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的工作总结结束之后, 组长确实换了人。车间黑板墙上,李彩榕带着笑容的脸换成了一个叫胡雯的女人。
虞万林和李彩榕一起下工,路过时李彩榕扫了一眼, 撇开眼睛没说话。
她则照常回宿舍看报纸,盘算着下一步进哪些货。走廊里由近及远传来一阵皮鞋落地声音,在门口停下了。
门把手拧动, 王新月的脸出现在门口。
虞万林还没摆脱学生见了班主任的条件反射, 把报纸撂下了。
张燕从床上探了下头, 见是王新月,嘴角抽了抽:“经理。”
秋姐正在桌前搞副业,她是绣工,会用碎布头缝带花边的杯垫, 城里人挺喜欢。她把手里的布头往边上推了推:“经理?啊, 王经理好。”
王新月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神径直在众人脸上梭巡,又转眼看桌上床上的东西。她身后还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新任组长胡雯,另一个是往门里探头缩脑的方兰。
王新月侧身让出一点过道,方兰低着头赶快回到床边坐着。
王新月开门见山:“你们两个新人的证件我还没看过, 现在给我核对一下, 要登记年龄。”
方兰忙不迭从床垫下翻出一个布包,掏出身份证递给王新月。王新月看了一眼, 回头叫胡雯登记在册。
几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虞万林脸上, 王新月看着虞万林, 仿佛在问:“你的身份证呢?”
虞万林没多说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递到王新月面前。
方兰也微微倾身,盯着那张身份证。
上面俨然是一张清秀的脸。虽然表情有点丧, 别人的证件照是屏气凝神,而她的却是面无表情,但这并不妨碍她精致的眉眼间透出一种凌人的少年气。
姓名:钟晓梅
出生年月:1978年4月25日
上次去黑市,一个**的摊位便引起了她的注意。没有身份证让她在这个年代多少有点行动不便,没想到还有这种业务。
昨天方兰提起奇怪的问题,她便下工之后去办了一张。自称专业的摊主给她拍了张正襟危坐的证件照,在黑布后面一顿操作之后将一张以假乱真的卡片递到她手里。
虞万林皱眉看了看有些虚化的边缘:“这能行?”
“能行,不过机子检验就没事,我都在这做多少年了!”
如今这张卡在王新月手里,确实没被看出一点破绽。王新月扫了一眼,还给了她。
“最近厂里丢了东西,大家都知道吧?”王新月终于开口了,第一句话就让人出其不意。虞万林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丢了什么?”张燕大剌剌回了一句。
“毛线,还有劳保用品。”
“毛线?那事儿不是过去了?”
王新月甩了一下耳边翘起的卷发:“过去了?对面经销商是看在一开始就和我谈好的份上才同意了我换批次生产的决定,就算我保住了订单,还是给厂里带来了损失。换另外一个人来坐这个位置,到时间货交不上去以后谁还会用我们厂?大概是有人有意破坏我们厂的名誉和利益,见不得我们发展。”
方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倒是秋姐发话了:
“哎呀!这事儿这么严重,经理你怎么不在开大会的时候说?我们几个也出不上主意啊!”
“今天我来呢,就是给各位提个醒,工作要留神。遇到情况及时向我反映。毕竟,上面的领导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扣了大家工资我也说不准。如果抓不到偷毛线损害厂子利益的人,那这件事就怪在你们没走程序问题了。”
“真的和我们没关系啊!”张燕急得站起身来。
胡雯突然站出来,示意张燕冷静:“经理牵扯你们也是无奈,不如我们走走流程,检查一下大家的宿舍,这样领导就知道我们的管理没出问题,岂不对两边都好呢?”
哦。这下虞万林听懂了,原来是要检查宿舍。两个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就是为了上演这样一出戏码。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王新月,看看这位经理还有什么精彩的表演。
王新月微微皱眉,见屋内几人都没有异议便点了点头:“这也是为了所有人好。”
方兰声音发颤:“如果我们几人检查都没有问题,那是不是不关我们的事了?”
“是啊。”王新月点点头:“走个形式,配合工作嘛。”
见几人都没有抗拒的姿态,秋姐动了动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虞万林也懒得当出头鸟。还有三天就走了,没必要在这跟王经理杠上。
王新月迈步走了进来,身后的胡雯也把门带上。她先站在桌子前翻动了下堆得老高的杂物,索性都是些日常用品。她注视片刻秋姐手边缝了一半的杯垫:“布头哪来的?”
“捡的,车间用不了的捡的,本来要扔的。”秋姐拿起几片还没来得及缝的布头,确实是很碎的边角料。
王新月扫了一眼,没说话。绕过桌子,这就走到了方兰床前。
方兰的东西很少,除了她自己的 包裹几乎没什么东西。王新月简单看了一眼,走到了虞万林床前。
虞万林床上还堆着摊开的报纸,王新月掀起报纸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这还有个包呢。”
胡雯出言提醒。
包里放着食堂承包申请书和冷冬香给她装的饭盒、借她的书。
眼看着王新月的手快要碰到她的包,虞万林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冷声出言:“你们无权动私人物品吧。”
王新月没想到刚启动工作就遇到个刺头,眼睛瞪圆又眯起来。她刚要说什么,虞万林的袖子被方兰扯了一下。
方兰朝她挤了挤眼,声音很低:“让经理检查一遍,我们就都没事了。”
虞万林也不想生事,把开着拉链的包在王新月面前展示一下:“就是些书和纸,没事了吧?”
“书和纸?”
王新月忽然伸手扯了下包带,两个人拉扯之间开口被扯开一个弧度,几张散落的稿纸从包里掉落地上。
“这是什么?”胡雯就地捡起几张纸,递到王新月面前。
“流程图?成本控制?这都是什么东西?”王新月眉头紧蹙,指尖抓在纸上,把几张纸抖得哗哗直响。
“谁天天下工还记这么多东西?你这上头写的什么生产数据?你是不是偷了厂里的技术资料?”
秋姐和张燕的目光都朝自己看来,虞万林上前一步:“我记录我家饭馆的经营情况,有问题吗?”
“饭馆的经营情况?有没有问题,你一张嘴说的可不算。”王新月看着虞万林的架势,生怕她把这几张纸一把抢回去似的抓紧了:“既然没有猫腻,有什么不敢见人的?”
她扫过每一行字,试图从中找到一个字能够把眼前人判刑。
她抬起头,目光却落在方兰脸上。很快转过头看向虞万林:“这些资料你保证和厂里无关?”
“如果和厂里有关,不用我保证,您已经指出来了吧。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您对我有这么大的警备,但是没有就是没有。”
二人正对峙得不可开交,胡雯转转眼睛,一眼又看到了包里露出的半本书皮。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书扯了出来,动作之快超出了王新月和虞万林的反应。
“经理,这儿还有呢!”
王新月脸上不悦:“好了胡组长,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那本被胡组长拿在手里的书正是冷冬香借她的那一本,只是自己这两天忙于找销路,还没来得及翻阅。
“不查就不查。”嘴上说着,胡雯不死心地把书侧面翻了一遍,作势要放下。
一封白色的信封,就那样从夹着的书页里飘落到地上。
一行人的眼睛都瞪大了。方兰从王新月拿着那几张纸跟虞万林对质的时候就开始发抖,秋姐愣在原地还没搞清楚状况。张燕站在后方,本来在抱着胳膊看热闹,此刻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而虞万林也死死盯着地上的信封——信封的颜色和她寄给冷冬香的不是同一款,地上白色的信封上写着两个小字:
江雪。
这是江雪给冷冬香的信。
王新月也看到了这两个字,站在原地嘴唇微张,都忘了把信捡起来。
最后还是胡雯弯腰把信拿在手里,又捧给王新月,她的表情也由刚才的愤懑不平变成了志得意满。
王新月回过神来,把白色信封在手上敲了敲:“我说怎么这么横,原来是有靠山呢。”
她和胡雯交换了一个眼神:“难怪处处跟我对着干,人家都说‘县官不如现管’,现在我这个现管可是不管用了。”
虞万林心头直跳,她现在无暇分析这封信的来历,她懂了王新月的意思:一开始王新月以为她偷记了厂里的机密,现在以为她和江经理有瓜葛。而致力于清算江经理管辖范围的王新月,很明显把自己归纳成了对她有意见的对象。
“我不懂您的意思。”
“这不是江经理的信?你又把厂里什么东西汇报了?”
“什么江经理?我不认识。”虞万林余光却没有放过那封信。最好是能把它抢回来安然无恙地还给姐姐。
“检查有无盗窃,我们配合。但私信,不在这个范围,您说呢?”
王新月捏着信的手指,僵在了半空。拆,不过是一时之快,却难免落人口实;不拆,面子上又下不来台。
最终王新月一瞪眼睛:“这里面是不是涉及厂里机密了?还是羊毛衫事件是你们在背后使绊子?
“毛线大批丢失?这样大的锅我可背不起。但说到偷技术、偷毛线,我乐意给经理提供一些线索。”
虞万林的声音冷若冰霜,她注意力全在王新月手中的信上,向前迈了一步,绝不会允许二人将它打开。
“你说,什么线索?”
“有一批经过我和方兰质检、本该在仓库里等待返工的瑕疵品,上面还带着我们亲手做的标记,却出现在城南的黑市上。经理知道这件事吗?”
第32章 离开
王新月面色顿时不太好看, 厉声打断了虞万林的话:“别的问题我们也会查!所有问题都会查,不会漏掉一个。”
虞万林紧盯着她的眼睛,本以为这位经理还会继续大做文章, 王新月把信往一旁的桌上一丢,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胡雯投来一个有点得意的警告表情,虞万林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这位没动多少脑子的组长不会想到自己站错了队。
屋内的气氛没有因为几人的离开而缓和, 虞万林感觉几个人的目光像刺一样钉在自己背后。她站起身来看了方兰一眼, 方兰没抬头,一直低头看向地面。
虞万林什么也没说,收拾了东西躺在床上,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第二天, 虞万林在工人们陆陆续续上工之前来到车间, 把工服叠好交给李彩榕:“这宿舍, 我不住了。这工,我也不打了。”
在李彩榕惊讶疑惑的眼神中, 虞万林没有多解释,转身离开了工厂。
她没有直接回饺子馆,而是一路走到白河。说到底去白河和去茂云是同一个方向, 茂云在白河上游, 这点她此前还不知道。
虞万林站在大桥上把书里夹着的那封信取出来,一封和她们毫不相干的信也能成为导火索。她有点想看看信里写的是什么, 想看看江雪要说什么, 看看江雪其人对姐姐的感情是什么。
信封在手里攥出了些温度, 她还是没有力气把它打开。
就看一眼。我没有破坏这封信,我只是保护了这封信。
她想着,有些颤抖地打开信封。
一张信纸从信封里飞出来, 顺着风飘到了河面上,虞万林紧盯着那一片白,直到再也不见。
回了饺子馆,冷冬香不在店里,虞万林转到后院,冷冬香正在后院挑菜,地上放了一个大盆。
冷冬香抬起头,拢了下垂落脸颊的发丝,眼里是很明显的惊讶:“这么早就回来了?”
