亏的解析诚恳道歉,默不作声地听着。
但……若是任由这位老师继续说下去,迟到超过十五分钟,她才真是进不了考场了。
全国每年在高中数学联赛上得了一等奖的学生数不胜数,可也没几个能在CMO上得奖的,更何况IMO了。
小小年纪,虽然有几分悟性,但第一次集训就迟到,可见其态度懒怠,不思进取,才走到这里,也许就是尽头了。
老师打量了解析两眼,不想再多费口舌:“进去吧,下不为例。”
解析如蒙大赦,但脚下的步伐也就在迈进门槛的时候快了一些,之后仍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脚下尚且如此,面上更是不悲不喜,无风无澜。
考场上奋笔疾书的学生自顾不暇,但总有那抓耳挠腮想不出来的,在解析走过时啧了一声,或是抬眼一瞥,神情不屑,隐有迁怒。
考后,有人经过解析的座位,谈论着考试情况。
“做的怎么样?”
“别提了,最后一题来不及算完,只能草草地填了个答案上去。你呢?”
“我啊?侥幸做完了,就是没剩下多少检查的时间。”
“要不是中间被打扰,扰乱了思路,我也不至于算不完……哼……算了,吃饭去,下午还有硬仗要打呢。”
早上集训会上便通知了,上午两节课拿来讲题,另外两节课拿来测验,下午亦是如此,晚上的四节自习,两节拿来测验,两节拿来自由探讨。
一整天的行程满满当当,集训半个月,日日都是如此,因此及时补给睡眠和吃食,养精蓄锐,才是最佳的续航方式。
集训的学生都不傻,因此在交卷之后,把文具草草一收,就各个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有的冲去食堂,有的冲去备了大量干粮的宿舍,还有的,在半道上拐弯,冲去了教师办公室,守在改卷老师的身旁,一是想要第一时间知道自己的测验成绩,二是趁着办公室里教师齐聚的机会,千方百计地探听同伴的实力。
解析也离开了教室。
睡了十六个小时,一杯黑米粥显然无法打发她饥肠辘辘的胃。
于是……
“等等——”元璟突然叫停,他总算发现了不对劲,今晚的晚饭一看就是精心亨饪过的,不仅荤素齐全,营养搭配,还妥善地选用了整套齐全的保温容器,哪家的外卖服务会如此贴心?
难道,这里还有解析认识的人?
解析的朋友他大多都认识,并没有提供这种便利条件的存在,那……是亲戚?
太阳穴一顿一顿地鼓跳,元璟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凝重。
“我从家政中心订了半个月的三餐。”虽然现在可以轻易地从元璟的微表情里读出他的情绪起伏,但解析所剩无几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
“我的家人只有哥哥,”解析仰头,认真地凝望着元璟,“和你。”
虽然我们是哥哥联结起来的存在,但我们现在是家人了。
但是我们依然是哥哥联结起来的存在,所以,我的好朋友哪,我在这里过的很好,也会把自己照顾的很好,请你不要担心,回家去看哥哥吧。
温暖的室内,灯光下的低低絮语忽然停了,良久,传来了一声叹息。
第199章 正事
如果解析的心事能写进日记里, 那今晚元璟所知的,则将比日记的世界更加广阔。
饶是阅历丰富(顾名思义,此阅历指的是阅读的历史), 元璟也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话语的力量竟也会比文字更为沉重到如斯地步。
这话语不必振聋发聩, 讲述者也无需头暴青筋。而这也并不是一场煞费苦心的说教, 更不是什么惊天秘闻的揭露, 仅仅只是冬夜里围坐的一次闲聊, 由他提出,解析开始。
这是一场将跨越了大半年的时光积攒的蛛丝马迹汇在一起进行的剥丝抽茧,横渡了许多个日夜的角逐, 最终以解析顺拐进元和的生物钟里的结果败北。
两层小楼里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下, 时时都藏着走投无路的影子。
窘迫,微弱,却又如影随形,解析始终找不到行之有效的办法驱散。
“你还有其他办法没试过吗?”
“给你。”解析伸出手, 掌心朝上。
这似曾相识的动作和虔诚专注的姿态让元璟想起了他们俩第一次定下约定的那个夜晚。
所以,解析的最后一个办法, 是把她当下解决不了的问题交给他吗?
但是这次, 恐怕他也无法很好地处理眼下的困境了。
元璟心内百转千回, 搭在膝上的手却毫不犹豫地放在了那只柔软的小手上。
然后, 摸到了一片冰冷。
嗯?
