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问颔首。


    这世上的事情都逃不过算计二字。


    就如他自己,祖上被流放过,顾问自知做官也做不了大官,与其如此,不如择良木而栖。右相位居高位,在他身边话语权注定有限,容恒燧就不同了。


    能力一般又好控制,右相早晚要从那个位置退下去的,届时自己只要稍稍使力,容恒燧就能成为新的权臣。


    而容恒崧那边,顾问也已经想到切入点。


    旁观者清。


    京城的权贵们,大抵早就忘了容恒崧那复杂的身世。此人是北阳王的外孙,先帝在世时,十分不满当时是太子的皇帝,后来太子和嫔妃私通被抓,先帝一怒之下还曾有意传位于北阳王。


    陛下登基后,每每想起便是如鲠在喉。


    若是让皇帝觉得北阳王和容倦私下一直有联系,或者暗中秘密指点着这外孙,那陛下对容恒崧的圣恩也就到头了。


    “具体要如何实施,我还需要进一步……”


    话音未落,院落外突然传来骚动。


    听到关键处被打断,容恒燧皱眉抬头:“什么声音?”


    一辆貂皮大马车毫无预兆闯入视野范畴。


    “停下,快停下!”管家带着家丁在后面追,偏偏似有顾忌,又不敢直接做什么,全程只能扯着嗓子在后面叫。


    容恒燧面色一变,拍了下石桌:“混账!还不赶紧拦下来,护院呢!”


    哪个胆大包天的,居然敢驾着马车闯入相府!


    “吁——”


    嚣张至极的马车在主动牵扯缰绳后,骏马发出嘶鸣停下,马鼻孔中还嗡嗡出着气。


    陶文帮忙掀开车帘,马车的主人——里面毫无坐姿的少年郎出现在人前。


    美归美,长发披散,衣服也穿得松松垮垮。


    一看到容倦,容恒燧邪火直冒。


    难怪那些护卫不但把人放进来,还有所迟疑。


    惊怒过后,容恒燧想到什么,最初的怒意不见,眼底反而聚了些快意。


    “好,好,驾车入室,你今日未免太过猖狂,稍后父亲回来……”


    无视正厉声指责的容恒燧,容倦十分悠哉地走下马车,缓步走到顾问面前。


    顾问定性十足,面对明显来找茬的人,依旧有礼貌地先见礼,称呼他为容大人。


    容倦点了点头,环视一圈,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终于正眼看了下容恒燧:“那天在西苑时,父亲问我究竟要不要回府,我想了想,是要来看看。”


    容倦一边说,一边慢悠悠从托盘取出茶杯,自顾自倒了杯热茶。


    管家一会儿要上前,一会儿又僵在原地,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


    “顾兄。”容倦喝了口茶叫得很自来熟:“马场里,我就想请教你一件事。”


    “大人请讲。”


    容倦半撑着脑袋,看上去更散漫了:“这世上凡是阴谋诡计想要成功,最重要的一环是什么?”


    顾问有问必答:“天时,地利,人和。”


    “不。”容倦轻声否定:“是你人得在场。”


    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后,他毫无征兆站起来,手一挥:“来人,给我把他绑了带走。”


    顾问一怔。


    话音落下不过三秒,这位平时十分注重仪表,满腹学问,连容恒燧也要尊称先生的年轻男子,直接被陶文和陶勇像是扛麻袋一样架起,常年习惯性塞在袖子里的书卷哗啦啦掉了下来。


    “我的书……放开我!”


    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双脚离地的一瞬,顾问丧失了先前的淡定。


    他再三确定这不是在做梦,白衣在挣扎中腰带都蹭掉了大半:“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什么?”


    事发突然,容恒燧更是惊了:“容恒崧,你疯了吗?”


    容倦还很耐心地阐述理由:“我看这顾兄姿色不错,不如洗手与我回去做男宠,哦,不,书童。”


    “你真是疯了!”容恒燧命令家丁赶紧出手救人。


    相府里的暗卫也准备现身动作了。


    然而在他们动手的前一刻,先前还笑眯眯的容倦声音陡然转冷:“想殴打朝廷命官?”