虞万林垂下眼睛:“那批货做完了,暂时不用我们了。”
冷冬香点点头:“哦。”
“姐姐,我先回去歇会。”
“钥匙在柜台后面,你去拿。”
虞万林取了钥匙,直接回房了。
昨晚自己就没怎么睡,细细地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在脑海里复盘一遍,才发现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方兰希望她慢些做,剩下些活计加夜班多挣一份钱,于是那件遗漏了瑕疵的羊毛衫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张燕环节的流水线上。那是方兰无声的提醒:做的慢是不容易出错的。
张燕拿着羊毛衫来兴师问罪时,方兰明知那件羊毛衫的来源,却充耳不闻任由虞万林和张燕之间的矛盾激化,直到李彩榕拿出事实证据才了事。
最后方兰把夜班的事告诉了她。方兰知道这里有夜班,多半是钟姨告诉她的。人和人之间,天然就带着些信息差。当她得知了夜班这个所谓“信息差”,起初是感谢方兰的。
再小的单位也会有竞争,学校如此,哪里都不例外。在方兰眼中,她这个一下工就读书看报的人或许本来就算个异类。方兰本身没做什么,只是在给王新月送鸡蛋,帮王新月整理瑕疵羊毛衫的时候把她格格不入的举动状若无意地讲给王新月听。至于她会怎么做,都是王大经理的意思了。
那封信方兰多半是没有寄出去的,她可能只是想试探这个写得一手漂亮字的少年到底是不是那个读完中学就辍学的钟晓梅。
就像方兰在读信时不经意说的:“这份工作虽然是临时的,但我很希望能得到转正的机会……”
而王新月正想找人背锅,接了方兰递来的刀子,就把这个锅扣在了自己这个临时职工头上。
不知道自己离开后,方兰能不能拿到转正的名额。
虞万林闭上眼睛,一觉睡到下午。
直到她听见有人叫她,睁开眼睛原来是冷冬香在屋外,推开窗子喊她。
“小虞,有人找你!”
“谁?”
“我也不认识,你出来看看。”
虞万林应了一声,披上衣服下床。经过阳台的时候洗在水龙头下了把脸,冷冰冰的水浇在脸上,头脑清醒多了。
跟着冷冬香来到饺子馆,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人,而且虞万林都认识。一个是金丽针织作坊的高个子老板,一个是钟姨。
钟姨估计就是来要中介费的了。金丽的老板指了指身后的车:“虞老板,你要的棉鞋我给你送来了。按合同上写的,第一批五个尺码,一共五十双。”
虞万林笑笑:“谢谢您,我预计过两天就开始卖,到时候跟您沟通情况。”
她和冷冬香一起卸货,把一个个鞋盒搬到饺子馆的墙边,摞得和入冬囤的白菜一边高。金丽的老板也搭把手,帮着搬了几回,最后看了看满满当当的货:“合作愉快!”
她骑着车走了。
虞万林走到钟姨面前。钟姨先从兜里掏出三张贰拾元纸币:“这两天的工钱和这七天的饭补。”
虞万林接过纸币,从口袋里数了三十元递给钟姨:“中介费。”
钟姨没接,又拿出两张贰拾元纸币:“这是这三天的工资。方兰让我给你的。”
方兰?
见虞万林没接,钟姨继续喃喃说道:“方兰她不是坏孩子,就是轴了点。她中午给我打的电话,说你辞职了,好像是她闯祸了……”
虞万林接过钱,只说了一句:“幸亏被她搞丢工作的是我,不是某个需要用钱的人。这天底下只有她自己需要钱吗?”
钟姨点点头:“是啊是啊,她还是没怎么经过事儿,不懂,你多包涵。”
她陪笑探头看看屋里刚搬进去堆成山的棉鞋:“小姑娘还做点小生意?”
“嗯。”虞万林把三十块钱递给钟姨:“中介费您拿着吧,不干您的事。”
钟姨接了钱。
“怎么啦?厂里发生什么事了吗?”冷冬香在一旁听着二人交谈,在钟姨走后上前。
从早上虞万林的表情她就隐约觉得厂里发生了什么,可她看出大概是心事,没有问。
虞万林扯了下嘴角:“没什么,姐姐。”
把发生的事讲出来也是于事无补,反而影响姐姐明天去申请承包食堂的心情,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了。
“承包申请书我写好了,你熟悉熟悉,明天按照这个给厂里领导讲一遍应该就没问题。明天早上十点在经理办公室统一公开申请,周五下班之前出结果。”
冷冬香点点头:“好,我不会拖后腿的。”
“不算拖后腿,因为这件事是姐姐想去做的,我只是辅助你,无论成不成功都没关系。”
冷冬香总觉得眼前的少年变了,以前就算是卖的绿豆汤剩下大半,她也会笑着给二人盛上一大碗然后喝完。
可是今天虞万林笑意不达眼底,有心事的样子。问她也不说,冷冬香叹了口气,接过她递来的申请书。
虞万林转身去清点鞋子了。
她数了数钱,原本的二百块钱加上钟姨给的七十块钱,够租下炸串店再进一批货了。
“姐姐我出去一趟,差不多把租铺面的事定下来。”
冷冬香从申请书里抬起头来,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好。”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冷冬香却有些望着桌上的申请书,却有些读不进去了。自己成功申请上的日子,就和以往大不相同了吧。
冷冬香突然觉得这些日子也挺好的,只是自己已经做出了申请承包食堂的决定,学生妹也帮自己做了方案,总不能临阵脱逃了。
如果自己能凭借她的心血成功拿下承包食堂的资格,学生妹也会替自己开心的吧?
冷冬香叹了口气,视线又收拢到面前计划书上。
公用电话亭里,虞万林拿起听筒,拨通了报纸上那串数字。
“喂?哪位?”
“你们的门市租出去了吗?”
“没呢,你要租吗?”
果然如她所想,这个季节的炸串店,即使地点不错也是个烫手山芋。
“月租多少?”
对面明显迟疑了,最后试探性地开口:“一个月二百四。”
看来自己上次打电话没谈拢就停止是有意义的,想必这几天也没有想租的来联系,对方直接降低了价格。
可这明显不是低价,上次对面说的是“如果今天定下来,按一个月二百三算”。
虞万林迟疑片刻,把话筒拿远,一手虚掩唇:“有没有比二百三低的推荐?”
“可以可以!一个月二百一,行不行?”
话筒对面传来焦急的语气,上钩了。虞万林停顿几秒,拉回话筒问道:“什么时候方便看房,办手续?”
“你看看什么时间合适?”
“我看啊,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她抬头看了看浅蓝的天色。
“好,半个小时后见。”
女人点点头:“老板是我老姨,带手艺去南方了。”
虞万林环顾一下屋内陈设,和自己走的时候并无二致。想当初还被骗了,再这里住了一天。
虽然不陌生了,她还是装模作样从里到外环顾一圈。
她点点头:“二百一一个月,租两个月。”
签过合同,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冷冬香的身影在厨房里,彩窗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虞万林从后院拿起落灰小半个月的手推车,把鞋盒码在上面。
“定下来了?”
“嗯,一个月二百一。”
冷冬香探头看了看:“先吃饭吧,忙完饭就凉了。”
“哦,好。”虞万林习惯性地搬椅子,端菜。最后两个人面对着三菜一汤,谁也没动筷,好像那比平日里还丰盛的餐桌上摆着的是散伙饭。
冷冬香撬开一瓶花生露放到虞万林面前,清脆的两声开瓶脆响让虞万林回过神来。
“庆祝小虞工作结束,为即将开业的小店干杯。”
“祝姐姐明天申请食堂承包马到成功。”
杯子举到嘴边,虞万林微眯眼睛看着姐姐喝了一口花生露,颈间柔美的线条滑动一下。
虽然不想承认,刚才那句话,她并不全是发自真心的。
姐姐成功申请了食堂,然后呢她也会开起自己的小店,饺子馆不会再开放,两个人就此再无牵绊。
也许唯一的一点牵绊,就是她每天晚上还会回到那间温暖的小屋,但不会再有一盏灯为她而亮了。
她埋头吃着面前离自己最近的油麦菜炒肉。
“之前不是还很喜欢吗?”
姐姐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喜欢吃的菜。她的行为在姐姐眼里也许很幼稚吧。
她摇摇头:“没有,我很喜欢。”夹了一筷到碗里,却莫名品尝出一丝苦涩。
第33章 开张
“姐姐, 申请书看得怎么样了?”
“申请书背得差不多了,等晚我上再看一遍。还有我上次说的,做买卖算我一份, 我出三百本金。”
虞万林点点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要不然,你问问江经理, 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比起我只能写出一份申请书, 可能内部消息更有用。”
她状若无意地继续吃着饭, 余光却不放过对面的一举一动。那只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冷冬香声音些许低滞:
“江雪?为什么突然提起她”
“我想,这次不知道多少人竞争,她毕竟是经理, 有她的介绍信也许会好办些。”
冷冬香的筷子落在碗沿, 发出咔哒一声。
“我相信凭我们的能力可以的, 这种事情也不用靠什么内部关系,大家公平竞争。”
虞万林点点头, 两个人在沉默中吃完了饭,各自回了房间。
这样的事姐姐都没告诉江雪,却认真地和自己探讨方案, 那是不是说, 在姐姐心里江雪也没那么重要?或者,最起码, 她进茂云工作不是为了江雪?
虞万林胡思乱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 她没顾上去自己的店理货,先去饺子馆。
和预想中一样,饺子馆落了锁。好像这些天不该生出的那些潮湿想法都被面前这把锁砸断了, 再扔到太阳底下,和泡沫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
她转了个方向,向炸串店走了。
炸串店本就不大,虞万林环顾四周,决定先把屋内几张桌椅移出去。剩下的空间宽敞了许多,足够放下两排货架。
“灯也要改……城里精品店里那种暖黄的小灯就刚刚好。”
前屋这么一打扫干净多了,她又转到后厨。这里有冰柜,烧烤架,一堆做餐饮可能用得上但和百货店完全无关的东西。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一会儿,一个想法在脑海中逐渐成熟。
先把三张木桌在门口排成长条,又挑了一张小烧烤炉摆出来。接着向邻居家借了辆自行车去进货,在一家小工厂利用租店剩的钱批发了一大堆头绳皮筋、毛线手套,又在肉联厂买了两袋火腿肠。
“这香肠你就卖去吧,绝对好吃,一口全是肉!”
她点点头:“要是好卖,下次我还来你们家拿货。”
骑上自行车返回的时候,车后捆扎得满满的货物几乎影响了车身的平衡。虞万林的心情却好了不少:小店要是能办好,她不信在姐姐心里自己还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学生妹,不信自己就比那个江经理差!况且,姐姐既然拿出本钱支持她,本来就是对她的认可。
快骑到店门口,隐约见一个身影在门外的方桌前坐着。
她把车停下来:“姐姐?”
冷冬香今天穿了一件她从未见过的衣服,一套贴近正装的格子衣裤,看得出是特意为了面试打扮的。
“姐姐,顺利吗?”
冷冬香微微露出一个笑容,那双动人的眼睛里却是怅然若失,摇摇头:“等通知结果吧,反正我们是尽力了。”
二人一起挂上了“年年百货店”的招牌。
昨天冷冬香看着铺面租赁单据,问她:“店铺卖什么?名字想好了?”
“就叫年年百货吧。”
冷冬香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年豆包是虞万林和冷冬香的猫,年年百货也是她和冷冬香的经营。
第一批客户是被烤肠的香气吸引来的。
几人看了看写着“烤肠一块钱三根”,纷纷停下脚步,递上零钱换成烤肠。
来买烤肠的人越来越多,大早上这条街很多店还没开张,虞万林的店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人们排着队,自然注意到一旁长条桌子上摆着的一双双棉鞋。旁边还有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十五元一双,两双二十六元,不满意包退!
“这棉鞋还挺便宜的。”
“咋这么便宜?不会有问题吧?”
听着耳边议论,她嘴角溢出笑意:自己这招果然做对了。既然店铺刚转型不容易招到顾客,她就用烤肠和棉鞋吸引同一批目标人群。
“姑娘,你这说话算话,三天之后不满意包退?”另一个大娘有些担忧:“不会到时候找不到你人了吧。”
虞万林指指身后的店:“大家不用担心,身后这家店就是我的。三天之内,只要没有穿过、不影响我二次销售的,您不想要了随时拿来退。穿了几次之后有质量问题的,比如开胶,拿来免费以旧换新。”
“这么便宜,还能退,真的没问题?”