元璟拈起解析掌心里的卡片, 发现那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报酬吗?”元璟哑然失笑, 分明片刻前还口口声声说他是唯二的家人的, 看来还是不一样啊。
元和若是知道元璟此刻所思所想, 怕是会冷哼一声, 直接戳灭元璟不切实际的猜想:他们家现在是解析管钱。
“穷家富路。”卡一离手,解析便立刻扯开膝盖上的毛巾卷把自己烫成绯红色的两只脚丫包裹起来,吸干水分,再套上软乎乎的羊毛袜,最后塞进柔软舒适的棉拖里。
“晚安。”
门扉合上,逐渐变成线条,线条又消失。
元璟拿着银行卡站在自动烘手机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想想上回,从临江去京市,不过一张千八百块的机票,都能让解析送出六千万的资助,这次,半小时不到的动车车程,一张三十来块的车票花用,套出一张银行卡,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盛情难却,看来他只能修改计划,尽快去见元和了。
元璟一手拿着银行卡,一手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订下了元旦回临江的动车票。
卧室里,解析也拿出手机,拨给了她要道晚安的人。
解析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元和的生活可谓是跌宕起伏。
他天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不仅生物钟放飞自我,还坚持着迎来送往,活脱脱一个劳模形象,十分惹人注目。——尤其吸引周朗的注意。
周朗已经一连盯了元和四五天了,并且丝毫没有懈怠的迹象,活脱脱下一个劳模。
来找发小过跨年夜的白礼误打误撞知道周朗最近的动向后,险些没把手上甩着的车钥匙砸在发小的头上。
“我让你查他的父亲,你动元和干什么?”
“谁动他啦!”眼见白礼在自己眼前如此维护另一个朋友,哪怕这个小孩自己也挺欣赏,但这并不妨碍周朗一秒跳脚大喊,“我都盯他好几天啦,他一点儿也没发觉!”
“你还挺自豪?”白礼开启嘲讽技能。
“元和可还是未成年,估计你这几天的所作所为都足够因为违反《未成年人保护法》被逮捕拘留了。”
“该干的正事不干,不该打听的上赶着打听。”
“正事我也干了啊。”周朗甩出一个文件夹,“不过我觉得没什么好查的,一个识人不清的中年人事业失意之后才发现最重要的原来是自己忽略多年的儿子,想要回头重修旧好,却碍于现实寸步难行……这种桥段放在五年前的电视剧里都会被观众嫌弃老套,谁知道我隔三差五就会在现实生活中旁观那么一回,”
周朗抱怨着叹了一声:“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
白礼匆匆翻开文件夹一目十行地浏览下来,还未等合上报告就看到周朗一副有感而发的样子,冷哼道:“怪不得你敢自己动手创作剧本,原来是脑子里装的素材太多了。”
周朗立刻想起他曾往剧本杀中一个副本里的一个反派头目的身上安了白礼的名字,当即后背一凉,讪笑道:“大过年的,不要提工作上的事,不是要去吃年夜饭吗?走吧走吧,哥们今天请你去酒店吃席。”
周朗推着白礼往前走,还不忘在关上侦探社的大门后,把门上挂着的“营业中”木牌翻了个面。
白礼盯着木牌上“不营业”几个黑体隶书,突然冒出一句:“今年过完我就撤资。”
“撤呗。”周朗不以为然,坐在副驾驶上往身上系安全带,“反正还有一年,撑撑也就过去了。”
白礼偏头看了周朗一眼,有些诧异,没想到当初那个举着拳头咬牙切齿恶声恶气的桀骜少年,有一日也能以如此风轻云淡的口吻撕开曾经拼命捂着的伤口。
高中时,周朗那外出打工好几年的父亲突然归家,不仅带回了这几年外出打工的薪资,而且一反从前动辄酗酒打骂的作态,在家做了半个多月的二十四孝好丈夫好父亲,然后,就在一家人都觉得苦尽甘来的时候,周父卷了家里所有的钱财消失了。
几天之后,一群凶神恶煞的壮年男人找上门来,声称周父因为赌博找他们借了高利贷,原本说是回家筹钱,但是现在周父跑了,只能父债子偿。