    家丁提棍的手顿住,要是真伤到了,他们肯定是要被治罪的。


    暗卫更是有所迟疑,他们要是被抓,麻烦也不小。


    “救命!”顾问孤身挣扎。


    声音引来郑婉,刚过长廊就看到日常文质彬彬的顾先生四肢乱抓,正在被强行往马车里塞,指甲挠过木头边缘,发出刺耳的抓挠声。


    容倦一脚踹到他屁股上。


    白色长袍顿时多出一个脚印,顾问如待宰的羔羊,直接被人踹了进去。


    在郑婉震惊到快要瞪裂的眼珠里,容倦已经坐上马车,温柔地提醒说:“别愣着啊,快去报官。”


    紧接着,如来时一般,披貂马车神气驶出了相府。


    作者有话说:


    野史:帝,礼贤下士。


    第17章 传召


    第一酒楼。


    右相正和谢晏昼对面而坐, 窗外小风轻送,双方均一言不发。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今日早朝过后,容承林突然被谢晏昼拦下, 破天荒地邀请他来酒楼小叙。


    结果进了包厢, 谢晏昼点了一桌佳肴,之后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如同山石立于一处。


    期间容承林曾试图开口。


    谢晏昼摇头:“食不言,寝不语。”


    “……”


    别说容承林,亲卫也是一头雾水。


    自家将军拦住和军队一向不对付的右相,然后选择相安无事地坐在这里。


    这不纯粹浪费时间吗?


    短暂猜忌无果后,容承林耐心告罄, 起身准备告辞。


    就在这时,屋前台阶忽然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大人, 大人不好了——”


    人未至,声先到。府中总管好不容易打听到相爷去处, 急死忙活地跑过来,顾不上那么多规矩站在门外通报。


    “小少爷……小少爷刚刚驾车冲进府邸,命人把顾先生五花大绑扛走了。”


    啪!


    容承林手上动作先是一顿,狠狠放下银筷:“你说什么?”


    总管苦着脸重复了一遍。


    似乎想到什么, 容承林猛地朝谢晏昼看去, 却见谢晏昼面上也挂着一丝淡淡的惊讶。


    ……


    容倦此刻还在宝马车上岁月静好。


    陶文想了想, 还是问道:“将军知道这件事吗?”


    容倦:“他说他愿意。”


    “?”


    虽然不是这三个字,反正是这个意思。


    隔着层帘子, 容倦多解释了一句:“你家将军一直想给我请个夫子,我也答应他了。”


    有时候自己说话,谢晏昼看他的眼神和他看系统的眼神会有重合。


    “我感觉顾问可以胜任。”


    陶文沉默了一下, 站在人质的角度,应该不想要他们感觉,要自己感觉。


    顾问那双虚伪亲善的眼睛瞪大了,更是想说什么,奈何嘴被堵得严实。


    容倦一路心安理得,为自己找到合适的文化人而自豪。


    他这人懒贯了,容恒燧要入仕,顾问又在暗中帮衬,早晚都要使阴招。劳模才会去千日防贼,选择直接把人打包带走,什么事都没有。


    下车时,顾问是被两个人像是抬物件那样,一人抓头一人抓尾强送进将军府。走在最前面的容倦穿着艳色衣服,全程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府中小厮目瞪口呆。


    容倦笑眯眯道:“劳烦收拾下屋子,再备些好吃好喝的。”


    屋子是要用来关人,吃喝是给自己备的。


    看他这幅样子,仿佛是在过年。


    而顾问此刻的状态——如同过年要宰的猪,他哪里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挣扎中,口中的布团终于掉落,顾问沉声道:“身为礼部官员,大人这是知法犯法。”


    搬出律法礼教后,他又放缓语气,循循善诱道:“大人若现在将我放了,此事还能善了。”


    期间视线刻意掠过府中众人。


    容恒崧胡闹也就罢了,为了将军府的名誉,聪明点的就该知道做些什么阻止。


    可惜他注定失望。


    府中管事和仆从一个个就像没有看到这场闹剧,日常该干什么干什么。


    陶家兄弟做帮手,说明将军大概率是知情的,就算不知情,凭借将军的军功地位,事后也很难牵扯到他。


    而且这次容恒崧也没杀人,仅仅抢人的话……他们莫名觉得还可以接受。


    管家放下容倦要的吃食后,直接去了别院。


    自从容倦去祥味斋专门排队买过一次糕点,将军府隔三岔五也会备一点。


    有了茶水作缓冲,红豆糕香甜不腻,入口即化。


    眼见他悠然自得地吃起糕点,顾问从最开始被抢的羞辱,强行平复下来。


    容倦对着陶家兄弟点了下头,人质的双脚才终于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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