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承林和大督办一左一右分列两边站着,闻言目中闪过一抹讥嘲。


    他最佩服自己这位政敌的就是这里,天子面前,照旧睁着眼说瞎话。


    皇帝缓缓抬眼,“谁?”


    大督办:“禁军统领韩奎。”


    殿内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皇帝闻言目光似虚落在殿外,倒是不见多少惊讶。从动机上看,倒也只有韩奎有谋杀北阳王世子的嫌疑。


    容承林站出列,试图通过言语引导皇帝细查此案,如此便可发现他那好儿子也在现场。


    但他语速没大督办快,大督办先一步淡定走出,右相险些被肘开。


    “陛下,臣提议先将韩奎收押,不能让他再负责祭天安全工作。”


    皇帝现在只关心祭天,闻言果然重点偏移,看向礼部的官员,语气有些迫切:“祭天准备的如何?”


    孔大人立刻走出:“七日后便是吉时……”


    汇报涉及方方面面,持续了很久,后面大臣开始补充,接下来的话题全都以祭天为主开展,天色渐黑时大臣们才离开皇宫。


    其他官员不敢走在大督办和容承林前面,直至出了宫门,才拱拱手,各自坐车架离开。


    大督办站在马车旁,并没有立刻上去。


    他语气平和,侧过脸道:“容相打得一手好算盘。”


    禁军的烂账经不起细查,韩奎迟早保不住,倒不如利用他同时解决赵靖渊和容恒崧,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话不可乱说,大家同朝为官,凡事要讲证据。”容承林不咸不淡回。


    证据自然是不可能有的。


    韩奎有恃无恐惯了,只要暗示几句,让对方以为有人会为他撑腰善后,就会做出蠢事。


    这一点无论是大督办,还是容承林都很清楚。


    大督办上了马车,笑道:“希望右相的妻兄也是个讲证据的人。”


    直到马车走远,容承林还站在原地。


    车夫不敢催促,静候在一旁。


    良久,容承林平静的眸底暗藏阴霾,喉间缓缓溢出三个字:“赵靖渊。”


    时隔多年再次提到这个名字,仍旧能让他感觉到几分忌惮。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年明明已经是状元郎的自己前去提亲,对方看他的眼神和看路边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夜风掠过宫墙,宽大袖袍下的手指死死攥紧。


    …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有睡好,包括容倦。


    确认宋是知和北阳王世子相安无事后,他宽衣上药,谢晏昼暂时离开屋中。


    原本磨红的大腿根倒是不疼了,但那种过分渗人的凉意让他实在睡不着。容倦索性坐着被带回来的小珍珠轮椅,缓慢在府中行动,等着药效散去。


    夜幕降临,他顺着光亮来到另外一边厢房的别院。


    天空一轮明月,地下一盏明灯。光芒辐射在石桌周围,坐在那里的两道身影各自捻子。


    顾问正在和宋明知…容倦眯着眼确认了下,是真的宋明知,双方正在对弈。


    他的视线旁落,宋氏五子照旧混在奴仆里,其中宋是知易容后面容木讷,完全没有杀人时的冷酷,衣衫上的熏香味遮蔽住血腥味。


    容倦坐着轮椅,慢悠悠地从宋氏五子身边经过。


    “大人。”宋明知和顾问先后起身行礼。


    一位青衫,一位白袍,画面倒是赏心悦目。


    顾问:“听闻大人和师兄遇刺,顾某……”


    “感到万分庆幸是吗?”容倦说。


    庆幸不在场。


    顾问笑了笑:“我跑得慢。”


    容倦:“未必吧。”


    顾问:“以前跑过。”


    当时被师父的仇家追杀,他被师兄甩了一条街。


    容倦安慰:“长兄如父,让你爹先跑吧。”


    “……”


    容倦还挺好奇他口中的师父,是什么样的神人。


    提到师父,顾问那张精于算计的面庞多了几分轻松:“师父慈爱博学,对待我们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子。”


    容倦下意识问:“右相也是你的师,对你像是对亲子吗?”


    顾问沉默了一下,刚刚遭受过刺杀的容倦也沉默了。


    右相对谁都像对敌对分子。


    清楚容倦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容承林,顾问道:“大人稍安勿躁,容我和师兄讨论一二,定会有一套完整的方案,让右相先失圣心,再失权力,最终一点点削弱于他。”


    容倦身体朝后了些,靠在轮椅背上。


    他观望波诡云谲的棋盘走势,忽然伸出细长的手指压住棋盘一角,险些让整个棋盘掉下石桌。


    “步步为营最大的弊端在哪里?”


