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雪地,大量难民正行进在路上,见有车队下意识想要冲过来掳掠货物,风雪阻隔了他们的视线,发现是持有武器的士兵,连忙重新抱团退走。


    意料之中的乱世哀景,礐渊子面色不见多少触动,只是抱着的拂尘似乎多了些重量。


    天子无用,恐怕现在还以为外面是那太平世道。


    他此行特意多带了些干粮,让士兵前去分发。


    士兵看着皇帝面前的红人,犹豫道:“难民都不服管,发了他们内部反而会继续争抢,打伤致残也是常有的事情。”


    礐渊子淡淡道:“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每人发一点,再架着刀,看他们吃完。”


    听着好残暴!


    士兵想要再向容倦那里确认,先一步有其他士兵过来道:“大人说照着做就是,他有多备两车干粮,无需担心粮食不够。”


    礐渊子不禁朝另一边马车看过去。


    那边容倦已经敛目重新放帘,再无他人的车厢内,视线掠过系统演变出来的小型沙盘,赫然是近几日难民经过的路线。


    片刻后,敲着膝盖的细长手指忽然悬空,容倦眯了眯眼,视线定格在距离最近的榕城。


    ·


    三更天,漠山,山中阴黑一片。


    伴随‘轰隆’一声巨响,天空出现短暂闪光弹般的光明。


    下一刻,横亘在湍急水流间的桥面坍塌,后方几道身影在炮火袭击中迅速躲进山林里。


    远处敌军守在必要点阻挠粮道,又故意留出一处缺陷,想引他们过去。


    山匪的狡诈不比敌人少,趁夜放出带机关的空车草人试探,接连试出几个埋伏点。


    如今空气中到处都是呛人的灰烬,美德之家的土匪转身往据点撤。


    夜色深重,说话的几人身上都带血,在他们身后是藏在山洞里的一批军饷。


    “果然是个陷阱。”有人骂道:“老大,怎么办!”


    土匪们看向山洞外浑身血腥气的男人,刀疤贯穿他半张脸,此时他半倚在山道边缘,身上的伤口被简单包扎,血已经渗透成深色。


    他却浑然不觉,视线锐利似鹰隼,直直看向外面:“要路被堵死,带着粮草翻不过去。”


    几日前,榕城陷入苦战,难民外撤。


    谢将军得知此情况,第一时间调兵支援,可一批粮草就卡在路上,他们不得已前来押送,赶往榕城支援。


    眼下就快到榕城边界,敌军却大量调兵,将他们围堵在山林郊外。


    乌戎人撤离途中,急需粮草做补充。


    “如果他们攻来,让人带小部分粮草从我们之前发现的小道撤。”刀疤男看向旁边,“小孩身小,借着夜色好突围。”


    定州附近多的是快冻死的孩子,既捡回来了,就要派上用场。


    说话间,刀疤男鼻子动了动,闻到了风中有怪味。


    今夜吹送东南风,气味淤积在谷地。刀疤男意识到什么,“快,往石窟的方向退!”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涂抹油脂的箭矢簌簌从天而降,山谷里不断出现嘎吱嘎吱的声音。


    敌人在这个时候竟然狗急跳墙,不计损失地强攻了。


    “杀!”


    “冲出去!”


    山匪的强来自杀敌时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哪怕肚子被砍裂,都能捂着肠子再砍两刀。刀疤男跟其他土匪竭力地掩护着粮草往石窟后撤,一辆粮草车从山侧滑落,不知道哪来的火箭落在粮草上,着火了!


    三十米外,连铠甲都能穿透的战弓无差别对准目标。


    “躲开!”刀疤男冲着去推车的小孩厉喝一声。


    破空而来的声音与他擦肩而过。


    刀疤男猛地回头,发现身边落下的不是小孩的脑袋,而是敌人的。


    周遭高处,火把不知何时如星子聚集,开始亮起了成片成片的红光。


    半片山壁被照亮。


    躲着的押粮官眼尖:“救援到了!”


    正规军的武器和装甲都很好认,隔着一段距离也能辨认出。


    刀疤男借着掩体往山下看去,正规军浩浩汤汤行来。


    他目光一凛,看到那行军中唯一突兀的,是其中有一辆披着斗篷的超级豪华马车,山风太大,斗篷半边都在倒立飞扬。


    马车内传来淡淡的命令:“动手。”


    山林忽然冲出另一支军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阻截了敌军箭雨的攻击,来军一下阻截在敌人的致命点,率先折下敌人威力最大的箭兵!