“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没用在读书上。”从小到大,不知有多少人在过问周朗的学习成绩后,对他那含辛茹苦把他养大的母亲如是说道。
年纪轻轻的周朗,梗着一股初生牛犊的劲儿,要和一群守在家门口喊打喊砸的流氓地痞讲法律。
但是在这个全面扫盲的年代,就连上门讨债的流氓也需要或多或少的懂得一点文化。
周朗不还,行啊,周朗也可以不还。但周父和周母是夫妻,债务也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一部分,周朗不还,那就周母还吧。
人跑了,不是失踪,哪怕是失踪,也要满两年才可以离婚。可是家门口虎视眈眈的流氓哪里等得了两年,不到两天,在周朗去学校上课的时候,他们就闯入家中,在翻找钱物的时候毁损了周母以一己之力给周朗撘起的家,还和下班回家进屋阻拦的周母发生了争执,最后以看不过眼但又不敢伸手帮扶的邻居往学校打了个电话,把周朗叫回家,让少年势单力薄的身躯摇摇欲坠地撑起脑门上砸了一个血窟窿的母亲的身躯,坐进了医院派来的救护车里告终。
二十万本金,利滚利,成了六百万,砸锅卖铁,借遍了所有亲戚,也只筹到十五万。而家里的存款,包括藏在衣柜深处的存折,周母结婚时打的金戒指金项链和金耳环等值钱的物件,早已被逃之夭夭的周父一股脑儿全卷走了,甚至还有那些据说是他攒给周朗读大学的钱,也一分都没留下。
周朗留下五万,用来付母亲的医药费,还了十万,又在一番“横的怕不要命的”的艰难扯皮下,签下了五年五百万的欠条。
五年啊,转瞬即逝,原来这么快,四年就过去了。
当初,周朗在白礼的一番惮压下,虽然踩着一本线上了大学,但分数不高,最后也没挑到什么“好”专业。
当时,在周母及周围一圈大人的眼中,好专业就是热门专业,考不上热门专业,一个本一也只是文凭上好听点,其他的,还不如读个专科学门能够一毕业就养家糊口的手艺来得强呢。
周朗不以为意,无论专业热门冷门,他在学校里就没干过好好学习的事儿。
每天,他都奔波在兼职赚钱的路上,比如说帮人把食堂或校门口的外卖送到宿舍楼,再比如说帮不想早起的同学代课签到……要不是挂科多了要留级(留级后不仅需要多付一年学费,还耽误早早出校园光明正大赚钱),并且挂科后补考或重修都需要再交钱,周朗都能为了一科两百块的辛苦费帮人替考。
代课签到的活也不是容易干的。(不是说活不好找,在寒冷的冬天,这种兼职在校园论坛上一抓就是一大把~嘘)而是周朗自己也需要上课签到,尤其是在他这个所谓的不是好专业的冷门专业里,有些科目光靠平时考勤签到就能分走期末考试百分之七十的总分占比。
众所周知,对于大多数自打经历了高考之后就没什么大抱负的大学生来说,能在大学各科期末考试里拿到及格,其厉害程度不亚于高中时考了年段前十。
大写的“过”,还是白送的,周朗怎么能不要。平时考勤点到,兼职间隙偶尔再捧起书瞅两眼,混着混着,竟然也被周朗混到了一等奖学金,大学四年,年年不落。
但是这些对于需要一年偿还一百万的巨额债务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五年五百万的重担依然时时刻刻压得周朗喘不过气来。
周朗拼命打工赚钱。
跑腿送外卖,一单两元,五栋宿舍楼,一天下来,周朗能赚两三百元,再碰上奶茶店鳞次栉比地搞活动打折扣,有时一个周日下午,周朗就能赚够从二手市场淘来那辆小毛驴的成本。
钱赚的多的时候,周朗的心情也会变好一些,脸上带着些笑模样,偶尔在顾客打开宿舍门取外卖的时候也会聊上那么两句充做寒暄。
有一天,也是这么寒暄了这么两句,周朗在宿舍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然后,周朗的顾客那火眼金睛的舍友,仅仅是多看了两眼周朗手上提着的篮子,就堪破了一个花心大萝卜的真面目。
篮子里,两个外卖订单上的联系方式,竟然是同一个手机号!而它们的主人,却是住在同一楼栋不同楼层的两个女孩!
甚至,就连两份外卖,都一模一样——大杯多肉芝士葡萄,少冰,多糖。
包括备注!