在这个年代的实体经营模式中,同意退货的老板可不多见,多的是换货还要磨破嘴皮子的。
虞万林笑笑:“我这是厂家直接拿货,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大家要赶着上班的可以预订,付钱登记下班直接来领,我也不能保证卖一天你们要的尺码还有没有剩。”
几位赶集回来的阿姨立刻付了钱,还有买两双的。更多的人看到一下子卖出几双,纷纷找虞万林登记。
“这双我挑好了,下班来拿可以吗?”
“当然可以,您留个名字。”虞万林把女人选好的鞋子放进鞋盒里,上面贴上写着名字的纸条。
女人转身欲离去,又看到了一旁的袜子:“袜子一块钱一双?我下班回来拿几双。”
“行啊,店里还有别的样式,您下班了随时来挑。”
就这样,当早上这波人流散去,虞万林整理了一下数目。五十双鞋,卖出七双,还有十二双预订的,都打包好放在墙边。
根据她的观察,预订的也不全是上班族,也有些人持观望动摇态度,但是又担心买不到,所以占个名额。
虞万林在店里待了一会儿,见没什么人经过这条街了,锁门挂了牌子。她拣了两双鞋拴在自行车后座上,骑车离开了红星街。
每次从红星街出来,她都习惯性地在饺子馆门口转一圈。饺子馆今天还关着门,以后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开,还能不能见到那个山刺玫一样的女人。
到了熟悉的大栅栏门口,虞万林停下自行车。她掏出桔红色小手表看了一眼,快到上午歇工的时间了。
她来到保安亭门口,敲敲窗户探出半个脑袋:“您好,我想找个人,有点事。”
值班的正半躺在小沙发上看电视:“找谁啊?”
“三号混纺车间的,住的宿舍是1056号……”
她不知道秋姐叫什么名字。
值班的有些皱眉,站起身来把一摞夹着的白纸从小窗口伸出来:“看看叫什么名字,别给我翻掉页了。”
“谢谢!”她拿起来翻了翻,在一页上看到了熟悉的脸。
陈秋红,1964年生,南省人。
值班的拿起对讲广播:“陈秋红,歇工来保安亭一趟,有人找!”
看见虞万林,秋姐脸上很是惊讶:“晓梅?你怎么回来了?”
虞万林苦笑一声:“回去是不太可能了,我和王经理那天争执,在厂里都传开了吧?”
陈秋红移开眼睛,虞万林就知道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也没事,托大家的福,我现在开了个小店做点小本买卖,也挺舒服的。”说着,她从自行车后座取下两双鞋:“这是我现在在卖的棉鞋,秋姐你不嫌弃的话就收下,看看怎么样。”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尺码,就拿了两双。”
陈秋红:“我是39码。”
接过鞋,陈秋红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真不错的鞋,你多少钱卖的?”
“十五一双,二十六两双。”
“这么说来,你离了这儿过得也不错就好。”陈秋红叹了口气:“你都不知道你走后——”
“我走后怎么了?”
“你大清早就辞了职,中午你和王经理对质的事就在车间里传开了。消息是胡组长放出来的,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很生气,因为当初王经理说毛线不够是我们的责任,现在看来完全是推卸责任。”
虞万林静静听着,陈秋红继续说道:“做工的时候方兰那丫头就心不在焉的,晚上回了宿舍张燕又开始骂她,说她是个给上头通风报信的贼东西。”
原来张燕是个谁都看不惯的脾气,
“我让张燕别说了,方兰说张姐说的没错,她是给王经理送了鸡蛋,王经理拿去转手卖的瑕疵货也是她从车间抬到经理办公室的。至于你,她说是听见王经理把有人盗窃机密说得有鼻子有眼,这才想到了你头上。事情变成这样,她说自己也很愧疚,不要转正名额了,直接去辞职算了。然后你猜怎么样?”
虞万林抬起眼睛:“怎么样?”
“张燕直接说了句‘那你去啊!’方兰没声了,把脑袋蒙在被子里一句话都没了。”
虞万林嘴角抽动,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这么荒谬。
“然后王经理那边也不好过,估计要接受调查了。闹的这么大,就算她是老板亲戚也不行。”
虞万林吃了许多瓜,合着就她这个处在漩涡中心的人一点事没有。
“对了秋姐,昨天的食堂负责人申请,你有消息吗?”
“昨天?除了领导还有一批工人代表,我就在现场。”
“那你记不记得一个穿一身格子衣裳的女人?”
“哦……那个啊,叫什么来着?姓冷,对不对这个姓真是不多见,她人很标致,我还真注意到了。”
“那你觉得在几位竞争者里她有机会拿到负责人吗?”
陈秋红皱眉:“不过我注意到的还有另一件事,她和另外一个申请人撞了稿子。”
“什么?撞了稿子?” 虞万林眼皮一跳,想起昨天姐姐回来之后的神情——的确有些反常。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跟自己说呢?
第34章 火锅
“前几个申请人都是简单的自我介绍, 到了她那儿拿出申请书,讲的头头是道的,我们都觉得她很有水平。谁知下一个人也拿出一个申请书, 和她讲的还大差不差的。”
“领导就问了,你们两个讲的怎么这么像啊?结果王经理站起来说了,后面上台那个人的稿子早就给她看过, 是自己写的没错。你说的那个女人也没表示什么, 身正不怕影子斜嘛。不过我们回去之后唠起这件事也犯嘀咕, 这才知道,后面上来那位是王经理的大姐,怪不得护着呢。”
秋姐要往车间走了,还回头挥了挥手里的鞋盒:“谢谢你啊晓梅!我给她们也介绍介绍你的店!”
虞万林点点头, 冲秋姐挥了挥手。
骑回去的路上, 她心思转起来。从昨天到现在, 姐姐也没跟自己说几句话。
姐姐是不是怪自己那份申请书给她惹了麻烦?
她想立马跑去解释清楚,望着饺子馆紧闭的大门却叹了口气。等今晚确定人选的通知下来再说吧, 万一姐姐选上了呢?
可心里却没个底,之前厂里人们都说食堂是块肥肉,难道凭几张纸, 虎视眈眈的王经理就能把名额拱手让人?
胡思乱想着, 她又回到年年百货店门口。这个点儿偶尔有散客经过,有的确实到门口看了看, 但是没买。
她按下心里的烦闷站起身来, 到后厨开火做午饭。
她还保存着姐姐教她做饭那些岁月静好的记忆, 可姐姐不在身边了,她也没什么精神做一桌那么好吃的菜。去买了两个鸡腿,和快发芽的土豆一起炖了。
她看着顶端发青, 快要冒出翠芽的土豆脑袋,突然用指尖在沾了泥巴的表皮上一戳。
“咱俩真像。”她自言自语:“一旦心里发芽,就没人要了,只会被丢掉 。你说,我该把你吃掉还是丢掉?”
她摸了摸自己的发顶,那里的头发变长了,但是并没有什么小芽。
“姐姐,是不是上山的时候,你拍我的头把我拍发芽了?”
她的那颗芽,在心里。
到了五点半,虞万林骑车去厂区。通知上说的名单公示时间,就是现在了。
姐姐应该早就到厂区等着了吧,她犹豫了一下,没从饺子馆门口绕。见了冷冬香,她就心虚。那封信和那份申请书,现在说不清道不明。
一路骑到纺织厂,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站着人。下班的人流从中间大门涌出来,然后一齐往左边挤。人群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圈。
虞万林把自行车在马路对面一棵树底下拴好,往人群里走。
她听着周围人的议论,那些人说着:“怎么样?我早知道是这样!”
终于扒着几层人能看清红纸上的黑字了,上头明明白白写着:“食堂部门经理 王新华”。
周围的声音不再灌进她的耳朵了,她急切地走到中心,从顶头的几个大字看到底下的小字。下面写着,下周一食堂开始运营。
没有姐姐的名字。
回头望了一眼,人群里没有那个红色衣裳的身影。她心不在焉地溜出了沸腾的人群。
这结果冷冬香到底知不知道呢?还是姐姐早看过了,或者她还在来的路上?
虞万林骑上了自行车,身后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李彩榕:“小虞,我们以后就在食堂吃饭了,帮我给冬香姐带个好,以后有机会再去!”
虞万林应了声,脚下骑得飞快。
回来得还算及时,天擦黑了,几个顾客在年年百货门口等着,都是早上登记的。
虞万林从屋里把鞋盒搬出来,给没人多塞了一双厚袜子。她抱歉笑笑:“对不起,临时有事让大家久等了。”
人们脸色都很和悦:“没事,我们也刚到不久。鞋要是穿的好,回头我家人的都来你这买。”
虞万林笑笑:“没问题,回头客还打折!”
到了七点多,预定的鞋陆陆续续取完了。刚才还有新客户,鞋和零零碎碎的袜子手套都卖出去几件。
她关了店,往家走。
昏暗的灯泡在楼道里亮着,虞万林迈步进来才发现对门冷冬香的房门没锁,开着一半,隐约可以看到屋内的灯光。
踌躇了一会儿,虞万林轻轻叩门。
“姐姐?”
“进来。”
虞万林轻轻进来,反手带上门。客厅的桌上摆着一个炉子和一排装着食材的盘子,她不禁一愣。
冷冬香站在厨房门口:“回来了?就等你了。”
语气中竟然有一丝……嗔怪?
她走到餐桌前视线逐一扫过一盘盘鲜嫩的肉片和蔬菜:“姐姐,这是?”
“总算尘埃落定了,我们吃顿好的改善改善。”
虞万林想说:这些天在姐姐这每天都过得很好,根本不用“改善”。可眼下更重要的问题是,姐姐为什么突然做一大桌子菜?
姐姐到底知不知道她们的申请计划落空了?
她抿嘴仔细琢磨冷冬香眼里的神色,可那双动人的眼眸里里只有淡淡的笑意。
“去换身衣服,坐下咱们一起吃火锅。”
坐下了,冷冬香开了一瓶啤酒,倒满两杯。
“小虞,感谢你这些天帮我做的申请书,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是尽力了。我本来把申请负责人想的很严肃,现在一看也就是一件不过如此的小事。”
看来姐姐这是已经知道结果了。
虞万林点点头,拿起酒杯与冷冬香轻轻一碰:“没关系姐姐,我们还会有别的机会的。”
两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把食材下到锅里。肉卷在锅里咕噜咕噜地煮开,白菜在水里翻滚,虞万林突然轻声开口:“对不起,姐姐。”
冷冬香有些诧异地望向她。
“怎么了?道歉做什么?”
“我听说姐姐后面的那个人,王新华,当场读了和姐姐差不多的申请书,旁听的人议论纷纷。那份申请书完全是我自己写的,但是前几天被王经理看过。而在你后面上台的那人,是王经理的姐姐。怪我没有想到这一层,如果再改改可能就不会出现这种麻烦了。”
“你知道王新华在读那篇与我相似的申请书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虞万林抬起眼睛:“在想什么?”
“我在想,原来学生妹写的东西,这么好。”
冷冬香轻轻把盘子放在桌上。
“好到能让王经理那种人,一个字都不改动,只能硬着头皮照搬。除了和我雷同的部分,剩下她自己的便是另一种水平。谁真谁假,心明眼亮的人一看便知。”
“我当时坐在后台,刚开始心里有点气,后来就觉得好笑了。因为我知道,任她怎么偷,最深刻的东西她永远也偷不走。”
虞万林挑眉:“最深刻的东西?那是什么?”
冷冬香温柔笑笑:“你。”
虞万林以为自己听错了:“我?”