    顾问思忖片刻,坦然摇头。


    容倦一脸深沉:“在于要走很多步。”


    “……”顾问刚想说些什么,眼看容倦在险些掀翻棋盘后,忽而又低眸浅笑,他脊背绷紧,莫名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大人。”


    “嘘。”容倦温柔低语:“过两天有惊喜哦。”


    “……”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素有猛志,刚健有为,从不受制于预设之局,真乃当世豪杰。


    第29章 松弛


    郊外一行, 让容倦的小册子久违地得到更新。


    嫌疑人四号:北阳王世子。


    系统:【北阳王常年卧病在床,久不在京城活动,北阳王父子反的可能性有, 但成功率不高。】


    容倦清楚这点, 但法不阿贵,还是给加上了。


    “抵达真相的唯一途径,是要尊重所有的可能性。”


    系统:【受教了。】


    容倦颔首,孺统可教也。


    ·


    人证物证俱在,韩奎很快被当做弃子抛了出来。


    一开始他还做着右相和家族会施救的黄粱梦,然而案件几乎很快走完流程。


    祭天前后很少处置犯人,这意味着韩奎要在大狱里多待上一段时间,对他而言, 多在督办司中待一日,就多受一天折磨。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明明都已经交代清楚了,督办司却还在隔三差五折磨他。


    韩奎下狱, 赵靖渊几乎当日便入职,宫中没有人去深思这场交替背后的意义,所有人正在为接下来的祭天做准备。


    八月初七,黄道吉日, 诸事皆宜。


    二皇子近日在其他皇子恭维间, 太过春风得意, 屡屡犯错。


    为了对他做出警告,皇帝本次祭天没有带他。


    扈从的仪仗队提前一日出发, 帝王穿戴裘冕,坐在车架上,一身绣有日月星龙等纹样的黑衣庄严肃穆。如长龙般的队伍自清河殿出, 过午门,沿途街道早已封闭戒严,没有任何商户和百姓,这两日只供宫中车队行经。


    容倦也在庞大的随行队列中。


    作为主要负责部门,祭天时礼部七品以上的官员都要跟随。


    今天他自然没有坐轮椅,不然皇帝要是以为他真残了,那以后到哪里都得坐轮椅。


    周围礼部同僚们在暗暗感叹医学奇迹,容倦全程低着头,偷偷打了个呵欠。


    圣驾一路顺利抵达京郊外的行宫。


    官员,礼官,侍从等立刻按部就班开始忙碌,唯一不太和谐的在于太子那里。


    依礼作为太子,他住的地方不能离皇帝太近,但肯定是要比其他皇子近。但太子不知听谁所说,认为三皇子的居所离皇帝更近,顿时开始大骂礼部见风使舵。


    粗鄙的言语传到外面,刚刚坐在步辇上,准备先前往太虚庙上柱香的皇帝顿时冷脸:“不必等太子了。”


    三品上的官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言,默默伴圣驾前往附近太虚庙。


    最前方靠近圣驾的容承林,不动声色瞥了眼太子行宫的方向。


    二皇子近日大出风头,另一边他在东宫的眼线不断暗示当日在马场如果容恒崧选择策马,出事的就不会是太子。


    急于寻找发泄口的太子果真听了进去。


    他支持二皇子,大督办私下偏帮五皇子,双方都和容恒崧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日积月累,本就心态失衡的太子已经彻底将怒火转移。


    驻跸宫的事宜之前都是容恒崧在安排,不满行宫位置远近,大概率会成为最后的导火索。


    清楚太子很快会爆发,容承林手指动了动,有一瞬脑海中闪过孩童牵着他的手蹒跚学步的模样,但很快,他冷漠合拢手掌。


    一旦冲突爆发,无论是伤到太子还是为太子所伤,都能彻底解决掉一个祸患。


    步辇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容承林全部笼罩。


    ·


    大员们要去寺庙,剩下的人轻松很多,由于祭天明日才开始,容倦手上基本没有活,完全是作为后备人员。


    侯申喊他一起去休息处:“贤弟,去吃点东西吧。明天还要搬东西,一起负重前行。”


    容倦:“肚子都是空的,负什么重?”


    两人同时悲从中来。


    祭天期间大家的饮食都受到严格控制,虽然本朝没有禁食的要求,但也绝不能吃稍微沾点荤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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