【备注:美丽的小仙女,多喝冰容易肚子疼,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改成少冰啦。不要怕发胖,我只希望你每天都活得甜甜蜜蜜。】
整个宿舍的女生的八卦之魂都燃起来了。
一群女生,叽叽喳喳的,像极了嗷嗷待哺的鸟儿,周朗想走,却走不了,原因无他,平台最近维修,跑腿费只能由顾客当面付。
但是他的顾客一头扎进了八卦的海洋,丝毫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周朗站在原地,插不上话,无奈极了。
突然,顾客突然把奶茶往地上狠狠一掼,两眼发红。
“我还以为是脚踩两条船,没想到他竟然还想当海王,呸!”
整个女生宿舍骤然安静下来,仿佛嗷嗷待哺的一窝鸟儿突然发现声响并不是他们自以为从远方归来带回吃食的母亲发出的,而是一条盘桓在附近的树干上的蛇在伸出嗞嗞作响的舌头。
奶茶骨碌碌滚到周朗面前,紫中带红的葡萄冰沙慢慢溢出脆弱的塑料杯,一点点打湿包装上用小巧的订书针订着的纸质订单。
——美丽的小仙女,多喝冰容易肚子疼,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改成少冰啦。不要怕发胖,我只希望你每天都活得甜甜蜜蜜。
宿舍内外一阵寂寥,人人脸上神情肃穆,仿佛哀悼的不是一杯奶茶的逝去。
低头的周朗看了看三串一模一样的数字,不再徘徊,趁着难得的寂静,拿出收款码对准又悲又怒的顾客:“同学,两元钱。”
虽然奶茶打翻了,但是跑腿费还是要收的。
第200章 新技术
那杯奶茶最后被孤零零地扫进了垃圾桶。
并且为了安抚顾客的情绪, 顾客的舍友很慷慨地多付给周朗一元钱,请他帮忙立刻把垃圾从宿舍清走,免得顾客看到心烦。
“不行。”顾客突然急匆匆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蹿到周朗面前,伸手往前一抓。
周朗警惕心起,握着硬币的掌心不过脑子地往身后一放。
一元钱都要省?!
现在的女孩子怎么回事?一点儿都没有养成大手大脚花钱的个性, 这样还怎么督促她们日后的另一半好好赚钱, 天天工作!
顾客并未在意周朗的小动作, 她愤愤地拽过周朗手里的垃圾袋, 纤细覆红的手上青筋毕露,咬牙切齿道:“垃圾,就应该和垃圾待在一块。”
这是要去砸场呀!
宿舍的女生们眼中冒出了比八卦之光还要旺盛的熊熊烈火, 各个斗志昂扬。
相较之下, 一米八几的周朗反倒像只打蔫的落汤鸡。
垃圾不用他丢了,那……
周朗攥紧了手里的一元钱,最后感受了一把金钱在掌心里的余温,然后万分不情愿地把硬币往前一递。
硬币的余温彻底消失在攥红的掌心里, 周朗当即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宿舍配送外卖。
背后有一个女声喊住了他:“同学, 能帮个忙吗?”
“有偿!”
一介弱不禁风的柔弱女流单枪匹马找“渣男”对峙容易吃亏, 所以需要找一个身强体壮的硬汉来撑撑场子。
而周朗因为送外卖的缘故, 晒得一身裸露在外的蜜糖色肌肤, 拎外卖时手臂发力鼓起的肱二头肌, 不必脱下短袖衬衫也看得见。
开出两百块的高薪后, 顾客毫不费力地将一员有力的撑场大将收入麾下。
声称自己弱不禁风的顾客火速和钓鱼的“渣男”约好了见面的时间, 在周朗把外卖都送出后, 立刻风风火火地带着周朗杀到了“渣男”面前, 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了“渣男”的丑恶面目后,又痛痛快快地把“渣男”痛骂了一顿。
由始至终,根本没有周朗发挥的作用和余地。
两百元赚得异常轻松。
周朗一边围观战况,一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抽出一本书来复习,还顺便录下了顾客举证和痛骂“渣男”全过程的视频。
全程跟录,音画同步,找位绝佳,镜头没有一丝晃动不说,还展现了重点聚焦的拍摄手法。
身形娇小的女生字字珠玑,打扮油腻的男生脸上青青白白,褒贬即刻分晓,形象高下立见。
得胜归来的顾客未曾料到还有此等意外之喜,当即把视频发布到宿舍群里,赢得了全体舍友的一众称赞。
猛戳手机屏幕的顾客兴奋地和舍友们分享完今日的壮举之后,执意要答谢周朗。
若不是有他站在后方免除她的后顾之忧,她也不敢做出这件可以载入人生史册的大事!