“对,你。只要有你在,我们没什么做不成的。我早就发现了,”冷冬香笑笑:“今天百货店开张,生意还不错吧?”
虞万林点点头。“棉鞋卖了二十三双。”
“你之前是不是真的做过生意?我总在想,这么年轻的学生妹,怎么做起生意来一套一套的。”
两人一起笑了。看到姐姐也没有把这一次失败放在心上,虞万林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姐姐,申请书雷同的事你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是我去工厂的时候遇到上工的同事,听她讲的。”
冷冬香没回答,“快吃吧,菜烫好了。”又倒满一杯啤酒,轻轻喝下一口。
“昨天的事,我是没有跟你讲。可是之前你的事情,也有没告诉我的对不对?”
“当时只以为……是自己的事,不想再麻烦姐姐。”
“那你现在坐在这里,算不算麻烦我一起吃住这些日子了,还口口声声把自己当成麻烦。我可从没把你当成累赘,只觉得在冬天,有个小太阳陪着也挺好的。”
姐姐的意思是,两个人既然在同一屋檐下报团取暖,那也应当以诚相待。
虞万林点点头,忍不住把想说的话倒了出来。
“就是有点遗憾,如果你找到江经理替你背书,是不是就可以拿到那个名额了?王新月可以凭关系推荐她姐姐,那江经理但凡为你引荐一句呢?”
“你也知道王新华是王经理的姐姐。那江雪为什么要为我引荐呢?”
“当时食堂第一次关停,是江经理提议不带饭的工人可以去附近饭馆吃饭,其中很多都来你的饺子馆吃饭。可姐姐就是心好,为了不辜负大家的认可,定价比附近饭馆都低。江经理这样无形之中把姐姐架了起来,可是工人们不来了以后怎么办呢?以后饺子馆怎么办呢?”
冷冬香没说话,把一杯啤酒喝完了。
“怎么过不是过?万一来年开春能好起来呢?只要我和饺子馆还能挺住,过了年就好了,开了春就好了……”
两个本是不同时空的人,却都习惯了等待。她们永远在等待,她等的是,等放假了就好了,等考上大学就好了,等长大挣了钱就好了。冷冬香在想,等过年了就好了,连天的鞭炮声会驱散寒;等开春就好了,融化几个月的冰;等磨饺子皮的麦子熟了就好了。
她透过锅上白色的雾气看冷冬香,姐姐好像醉了。此前喝些小酒,她还未见姐姐醉过。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醉了,只是眼角有些薄红。
“这个价格是我自己的主意,不关江雪的事,现在没有顾客了我也不会怪别人。”
虞万林心念一动,脱口而出。
“姐姐,我养你吧。”
第35章 朋友
冷冬香先是愣了一瞬, 笑容依旧温柔好看:“好啊。”
她隔着火锅氤氲的雾气望过来,眼尾被酒意渲染得薄红,指尖沿着杯沿轻轻一划, 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形状却像一个吻痕:“你醉了?别忘了,你的猫还在我这养着呢。养我呀, 还差得远哦。”
虞万林没醉, 此刻却宁愿自己醉了。她抬手斟满酒杯, 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说不清自己在跟谁较劲。
她恨不得把自己能给予的都捧到冷冬香面前,可如今的自己,勉强自顾, 又拿什么来解决二人眼前的难题呢?
“江雪帮我介绍生意, 作为朋友我已经很感谢她, 可生意终究得我自己来做。我知道你想帮我,其实你不要有什么负担, 看到你在银昌渐渐站稳脚跟,我就很高兴了。”
后面的字字句句,虞万林听得不甚分明了。几个字尤为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回荡。
朋友。
冷冬香和江雪是……朋友。
只是朋友。
半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轻咬下唇, 目光不再掩饰那一点深藏已久的灼热:“如果这种帮忙,就算是尽了朋友之间的情分。”
“那这些日子, 你给我这个陌生人提供温暖的住所, 夜里为我留的灯, 桌上给我热的粥……也都只是朋友之间该做的吗?”
她期待一个答案,一个不止步于朋友的答案。现在看来自己真是贪心,竟然还想要更多。
冷冬香眼中有惊讶, 还有她看不清的情绪。沉静片刻,冷冬香轻轻开口了:“小虞,你对我来说,当然非常重要。”
“你的到来像给我这间屋子打开一扇向阳的窗,我时常觉得缘分这东西太奇妙了,你那天怎么就走进我的店里呢?所以我们现在互相依靠,不是很好吗?
虞万林知道,自己实在太想要一个答案了。
“所以,是一个非常重要,但永远不明确的身份吗?姐姐,时间不会让它更明确的。朋友?妹妹?还是别的什么?”
她倒了一杯酒,轻轻递到冷冬香面前,微微倾身,试图捕捉她眼中每一丝波动:
“你能不能让我试试,做那个能名正言顺对你心软,也让你对我心软的人?”
冷冬香接过酒杯,可是没送到唇边。她微微偏头,长发遮住了微红的耳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安抚:
“你真的是醉了。现在我们的生意都接近刚起步的阶段,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好吗?”
虞万林心头那点灼热的期待在这温柔如水的目光中被一点点打湿,升起一些名为酸楚的雾气。她明白,今天大概是到此为止了。
二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她收拾完桌子就准备转身离开。
“小虞。”
冷冬香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叫住了她。
虞万林脚步顿住,却没有立刻回头。
短暂的静默后,冷冬香的声音再度响起,也近了些:“隔壁的供暖水管出问题了,屋子里很冷的。不如……今天就在这住下吧。”
虞万林回头看冷冬香,大概是喝过酒的原因,她的脸也有点红,像冬日枝头的梅花初绽在一点雪上。虽然刚才发生的事情略有尴尬,还是点了点头。
“有点晚了,我先洗个澡。”
冷冬香换上一套轻便的水红色浴服:“你忙完也去休息吧。”
水声盖住了浴室里冷冬香的声音,她任凭水线漫过雪白的肌肤,自嘲般轻笑一声:“醉的人,是我才对。”
听着浴室淅沥沥的水声,虞万林用冷水洗了把脸,心底似有更汹涌的声音响起,像一种难以遏制的浪潮。
浴室的水声停了,冷冬香随着身后潮热的白雾走出来,宽松的浴袍裹得并不十分严实。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落在她裸露的锁骨上,又一下子滑进胸前的衣领深处。
酒意和淋浴的热意,使她脸上还带着微红,她随意散开头发,习惯性地去拿吹风机。
“姐姐,我帮你吧。”
冷冬香回头,虞万林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吹风机和一条白毛巾。
冷冬香有些累了,没有拒绝。
水汽在镜面上氤氲开一小片朦胧。冷冬香微微阖着眼,感受着脑后发端轻柔而专注的力道,以及偶尔指尖带来的细微触感。放松伴随着一丝莫名的依赖,悄然蔓延在二人之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已如此习惯生活里有这个学生妹的存在。
或许……比自己一个人生活时好上许多。
“学生妹手艺不错。”冷冬香忽然轻声说,依旧闭着眼,唇角却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她终于觉得有点不太清醒了,或许是困意,或许是醉意,使她不想再做尴尬的僵持。冷冬香感受到那双手的离开,在被空虚感包裹之前她先说了句“谢谢”,然后很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感觉到虞万林似乎还在门口等她,也许是关心她,想问问还有什么需要。不过困意很快袭来,门口的人影终于走远了。
第二天早早到了年年百货,虞万林把玻璃门上的大锁放下。今天是周六,不知道客流怎么样,要是卖量和昨天差不多就比较满意了。
她打开账本,上面是大家提建议要她进货的东西。昨天有个女人想给女儿买城里那种发条玩具,她记下在本子上。她眼前的任务,得在金丽这200双棉鞋卖完之前再进货一批有市场的商品。
毕竟,卖光棉鞋是金丽老板的愿望,不是她的最终目的。她的目的是利用自己的路子赚钱,赚的越多越好。不光是为了自己,还想让冷冬香有个好生活。
年年百货门口,烤肠香味飘了出来,一双双棉鞋摆了出来。
今天是周六,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些,其中不乏看着年纪不大的学生。
虞万林看着不远处街角几个蹲在马路牙子上朝着她的摊位窃窃私语的“非主流”少年,叹了口气。
几个人影向她的摊位晃过来,在烤肠机和棉鞋摊前面晃悠两圈,最后站在店门口,一副想进去看看又怕虞万林赶她们的样子。
虞万林看了看为首女孩,半长的黑发之中夹杂着几缕五彩斑斓的头发,看得出是在某个无良理发店剪的,还特意用一对彩色的鸭嘴夹别着。看脸只觉得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身上穿着几件“废土风”,腰间还把一件外套当腰带绑着。
“屋里还有,喜欢可以进来看看。”
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似乎是和姐姐在一起久了,说话都变柔和了。
这群少年脸上的神色变成了欢欣,推推搡搡地进了店内。
这周虞万林没来得及去城里进货,长条的货架上一半是空的。现有的货都是她从附近小厂里买的快消品,比如零食,卡通塑胶热水袋。
几个人叽叽喳喳在每个区域前驻足品评了一番,最后什么也没买。空着手从店里出来,低着头推推搡搡刻意避开虞万林的视线。
“等等!”虞万林把她们几个叫住了,几人回头,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紧张望着她。
“吃不吃烤肠?”她抬了抬下巴。
几人犹豫了一下没动,为首的女孩摇摇头。
“来,送你们的,一人一根。”
几人脸上闪过不可置信,脚上却很诚实地靠了过来。虞万林拿起竹签串上烤肠,挨个递给“非主流”少年。
为首的女孩站在最后面,轮到她时却摆了摆手:“我不吃了。”
“屋里那个热水袋,多少钱一个?”
虞万林愣了一下:“四块五一个。”
女孩开始在身上找钱,找到最后一个口袋时终于凑够了四块五。她把硬币递到虞万林手里:“要一个鸭子的。”
虞万林转身回到店里,从架子上拿起一个小黄鸭图案的用袋子装好。
女孩接过口袋,转身带一行人离开时回头喊了句:“今天谢谢你请我小妹吃烤肠!”
还颇有老大风范。虞万林有点想笑,但是转念一想:的确,她们还都没长大。
她也说不清自己刚才怎么就突然想请她们吃烤肠,可能是看着她们的身影,想起了从前学生时代的自己。
在另一个平行时空,校服应该还穿在自己身上。
陆陆续续又有人来买鞋,其中不乏昨天的回头客。虞万林看了眼有几排已经断货的鞋码,想着下午该让金丽的老板来送货了。便趁着人少,跑到公共电话亭打了个电话。
这次接电话的是个矮个女人,刚接起时有些不耐烦。听她自报家门后,女人很是惊讶:“五十双,都卖完了?”
“没有,卖了三十六双,但有两个尺码已经卖完了。你们最好再送一百双,我看看能不能在天冷之前赶快清掉。”
对面答应下来,今天下午三点送到年年百货店。
中午,冷冬香提着两个饭盒来了。在不远处看虞万林忙完,走近轻轻把手里两个饭盒放在桌上。
“我想你这么忙,肯定没时间洗菜备菜,给你送来算了。”
虞万林洗了把因为收拾货品而沾了灰尘的手:“谢谢姐姐!”
她打开饭盒,里面是豆角炒土豆,炖鸡腿和杂粮饭。
“别人都爱吃白米饭,嫌杂粮硬,你倒说杂粮饭甜。”
“姐姐做的就是甜。”
冷冬香的鹅蛋脸上染了粉色:“我看啊,还是你的嘴甜。”
“你上次拿回来的六件羊毛衫我都修补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卖?”