    “是谢将军的人吗?”


    刀疤男皱眉,“留点神,不是银甲军的风格。”


    这支军队更擅长趋利避害,全都是短打小撤。


    不需要谋划,硬仗的好处就是比猛和人多。敌军如多米诺骨牌般层层溃散,只剩少数还在负隅抵抗的,战局已然彻底明朗化。


    短短半个时辰,山中的喧闹就寂静下来。


    刀疤男呵止其他人保持安静,来人是敌是友,他们不确定。


    这时,对面走来一人:“是押粮军吗?”


    问话的人很快顿住。眼前这些壮汉浑身带血不说,就连那股子煞气也跟旁人没法比。


    京畿驻军眼神变得古怪:“山匪?”


    跑出来的押粮军立刻解释:“这些兄弟都是好人,受谢将军所托来帮忙的,若没有他们,我们早就命丧敌手了!”


    受谢将军之托?


    谢晏昼居然和山匪有勾结?这堪称意外之喜!


    再一看这批军饷保存相当完好,只折损小半部分,放在哪个城池都是巨大的补给。


    军士笑了。


    陛下命他们这次跟来前线,不就是为了对付姓谢的吗?


    士兵们准备将军饷押走,刀疤男却好似感觉到什么,提刀阻拦。


    刀疤男:“等等!”


    “剩下没你们事了,走。”驻军赶人道。


    “我有要事跟你们大人说,这批粮有急用,必须马上送去榕城!”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燃。


    “在吵什么?”


    动静太大了,远处马车终于有了动静。有几个禁军立刻跑了过去,风里忽然飘来淡淡的药香味,只见马车厚重的车帘掀开,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搭在门沿,接着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下车的人锦衣貂裘,月色下头上的玉簪微微反光,整个人皎洁到似乎连尘埃都避着他。


    与满是乌烟的战场截然不合,他下车时咳了两声,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美景常在,山匪们却怒目圆睁,明白这个人是这群人的头领,也是下令办事的人!


    就算没有救援,他们九死一生也能送去部分粮草,现在反而受到掣肘,粮草被这群酒囊饭桶给扣了。


    “大人,兵器已经全部收缴。”另一边,禁军们正好忙碌完,羁押的乌戎人和敌军绑在一起。


    美德之家的山匪心情沉到谷底。


    捉,就意味着不杀。


    朝廷对降兵一向优待,特别是对乌戎的降兵!


    乌戎人显然也知道这点,使团现在正在皇城,更不会对他们如何。


    他们一个个敷衍摆着投降的姿势,操着不流利的语言说:“行,行,我们服了。我们的使团还在大梁,以和为贵——”


    “这个词是这么说的吧,哈哈!以和为贵!”


    这些彪悍健壮的土匪眼神都在冒火,刀疤脸手已经搭在刀柄上。


    “想动刀,也得问问这些正规军吧?就凭你们这点人,还想……”


    蛮人正说着,视线掠过山匪看到后面的容倦时,猛然收音。他原本是前使团成员之一,为戴罪立功,眼下才忙于和叛军勾结。


    别说容倦戴着斗笠,哪怕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顿感死定了。


    几息后,蛮人还在呼吸。


    “你不杀我?”


    容倦声音温和不大,却直直传进附近每个人的耳际:“我改好了,现在不乱杀人了。”


    其他乌戎降兵可不知道容倦是谁,从容倦的说话里,简单理解为他果然不敢下杀手。


    “没错,现在把我们放了!回头……”


    过山风穿过了胸口。


    开口叫嚣的乌戎兵愣住,迟缓地低下头,短短两秒钟,右胸口又多出一个窟窿。


    鲜血不要命地往外流。


    “你……”乌戎降兵喉咙艰难挤出一个字,摇晃两下后,直挺挺倒地。


    死透了。


    容倦疲惫的时候很不喜欢说话,所以更不喜被打断。


    “我刚说到哪里来着?”


    他有些头疼。


    周围一片死寂,士兵们俱是震惊,山匪们怔怔地看着倒地的尸体。


    不知过去多久,空气都仿佛凝固住的时候,站在山匪身边的小孩弱弱地开口:


    “你说,你改好了,不乱杀人了。”


    我说过吗?


    好像是。


    这一路过于颠簸,来的路上还小咳了几口血,容倦到现在还没缓过神。


    他道:“这是断句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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