找男朋友就是要找这样安全感爆棚的存在哪!
因为兴奋过度,女孩的两颊漫上的点点酡红仍未消散,她的嘴角荡起可爱的梨涡,两眼发光地望着人高马大的周朗。
“我请你吃饭。”
周朗婉言谢绝,现在赶回学校,正好可以赶上晚饭接单。
“那……交个朋友吧?”
朋友?交了朋友之后还合适谈钱吗?
周朗点开VX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后火速退出,转向另一个蓝色软件,把收款码递到顾客面前:“不了。”
手机屏幕上倒映着窗外的天光,有小孩子宝贝似的捧着一瓶泡泡水,乖乖牵着大人的手从店外走过。
“哦。”女孩心中忐忑又绮丽的心思就像孩童手中甩向天空的七彩泡泡,还没飞多远,就无声无息地破灭了。
“希望你以后不会再有找我帮忙的机会,再见。”收到钱后,周朗的脸上又浮起了一丝笑模样。
“你这人可真不会说话。”
天下难道还有希望再次遇人不淑的女孩?周朗深深地看了一眼这朵女子战斗机中的奇葩。
“其他忙总可以帮吧?”女孩跟着周朗走出店门,“我也要回学校,你顺路把我载回去吧。”
约定的地点在人潮拥挤的闹市街,离学校有两三公里的路程,顾客是打车来的,而周朗则是将勤俭节约的精神贯彻到底,是开着他那辆二手小毛驴来的。
此刻,那辆小破毛驴就停在不远处的街边。
边走边从包里拽出车钥匙的周朗停下了脚步,转头回望顾客。
“怎么,不行?”女孩的手指绕着挎包上的流苏,眼神飘忽,嘟着嘴小声说道,“我今天花了这么多钱,你让我回回本都不行?”
周朗沉默了,良久,他凝视着眼前这位让他今天赚了轻轻松松赚了两张百元大钞的富贵花,面容真挚,语气诚恳:“我只有一个头盔,载人通行被交警抓到要罚款一百。”
“……”
“要不这样,”周朗的眼睛在四周搜巡了一圈,“我给你扫辆共享单车?”
“……”
滴滴专享的汽车尾气消散在空气中,与此同时,顺手接了单外送的周朗拎着手提袋从店里出来,坐上自己的小毛驴,风驰电掣地朝学校冲去。
无独有偶,晚上配送食堂外卖的一份订单,和傍晚顺路接的校外配送,联系号码又是一模一样。
本着为顾客负责的原则,周朗有意小小地提醒了一下第二个疑似被钓的顾客。
怎料,这一“不务正业”的举动却为他带来了新的副业。
新的副业,暗藏商机,而商机,往往藏在细节中。
周朗抓住了外卖订单上的细节,随后也抓住了获利不菲的机遇。
第一次在欠条上的截止日期前还清一百万后,周朗特意买了几斤水果,上门看望中学的教务主任。
毕竟,若非教务主任以一己之力压下里那些中学时代活泼乱蹦的小鹿,大学生们萌动的春心也不会患上后遗症,无视四季交替的时光法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每换一次校区,每举行一场篮球赛,每办一次校园十佳歌手大赛,每庆祝一次节日晚会……但凡能有引起群体交流的机会,都容易造成新手情侣之间的不稳定。
不稳定因素多了,分手就指日可待。
然而情窦初开的情侣们对于初恋总是有种难以忘怀的执念,和好的机会付出了一次又一次,还是没有几对能干净利落地分手。
但旧人不让位,新人怎么上位呢?新人只能多找存在感,存在感多了,情侣间的矛盾和误会就多了,周朗赚钱的机会,也就多了。
恋爱时一些智商低到盆地的男孩子女孩子,手里那些还没来得及赶在圣诞元旦生日等重大节日到来前扔出去的花销,通通都进了福尔摩·周的口袋里。
除了自家那个冷门专业教的信息甄别和数据比对技术,数理化一点儿也不精通的周朗本着“有理走遍天下”和“磨刀不误砍柴工”的先见之明,还花了大力气去学习计算机技术之“黑客入门法则”篇,精准打击各项售后服务,收获连连好评的同时,声望也渐渐在校园内打响。
年年都有新生入学,年年都有校友毕业。
年年月月日日,周朗都有委托可接。
于是,声名鹊起的周狼凭借先包揽外卖顾客,再垄断各大校区,后拓展校外业务的正确路线,在短短两年间就一跃成为了年入百万的种子选手。
年入百万,并不是只入一百万。
兜里有钱的周朗丝毫不在意白礼的撤资之举:“吃完饭回去我把账算一下,这两天就把钱转给你,至于撤资……你再等几天,我把手上这几笔业务做完,也打算关门了。到时候直接注销营业资格就万事大吉,股权变更什么的……”
“太麻烦了。”周朗叹道。
严格说来,私家侦探社并不具有合法地位,所以通常只能以咨询公司的名义注册营业。
当初光为注册营业,周朗就跑了半个多月,后来还是在白礼的帮助下成功开张。
但即使周朗对财务管理一窍不通,最后他还是没舍得花钱聘请一个专门做财务的财务。
两三年下来,虽然周朗精打细算的本领更上一层楼,但他感觉自己已日渐头秃。
但好在,注销营业就容易多了。
白礼:“……”
就因为他撤了十五万元的原始投资,侦探社就要倒闭了?!