虞万林犹豫一瞬:“羊毛衫成本十五一件,我店里是可以挂着卖的,但是我担心价格卖不到那么高。姐姐做了这么多天,手工费应该能卖到比成本还高的。”
冷冬香脸颊微红:“其实我也没想到修补这几件要这么久,主要是我没有那么好的机器,手工处理起来费些力。不过好处是,我顺便把这种版型的图纸研究出来了。那还是按我们之前的计划,去城里卖?”
“我当然相信姐姐的技术,要不然怎么当时就买一下给姐姐带回来呢?”虞万林咬了一大口鸡腿:“这种羊毛衫在城里能卖多少钱?”
她还是没那么了解物价。
“在城里,五十块钱一件应该能卖出去。”
虞万林点点头:“那还是进城卖吧,我们货少不压身,就卖五十一件不涨价,这6件肯定能卖完。”
“也好。只是你这边走不开,要看店,那我就自己去了。”
她委屈地放下筷子,看着冷冬香:“姐姐是觉得我拖后腿吗?”
“你昨天不是说要养我?那当然得乖乖在家看店啦。”冷冬香觉得自己像在给小狗顺毛:“我这次去买完这几件衣服就回来,你跟我去要浪费一天的时间。现在你是争分夺秒在进货、卖货,对不对?”
姐姐说得有道理,她只是不甘心失去陪姐姐进城的机会。虞万林垂下头,还是忍不住美味的饭菜,拿起筷子。
“好吧。”
第36章 阿贝贝
吃过饭, 冷冬香说饺子馆里没人去,索性在百货店里坐坐。
虞万林从贴身小包里取出六百块钱递给金丽老板:“中午又买了两双,一共卖了三十八双, 我先给你四十双的钱,凑个整。”
女人清点了钱,数了一百六十元递给虞万林, 笑得合不拢嘴:“你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我们哪能想到这些棉鞋真被清掉了, 还卖了千把块钱!要是这一百双还能卖完,到时候我多给你一百块。”
虞万林弯了弯唇角:“好,就这么定了。”
两人合力把鞋盒从车上搬下来,数量清点完毕后签了一张新的单据。
送走了金丽老板, 虞万林回到店里, 冷冬香坐在小屋的床上, 手里勾着一团毛线。
“最后一批送来了?”
虞万林点点头。
“这屋里也没个收音机,我闲着也是闲着, 织两个娃娃明天一起拿城里卖了。”
虞万林坐在床边凑过去看,冷冬香手里是个卡通娃娃头,钩针在毛线间上下翻动。
“收音机吗?我明天去买一个。姐姐, 这个娃娃我也想要。”
虞万林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姐姐你知道的, 我从小就没有阿贝贝……”
“阿贝贝?”冷冬香挑眉:“那是什么?”
“阿贝贝就是抱着睡觉的东西啦!这么冷的天就更需要啊。”
冷冬香无奈笑了笑:“乖,这个明天要拿去卖, 等回来我给你织个更好的。”
虞万林继续楚楚可怜。
既然娃娃现在不给, 那一起进城姐姐总不能再拒绝吧!
“我明天也要进城。”
见冷冬香眉头微蹙, 虞万林连忙趁热打铁:
“我想好了,这一百双鞋我要拿一部分去城里卖。姐姐看我分析的有没有道理:县里经过这条街的总共就这么些人,这两天的卖量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但继续卖下去恐怕没这么乐观, 不如去城里,人多可以打开销路。”
冷冬香停下手里的针线听得认真,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不过我真的很好奇,你年纪轻轻的学生妹,怎么这么会做生意?”
“之前在蓝桉,那里商业比较发达,长时间生活加上看些书,慢慢就理解了一点。”
虞万林还是用这个理由遮掩了过去。她不是不想实话实说,可她连自己怎么来到这个世界都不清楚,又怎么跟冷冬香讲。
她只觉得,现在和冷冬香在一起的每天每刻,都已是命运莫大的恩赐。
在虞万林没有注意的角落,冷冬香却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蓝桉,对她来说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看见虞万林,她就觉得蓝桉是一个不错的地方,能够养出这样各方面都完美的少年。
可是,过了这个冬天,小虞也该回去了吧?
面对着鞋盒堆成的一堵墙,虞万林不知冷冬香内心想法,又犯了难:几十双鞋,要怎么带上去往县城的汽车?
“姐姐,你知道哪里有进城的小货车吗?”
“小货车?”冷冬香很快理解了:“是要运这些鞋子进城的?我有办法,我现在去找人。”
第二天清晨,两人坐在小货车尾箱上,鞋盒堆在身旁,货车一路向城里驶去。虞万林张开双臂,抱住在白桦林里穿行而过的风。
顺风车直接把二人送到百货市场。
“像百货大楼那边,想摆摊得交地租,在这里摆摊不用,上次我卖山货就是在这卖的。这里的东西都不贵,看看有没有什么咱们用得上的,可以批发回去。”
虞万林点点头,默默记下。眼睛扫过两侧的摊位。
这里不少摊位已经被占了,二人走出一段终于找到一个空档口,在地上铺了张白色油纸布,羊毛衫和棉鞋都摆放开来,中间还放着冷冬香织的两只毛线娃娃。
由于她们的羊毛衫做工精美,棉鞋的价格也不贵,有些人走过时放慢了脚步多看了两眼。
“十七一双,三十两双送袜子。”
一个女人念出纸板上的字。
虞万林递上一双棉鞋:“自家用纯棉花加工的,质量差不了。”
女人把手里棉鞋翻来覆去看了看,拍板决定:“我要两双。”
她的目光又瞥到一旁的羊毛衫:“多少钱一件?”
“五十。”
“你俩是一家吧?”见冷冬香点了点头,女人脸上惋惜但又迟迟放不下手里的羊毛衫。
“鞋我都买两双了,羊毛衫四十行不行?”
虞万林没说话,冷冬香点了点头:“行。”
女人欢天喜地付了钱,拿上羊毛衫消失在人群中。
“姐姐,你不是说坚决不砍价吗?怎么第一件就破例了”
冷冬香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小虞,只是突然觉得,让它们遇到合适的人也挺好的。”
虞万林知道冷冬香一直这样,就像第一次见面给她做的鸡蛋面,和给纺织厂姑娘们做的饭菜一样。姐姐是天底下心最软的人。
她摇摇头:“姐姐,你做的很对。”
她的计划没有想错,每双棉鞋提高两元之后和城里物价比起来依然是一个不错的价格,陆陆续续有人来看货。
虞万林抬起头打量来回的人流,盘算着一会进什么货品。突然在人群中,她看到一抹有点熟悉的身影。
她站起身来:“姐姐,厕所在哪?”
冷冬香指指出口的方向:“在前面直走,然后左拐。没事,这有我呢。”
虞万林点点头站起身来,却没有走向厕所的方向,而是绕道后排摊位,混在人群中看着那个身影的一举一动。
胡雯手里拿着采购单据,在综合市场里转悠着。几步开外有个摊子前围了几个人,看样子也是卖服装的。处于职业的敏感性,她也往前凑了凑。
“这鞋还算那么回事吧。”她转头,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摆开的一件羊毛衫。
虞万林看着胡雯站到了小摊前,心里暗骂一声怕什么来什么。她连忙从人流中逆行,往回赶。
果然,胡雯已经站在摊位前了。她眉头皱起蹲下身子,指尖戳在羊毛衫上来回翻看一遍,颇得几分王新月真传。
“这衣服哪来的?”
冷冬香觉得这话有点摸不着头脑:“有进的货,有我织的,五十一件。”
胡雯并没有放下羊毛衫的意思,虞万林几步走过来挡在冷冬香身前,对摊前围着的几人招呼道:“便宜棉鞋和好看的衣服,大家随便挑随便选!”
她脸上带着笑容,目不斜视,胡雯的眼睛里要喷出火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前几天刚从我们厂辞工的小虞吗?”
虞万林淡淡一笑:“这不是胡姐吗?也来市里逛,真巧。”
“我就说嘛,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辞工了。”胡雯抱着手臂左右看看:“我可没那个闲心思出来逛!我是来看看,是谁胆子这么肥,敢把厂里的次品偷出来卖!”
“偷”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在围观的顾客中激起了涟漪。人们交头接耳,看向二人和地上的货品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怀疑。
虞万林知道,这件事今天必须要说清楚。她感受到冷冬香想说什么,可她不着痕迹地把姐姐挡在身后。
胡雯看向众人,得意地拿起羊毛衫:“各位不知道吧?谁要是买了她的羊毛衫可是吃了大亏了,因为她卖的是从厂里拿的瑕疵品。不信大家看这。”
“瑕疵品还卖五十?这也太黑心了。”
胡雯把这些话听在耳中,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可是接下来任凭她把羊毛衫在手里怎么翻来覆去,都没找到那根厂里用来标记瑕疵的黄布条和哪怕一丝一毫明显的瑕疵。
见胡雯笑容收敛,瞪大眼睛,虞万林适时开口:“所以,胡姐说是我偷的,却拿不出半分证据。”
胡雯强装镇定,目光扫过左右围观的人群:“这些明明就是我们厂的次品!我认得这个款式,这几件是有问题要返工处理的!那批大货已经运走了,肯定是你在车间夹带出来的,不然还能是哪来的?”
人群再次哗然,虽然没看到实物证据,但“内部人”的指认依然具有一定的分量。
虞万林的心反而定了下来。她等的就是对方拿不出铁证,只能空口指认的时刻。
她拿起一件羊毛衫,声音清亮而诚恳:“我们虽然是小本买卖,可也不应无故承担这样无凭无据的污蔑!这位大姨您请看看,我们卖的羊毛衫到底是不是残次品”
站在围观人群前方的一个女人接过羊毛衫仔细看了一遍:“没看出有什么毛病。”
虞万林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胡雯脸上:“我卖的不仅不是你口中的残次品,而且有我自己的进货渠道!”
说着,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票据夹,翻动几下抽出一张单据:“我是在夜市这个摊位上买的,有凭有据。倒是你说我偷来的货,你有证据吗?”
那张单据正是当初在夜市让那卖货的女人签的,没想到这时派上了用场。胡雯看完上面的字,气得发抖,众目睽睽之下,她所谓的证据确凿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如果这批货真如你所言和厂里说同一批,那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夜市上,还被批量售卖呢?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去派出所,请公安同志来查查?”
胡雯瞪着虞万林,嘴唇发抖。周围的低声议论已经转变了风向:
“原来是贼喊捉贼啊!”
“厂里的蛀虫把次品偷偷卖了,还敢来诬陷人家小姑娘!”
胡雯终究没敢再接“报警”的话茬,撂下一句色厉内荏的“你……你给我等着!”便一只手遮着脸挤开人群,朝着出口的方向一路小跑离开了。
围观群众有散了的,也有还在摊位前的,对虞万林和冷冬香投来了信任和同情的目光。
“姑娘你这羊毛衫我要了!”
“羊毛衫我用不上,但是棉鞋不错,给我拿一双!”
虞万林明白这是大家用最实在的行动表达对自己的支持,心中说不出来的感激:“谢谢大伙!保证好用好穿,放心看放心选!”
在给排起了小队的顾客拿货之前,虞万林先回头对冷冬香露出一个微笑,示意她没事了。
冷冬香也点了点头,在后面轻轻把顾客选的货递到虞万林手里。
两个人相互配合着把鞋子递到每个顾客手里,当队伍终于散开时,虞万林直起身看向货物摊。
摆在后面的一百双棉鞋已经卖掉了一大半,而冷冬香的六件毛衣已经全卖掉了。
胡雯不仅没能如愿把她们的生意搅黄,还给二人吸引了不少顾客。
第37章 阿纹
晚上回到百货店门口, 她才发现有几个人在店门口站着。店门自然是紧闭的,几个人见她来了都走上前几步。
她仔细一瞧有些面熟,原来是前两天买鞋的顾客。
“今日歇业”的牌子还结结实实在大门上挂着, 虞万林想不出来几人为何守在大门口。她一手拖着麻袋和鞋盒,跟几位顾客打了招呼。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
站在前排的顾客把怀里抱着的鞋盒递上去,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卖的时候你说不想要了可以随时拿来退, 这话算数吧?”
虞万林不解, 但还是点点头:“算数的, 只要没穿过是可以退的。”
“那麻烦老板把我们的几双退掉吧。”
果然,另外几人手里也拎着鞋盒。
“可以退的,但是你们有什么原因吗,我看看能不能帮大家改进。”
“就是当时看着挺便宜就买了, 后来回家发现不需要。”另一人附和着, 眼神有些躲闪。
虞万林点点头, 没再多说什么,打开盒子检查无误之后都退了款。钱货两清, 看着那几个人拿着钱,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甚至有点窃喜的表情离开,她默默把退回的棉鞋一双双检查、整理好。明明生意运转已经步入正轨,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却让她产生了动摇。
鞋还是原样, 棉花厚密,针脚扎实, 并没有穿过的痕迹。
吃饭的时候, 她也很有几分心不在焉。
“怎么了, 小虞?”
虞万林摇摇头:“没什么,姐姐。”
她本想让冷冬香宽心,终究把事情的原委坦诚地告诉了冷冬香。
“我就是有些难过, 虽然答应了可以退换就一定会给大家退,可我没想到会这样。还是说我的鞋和我的策略,真的有问题?”
“做生意就是这样,什么人都会遇到。你这种打包票的确实少见,但我觉得你的做法没有问题。几个退货也不要想得那么严重,我们今天在城里不是卖了一百双?就算你这两天在摆摊卖的五十双全被退回来,我们也是净赚了五十双。”
虞万林急忙道:“不会全被退的,我看到有人已经穿上我们卖的鞋了。”
“所以,我们卖的东西是会被大家喜欢的。你不到一个礼拜就帮金丽作坊把棉鞋推销得只剩几十双,这就说明我们的东西没有问题。”
说着,冷冬香拿出一个金猪存钱罐放到虞万林面前:“你不是说我们要一起把生意一起做好吗?这个以后就是我们的小金库了。这是今天卖羊毛衫的二百九十块钱。”
虞万林也数出自己挣的四百块投了进去。
“现在我们有了七百块了。”她拿起憨态可掬的金猪看了看,发现摇动猪肚里有些硬币的响声。
她探寻的目光看向冷冬香:“七百块钱?”
“这里还有你之前卖绿豆汤挣的,那十块钱零钱。当时你顶着大太阳从外面推车回来,拿着一堆零钱给我。我本来不想收下,可一想到是你发烧刚好就跑出去挣的钱,就收下了,就当是你在我这攒的。”
冷冬香声音低下去:“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
虞万林接过金猪摇了摇,哗啦哗啦的响声莫名让她有了继续努力的动力。
第二天早上,退货的人比昨天多了几乎一倍,百货店门口一时间竟显得有些拥挤,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差不多的说辞,同样的“不满意”,同样的几乎崭新的鞋子。
虞万林有些头疼,正在思考对策,看到不远处一个女孩探出脑袋对自己招手,正是前几天来店里的“杀马特”女孩。
她不知道对方有什么事情,还是让人群稍安勿躁,走到女孩近前。
“小老板,你知道这些人咋回事不?”
看到虞万林眼中的疑惑,女孩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隔壁街的鑫达鞋城,你总知道吧?”
虞万林摇头。
“我也是看在你人好,上次请我小妹都吃了烤肠的份上,我就算还你个人情。” 女孩不在意地撇撇嘴,嘴里嚼着泡泡糖吐出来一个泡泡,“噗”地一下吹破了。
“你这卖鞋生意不错,影响了人家老牌鞋店的生意,那老板想搞黄你生意,又不知道你从哪拿的货能这么便宜,然后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既然价格低,那就把退货率提高,只要退货的人一多,那家濒临倒闭的小厂为了止损,绝不敢再供货给她。她的店受到了欢迎是真的,但是有人不想让她做得这么顺利,也是真的。
虞万林扬起唇角:“谢谢你,我明白了。”
“我劝你还是别和那些人对着干了,你是新来的,犯不上惹麻烦。听我的,你就不卖棉鞋了,卖点别的货,我还能给你宣传宣传。”
虞万林没有回答,转身走到店外。她的声音冷静清晰,一开口就压住了嘈杂的人声。
“大家怀疑这个价钱买不到好穿的棉鞋,我理解。可鞋好不好,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得看大家穿了舒不舒服,暖不暖和。”
有人直接按捺不住开口:“本来就是!这鞋卖的这么便宜,里头指不定塞的是啥黑心棉呢!穿两天准开胶!十五块钱一双,能有好货?别贪便宜把脚冻坏了!”
虞万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向带头的人,又扫了一眼围观人群之中被阿纹认出是鞋店老板亲戚的面孔。
她弯腰从柜台下堆着的鞋盒里随手抽出一双棉鞋,当着众人的面,用剪刀“咔嚓”一声,从鞋帮侧面剪开一道口子。雪白蓬松的棉花立刻从破口处涌了出来。
“棉花是不错……”有人小声嘀咕。
“光是棉花好顶什么用啊?”花棉袄的女人见势不妙,立刻拔高嗓门,“做工和鞋底可未必是好的,别忘了,便宜没好货!”
虞万林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大姐,你口口声声说我卖的鞋做工差,容易坏。那你告诉我,在场的各位,有谁已经把这鞋穿坏了的?哪怕只是开了胶,断了底,只要是在正常穿着的情况下坏的,我不仅立刻退款,还有双倍赔偿。”
“说到底,不过是觉得我卖的便宜。第一,这鞋的棉花,大家亲眼所见,是好是坏,心里有数。第二,这鞋的价格,是因为厂子要倒闭,我按处理价收来的,大家和厂家双赢,不是为了骗钱。第三,如果有人觉得这鞋不好,或者单纯是听了别人的话后悔了,没关系,现在就可以退,我一分不少退给你。”
众人面面相觑,竟再没有一个人出声反驳。
“算了算了,我看这鞋挺好的,不退了吧。”一个大妈拎起鞋盒,转身要走。
“就是,棉花这么好,十五块钱上哪买去?我也不退了。”
“其实……我也觉着这的鞋更好,我每次去鞋城,那东西锁在柜台里头,要挑要试得看老板脸色。多问两句就不耐烦,买到手就别想退换。在这买能试还能换,不是对大家好吗?就算不想买,也别给老板添麻烦。”
几位明眼人看不过去纷纷站出来替虞万林说话,前面几个想退钱的人也悻悻收了手,面色有些尴尬。
“谢谢大家理解,还有要退的,可以来退了。”虞万林面色平静,拿出账本和钱匣子,将一叠叠整理好的钞票放在桌面上。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没人再要退钱,人群自发散去了,如同来的时候自发聚集一样。
等她转身回到屋里,开始往货架上铺昨天没来得及整理完的货。
女孩抱着胳膊,靠在货架旁边看她:“这就完事了?”
虞万林点点头:“不然呢,你要怎么办?”
“要是我没本事,我就低头认输,换个生意,不卖鞋了。要是我有本事,我就跟那个破老板干一架。”
虞万林摇摇头:“这不叫真正的本事。”
“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
“她们都叫我阿纹。”
“阿纹。”虞万林回头,打量着她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下仍显青涩的面容。
“我羡慕你。”阿纹说。
“嗯?你羡慕我什么?”
阿纹扬起下巴:“你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但已经是老板了。但我,想请小妹吃零食都要先看看兜里有几个钱。如果我有这一屋子好东西,我都不敢想。”她眼睛亮亮地扫过货架上一排排商品。
“是吗?你看到的这些都是我自己挣来的。除了我自己的努力,就是我姐姐的支持。”
阿纹点点头:“那也是你脑子够灵光,不是这条街上的每个店都有生意的。我还有事,该走了。”
她说着要走,在门口转悠两圈:“你这有糖吗?”
虞万林刚才摆放巧克力时就感到了背后灼热的目光。今天的事,是应该感谢阿纹。她出一把巧克力递给阿纹:“请你吃的。”
阿纹盯着包装上的英文字母,尽管看不懂还是咧着嘴笑了:“下次有想要的消息找我要,这条街上没有我不知道的,我可是‘包打听’!”
我能想要什么消息?虞万林觉得有些好笑,这街上哪有那么有吸引力的东西。
还真有。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阿纹这个小灵通,认不认识饺子馆的冷老板?下次见到她,倒是有话题可以聊了。
“你是说你一天就卖完了一百双鞋?”金丽老板眼睛瞪得很夸张:“要是早遇到你这种金牌零售商,我们再多生产二百双都没问题!可惜机器卖得只剩几台了,棉鞋也就剩这三十来双。”
她爽快地撕下一张新的合同单。上次的一百双鞋佣金一共四百元,加上额外的一百元奖金,和进城每双售价加的两块钱,这趟总共赚了七百元。
“这三十双卖得会慢一些,因为附近对棉鞋有需求的大都已经买了。可能要卖几天,如果你们有别的商品我也可以帮忙卖卖。”
“明白,明白。我回头联系一下附近作坊有没有着急出手的货,咱们一起赚钱。”
虞万林眼睛一亮:“没问题,我这里只要价钱合适,吃穿用的都能卖。”
经过这些天的计划,百货店已经在县城别具风格:外面摆着便宜的鞋子服饰供来往路人挑选,店里布置精致,摆放着各种时兴小商品,可以吸引大部分年轻人的目光。现在唯一缺的,就是多样的货源。
和金丽老板达成合作后,她在对方提供的几个有望供货的小厂里选了一些需要的。其实她自己的算盘,在年年百货做起来之后把姐姐的饺子馆的生意也带起来。虽然目前前者还没实现,但是后者在她心中已经隐约有了计划。
第38章 速冻水饺
鞋店的老板也许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半路杀出来的竞争对手, 自己要做大做强,和现有的小厂老板们齐心协力才能在这条街站住脚。
虞万林正坐在店里看各项货品的进货量,店门忽地被推开, 门框上挂着的小招财猫“叮当”一声脆响,接着便是一个清亮带笑的嗓音:“晓梅,看看谁来了?”
她抬起头, 李彩榕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 圆圆的脸上漾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穿着件当下流行的麻花高领毛衣, 衬得那张好气色的脸愈发鲜亮。
“你怎么叫我晓梅,吓死我了。”
“这不老久没见着你了,逗你玩呢。”李彩榕三两步凑到柜台前,手肘往上一撑, “可不许恼我啊。”
“怎么会?”虞万林顺手扔过去一包炸土豆片:“话说, 你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
其实不问也知道, 多半是李彩榕问了冷冬香,得知自己在这。
李彩榕爽利地撕开袋子, 抓了一把扔进嘴里,顺势在旁边的旧椅子上坐下,舒舒服服往后一靠:“秋姐告诉我的。你这的棉鞋这几天卖得挺火吧?”
她腮帮子被土豆片顶得微鼓, 在“咔滋咔滋”的缝隙间尽力说话:“你送秋姐的那双鞋子, 秋姐拿到车间给我们显摆来着。她说你们知道吗,钟晓梅在外面开店了!我一听就知道是你。你也是的, 怎么一声不响, 害我们和秋姐白担心你好几天。”
虞万林一怔。怪不得昨天的棉鞋销量比自己预期好不少, 其中还有好几位穿着熟悉的茂云工服,原来是秋姐帮自己宣传了。
“这不是一直没见到你们嘛。我最近还行,你们呢?”