这家伙真的立起来了吗?
周朗却浑然不觉白礼心中的种种顾虑,他正对着菜单兴致盎然地点个不亦乐乎:“油爆大虾……荔枝肉也不错,欸,白礼,你吃不吃……算了,佛跳墙也来一盅吧……”
“你看你有什么要吃的?”周朗洋洋洒洒地报了六七个菜名。
是“有”,不是“还有”,白礼扯了扯周朗的胳膊,确定发小还是原来那个发小之后,险些被气笑:“今儿个一整天,你没吃过饭?”
“放心,我出钱,绝对不AA。”自以为豪气云天的周朗险些被白礼踢出包厢。
“我稀罕你不AA?!”白礼瞪了周朗一眼,拿过菜单点了一道养胃的热粥。
饮食不规律,胃病迟早找上门来。
“积少成多嘛。”海鲜粥是最先上的,周朗先给白礼盛了一碗,“再说,现在房价多贵啊!”
“我……不是要买房。”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份报告,白礼的神色有些纠结。
不愧是多年发小,周朗立即明白:“给元和备着的?”
“你现在又用不着我操心。”
“元和也不需要……吧?”周朗也想起了查到的元父如今所面临的危机。
就算破产清偿,债务也不能压在元和身上吧?元和还是个未成年呢!
但也不是不可能。
多少男人临了临了,才想起自己有个儿子呢?似乎对于他们来说,儿子的用处就是用来还债的。
周朗讽刺一笑,心中却又毫不怀疑地对元和升起笃定的信念:“他立得住。”
一个能让心怀死意的同学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的人,是不会轻易被打倒的。
只不过,会活得艰难些。
白礼:“……”
这是普通的聚餐就能听到的话吗?!
这是普通的盯梢就能知晓的事吗?!
“你这侦探社的行事作风怎么越来越不靠谱了?怎么都快走向违法犯罪的道路了?幸亏撤的快,要不哪天你栽进去,说不定还要牵连兄弟我!”
上菜的服务生一脸惊疑不定地退出去,临走,还不忘暗戳戳地多看了几眼周朗——似乎只要周朗有任何不恰当的举动,她都能立即从托盘底下拿出手机报·警。
周朗心累:“不要造谣好不好!我一直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好公民会在法制社会的高压线上反复横跳?”白礼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搜索内容振振有词,“《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条:自然人享有隐私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已刺探、侵扰、泄露、公开等方式侵害他人的隐私权……”
“我只是因缘际会之下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在交朋友之前想先大胆调查,小心查证一下而已。”周朗犟嘴。
“而已?!”
白礼拍桌:“你还去查了什么,给我如实交代!”
周朗蔫了,倒豆子一般把“元和观察日志”倒了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你想白·嫖?”
“是谁险些触犯了未成年保护法?”眉头越皱越紧的白礼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周朗一而再再而三被镇压,只好把脑子里那点记忆存货倒了个干净。
倒完后,他小声嘟囔道:“白切黑。”
白切黑?
白渔翁顾自摇头:天时地利人和,“黑·吃·黑”才是王道。
晚饭越吃越热,周朗脱了羽绒外套,露出单衣单裤包裹着的发达四肢,继续和油爆大虾斗智斗勇。
剥一只,扔自己碗里,再剥一只,扔白礼碗里,丝毫没有在伙食上克扣某白·嫖·党·的自觉。
白礼慢条斯理地把酱汁淋在虾肉上,饮着冰镇的酸梅汤,心想:看来,是时候教给元和一门新技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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