“别提了, 你知不知道,王经理被停职了!”
虞万林开罐头的动作一顿。
“有人匿名举报厂里存在倒卖物料现象,王经理被停职查办了。”
虞万林点点头。就算别人不知情,她相信这里少不了胡雯的推波助澜。但是她也不指望王新月做的那些事都能被披露出来,多半是停职一段时间做做样子给外界看罢了。
“解气吗?”
“嗯?”
虞万林回神,李彩榕一副抱不平的姿态,土豆片嚼得更响:“我算是解气了,原来当初毛线失窃和瑕疵品事件都是她在自导自演,还演的跟真事一样!”
李彩榕想到什么,继续说着:“昨天食堂开了,味道一般,我还是想冬香姐的菜……对了,你现在还去饺子馆吗?”
虞万林点点头:“我大部分时间还在冬香姐那儿住。”
李彩榕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视线落在她额前:“你头发是不是长了点?该修修了。”她伸手在自己耳畔比划了一下,“都过这儿了。”
虞万林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确实有些长了,搭在前额和后颈。有时和冷冬香说话的时候,冷冬香会看着她的眼睛拨弄两下她的刘海。最近一直忙着打理生意,都忽略了这些。
“这附近有手艺好些的发廊吗?”她问。
“有啊,我的头发就是在那做的。”
隔天关了张,虞万林按着李彩榕说的一路找过去。发廊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发型海报,海报上的人脸被旋转灯照着。她推门进去。
店里飘着淡淡的药水味。理发师正给一位客人烫发,从镜子里对她笑了笑:“稍坐,前头还有一位。”说完朝里间扬声道:“后面洗头加一位!”
里间有人应了一声,虞万林顺声音看过去,那个站着忙碌的身影一下子撞进她的视线。
阿纹给前一位女客人包好了头发,回头看见虞万林,两个人都愣住了:“是你?”
“是你?”
其实刚才她看背影那颗彩色的脑袋,就认出了是阿纹。
阿纹拿起发廊专用白毛巾擦了擦手:“你要是不来,我一会洗完毛巾就下班了。”
虞万林:“那我走?”
“你别走啊,我让老板给你染个和我一样的,给你打折,够意思不?”
“去你的,少恩将仇报。”虞万林想了想,阿纹应该还是懂这个成语的含义的:“我就修一下层次,改剪短的地方剪一剪。”
洗发水的廉价香精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在水流滑过和头皮按摩的细微感受中,虞万林闭着眼,忽然开口,声音被水声衬得有些模糊:“你上次……是不是说过,在镇上有什么想打听的,都可以问你?”
“是啊,你想问什么?”
虞万林闭上眼睛:“红旗街饺子馆的老板,你认不认识?”
“认识啊,我还知道她妹妹。”
虞万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冷冬香有妹妹?怎么从没听她说过。
阿纹手搓着泡泡,自顾自说着:“就那个姓冷的老板嘛。我前阵子听人说,她妹妹如今搬来和她一起住了。早上还常看见她俩一块儿去买菜呢。哦对,之前好像还在饺子馆里帮过忙。”
这就是吃瓜吃到自己头上吗?
虞万林绷着嘴角,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水流停了。阿纹把一条白毛巾裹上来,吸走多余的水分。虞万林慢慢睁开眼,透过眼前湿漉漉的视线,望向镜中阿纹对自己掌握了一手消息颇为自得的脸。
“你怎么知道那是她妹妹?”
“都这么传的呗。”阿纹用毛巾在她头上搓了又搓,理所当然:“那女孩之前又不是镇上的,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就来了,还跟冷老板住一块儿,一起买菜一起进城,多亲近。不是亲戚,能这样?”
虞万林忽然很想知道,如果阿纹此刻明白了她口中那个“冷老板的妹妹”,正被她按在洗头床上搓着满脑袋泡泡,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如果阿纹知道两人的关系完全是以讹传讹,和真相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脸上又会是什么表情。
“其实,我觉得她们两个还挺配的。”
“不知道,我是没见过。”阿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混着吹风机低沉的嗡鸣,断断续续的:“不过前两年,我真见过她表妹。以前就住她对门,在镇上还挺出风头的,我每回看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有快两年没见着了,说是去省城了。”
虞万林有些诧异,眉头一挑:“她表妹什么样?”
她的头发不长,很快就洗完了。阿纹拿了新毛巾过来:“她表妹也挺时髦的,和她姐姐一起上街,我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虞万林懂阿纹的意思,她是想说“俩人站一块像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理发师打理完了前面的客人,虞万林没再和阿纹讲下去。
发式层次分明,额前几缕稍短的刘海自然地垂落,后颈处发尾被刻意留长了一些。
理发师眼中透着手艺人对作品的欣赏:“你这长相,留这发型正好,这么一拾掇,更俊了。”
虞万林走出门,感觉周身都轻快了不少。王新月和鞋城老板打不倒她,她和冷冬香的生活都会更好。
“姐姐!”
冷冬香正在屋里听着老歌看报纸,上面茂云纺织厂食堂正式运营的信息分外显眼。
忽然,店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自行车铃,紧接着是虞万林清亮的嗓音,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姐姐!快出来看看!”
冷冬香叹了口气收起报纸,她撩开厚重的蓝布门帘,雪地里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才看清虞万林正从那辆半废弃的推车上搬下一个大纸箱。
冷冬香忙上前和虞万林一人抬住一边,合力把纸箱抬进屋内。
“这是……”
“真空包装机。”虞万林脸上是发现了宝贝的兴奋:“附近机械厂新捣鼓出来的样品,那儿的负责人和我合作过,肯借给我试用几天。它能抽走空气,东西封在里面,放上几个月都坏不了。”
两人划开纸箱上的封胶带,剥落泡沫棉,露出一台银灰色、方块造型的机器。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崭新的光泽,上面印着一行红色的小字——“银昌鸿星机械厂试制产品”。
“那我们可以用它来做什么?”
“我想出饺子馆的路子了,做速冻水饺。”虞万林挽起袖子,露出清瘦有力的手腕,眼神灼灼,像是现在就要大干一场。
“速冻水饺?”冷冬香下意识蹙眉。潜意识里,眼前少年总是很有办法,在帮自己时付出一腔热血。可是……真的可行么?
冷冬香斟酌着用词,不想打击她的心意:“小虞,这个想法不错,可是……把一碗碗现煮的水饺变成塑料袋里的商品,大家会认吗?也许与其买袋冻饺子回家煮,大家会选择自己在家包饺子。”
“姐姐,你总是夸我学生妹懂得多,夸我会做生意,可是你知道吗,你也有很多别人没有的好处,只是你自己没有发现。”
“有了真空包装,就可以卖到镇上的超市、城里的小卖部去。只要味道够好,总会有人愿意为方便买单的。姐姐,你的手艺就是最好的招牌,它不该被困在这个小店里。我们可以试着做速冻水饺,真空包装,卖到市里,省城,甚至更远的地方。”
“况且,有我在,怕什么。”
第39章 春莺
冷冬香眼中有光芒闪烁:“那你觉得, 真的可行?”
“管它行不行,咱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换往常,我只是觉得速冻水饺的口感又不如店里现煮的有烟火气, 又比自家包成本高,真的会有人买?”
“这就要看我们的配合了。以往我出方案,姐姐实行, 哪次没成功过?”虞万林眨眨眼睛。
只有一次例外, 二人心知肚明。可承包食堂虽然失败了, 她和冷冬香的感情却比以前更深,如今已经习惯了相互依靠。
“我想,咱们得先从‘不一样’做起。比如做雪菜馅,香菇肉馅, 做出家里不常做、甚至做不出的味道, 和自家包的饺子区别开。然后再设计标语, 注册商标……”
她观察了这些天,这个年代的生活, 比她预想的要“新”,也比她预想的更有盼头。经济在向前进,生活节奏越来越快, 人们愿意为方便、为一点新鲜滋味花钱的心思, 也正在活络起来。这个计划,大体上是可试一二的。
“说不定啊, 以后真的做起来了, 光是我们两个都应付不过来, 到时候也开个作坊。招两个女孩子,你教她们包,我跑腿创销路。咱们的饺子, 就不止在这条街香了……。”
她说得兴奋,无端想起金丽纺织作坊的那两个女人来。两个相知相爱的人,把日子像面团一样揉捏出实打实的形状,大约便是如此吧。
第二天一早,二人去菜市场采购了各种菜蔬。如今临近腊月,市场卖什么的都有,反而热闹。空气里混着生肉的鲜、冻鱼的腥和蔬菜的泥土气,年味就在这冷冽的喧嚷中,一点点漫开了。
食材备齐了就开做,虞万林也学着包了几个。
“手腕再放松点,挤褶的时候用巧劲,别用死力。”冷冬香轻声指点,手指虚虚地拢过虞万林的手,示范了一下力道。她的指尖微凉,给虞万林的手背擦上一团细滑的面粉印。
她包出的几个饺子终于有了模样,虽不及冷冬香手下那般圆胖匀称,倒也勉强站住了脚。只是站姿实在歪七扭八,冷冬香还想手把手教她,她已经不好意思了,就给姐姐和面、拌馅,打下手。
“我都想好了,我们就从这两种口味开始做起,雪菜笋丁和菌菇鲜肉,把配方研究到最好。至于包装,姐姐喜欢红梅花,就用红梅花做商标,简洁大方。”
她们已经试制了两批。第一批冻了再煮,饺子皮破了三分之一;第二批调整了面粉和水的比例,皮是韧了,馅料的口感却又柴了。
虞万林自己觉得帮不上什么忙,懊恼不已,只得翻阅从街头买的面食大全:“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夜深了,饺子馆的后厨还亮着灯。
冷冬香拈起一点香菇,在指尖捻开,指尖传来的触感似乎更为柔滑。“这次泡发的时间,比上次长了?”
“嗯,按书上说的,冷水泡足两个小时,沥干水分再入馅,香味才能进去,又不夺了鲜。”虞万林把盆放下,搓了搓在冷水里泡得有些发红的手。
冷冬香看着她眼下明显的黑眼圈,想说什么,唇瓣微微颤动,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她知道,学生妹是为了她,所以她也不会让她失望。
“还有这些饺子皮,”虞万林一一指过面板上的饺子皮,旁边贴着水分比例的标签:“这两个配比的皮晾干之后没有出现裂纹,我们等煮过之后再冻硬实验一下。”
冷冬香点头,手上一刻不停地试验起来。
虞万林正将最后两袋饺子的塑料包装推进封口机,忽然,店门口的厚重门帘“哗啦”一声被掀起,带进一股冬夜凛冽的寒气。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侧身闪了进来。
这个时间了,会是什么人呢?要知道这个时间,外面已经没什么行人了。
虞万林有点想赶客,早点和姐姐关张休息。可转念一想:大概是附近的饭店都关了,只有饺子馆的灯还亮着。正好刚和的馅还有剩余,她正愁找不到人试吃,再给个中肯的评价。
她站起身来:“吃点什么?”
来人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那是个很年轻的姑娘,烫着时下城里最流行的波浪卷发,穿着一件白色毛呢大衣。高筒靴的靴尖对着虞万林,她不可置信地把虞万林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是谁?”
虞万林也愣住了。
女人:“这不是我姐的店吗?你是谁?”
“你姐?”
空气瞬间凝滞,两人面面相觑,像在看一个入室抢劫的不速之客。
后厨的门帘就在这时掀开,冷冬香正端着今日二人的研究成果走出来。她抬眼看见站在店中央的人,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化为了柔软的笑意:“春莺?”
“姐!”年轻女人在看见冷冬香的刹那,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肩上那只皮革包被随手扔在了水泥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两步冲上前,张开手臂,扑到冷冬香怀里,声音哽咽:“我可算见着你了!”
这时虞万林才明白,眼前就是冷冬香的表妹,冷春莺。
冷春莺眉眼轮廓与冷冬香有几分相似,但是线条更锐利些,下巴尖俏,身形也纤细不少,裹在时髦大衣里的肩膀骨架清晰,透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疲惫和被生活打磨过的单薄。
冷冬香脸上的笑容洗去了方才包饺子的疲惫,对虞万林介绍:“这是我表妹,冷春莺。她在省城干活,之前说过年才能回来,没想到这么早就回来了……”
还没说完,就被冷春莺打断了。
“姐,你还有钱吗?”刚寒暄过几句,冷春莺问得猝不及防。
“怎么了?你有要用钱的地方?”
冷冬香脸上尽是重逢后的关切,但虞万林细心发现,冷春莺却面色犹豫,目光不敢与冷冬香对视,甚至称得上躲闪。
“江雪姐没跟你说?”
“江雪跟我说什么?她最近都没给我来信啊。”冷冬香疑惑:“到底怎么了?跟姐姐说。”
冷春莺咬紧下唇,越过冷冬香的肩膀看了虞万林一眼,那目光有审视,有窘迫,有倔强。
“没事,这里没有外人,你快说吧。”
“姐,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好像……惹麻烦了。”
冷春莺猛地抬起头,眼圈是红的,睫毛膏有些晕开,显得狼狈不堪。
“姐,我……我在城里,遇上贵人了!”她开口,语气里还带着隐约一丝炫耀:“是个南边来的贾老板,做大生意的!那儿有个稳赚不赔的门路,能弄到便宜的电子表产品,一转手就能翻好几倍!”
虞万林心里一沉,没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就是我那个姐妹,她投了五百,没几天就拿回来一千!”冷春莺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是在说服自己:“贾老板说看我机灵,愿意带我一起发财……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啊!我就把攒的钱都投进去了,还跟几个要好的同事借了点……”
后面连她自己也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低。
虞万林上前一步,打断了她忏悔似的自言自语:“你投了多少?”
“三千。”
第40章 紫
和这个年代所有从小县城第一次踏进省城的青年人一样, 冷春莺有个名为发达的梦。
站了几个小时的疲乏身体撑在鎏金水晶的吧台边,柳韵递了一杯水给她。
冷春莺已经晕得看见杯子里的水都想吐的程度,摆了摆手。
柳韵也不强求, 叹了口气放下杯子:“又没人逼着你喝,为了那么一点开瓶费,用得着这么拼?”
冷春莺笑, 她尽力挤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但是在柳韵眼中可能很傻:“没关系……一想到我这个月还有三百的提成, 我就高兴……”
她打了个嗝,胃里的残酒火辣辣地灼烧起来,她随手抹了把嘴,把唇上的劣质口红擦到脸颊上。
“你去后面歇着吧, 这班我替你。”
冷春莺又傻笑两声, 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柳韵姐?”
柳韵没说话, 只留给她一个紫色的背影。
员工宿舍。
冷春莺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她身边坐下了,她支起眼皮看, 看见一片朦胧的紫色。
“春莺,你是哪里人?”
“我?”她反应慢了半拍,“银昌人。柳韵姐你呢?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柳韵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 没抵达眼底。
“太远了,”柳韵说, 声音轻飘飘的, “我没有老乡。”
这个角度, 冷春莺刚好能看见柳韵的侧颜和遮住一侧脸的波浪。
“小黄莺,”柳韵红唇微启,声音像带着钩子, “姐带你赚钱去。”
冷春莺一下子精神了。
“赚钱?”
“你给我三百,我给你翻倍,信不信姐?”
冷春莺眼睛移不开柳韵的脸:“姐,你这钱咋挣的?”
柳韵笑了:“姐有路子,你信不信?”
冷春莺没说话,把还没捂热乎的三百块钱掏了出来。
柳韵拿着钱走了。冷春莺躺回床上,早知道多跟柳韵姐说两句话了,自己一个人在宿舍好没意思。
金玫瑰舞厅是省城顶有名的舞厅,柳韵是金玫瑰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冷春莺来了两个月,从未从别的女人口中得知柳韵的半点底细。
四天之后,柳韵来到冷春莺宿舍。没等人招呼,她径直走进来,丢下一大卷钱。
“数数。”柳韵声音很淡,像是这一大卷钱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自己则靠在了小床的铁架旁,从随身包里摸出个精致的镀金烟匣,“啪”一声打开。
“姐,真翻倍了?!”
“还能再翻倍,就是我手里缺活钱,现在周转不开,上面不带我做。”
冷春莺合不拢嘴:“姐,你要多少钱?我帮你凑上啊。”
柳韵点了根烟,乳白的烟雾这从她鲜艳的唇间徐徐散出来,将她的脸笼得有些模糊。她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一下:“三千块。”
三千块?冷春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姐,那个……”
柳韵收起那个很精致的小烟匣,抬起眼睛:“不干你的事,别想这些了,晚上我带你吃饭。”
在金玫瑰的更衣间,柳韵已经打扮好了。回头上下扫一眼冷春莺的打扮:“你就穿这个?”
然后直接扔了一套一看就材质更好的:“穿这个,别给我丢面子。”
冷春莺不服气地咬唇,为了蹭一顿饭还是接了过来。
“新的,她们不在乎我喜不喜欢这个颜色就送我,给你了。”柳韵对着镜子戴上耳环。
冷春莺想说别人不在乎,自己会在乎。默默在心里记下,柳韵姐不喜欢蓝色。
“帮我把鞋取过来,那双红的。”
冷春莺很快找到了柜子角落的一双正红色漆皮鞋。她捧着鞋走回梳妆台边,刚要递过去,背对着她的柳韵又开了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帮我穿上吧。”
冷春莺的脑子懵了一下,在柳韵面前蹲下身。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柳韵裙摆下露出细白的脚踝,脚踝上有一个不大的纹身,冷春莺不知道别人见没见过,她也是第一次见,那是一朵云。那双保养得宜的脚,涂着紫色的指甲油在灯下反光,像某种猫眼宝石。
柳韵才从镜子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你从哪儿找的这双鞋?”
冷春莺一怔:“就……柜子最底下那层啊。”
“不是我的,放回去。”
哦。冷春莺把这双鞋拿在手里翻了个面:“39码的,是不是她们谁摆错了?我出去问问。”
这个柜子是柳韵的,可更衣室是大家共用的,同事放错了也是可能的事。
“不用问了,不是她们的。”柳韵的声音听起来忽然有点疲惫:“一个朋友放在我这的。”
后来再取了鞋,柳韵也没用冷春莺再帮她穿。只是两个人要出门的时候,冷春莺看见柳韵在门口停了一下,蹲下身把那双红漆皮鞋了重新摆放好,像对待某个很珍视的物件。
到了大酒店,冷春莺才知道柳韵也不算东家。做东的是个穿皮草的女人,柳韵在她旁边像朋友,更像陪客。
“这是春莺。”
“这是贾老板。”柳韵转头对她介绍。
贾老板点点头对冷春莺打招呼,用的不是本地方言。
席间觥筹交错,贾老板幽默风趣,没有一点大生意人的架子。
冷春莺觉得这场饭真是不白吃,两位多亏了柳韵的牵线搭桥,自己竟然有朝一日能坐在这和贾老板这样的大人物喝酒。
她听见有个声音对自己说,把握好这个机会,上了这艘船,以后就再也不用在金玫瑰喝酒了。
最后她站起身来目光炯炯看着贾老板:“贾老板,我想入你的伙,不知道你看得起我不?”
第二天她郑重站在柳韵面前,厚厚一沓三千块钱递上去。
柳韵盯着手里厚厚的钱看一会,嘴角牵动一下,转身走了。冷春莺把她叫住:“柳韵姐!”
柳韵回头:“十天之内,翻倍,连本带利。”
“我不是说这个。”冷春莺站起来:“柳韵姐,你为什么不喜欢那个颜色?”
“嗯?”柳韵愣了一下,像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也像在惊讶于她问出这个问题。
随即笑了笑:“我早年跳舞的时候,和所有人一样都要穿蓝色的舞衣。”
“柳韵姐,你也跳过舞?”
柳韵的舞,冷春莺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那次是来了个大老板,柳韵跟她跳的。柳韵早就不用跳舞了,只在开业时间坐在后台,悠悠端着一盏茶。
柳韵的眼睛暗下来:“是啊,可我不想跳一辈子。”
“谢谢柳韵姐,还带着我一起挣钱,我们以后都会过上更好的生活的!”
柳韵笑了笑,这次是真笑了:“借你吉言。”
第二天,柳韵没来舞厅上班。
第三天,金玫瑰里也不见柳韵的身影。听着来往的客人猜想柳韵的情况,只有冷春莺心里打鼓。
柳韵姐和贾老板的生意,不会遇到难处了吧?听人说,做这种投机倒把的,大多是有赚有赔。
等柳韵姐回来,她必须要劝劝她。人要挣多少钱才算够?这么有风险的生意,不如快和贾老板人钱两清。她听进耳朵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愈发不想与这种“大人物”往来了。
一个礼拜后,她确认了这个事实:她来到省城辛辛苦苦攒了两个月的工资,和管同事借的钱,被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女人骗走了。
至于柳韵,也是帮凶。
“姐,现在我根本还不上这么多钱,我抵押了东西才回得来,你快想想办法啊!”
“你先别急,我们商量商量,会有办法的。”冷冬香听完事情原委,一向从容明媚的脸上也浮现一丝忧虑:“你借了多少钱?我们想办法帮你赶紧还上。”
“三千块,有一千二是我的,剩下都是跟同事凑的。”冷春莺吞吞吐吐总算说清楚了:“这次我不是自己回来的,我同事小娟也来了,就在外面等我取钱。”
原来是讨债的都上门了。也只能怪冷春莺不争气,虞万林适时开口:“我现在有四百,加上存钱罐里的七百块,都可以用。”
冷冬香不太同意:“可是小虞,那不是你要留着注册商标的钱吗?”
“注册商标的钱还可以赚。”虞万林摇摇头:“事情紧急,别的都可以先放下。”
冷春莺听了,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抬头看她,眼神复杂,最后征求同意般望向冷冬香。
冷冬香不看她,对虞万林说道:“小虞,稍微等我和她单独说两句。”
虞万林点头,在冷春莺刺眼的目光中走出去,把门带上。木门合拢,隔绝了大部分声响,但外间的话语还是隐隐约约漏了进来。
“姐,她到底是谁啊?她到底为什么会在你的店里?”
“春莺,”冷冬香声音不高,却很严肃:“小虞……她现在住在我们这儿。店里的生意,她也帮衬着不少。”
“可她就是个外人啊!我管你借钱,为什么还要跟她商量?”
“她不是外人。至少对我来说,不是。”冷冬香的声音莫名有些严厉。这招很有效,本就理亏心虚的冷春莺不做声了。
“还同事一千八,是吗?”
冷春莺没说话,大概是点了点头,低低的抽泣声从门里传出来。
冷冬香又出来,叹了口气:“小虞,现在确实需要挪我们攒的钱不用。等速冻饺子赚了钱,我一定把这笔钱补上。”
“姐姐你不用想这些的。”虞万林早就点好了钱送到冷冬香手里:“要真算起来,我要还姐姐的都还不清了。这里是一千一,再多的钱我没有了,前天拿了些钱去进货。”
“够了,够了,我再取七百块。你呀。”冷冬香无奈地笑了下,摇摇头:“小虞,有你真的太好了。”
冷春莺见事情有了转机,忙道:“等我取钱的同事就在外面等着,那我先去把钱给她,让她好回去。”
冷冬香有些诧异:“你不回省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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